第81章 惊涛
漫无边际的黑暗, 天旋地转的景象,电闪雷鸣的世界。
这便是极深海域。
戚年这回有了经验,一稳住身形就往甲板上冲去, 边跑边喊:“所有人马上回房间, 把房间里的水生生物能扔下游轮的扔下游轮,不能扔的丢在走廊,锁紧门窗,之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话配上恶劣天气颇有成效,没一会甲板就散了个干净。
芩郁白一勾手, 列缺就到了戚年手上, 他道:“你先去把水生生物全丢进海里吧, 免得又像上次一样换人了都不知道, 船头有我。”
戚年点点头, 道:“队长你小心。”
巴林顿这下是真傻了, 他盯着芩郁白,满眼不可置信。
待芩郁白扯下堵在他嘴上的布条后,他嗓音颤抖:“你不是兰开斯特,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乘客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芩郁白撤回缠在巴林顿身上的电流,伸手将他扶起来,道:“接下来我们要在这片海域上撑过原定的行程日期,在这期间, 需要劳烦您寻找这片海域最危险的漩涡,然后徘徊在周围——”
“我们要踩着第七天结束的那一刻进入漩涡,万不能有差池。”
如果七天是这个时间线所给的时限,那停在极深海域内外都有危险,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不如放手一搏,让塔尼亚号卡在极深海域的出口,这里相当于一个四不管地带,即使是冥河水母也无法控制出口,不然早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极深海域时,冥河水母就该提前关闭出口了。
巴林顿已经被芩郁白的一系列操作整麻木了,听到这些内心居然没什么波澜,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雨淅淅沥沥落下,船头除了芩郁白三人,只剩下参与驾驶游轮的水手们。
船身如同一叶浮萍,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晃晃,芩郁白凝视着面前凝成深黑色的海水,心里一块地方始终悬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另一边,戚年已经来到客舱,走廊上摆着三三两两的鱼缸,他干脆抱起比较大的一个,把里面的水全倒了,再把水母章鱼什么的全抓到这个鱼缸里,嘴上不忘骂着:“好端端的非要往舱房里养水母章鱼,难抓死了,等我回去一定连吃一星期的凉拌海蜇!用生抽染成红的!”
一片暗红色的衣摆摇曳在他身侧,头顶声音问:“这种红吗?”
戚年头也不抬道:“必须啊!老子这辈子最——”
话音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蹲下身的姿势,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只水母抓回鱼缸,咽了咽口水,道:“最最喜欢红色了,喜庆。”
戚年把鱼缸紧紧盖上,抱在怀里,仰头露出灿烂笑容:“hello帅哥,相遇即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戚年,身高178,体重63kg,目前单身,现役特别作战队成员,异能太鸡肋不提也罢,是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预计未来几年也没有信教的打算。”
红黑渐变的卷发被松松束在男人肩侧,自然下垂的眼尾带着戏谑,好似在看自己掌心的一只小老鼠。
冥河水母用不紧不慢的强调说道:“太不巧了,我最讨厌无神论者,尤其是假装信奉实则狂妄无礼的人。”
戚年来不及辩驳提名字根本不算信奉这件事,十六年的漂泊让他深刻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故而没有一点心理负担道:“其实我想了想,人还是要有个精神寄托,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信教。”
“哦?”冥河水母噙着浅笑,道:“那不如信我。”
“可以啊。”戚年痛快应下,可怜兮兮地抽出一只手,道:“能扶我一把吗,蹲太久脚麻了。”
冥河水母依言照做,温热从掌心处传来,令他恍神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一抹冷光直袭他眉心,冥河水母下意识松开手,侧身避开列缺的攻势。
戚年一个闪身顿时窜出老远,仗着有列缺帮他出声嘲讽:“你当我是缝纫师呢,还信你,你能给我啥啊?”
冥河水母被列缺伤到也全然不顾,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明黄,道:“我能让你外婆死而复生,并得到永生。”
奔跑的身影一僵,像是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冥河水母满意这个反应,娓娓道来:“你从小父母双亡,被外婆一手带大,但父母欠下的债让你们东躲西藏,你外婆为了保护你抗下所有的恶意,最终受不了债主聚在你们住的小院外斥骂打砸七日,郁郁寡欢而死,死前捐献了瓣膜,现在还保存在瑰市市医院,用它再造一具躯体并不难,而我能将异能借与你,让你和你外婆都得以永生。”
背对着他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冥河水母只当戚年是对突如其来的惊喜高兴傻了,再接再励道:“无论是缝纫师,还是对我祈祷的信徒,他们所求都大同小异,我能满足他们,就能满足你,迟来的七日铸冕无法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但达摩克利斯可以,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他边说边抬脚走向戚年,在仅有几步之遥时抬手,金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他掌心浮现,眼见就要印在戚年后颈上,身前人蓦然旋身,反手握住列缺,猛力一刺!
这一下是前所未有的迅疾,且没收半点力道,直奔着晶核而去。
冥河水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擅长逃跑的纯辅助系,本以为自己这一下,又会吓得这人跳老远,所以没做任何防范,硬生生挨了这一刀。
列缺离他晶核就差几厘米。
一向好脾气的人此刻失去所有轻松之意,冷声道:“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我也不会让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自己头顶。”
冥河水母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眼前人却没有被愤怒操控头脑的迹象,大步跑向甲板,仿佛刚才停顿这一下只是为了刺他一刀。
等跑上甲板,戚年脸上的镇定霎时烟消云散,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他险些腿一软栽下去,忙把鱼缸往海里一抛,捂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好唬住了,要是他等会反应过来来杀我咋办,啊啊啊忆薇到底在哪啊,快隔空给我套buff啊!!!”
他光顾着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全然不知游轮下的动静,被他扔下去的鱼缸没砸出一点水花,一条粗壮有力的章鱼须稳稳接住了鱼缸,仅仅是触须尖,便足有半艘游轮一般长,一贴上游轮,便即刻变成和游轮一样的颜色。
海面之下,数以千计的诡怪游向游轮,若从高空俯视,则如一场逐渐成型的风暴,酝酿着汹涌澎湃的恶意。
冥河水母抚上被列缺刺伤的地方,指尖所及之处,伤口飞速愈合,他眼里兴味正浓,自言自语道:“被激怒的蝼蚁也会反抗么,有点意思。”
他感受着深海里传来的呼唤,一眼没看缩在客舱里瑟瑟发抖的乘客,径自向外走去。
“若是失去了唯一的庇护,面对源源不断的诡怪,你还能逃到哪去呢。”——
芩郁白想了半天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可惜一无所获,但他心里的焦躁始终挥之不去。
有列缺保护戚年,他暂时不担心。
正当他思索之际,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纯白,静静立在远处,见他看来,懒懒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电光火石间,芩郁白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在拍卖会时,洛普曾提到过,冥河水母掌管着暗世界出入口的钥匙,那为什么自他们进入极深海域以来,根本没见过除诡藤和冥河水母外的第三只诡怪?
芩郁白脸色骤变,抬脚想赶去戚年身边,却在看见诡藤笑容时硬生生止住,后者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芩郁白却万分笃定,只要他一离开,还在船头的巴林顿等人就会顷刻被撕成碎片。
在他迟疑的时间里,船舷已经爬上各类奇形怪状的身躯,他挥手尽数斩下,很快又有新的诡怪补上缺口,其中甚至有他的老朋友——巨乌贼和拟态章鱼。
巴林顿等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芩郁白按着巴林顿和掌舵手的肩膀,不让他们倒下去,声音沉沉:“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天空骤然爆开电光,一瞬昼夜,将冷峻疏离的眉眼映照的分明。
芩郁白向前踏出一步,电光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雷霆织就的甲胄。
下一刻,他出现在诡藤身后,五指虚握,掌中凝成一把由电光构成的长刀,刀刃劈落的瞬间,空气都被灼烧出焦糊的痕迹。
诡藤的身影雾气般散开,在一丈外重新凝聚。
他声音带着笑意:“生气了?”
芩郁白没有理会他的话,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次,刀势更快,甲板上的诡怪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化作飞灰。
巨乌贼的触手探入甲板,被芩郁白一脚踩住,电光顺着触手蔓延,直抵海面之下。
一声痛苦的怒吼响起,更多的触手破浪高扬,却被电网牢牢困住,远远望去,如同细密纯白的菌丝。
巴林顿死死抓住舵轮,掌心的汗水几乎让他把持不住,他的心潮跟着狂风骤雨高涨翻卷,过去几十年的出海经历都不及这一刻惊心动魄。
他抬眼望去,雷光中央的背影笔挺如松,刀尖点地,划出一道生与死的界限。
巴林顿喃喃道:“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一往无前。”
他恍然醒悟般抓起望远镜,登上船头最高处,手臂一扬,高声道:“全速前进!前方就是风暴区!!!”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把自己帅了好久,我们芩队就这样杀杀杀
第82章 骇浪
【出航第三日, 暴雨。】
【我们被卷入了从未涉足过的海域,这是何等地狱之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嘶吼着冲向电光, 却无一生存。】
【我慈爱的主, 是您在庇佑我们吗?】
【风暴还在呼啸,我在祈祷。】
阮忆薇小心翼翼地拾起新整理出来的紫檀木,抬眼望向玻璃窗外的游轮残骸。
苍白骨骼支撑起残破不堪的船身,它静静立在展柜里,船身损坏严重, 上面的刻字已经看不大清了, 可想而知它曾经历的风雨。
她已三日不眠不休, 半步不曾离开游轮, 只为能在船上发现的紫檀木里知晓芩郁白他们的现状。
一位满头银霜的老人缓步走近, 他脸上沟壑纵横, 再看不出十年前沉稳有劲的模样,尤其是那双能御万物的手,如今只剩一层干枯生皱的皮覆在嶙峋的骨头上。
阮忆薇放下木板,扶着廖青坐下, 道:“廖叔,今日实验室情况如何?”
廖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容乐观,祂今日又抓了一批新的人类回来做实验, 为了刺激我,还专门让我围观同伴被抓的场景。”
阮忆薇顿时红了眼眶:“欺人太甚!”
廖青苦笑,拿过紫檀木端详,嘴唇没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祂还给我看这个时间线小白死亡的回放了, 不对劲。”
“小白临死前望着洛普碎裂的晶核,张口说了个‘永’,我之前以为他是想和洛普告别,但这回经过他死亡的地点才发现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在他倒地的不远处有一颗树,枝干上挂着很多蛹,有些破壳而出,有些已经干瘪成了死胎。”
阮忆薇靠近廖青,指着紫檀木的一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廖青道:“不清楚,也许要亲手写下它的人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那就等吧,等到我们能够相遇的那天,再由他们亲口诉说答案。”阮忆薇说的隐晦且委婉,这是她这几日琢磨出来的新方法,她的能力目前不足以插手强烈的因果,那就拐弯抹角改变既定结局。
她私下尝试过几次,但此刻喉咙仍是涌起一股腥味,她咬牙咽下去,继续没事人一样和廖青交谈,心却安定下来。
既然她没死,就说明这个方法是奏效的!
那剩下的,就交给队长他们了——
“抱歉,我先失陪一会。”
洛普起身离去,顺便抓走了靠在窗户边看海的余扬。
他走得快且急,余扬被他拖得险些左脚绊右脚,直到进了舱房才被松开,还没来得及烦躁,就听洛普道:“我要进你的梦境,就现在。”
余扬警惕道:“要是队长知道你趁机对我下毒手,会把你扫地出门的。”
洛普道:“被冥河水母盯上的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能让芩郁白在进入极深海域前拿上你的花瓣。”
听到入梦和芩郁白有关,余扬态度大转,干脆利落道:“你来。”
洛普也不啰嗦,一个手刀把余扬劈晕,指尖点上他眉心,开始连接梦境。
塔尼亚号上,激烈的对局仍在继续。
戚年听着甲板上的动静,眉头紧蹙,最终还是选择返回舱房。
通往舱房的路段有一条较为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挂着的油灯早被游轮的剧烈摇晃毁了,现在通道里一片漆黑,好在列缺散发的光能为戚年照路。
通道里已经漫上了些许海水,不深,但总归不太好走,戚年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湿透了的裤脚黏在腿上很不舒服,他干脆挽起来。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小,水位越高。
戚年停了脚步,却迎面撞上衣衫凌乱的艾琳娜夫人,她几乎是仓皇奔逃而来,看见戚年,眼睛一亮,抓住戚年的手急声道:“救,救我!我房间里有怪物!”
戚年扶住艾琳娜,安抚道:“别急,你带我去。”
两人并肩向舱房走去,果然,艾琳娜住的那间一片惨状,大门被破坏得破破烂烂,上面好几个凹痕,似是有什么巨物先前一直在撞门。
艾琳娜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瑟缩在戚年身边。
戚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先放开自己,他要进去察看一番。
艾琳娜听话地松了手,退至一旁,给戚年让出路来,戚年向前几步,正要探身进屋,忽然一个旋身,避开悄无声息袭向他的腕足,顺势一脚把“艾琳娜”踹进屋,列缺紧跟其后,瞬间在房门口布下一层电网。
戚年做出一个国际友好手势,道:“又来偷梁换柱这套,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招数啊?我都懒得配合你。”
拟态章鱼身形骤然膨胀,嘶吼道:“臭小鬼,去死!”
戚年笑嘻嘻道:“那你来杀呀。”
拟态章鱼不怀好意道:“你有芩郁白护着,这些人可没有。”
戚年道:“你也知道我有人护着啊。”
拟态章鱼顿感不妙,只见戚年笑了笑,下一刻,眼底闪过金芒,整片海域为之一静——
所有或战或静的诡怪不约而同地望向舱房,浑身杀意暴涨。
戚年也不管身后状况,抬脚冲向甲板,舱房活动空间太小,硬碰上肯定是他吃亏。
眼见就要冲到出口,他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熟悉的红袍斜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狼狈。
戚年一咬牙,目不斜视地从空出来的半边通道冲出去。
冥河水母身形未动,话语遥遥传来:“这条时间线里,塔尼亚号注定沉没,你何必为了必死之人付出至此。”
戚年曾无数次听过类似的话。
为什么你的异能对自己没有半点益处?
为什么几年如一日练跑步速度?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人?
他从来是一笑了之。
他不怕被追杀,他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
肆无忌惮的恶意山呼海啸般压下来,芩郁白飞身上前,横刀一斩,将那些诡怪硬生生拦在刀锋之外。
但被激怒的诡怪彻底发狂,它们集中在游轮底部的一角,将游轮高高顶起,倾斜的船身阻碍了戚年的步伐,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滑去,偏生周围没个借力的地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芩郁白越来越远。
芩郁白那边分身乏术,眼见戚年离船沿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朝那边倾斜身体,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出神,巨乌贼的一条触须从侧方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芩郁白咬紧牙关,反手一刀斩下触须,强行将它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触须上密密麻麻的凸点勾着血肉,拔出时鲜血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距离最近的诡藤身上,他俨然没预料到这一出,毕竟芩郁白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这么狼狈倒是头一遭。
诡藤抬手拭去唇上的血,凝视片刻,用舌尖尽数卷去。
是温热的。
血从芩郁白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刺目的红与冷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诡怪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疯一般越过他冲向戚年。
芩郁白撑着重伤的身体起身,手中长刀一甩,直接将最前方的一排诡怪拦腰斩断,这一下牵扯到了他受伤的肩胛骨,更多血液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把他的衣袍浸得透湿。
诡藤看着眼前这一幕,遗憾地想,看来就算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一点小伤就能让他惨成这样,真可怜。
但那层自动弹出的屏障着实碍眼,像是在提醒他,所有时间段里,只有他做了这个恶人。
这怎么可以。
诡藤眼底暗流涌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怎么可以只恨他。
另一边,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反倒方便了芩郁白滑向戚年,后者已经快被甩出游轮外,全靠双手用力抓着船沿,才堪堪稳住身形,看见芩郁白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靠近。
芩郁白一把抓住戚年的手腕,把人往较为安全的地方甩去,列缺护在戚年周身为他挡开诡怪的袭击。
但这一下已经耗费了芩郁白剩余的力气,又一个浪潮卷来,船身剧烈一晃,芩郁白脚下没有着落,整个人被高高抛起——
戚年目眦欲裂:“队长!!!”
一个身影比海水更快接住芩郁白,强行冲破屏障带来的反噬几乎要把他全身骨骼碾碎,可他全然不顾,只垂眸凝视芩郁白唇边溢出的鲜血,手下微抬,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芩郁白半阖着眼,身上没一块好肉,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像之前那次一样抚上诡藤的胸膛,但这回直直插.了进去,一点点攥紧掌心。
芩郁白声音很轻:“洛普,你这里怎么是空的啊。”
被拆穿的诡怪脸上没有半点尴尬之意,他不会告诉芩郁白,其实自他被冥河水母从梦中唤醒时就发现自己的晶核不见了,而祂恰好在这时到来,告诉他有一个狡诈的人类在未来骗走了他的晶核,如果他不拿回来,那他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当时听了,确实恨意横生,三分是恨未来的自己将晶核轻易送出,剩下七分,则是恨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早点到来。
所以在看到芩郁白的第一眼,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就被无尽的嫉妒填满,在冷嘲热讽后,听见芩郁白那样重视晶核,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满足。
不过无关紧要了,晶核也好,名字也好,本就该由他来继承。
他要芩郁白的恨,也要芩郁白的爱。
飓风肆掠,暴雨倾盆。
诡怪立于爱与恨的边缘,献上了最温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写的好爽。
第83章 宿命
戚年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感慨道:“队长的人格魅力真是不可估量。”
但看见芩郁白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当然这口气没松多久, 因为诡怪们回过神来又盯上了角落的他。
戚年低骂了一句, 扭头想跑,手腕却被紧紧攥住——是冥河水母。
后者也不做什么,就单纯抓着他,饶有兴味地观赏他的急迫。
戚年暗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打哈哈缓解气氛:“那什么你看咱俩其实也沾亲带故的, 我好歹是你弟弟的小舅子, 要不放了我?”
戚年长着一双狗狗眼, 从下往上看人时总是格外无辜, 尤其他此刻还刻意扮乖, 看起来更可怜了。
冥河水母道:“那你当我的信徒。”
戚年试图讨价还价:“我真的是无神”
冥河水母循循诱导:“如果你成为我的信徒, 就可以和我建立精神链接,七日铸冕就会对我有效。”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否则,我就将芩郁白杀了,反正诡藤也受了重伤, 一对二,我有把握。”
戚年瞪大眼睛。
阴险!怪不得颜色这么黑,原来藏了一肚子坏水!
眼见冥河水母缓缓抬手,戚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急声道:“当当当!我当!”
他话还没说完,眼尾的波浪形金纹就游到他额间,顷刻间变为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缝纫师和巨乌贼身上印记不同的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上, 还缠着几条金纹,由剑身向鬓边蔓延。
与此同时,戚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古树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根茎,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磅礴的生命力建立了链接,一边是枯萎衰败,一边是欣欣向荣。
冥河水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不轻不重地扫了眼一拥而上的诡怪,淡声道:“滚。”
巨乌贼迟疑道:“可是领主,那位说了”
它看着冥河水母的脸色,识趣的把话咽回肚子里,毕竟它要是现在住手,也不会马上传到祂的耳朵里,但它要是不住手,下一秒是真的会死。
见巨乌贼和拟态章鱼都乖乖听命了,其他诡怪也只好压着杀意,纷纷退回海里,可马上它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暗世界的门居然被关了!
少数心怀鬼胎欲意去祂那告状的诡怪顿时慌了神,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声质问他的诡怪瞬间灰飞烟灭。
有这个先例在前,其他诡怪再没有自寻死路的了,眨眼间消失的干净。
诡藤揽着芩郁白落在甲板上,看着冥河水母的举动,没说什么。
冥河水母略一挑眉,道:“不用多想,不是为了你们,我只是不想成为祂的傀儡罢了。”
他好心提醒:“他看起来快因为失血过多晕厥了。”
诡藤略微颔首,带着芩郁白先进了舱房。
戚年站在原地思考冥河水母刚才的话,忽然提声道:“等下,你说你不想成为傀儡,那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要杀队长!”
冥河水母轻笑一声,松开攥着戚年的手,转身进了舱房。
戚年追上去,喋喋不休道:“骗人有意思吗?快把我身上的印记消了!你给我等着,冷却期一过完我就发动七日铸冕!”
他正生气,忽而转念一想:“诶,既然巨乌贼它们被压着不让袭击我,那我岂不是能完好无损度过七天。”
戚年眼睛渐渐亮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就是说,届时这些诡怪都得听命于我!”
之前在极深海域,他的异能还不如现在逆天,没有操控诡怪生死的能力,现在就算是S级诡怪也必须遵照他的命令。
软体动物果然少了脑子,这下好了,所有属下都要被他挖走了!
想到这,戚年心情一下子就晴朗了,哼着小调去船头帮巴林顿收拾残局。
他走得欢快,自然没注意冥河水母随之转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
“冥河,极深海域状况如何?”
那道空灵的声音在冥河水母脑海中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话语里再没有装出来的慈和,只有冷冰冰的质问。
冥河水母收敛目光,道:“您不是感知到极深海域的动荡了吗?芩郁白和诡藤重伤,现在估计躲在哪苟延残喘呢。”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与我共同目睹了那么多被预演的未来,暗世界降临人类是必定的结局,这条路上不能有任何阻碍。”
冥河水母道:“既然是必定的结局,那您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顺其自然不就行了,难道说——”
“在这些大同小异的时间线里,藏着您所畏惧的一条?”
“冥河!”祂被这句话激怒了,警告道:“我不过问你与诡藤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是因为我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叛我!诡藤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产物,若不是你顽劣,擅自将芩郁白送到尖塔,诡藤就不会使用逆命,芩郁白也不会有晶核护身!”
冥河水母眼底涌起不耐,道:“过去未来一团乱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如若真要算明白,那把芩郁白送来过去的您才是最先让他们碰面的。”
“你!”祂着实被噎了个严严实实,诡藤面对祂还会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唯独冥河一贯直来直去,不过这也是祂选择冥河的原因,直性子总比装模作样的好。
祂将火气压了又压,又恢复了平和冷静,道:“算了,好在芩郁白和诡藤现在都受了重伤,诡藤无所谓,但仪式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芩郁白现在还不能死,我现在开启时间长河,你马上把芩郁白送到我这来,我会把缝纫师小儿子一并传来,给芩郁白吊着命。”
冥河水母对祂的话无动于衷,道:“您忘了,桑纳托斯一旦启动,船上的人就必须等足七日,才能脱离船身,七日一到,我会准时将芩郁白送进时间长河。”
祂冷冷道:“你最好是,若是让我发现你擅自而为,你这些年调取属下性命的反噬就会即刻降临,别忘了,极深海域所有诡怪都与你生死相连,你既然拿起这柄剑,就必须承担随时可能落下的刑罚。”
冥河水母微微弯起唇角,配合地应了声,假惺惺道:“那诡藤那边如何处理,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与芩郁白在一块。”
祂似是笑了一声:“那就让诡藤亲眼看着自己是怎样被挚爱忘记的,三年前,芩郁白侥幸进行二次进化,但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这种变化,我只是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就将诡藤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他使用列缺的次数数不胜数,这回又在极深海域消耗至此,种子也该到发芽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会亲手将晶核碾碎。”
耳边的聒噪好不容易散去,冥河水母拖着长袍来到诡藤和芩郁白所在的舱房,他没有进去,抱臂倚着门框,看诡藤沉着脸色给芩郁白服下花瓣,没忍住嘲讽:“看来他比你想的周到多了,到底是多了几百年阅历,做事让人舒心。”
诡藤看了眼疲惫到睡去的人,把被子拉到他肩膀,起身来到门边,将房门轻轻带上,道:“祂为什么非得要芩郁白的身体?”
“那得问你啊,我的好弟弟。”冥河水母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拱火道:“祂作为暗世界本源,本来只想分出一个力量辅佐祂,谁知道意外冒出了一个你,还刚好分去了与祂相克的能力,这也就罢了,你还偏偏爱上同样强大的人类,祂怎么可能会放任你们有交集,正好祂降临人类世界缺个躯壳,选中芩郁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冥河水母说完这些,不忘展示他非常出色的安慰能力:“不过你不用太自责,你就算不看中芩郁白,芩郁白也逃不出祂的视野,毕竟人家可是暗世界头号公敌,比你人气高。”
诡藤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冥河水母耸了耸肩,过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冥河水母道:“缝纫师后来在人类世界和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类女人结了婚,还有了个名字,叫‘余安’,他说是岁岁平安的意思,没几年这个女人就死了,死的太突然,他甚至没能将寿命换给她,之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寻找复活他妻子的办法,费老大劲造了个假的来自欺欺人,记忆都是他自己填充的,我说‘何必呢’,他却说只要自己记得她就行。”
两侧的舱房陆陆续续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似是知道自己劫后余生,还有的打开房门紧紧相拥哭诉。
他们像是看不见站在过道里的两个身影,只顾着欢呼庆幸,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喧闹与寂静隔开。
冥河水母淡淡瞥了乘客们一眼,道:“有些事的结局早就定下,譬如一定会在第七日沉没的桑纳托斯。”
他抬眼看向诡藤,后者身上沾满血污,早就看不出先前纯白长袍的模样了。
“譬如芩郁白身体里种下的魔种,会让他慢慢忘了你,使用列缺会加快魔种发芽,你的存在也会。”
拥挤的人群让过道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诡藤问:“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道:“未来的你已经渐渐想起忘记的往事,每次恢复记忆,你的晶核温度就会跟着变化,甚至你平时和芩郁白相处也可能会让晶核温度攀升,炽热的温度会传递给魔种,加速它的生长。”
“这是祂最后的底牌,也是你避无可避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别慌,最甜的在后面,当然最虐的也在后面,这本快完结了,给预收《余烬》求个收藏呀,也是异能+恨海情天类型的,我真的很好这一口啊
第84章 引诱
【出航第五日, 阴。】
【听说是兰开斯特伯爵救了我们,这真是太难以相信了,我想去感谢他, 却看见他尚在昏迷, 那两个红衣主教守在他身边,尤其是粉色长发的主教,这两日寸步不离,我竟从他身上察觉到浓烈的情绪。】
【那是再深邃幽暗的海洋都无法企及的悲伤。】
“什么?你要去平湖湿地玩?”
芩母嗑瓜子的手都慢了一拍,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 担忧道:“哎呦你就非得这时候去外面嘛, 你没看新闻里报道, 说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 还发生了好几起惨无人道的灭门事件呢!妈知道你是高考完想放松一下, 但平海湿地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信号也差,这要是”
芩母重重叹了口气,态度坚决:“反正我不同意你去。”
芩郁白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蹲下身搭上芩母的手, 语气诚恳:“妈,我真的得去一趟平湖湿地,我保证,天黑时一定会回来。”
他见芩母扭过头不看他, 便跟着挪动身体,换了个方向看着芩母,道:“妈——”
“唉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几天刷到那张粉色藤蔓的图片就移不开眼了。”芩母终是拗不过他的恳求, 打趣道:“这么着急忙慌的,那是你的洛普啊。”
芩郁白配合地笑道:“可能吧。”
他家离平湖湿地有一段距离,坐地铁中途还要转站,车厢人不多,大部分是苦命的上班族,学生们已经全部放假在家了,学校再三强调学生在家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当然,刚高考完的芩郁白显然不在这个范畴里。
他昨晚查粉色藤蔓的资料查到三点,今日睡到11点才起,但困意还是挥之不去。
微微晃动的车身加剧了他的困意,欣长的羽睫一点点垂下,他的头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栽去,最终靠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寂静的车厢只有寥寥几人,洁净如洗的车窗倒映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平湖湿地站到了,请乘客们有序下车。”
芩郁白缓缓睁眼,拎起背包下了地铁,经过一面玻璃墙时停住了脚步。
他摸上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红印,像是被压出来的。
可是他坐的那一排位置明明没有其他人了。
芩郁白盯着玻璃墙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收敛思绪,抬脚走向出站口。
出了地铁站,外面就更寂寥了,行人行色匆匆,有些聚在一块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所有人都在赶往相对人多的地方,唯独芩郁白逆着人潮而行。
微风迎面拂过,瑰市的夏日总比其他地方来的慢些,已经六月初了,天气还没有升温到意思,反倒泛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芩郁白身侧的大屏幕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新闻,无非就是劝居民这些日子最好居家办公和学习,对于最近多起刑事案件,相关部门仍在跟踪调查。
女主播的声音温柔:“大家独自出门时尤其要警惕,据统计,绝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在落单情况下被杀害的,若是察觉自己被跟踪,请一定保持冷静,往人多或有监控的地方走去,不要冲动刺激凶手。”
纤长手指隔空一点,杆子上的监控头闪了两下,彻底坏死。
雪白长靴不紧不慢地踩上芩郁白刚刚走过的足迹,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进一步可并肩而行,退一步可回归疏离。
浩渺无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平湖湿地许久无人打理,湖边芦苇疯长,几乎快将芩郁白整个人淹没,他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芦苇,朝着林子里走去。
网上传出的粉色藤蔓照片拍摄地正位于湿地深处的沼泽旁,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荆棘丛也开始频繁出现,但藤蔓还是不见踪影。
芩郁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泥泞遍布,时常不能踩到实处,还散发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芩郁白速度被迫慢下来,这种沼泽地很是危险,一个不注意就陷进去了。
但意外总是频生,一条棕褐色蝰蛇的倏然从灌木中窜出,一眼锁定眼前的不速之客,它吐着猩红的蛇信,摆动着细长的身子游来。
芩郁白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空,直接一脚踩进沼泽地。
他不能强行把脚拔出来,蝰蛇也离他越来越近,眼见就要到他跟前,一抹粉色猝然闪过,仅仅一瞬间,蝰蛇就断成了两截,残躯痉挛着扭动,地上残余一道蜿蜒的痕迹。
芩郁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明白那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粉色藤蔓。
他马上把背包一扔,只留了一把匕首在身上,随后趴伏在泥浆上,试图减缓下沉速度。
可惜天不遂人愿,些许湿意落在芩郁白的发间——竟是下起了雨。
这场雨来得急,将原本就不坚实的岸变得更加粘腻,潮湿一阵阵灌进芩郁白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呼吸。
周围只有细碎的绿藻和湿黏的泥土,最近的借力处都离他两臂远,被雨淋湿的碎发垂在额前,模糊了芩郁白的视线,他手上满是泥土,衣服也脏污不堪,没法擦眼睛。
更不妙的是,猛烈的雨势让沼泽地的水位逐渐上升,已经快没到他下唇了。
泥浆里像是藏着一个会吃人的漩涡,缠着芩郁白的身体向下拖去。
芩郁白的心一点一点冷了,或许他确实不该——
轰!
一道惊雷撕裂天际,借着眼前转瞬即逝的光亮,芩郁白看见荆棘横生的丛林中,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一直在看着他。
芩郁白忽然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离奇杀人事件,心道自己的运气真是糟糕透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冷静。
他谨慎地压低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匕首,刀身微微出鞘,像一只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的猎豹,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雷声轰鸣中,怪物动了。
它在靠近沼泽。
芩郁白瞅准时机一刀横劈,直取怪物下盘,可惜怪物早已察觉他的想法,一条粉色藤蔓瞬间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趁他手腕被震得发麻的间隙,又迎面袭来一条更粗.壮的藤蔓,缠住他的腰,稍一使劲就将他拉出沼泽。
不等芩郁白松气,缠在他腰上的藤蔓便将他高高卷起,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圈圈绕在他的四肢上,使他动弹不得。
圈在他脖颈上的那条最柔嫩,也最放肆,动作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泥浆,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舔”,像黏人小狗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所爱之物的各个地方都打上专属记号。
它舔得太用力了,芩郁白又不是什么皮糙肉厚的类型,很快被舔得有些痛,他偏头呵斥道:“滚开唔。”
有一条藤蔓在他启唇时强硬地塞进了进来。
芩郁白的口腔被搅.得一塌糊涂,那玩意勾着他的舌尖翻.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还试图往喉咙里钻去!
芩郁白眼尾溢出生理性泪水,他想一口咬断藤蔓,结果差点把自己牙咬崩。
身上的藤蔓缠得愈发紧了,四周也不知何时弥漫起粉色浓雾,浓雾似乎带有麻醉效果,芩郁白支撑不住,眼皮耷拉下去。
藤蔓终于舍得松开他,没了支撑,芩郁白登时坠下,一双手臂却比沼泽更先接住他。
一个冰冷的吻轻轻落在他额间。
“原来是我引诱你么。”
“你不该来的,不该赴一个诡怪的邀约。”
方才银蛇狂舞的雷电早已哑了火,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芩郁白眉心。
风雨将歇,乌云未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虚无荒诞的梦境,或惊心或动魄。
唯有芩郁白被温柔包裹,度过了最安稳的一夜。
次日芩郁白睁眼时,发现自己正靠着一颗林木,身上毫发无损,背包也被放在他身边,昨日陷入沼泽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但他指尖跃动的电流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一团
芩郁白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先收拾东西赶紧回家,刚好和要出门去警局报案的芩母打了个照面,不出意外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由此知晓了世界的变化。
之后的日子,他顺理成章地通过了特管局的选拔,芩母还因此打趣他,说自己以前希望他进部队他还不去,现在兜兜转转还是进了相关岗位。
他开始频繁执行任务,但凡有出外勤的机会,他绝不放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敬业,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私心。
自那一夜后,藤蔓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再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芩郁白为此搜寻了大量的触手系诡怪资料,最后锁定了触手系最多的极深海域。
他成功从极深海域出来后,一直尝试进入极深海域,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20岁生日当天,也是一个雷雨天气。
他望着落地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将一侧的小窗户打开了。
磅礴雨幕顷刻涌进室内,他阖上眼,任淋淋漓漓的雨湿润他的眼角眉梢。
忽然,一股强劲的吸力攀上他的四肢,他霎时睁眼,眼前却不是落地窗,而是一艘小木船,蔚蓝海洋载着他,悠悠地驶向岸边。
那里是他日思夜想的沼泽地。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我多想写回忆章,居然憋到现在
第85章 惊鸿
木船靠岸, 芩郁白抬脚踏上这片沼泽地,腰间的列缺随之出鞘,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匕首, 却配合芩郁白拿下了许多诡怪的性命。
眼前的沼泽地与他记忆中的无甚差别, 但芩郁白还是提起了十分警惕,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片沼泽地绝对不输极深海域危险。
四周诡异的安静,他胸口别着的诡怪探测仪也毫无动静,要不是这个是老廖研制的新款, 他都要以为探测仪坏了。
越往里走, 光线越暗, 甚至没有星月的点缀, 芩郁白只能靠掌心的电光小心前行。
如此压抑的地方, 换成普通人肯定待不了半会就想逃离, 芩郁白却愣是走了大半天。
正当他以为自己还要走上半天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粉色。
芩郁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尖塔,漆黑的塔身缠着狰狞凶险的藤蔓, 整座尖塔只有塔顶开了一扇不大的窗,里面似乎亮着微弱的烛火。
芩郁白目测了一下尖塔的高度,有藤蔓在,攀爬不难。
获得异能后, 他的体质比以前提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不到半刻钟就摸到了窗檐。
芩郁白全身绷紧,手下发力,一个翻身跃上窗檐,神情倏然一变——
探测仪的警示灯急剧闪烁, 他却无暇顾及,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唇,和一汪化开的春水。
片刻的愣神使他手下松了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股力道及时勾住他的腰,将他带了回来。
柔顺的发丝落在他脸颊上,带来轻微痒意,他不是不分美丑的人,正因如此,眼前的容貌才更令他心神俱震。
他想,上天入地,可能再找不到这么惊艳的一张脸了。
温润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芩郁白”
芩郁白一怔,道:“你记得我?”
诡怪松开搭在他腰上的手,后退一步,拿起桌上的纸晃了晃,道:“暗世界有谁不认识你?”
芩郁白定睛一看,那竟是他的通缉令!
上面除了一张占据三分之二板块的胸像,还有十分瞩目的配文。
“为人冷漠,手段凶残,曾扬言要拿年幼诡怪炖汤,切年老诡怪下酒,闻者痛心,见者落泪,特颁发通缉令,赏金为王位名额。”
诡怪一板一眼地念出来,念完还一本正经道:“我既不年幼,也不年老,可以不拿来炖汤下酒吗?”
芩郁白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是胡编乱造的。”
“但你杀诡怪是真的。”
芩郁白蹙眉道:“因为那些诡怪残害人类,所以要为它们的草菅人命付出代价。”
“我没有杀人,我甚至连人类世界都没去过。”诡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身体微微前倾,肩上的金叶子随之晃动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似有若无的请求意味:“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芩郁白的注意力都在他前一句话上,嘴唇翕动:“你没去过人类世界”
诡怪道:“当然,我从诞生起就待在暗世界,从没出去过。”
芩郁白脱口而出:“不可能!”
诡怪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眼里漾着意味不明的光:“难道你是想说你与我一见如故,这在你们人类世界是不是叫‘搭讪’还是说,你曾在梦中见过我?”
芩郁白自动忽略他的打趣,道:“两年前席卷全球的粉雾,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梦境,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的能力,但不是我做的。”诡怪爽快承认,道:“我对人类世界不感兴趣,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做的那场梦与我有关吗?”
“我没陷入梦境。”
诡怪动作一滞,笃定道:“不可能。”
芩郁白道:“确实如此,而且当日你就在我身边。”
诡怪警觉地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芩郁白话语的真假。
他其实已经信了一半,因为祂取用他异能的当晚,他被迫变回本体沉睡,一醒来还被祂拐弯抹角地训斥了一顿,指责都是他能力不稳导致入侵计划出了差错,让一部分人类也获得了异能。
之后更是将他关在这座尖塔里,限制他的出行。
诡怪敛去眼中情绪,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道:“兴许是我忘记了,我在这里待久了,经常会忘事,你是在找出口吗?”
芩郁白其实不知道自己见到了藤蔓后要干什么,就好像他这两年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见他这么说,便顺水推舟道:“是。”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出口在哪。”诡怪神情遗憾,而后话音一转:“但或许你可以在这待几天,我可以帮你在沼泽地找找出口,暗世界与人类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待几天无伤大雅。”
他话说得诚恳,又把各方各面考虑到了,堵死了芩郁白拒绝的路,芩郁白见惯了粗俗残暴的诡怪,这种温文尔雅的类型倒是头一回见。
眼前的诡怪太像人类了,看上去在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任谁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温柔。
所以芩郁白答应了。
诡怪眉眼弯弯,绕到里边拿了一杯黏糊糊的红色液体递给芩郁白,道:“可以饱腹的,我去帮你准备床铺,我家东西少,希望你别嫌弃。”
说着便高高兴兴进里间捣鼓了。
芩郁白捧着杯子,盯着液体好一会,才把它拿起,凑近鼻尖嗅了嗅。
他知道自己不该接受诡怪的东西,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尝了一点点。
是甜的,尝起来很像果汁。
他在藤蔓编成的椅子上坐下,手边就是通缉令。
芩郁白拿起通缉令,大拇指严丝合缝地落在边缘的凹痕上,通缉令四个角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像是皱了后又被手指一点点抚平。
他知道自己被很多双眼睛注视着,多是恨他入骨,或是崇敬尊重,也有对他投来爱慕的。
他早已对暴露在大众视野下习以为常,但此刻他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悸动。
如诡怪所言,屋子里的家具少得可怜,基本都是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这张通缉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几乎能想到没有任何娱乐的诡怪只能将通缉令翻来覆去地看。
“铺好了,你要进来吗?”
芩郁白乍然回神,做贼心虚似的放下通缉令,淡声道:“好。”
门框比较窄,即使诡怪侧身给他让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有肢体接触,擦肩而过时,芩郁白的耳根猝不及防被温热呼吸缠绕。
“你这里红了。”
诡怪好心道:“是受伤了吗,我可以帮你舔.舔,虽然我不是治愈系诡怪,但是我的体.液也有轻微的疗伤效果。”
换个人芩郁白都会认定这是性.骚扰,但眼前的诡怪表情实在单纯无辜,即使身量比他还高快半个头,也会给人一种柔弱可欺的感觉。
毕竟是诡怪,不懂一些词汇在人类世界的含义,可以理解。
芩郁白给诡怪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委婉拒绝:“不必了,谢谢。”
他逃也似的进了里屋,里边其实就一张藤蔓编成的吊床,看起来很平整,上面的软刺都被磨平了,他伸手摸了摸,还挺有弹性。
芩郁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便坐在床上左碰碰右摸摸,就是不抬头看诡怪。
后者站在门口没动,忽然一拍掌心,道:“我想起来了,你们人类睡觉喜欢盖被子!”
他去外面的箱子里一阵翻找,很快抱着一件叠好的白袍进来,上面硌手的金叶子已经被摘了下来。
他抬了抬下巴,道:“你躺下吧,我给你盖。”
芩郁白还想推拒,诡怪却固执得很,他只能躺下,任由诡怪将白袍盖在自己身上,还细心地掖好边角。
做完一切,诡怪在芩郁白额心亲了一下,道:“晚安,祝你好梦。”
芩郁白被突如其来的吻整懵了,直到里屋的烛火熄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诡怪难不成是把他当宠物养了?
简直荒谬。
外边,诡怪侧耳听着里屋渐趋平稳的动静,勾了勾唇。
天真纯良的模样褪去,轻佻狡诈的内里显露。
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一本册子,封面大字显目:
《如何豢养一个人类》
缝纫师/著
诡怪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详细,什么“态度要温和”“举止要文雅”“必要时可以给人类一个吻”
他翻阅的速度太快,也就没注意下面的红色小字:切记要循序渐进,否则胆小的人类会受惊跑掉。
诡怪一连翻了半本书,胸有成竹地复盘自己的战果:“看来豢养人类也没什么难的,缝纫师这蠢货居然还写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冥河也是个蠢货,都说了我这里还没准备好,这么快把人带来做什么。”
诡怪没看一会就把书塞了回去,俯身捞起长长的衣摆,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
他站在床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芩郁白,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诡异。
半晌,诡怪俯身,双手撑在芩郁白两侧,将人笼在自己阴影里,随后低下头,湿漉漉的舌尖舔.上滚烫的耳垂。
那是一种近乎吮吸的舔.舐。
随着力道的加重,软肉被肆意碾磨,暧昧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面红耳赤。
诡怪的举动愈发放肆,不满足于耳垂,向着肩颈之下发起攻势。
身下人穿得并不厚实,除了一件长款风衣,里面就只有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衣。
舌尖精准地找到栖息地,当它触上海平面上的小岛时,这片平静的海洋终于泛起波澜。
诡怪被猛地推开,已经“睡着”的人翻身坐起,身体微微颤抖,面上泛起薄红,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诡怪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愉悦地欣赏芩郁白的神情,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芩队长,怎么装睡啊?”
作者有话说:
推荐配着《Star Crossing Ninght》听,回忆应该还剩一章。
第86章 洛普
回应他的是迎面袭来的电光。
诡怪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出现在芩郁白身后,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带,道:“芩队动辄就爱出手吗?”
芩郁白闭口不言, 反手一刀刺向身后, 手腕却被轻松扣住。
他们贴得太近,诡怪说话时胸膛的震颤清晰地传递过来。
芩郁白被压在墙上,脸被迫侧着,细密的发丝缠在他唇间,他想用s。尖勾出去, 却连舌尖也泥.足.深.陷。
藤蔓在白皙之间游走, 尖齿咬着他颈侧的动脉, 命脉被拿捏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为体会, 强烈的刺激使他感官放大, 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旁人眼里的他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他从不是喜爱安稳的人,他喜欢各种极限运动,喜欢去嘈杂喧闹的场合。
他曾在地下乐队上找寻归属,然而人群散去, 热闹的舞台重归寂寞,连带他的心也跟着沉寂。
这样灼热的感觉,他是第一次尝试,却意外的令人上瘾。
被动承受逐渐演变为主动进攻。
诡怪沉溺在芩郁白的态度转变中, 不由分说地挤进修长双腿之间,一把将人抱起,架在自己腰间,仰首献上连绵不绝的吻。
芩郁白垂眼看着面前情难自禁的脸,骨子里那点恶劣因子作祟, 他忽然遗憾自己身上没带着烟,要是将烟雾吐在诡怪脸上,后者说不定会止不住地呛咳起来,自己一定会趁他走神之际掐住他脖颈,强迫他承受一个满是烟草味的吻。
海岛在飓风的摧残下愈发挺立,满身痕迹都成了它的勋章。
只是偶尔被吹得狠了,它还是会溢出一声低.吟。
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极致的痛苦与享受交缠共舞。
他们在无尽黑夜中相拥睡去,又在新的一日相拥醒来。
芩郁白理不顺章不成的在尖塔住了下来。
他从没这样荒诞淫.靡的活过,诡怪和人类的界限早已在一次次的缠绵中化作乌有。
他喜欢诡怪仰首看他,这样的角度总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征服欲,而诡怪也看出了他的癖.好,总是会用最虔诚的姿势犯下最淫.乱的罪。
诡怪最喜欢在他的梦境里设下锚点,然后在做.爱时触发它,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好几次都差点把芩郁白逼到崩溃。
又一次缱绻后,芩郁白一口咬在诡怪光洁白皙的肩上,端详齿痕好一会,才道:“我要回去了。”
诡怪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宽容大度道:“好,不用担心我,我一个诡怪习惯了。”
芩郁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我要一个人走。”
诡怪动作一顿,道:“你要我和你去人类世界你就不担心我会胡作非为”
“担心。”芩郁白坦然承认,语气理所应当:“我想过了,就算不将你带去人类世界,你也可能随时到来,不如把你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诡怪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笑道:“我喜欢这个词。”
谁被谁豢养已经无关紧要,是真是假也无需在意。
重要的是,他枯燥冗长的一生里,竟然会从天而降这样的恩赐。
“但我注定无法逃离祂的视线。”
芩郁白道:“祂是谁?”
诡怪道:“暗世界的本源,入侵计划的制定者与执行者,我的造物主,祂忌惮我,却也需要我,这座尖塔是祂专门为我打造的囚笼,能够遏制我的力量。”
芩郁白问:“怎样可以让你恢复能力?”
“不知道。”诡怪笑了,不甚在意道:“我在塔里待久了,也不太想去外面,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诡怪整理衣着,在一旁坐下,端正的姿态尽显洒脱,完全看不出刚才沉溺情.欲的模样。
芩郁白也跟着起身,往窗沿上随意一坐,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问起诡怪的名字,当听到诡怪希望他给自己取个名字时,他搭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默了半晌,才道:“那就叫‘洛普’吧。”
洛普笑意盈盈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芩郁白不自在地咳了声,将列缺别在腰间,转身时停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今天是我生日,希望明年,你能来祝福我的21岁生日。”
他说这话时语速极快,说完纵身一跃,没给洛普一点反应时间。
窗棱大开,夜色如墨,像是从未有人到访。
洛普静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跪坐在地上,重新翻出自己的箱子,拿出《如何豢养一个人类》,轻轻一捏,册子就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他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脸上甚至带着浅淡笑意。
桌上,细瘦的烛芯摇摇欲坠,最终栽向一边,滚烫的烛泪滴落在苍白手背上,洛普却维持着跪资,自顾自拿起通缉令,垂眼看着。
如他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直到时间过了快半天,他才割开一条藤蔓,鲜红汁液淅淅沥沥地淌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血泊,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模样,而是一个阴郁厌世的面孔,后者没好气道:“有事?”
洛普道:“将极深海域的水搅浑,制造多个漩涡以假乱真。”
冥河了然:“哦,留不住人,就使这种下作的法子。”
洛普懒得和他争辩,道:“快点,他现在肯定到极深海域了。
沼泽地空空如也,哪有芩郁白的身影,洛普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精神网缓缓向尖塔后方蔓延,那里是圣殿——祂的所在地——
纯白宫殿巍峨耸立,繁星在天边散落成画,静默地注视世间万物。
与大部分人想象中的暗世界不同,这里没有任何血腥场面,比起口口相传的屠宰场,更像朝拜之人的归属地。
一道纯白身影立在石柱后,兜帽半掩星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芩郁白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往来时路走了没两步就掉头返回,他本来是想再看一眼洛普,却只看见了空无一人的窗口。
这鬼使神差的一眼,让他下定决心将洛普从尖塔里救出来。
他妈以前给他讲过长发公主的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也是被困在高塔里,最后王子抓着她的长发爬上尖塔,将她救出,却以自由为名割断了长发公主的长发。
可惜,他既不想洛普永困尖塔,也不想洛普为了和他走而被迫舍弃什么。
他偏要鱼和熊掌兼得。
所以他潜入暗世界深处,不出意外的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应该说暗世界早就传开了——最受宠的继承者惹恼了母神,一部分能力被魔种剥夺,令其终生囚禁于尖塔。
魔种。
芩郁白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向着诡怪们口中的圣殿前行。
正好圣殿的侍从外出巡视,芩郁白便一路跟随,挟持了缀在末尾的侍从,来了个偷梁换柱。
在圣殿绕了半天,他也大致了解了圣殿的主要构造,最中间的宫殿就是祂居住的地方,也是魔种存放的地方。
过程太过顺利,芩郁白反倒升起一丝不安。
从进入圣殿以来,他始终没有感觉到祂的存在。
芩郁白当然不会傻到去和祂硬碰硬,他的目的只是毁掉魔种,所以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他已经把来的路摸了一遍,一毁掉魔种,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带洛普离开。
殿门近在咫尺,周遭依旧寂静。
列缺悄然出鞘,呼吸轻不可闻。
芩郁白终于迈开步伐,下一刻却被无形的力量揽住腰肢。
他瞳孔骤缩,本能反手刺向身后,身后却是一片虚无。
可腰间力道环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髓。
芩郁白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的手缓缓垂下。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这就是一生。
纯白长袍被无情扯下,随意丢在地面,芩郁白身着一件单薄里衣,提着列缺堂而皇之地走进主殿——
甲板上,洛普的呼吸忽然停滞一瞬,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直到担忧的声音将他拯救,芩母急声道:“你没事吧?”
洛普摇摇头,想要扯出一抹笑,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匆匆找了个借口:“没事,刚刚船太晃了,头有点晕。”
芩母半信半疑,有意安抚洛普的情绪,于是挑起话题:“话说,我一直没问你的姓名,你叫什么呀?”
“洛普。”
芩母怔然片刻,随后将一旁想逃走的小芩郁白抱进怀里,乐不可支道:“真的吗?这也太有缘分了!”
洛普不解:“缘分?”
“是呀,这事说来话长。”芩母摇了摇小芩郁白的手,道:“和这个小家伙有关,小白这孩子,看似规规矩矩,其实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
“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
远处,人们举杯欢笑,催促服务员点燃烛台,服务员也十分配合,举高精致的烛台,让大伙都能看个清楚。
烛身微晃,一簇火星猝然落下——
瞬间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分明。
芩郁白借着无风自燃的烛火,看清了殿内景象,一柄西式长剑高悬于他头顶,只用一根细线系着,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他都入梦来拦你了,为什么还要进来呢?”
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响起,殿内却依旧看不见第二人的影子。
听得出那道声音在尽力包含同情,但过于充沛的情绪反而使祂的非人感更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在为被自己杀害的人哭泣。
祈祷眼泪指明天堂之路,却选取欢呼作为地狱之歌。
祂自导自演一出悲伤戏码,到头来发现芩郁白始终波澜不惊,话语忍不住冷了几分:“你辜负了他的一腔深情,作为他的母亲,我不得不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
芩郁白冷笑一声:“少在这惺惺作态,往身上刷点白漆真把自己当圣母玛利亚了。”
话音未落,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数条电蛇从指尖窜出,直扑殿堂中央那枚悬浮的魔种。
然而就在电光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芩郁白眼前一花,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指尖的电弧刚刚亮起。
他瞳孔微缩。
不对。
方才那一击分明已经出手,他甚至看见了魔种表面泛起的光晕。
芩郁白再一次催动异能,这次他看得真切——电光奔涌而出,距离魔种不过三尺,倏忽之间,他又回到了原点。
祂的异能居然和时间有关!
那道声音带着怜悯的笑意:“在我的领域里,你永远差那么一点,这一点,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周遭的石柱里走出数名重甲士兵,手中重剑足有半人高。
它看似走得很慢,然而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它就已经到了芩郁白面前,重剑裹挟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
芩郁白骤然后仰,剑锋贴着他鼻尖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上面冰冷的杀意。
列缺冷光一现,士兵的头颅炸裂开来,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但还没等芩郁白喘一口气,那些散落的碎石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重新拼凑成一具完整的躯体,再次扬起重剑,速度比之前更快,无论雷电再怎么强劲,它们仍无穷无尽。
芩郁白喘息着后撤半步,衣襟被剑锋划开数道口子,其下皮肤已是伤痕遍布。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些?”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儿子还在塔里等着我回去,”芩郁白将列缺横在身前,刀身上跳跃的雷光照亮他眼底的锋芒,“我没空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话音落地,他不再闪避。
任凭重剑同时从数个方向斩下,剑锋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
芩郁白迎剑而上,千万道电弧势不可挡地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在雷光中化为齑粉,彻底失去重组的可能。
芩郁白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他抬起头,方才那一击的余波分明已经将魔种笼罩,可它依旧完好无损。
“你每一次动用力量,我就会将你往后推移一点。”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越努力,离目标就越远,多么美妙的讽刺,不是吗?”
芩郁白没有说话。
祂等了片刻,不见芩郁白回应,语速不自觉加快:“在我的领域里,万物时间由我掌控,你可以尝试无数次,但永远不可能——”
“我知道。”
芩郁白开口打断祂的话。
他站起身,拍去膝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的能力与时间有关。”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殿顶,“所以我每一次出手,都会被打回原形。”
祂的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很欣赏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这也是我挑中你作为我躯壳的原因之一。”
“勇气?”芩郁白抬手,刀尖直指殿中央的魔种,“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芩郁白松开手,列缺直直插入地面。
雷光在刀身与地面的连接处急速凝聚,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回荡在殿内。
“你在做什么?!”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人类世界有一种说法,”芩郁白声音平静:“当速度快到极致,时间就会静止。”
随着他话语落下,以列缺为中心,地面裂痕纵横,碎石缓缓漂浮,连那柄悬在殿顶的长剑都在剧烈颤动。
“你疯了!”祂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释放诡藤的力量吗?!若是毁了它,诡藤的力量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没有下一个载体,它永远不会释放诡藤的力量!”
电光倏然停下,芩郁白微微抬眼,分辨祂这句话的真假。
“魔种的载体需要足够强,否则就会被它反噬致死。”祂放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渐尖锐,“这本来是我为你准备的,但你尚未成熟,只好由诡藤暂时接手,不用介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它——”
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愤怒至极的嘶吼响彻圣殿。
“诡藤!!!”
芩郁白的身体晃了晃,是地面在猛烈震动!破土声由远及近,似是有什么撕裂禁锢,正在不顾一切向圣殿袭来!
趁着母神注意力转移,芩郁白闪身跃至魔种面前,抓起魔种强行摁进自己腹部的伤口里,整个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没给母神反应的时间。
魔种在他血肉里生根发芽的那一刻,殿门轰然坍塌,来人站在废墟之中,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芩郁白捂着腹部的手,被强行夺去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回到他身体里,无数粗壮狰狞的藤蔓拔地而起,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在殿内横冲直撞。
祂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怒声道:“谁准你擅自动魔种的!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滚出这具躯壳!!!”
芩郁白的神情反倒轻松许多,他像是没察觉自己生命正在快速流失,笑道:“果然,你不能强行改变已经发生的结局,你的能力,只作用于‘过程’。”
祂怒极反笑:“你很聪明,所以也该知道,这些藤蔓根本无法伤到我!而你,却是必死的结局!”
烛台终于不堪重负,从高台滚落而下,火舌顷刻席卷圣殿,穹顶被藤蔓毁坏殆尽,满天繁星倾泻,却不及火光耀眼。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芩郁白看见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来,就像两年前他们在沼泽地初遇时一样。
喧哗的世界中,一向温润的嗓音撕心裂肺道:“逆命——”
芩郁白没有精力思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的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疼,藤蔓铺天盖地地涌来,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见洛普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走得太急,我都没能和你说生日快乐,也没能问你——”
“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因为谐音啊。”
芩母讲起小芩郁白的趣事就滔滔不绝,眼里漾着温柔。
“他小时候口齿不清,却固执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尤其是说英文单词的时候,我当时教他‘love’的发音,他老是读错,我就总爱拿这个逗他。”
“我问他,遇到爱的人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