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罪孽
“能让诡藤倍加青睐的人, 祂自然上心,什么通缉令和接二连三的暗杀,都是祂对你的锻炼, 只有各方面俱佳的身体, 才配作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
有一瞬间,洛普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如同溺水之人看着水面的浮萍,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已经做好把这事藏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了,所以也没想过芩郁白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这种时候, 他们倒有种无声的默契, 谁也没有转头看对方, 就像早已知晓此事一样。
只是他的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身边身姿挺拔的人, 后者眉头都没动一下, 道:“我不会相信一个满嘴谎言的诡怪说的话。”
余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笑了, 耐心渐失,系在芩母脖子上的丝线紧了紧,鲜血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余安道:“选吧,芩队。”
芩郁白看着拼命给他使眼色要他别管自己的芩母, 道:“你还挺会给我出难题,可惜了——”
“我这人比较贪心。”
余安在他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时,心中就已警铃大作,他本能闪向一边, 手肘撞到桌上的水杯,杯身被这一动作弄得左摇右晃,不少水洒了出来,已经凉了的茶水溅在余安手背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意。
无数细小交错的电流自水珠中倾涌而上, 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将余安的手切成一堆碎渣。
芩母没了丝线的束缚,连忙往房间门口跑,余安正要去追,却见耀眼夺目的电光中迸发出一抹凛冽,直刺他胸口!
失去双手的余安被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尽管他躲的已经足够快,还是不可避免被列缺砍下小臂,切口被烧的焦黑一片。
余安瞥见芩郁白身边被打翻的水杯以及被电波及的诡怪,立马明白了芩郁白所做何意。
长时间的对话足够等候茶水的流淌范围扩大,而只需一个媒介,电流就能转瞬来到他跟前。
余安眼底兴味渐浓,道:“不愧是首席执行官啊,心思果然缜密,但我若是被砍了手就无法操纵丝线,那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们给我排的S级序列?”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他手肘处白光环绕,顷刻长出新的小臂,指尖丝线暴射而出,从四面八方罩向芩母。
芩郁白早有准备,列缺化作一道疾电,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斩尽丝线后余势不减,朝余安头顶轰然砸落,为芩母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受不了高温折磨的宾客争相跑出房间,比起待在房间等死,他们更希冀趁着场面混乱找到拍卖会的出口。
廖青在前引路,高声指挥众人冲向电梯,他本想直接带人去第31层,却发现无论怎么拿曼陀罗花瓣试,其他的31个按键都不起反应,俨然是被缝纫师提前断绝了退路,他只得先带人前往实验室。
戚年和几个拥有异能的宾客在后面拖住工作人员,他看见芩母,忙护着人往电梯方向跑,芩母喘着气问了句:“你们队那个小姑娘呢?她下去了没有?”
“遭了,忆薇!”戚年连忙呼唤阮忆薇,那边迟迟没有回应,他的心沉到谷底,但自己眼下分身乏术,只得求助芩郁白和余扬:“忆薇还在房间,八成是缝纫师忌惮她的异能,先一步控制了她,我现在没法去她那,你们谁上来一个把忆薇救出来!”
洛普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祂勒令我和缝纫师将言灵带回,缝纫师自身也要借用言灵的能力,必不会在此时对她下手。”
芩郁白正要开口,却听余扬道:“我去。”
面对余笙担忧的目光,他道:“对付这些杂碎不需要耗费什么精力,况且还有小花在。”
芩郁白本意也是想让余扬去,下来的宾客太多,C区已经快挤满了,B区和A区风险大,必须留一个人控制场面,另一个人去找通往下面三十一层的电梯。
由于记忆被清洗,芩郁白已经完全忘记他们上一次进入白楼时所经过的各个区域,在场对白楼最熟悉的人就是余笙,余笙清楚现在的情况耽搁不得,抬手招呼宾客跟着她走。
以防缝纫师在这具躯壳的记忆里做了手脚,芩郁白给洛普使了个眼色,让他一块跟上去。
洛普不太情愿跟着这些聒噪的人,但也没坚持留下,道:“缝纫师虽然关闭了上面三十一层楼,但他随时可以再开启,暗世界的出入口你们现在无法关上,最好的办法是毁了那台电梯,暂时将之后进入人类世界的诡怪困在这个空间里。”
与此同时,观察箱终于承受不住诡怪强劲的破坏力,随着一声声巨响,诡怪们破除了挡住它们的最后一道禁锢,虎视眈眈地逼近众人,还未等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一道凌厉的电鞭横空甩来,数只诡怪的身躯瞬间被斩成两截!
诡怪惊怒回首,只见电光如灵蛇缠绕于一人身侧,衬得平静无波的眉眼更为冷峻。
芩郁白转了转手腕,唇角微勾:“好歹我也是暗世界的头号通缉犯,当着我的面去追别人,不合适吧?”
话音如石投水,方才还要去围堵宾客的诡怪立马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芩郁白蜂拥而去。
雷电缠身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有宾客逃跑时匆忙回望——铺天盖地的血雾里,只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
这些年,芩郁白对豢养诡怪的灰色链严加打击,风评在一些达官显贵里算不上好,但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濒临崩溃的心,生出莫大的安定。
实验室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缝纫师的眼睛,他看着一批接一批的宾客坐上应急电梯,面上不见半分焦躁,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一边应付列缺猛烈的攻势,一边悠然开口:“应急电梯的乘坐次数有限,到了那个阙值后就会彻底报废,这次来的宾客刚好比能平安逃出的总人数多一个,你与其与我在这打斗,不如好好考虑你们队里到底谁留下做这个必死之人,我个人建议留下余扬。”
余安身侧的电子屏正投映着走廊和阮忆薇房间的实时画面,余扬已经成功与阮忆薇汇合,正在想方设法解开她脖子上缠紧的丝线,小花也伸出枝叶安抚阮忆薇。
余安收回视线,侧身避开一道电光,道:“我一直觉得他比我更像诡怪,他性子孤僻,对血腥场景波澜不惊,且异能破坏性极强,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具有心脏,而更像正常小孩的余言却拥有晶核,我试图将余扬往诡怪培养,而成为诡怪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晶核,最合适的晶核自然是余言的,而亲自动手才会加深印象,所以我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实验——”
“刻意冷落余扬,对余言关怀备至,以此加强余扬心里的落差感,但笙儿总是背地里补偿余扬。”
余安叹了口气,道“那次的火灾,本来无人会死,余言肯定会去救余扬,而他又是唯一的治愈系诡怪,顶多烧成重伤罢了,只要余扬夺走余言的晶核,他就能靠余言的异能活下来,结果笙儿看出了端倪,愣是冲进火海救他们。”
丝线收紧,尾端勒进余安的皮肉里,他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唯有戒指洁净依旧,余安道:“她没有任何异能,力气也不大,等我赶到时,只看见一具被烧到看不出人形的躯体倒在卫生间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与地板的缝隙,她身上还压着一块沉重的木板,而余言和余扬活了下来。”
“身为治愈系,却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听见余安的倒打一耙,芩郁白气极反笑,讽刺道:“余笙阿姨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就是错信了你。”
余安眼眸沉沉,笑道:“你和洛普的说话方式真是如出一辙的难听,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寿命与人类一致的余扬在那次火灾里消耗了太多精力,已经命不久矣了。”
“他的身体器官会随着异能的使用走向枯竭,纵然有他哥哥的异能帮他修复,也无法完好如初,我估摸了一下,应该还有个三年吧,怎么样,拿他的命来换这么多人活下去,是不是很划算?”
回应他的是攻势陡然暴增的列缺,芩郁白击碎最后一只诡怪的晶核,他的面具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底下的脸已经恢复成他自己的模样,他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沾上血污,斩钉截铁道:“就算他的生命只剩一天,我也不会把他丢在这里。”
他扯下鲜血浸染的外套,将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随后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刃,刺向虚空某处:“而现在,我劝你藏好了。”——
余扬扣着阮忆薇脖颈,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阮忆薇轻轻点头,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惧意。
一瞬灼烧,丝线化作灰烬簌簌而落,小花及时贴上阮忆薇颈间的伤口,转眼让皮肤恢复洁净。
阮忆薇感激道:“谢谢你,余扬。”
余扬默了默,道:“还是叫我余言吧。”
阮忆薇怔怔,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哥哥的离去,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合适,便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了,虽然你平时看上去很不好接近,但是你人真挺好的。”
余扬推房门的手一顿,声音低哑:“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一个为嫉妒赎罪终生的死囚。”
第72章 吻
余扬把阮忆薇带到电梯口, 正好和上来的芩郁白打了个照面,他让阮忆薇跟紧戚年他们,随即转身跟上芩郁白的脚步。
戚年护着阮忆薇挤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空气被高温炙烤到变形,失焦的世界里,唯剩两具模糊身影。
余扬说的话回荡在阮忆薇脑海里,她喃喃道:“我们都会活下来的,一定会。”
这些字就像一个个符文烙在她舌尖, 无人看见的地方, 点点金色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漫开。
沸腾喧嚷的负一层此刻冷冷清清, 二人畅通无阻来到余安所在的位置。
比起后台, 这里更像一间很宽敞的卧室, 两张单人床挨在一块拼成了一张大床, 床头柜放着两个花瓶,室内用具都是双人份的,除了颜色有差别,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而余安所看的电子屏,正对着两张床,不难推测电子屏所安的地方原来应该是安了投影仪的。
卧室经过一番缠斗,已经变得乱糟糟, 余安虽身形狼狈,但也没让列缺占据上风。
他看到二人,笑了笑,道:“阿扬,好久不见, 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余扬的回应是顷刻在他心口绽开的曼陀罗,余安用指尖拨了拨曼陀罗花瓣,对上余扬陡然难看的神色,道:“用这招来对付自己的父亲,未免太顽劣了。”
他话语纵容,丝线却根根直指二人死穴。
芩郁白不想让余扬长时间使用曼陀罗,便进一步挡下大部分攻击,余扬看出芩郁白的意思,没有坚持近战,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稳固芩郁白的精神和体力。
不用分心应付两头,列缺的锋刃变得更加凶猛,余安被逼得步步退回,神情也不再似先前轻松,在避开列缺的斜刺后,他抬手欲按上锁骨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尖还未触上,就被骤然袭来的枝条一口咬下。
洛普嫌恶地看了眼他锁骨上的纹样,道:“冥河睡久了,眼光也变得如此差劲,都肯和你这种货色为伍了。”
余安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按上锁骨,纵使身体被电光刺了大大小小的洞也当看不见似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浮现红光,缠绕在剑身的波浪形纹路竟像活过来一般缓缓游走,一旁花瓶里的花苞一息之间盛开凋零,散发出腐烂已久的气息,而余安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余安哼笑出声,无惧无畏:“还得感谢冥河领主将他的力量赐予我一分,让我有幸在五年前存活,阿扬,还好当时留下的不是你。”
“身为人类的你根本无法承受我痊愈伤口的代价,虽然你哥哥偷看了我的手稿,擅自将异能剥除给了你,但诡怪的体质加上廖欣这个还算强的异能者,也算勉强为我挡下了致命伤,哦,这个致命伤还是芩队亲手造成的呢。”
余安的挑火能力无论是放在人类世界还是暗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几句话就将责任推的明明白白,顺带强调了余言和廖欣为余扬丧命一事。
余扬被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芩郁白怕他按耐不住冲上去,往前一步挡在他和余安之间,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攻击,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替代品为你承伤!”
面对列缺和藤蔓的攻势,余安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温声道:“现在只有一个了。”
芩郁白忽然意识到什么,列缺半空拐了个弯,硬生生阻断了藤蔓的攻击。
余扬也明白过来,低声嘶吼:“你这个畜生!!!”
余安面对余扬的骂声,没有一丝怒意,道:“我只是在兑现我和笙儿结婚时的诺言啊,同生同死,永不分离,晚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要么让言灵过来,要么我们继续打,现在的场面你们占据上风不是吗?”
余扬一字一顿道:“阮忆薇根本无法承受逆转生死带来的代价!”
余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被逼到绝境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你!”
“三分钟。”余安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三分钟后你们没有结果,这栋大楼就会自动封锁一切出入口,彻底陷入火海,用我的命换继承者和首席执行官的命,挺值的。”
最后几句话响彻在整栋楼里,阮忆薇的脚步慢了下来,戚年抓紧时间把最后一批宾客送进电梯,几人简单商议后,由戚年和阮忆薇将宾客和装有肢体的瓶瓶罐罐送回去最合适,阮忆薇的体力已经到了尽头,而戚年人缘广,拍卖会后续的事件处理离不开他。
廖青决定留下,毕竟余笙还在这,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更何况他和缝纫师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让他就这样离开,他做不到。
芩母见到余笙,顿时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余笙紧紧拥抱了一下芩母就回到电梯外,她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笑着挥手,就像她们以前无数次道别一样。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后就立刻消失,唯一的通道彻底报废了。
余安说的话她听得真切,她看向廖青,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出口,如果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白楼原来布置的那样,那这个出口也一定没被余安发现。阿言和阿扬的床左侧,靠近书桌的那面墙有一处不是实心的,只有很薄一层,我之前想找机会给他们做个小窗户,让他们能够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碍于对他们身份的考虑,一直没来得及完工。”
“我总担心他们会受到歧视,再加上余安的添油加醋,我就更不敢让他们现于人前了,总想着等我找到能让诡怪和人类彻底平衡的方式后,再让他们堂堂正正的活着。”余笙声音微颤,低声道:“是我害了他们。”
纵然眼前这个女人是害死他女儿的凶手的妻子,廖青也做不到迁怒,失去亲人的痛楚他再熟悉不过。
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余笙道:“你上去吧,谢谢你们对阿扬一直以来的照顾,他不爱和人打交道,看到他现在交到了这么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为他高兴。”
廖青问:“那你呢?”
余笙敛眸,指尖抚上左手的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和余安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会结束这场无止尽的罪孽。”——
余安给的时限只剩下最后十秒,芩郁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拖住余安,让洛普和廖青他们去找其他的出口,洛普实力摆在那,有他在,廖青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险境。
时间来到最后三秒,余安唇角一点点上扬——
“余安。”
余安神情一怔。
隔着重重壁垒,余笙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自己设定好的程序,可这声音却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余笙说了这句话后停顿了很久,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实验室,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存在她和余安的痕迹,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一个不用处处伪装身份的家,也曾经一再许诺余言余扬自己一定会带他们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她好像一直都在食言。
“被火吞没视线前,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来,我还会不会去那条小巷,把你带回家。”
“我不知道。”如果心脏能控制眼泪,那她现在或许已经泪流满面,被强行安在空壳里的心脏每跳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余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轻声道:“你虚伪狡诈,冷血无情,罪不可赦。”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在芩郁白几人的注视下,她捡起一片尖锐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心口。
余扬失声道:“不要!!!”
余安脸上终于涌上恐惧,他顾不得芩郁白几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电梯,迎面撞上赶来的廖青,御形之手操纵大厅里的器具纷纷砸向余安,列缺和藤蔓紧追不舍,眨眼便到了余安身后。
两面夹击将余安的退路堵死,他手中的丝线毫无章法的攻击,只攻不防,任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电梯。
余扬比他更快冲进电梯,到达负二层后一刻也不敢停,朝着实验室飞奔。
三百三十三步,走完不需要多久,跑到尽头却是如此漫长。
等他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玻璃碎片也正好刺入余笙的胸腔。
她似乎正是为了等余扬到来,玻璃碎片被拔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而下。
余笙敞开怀抱,笑容洋溢:“阿扬,妈妈抱。”
余扬的泪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夺眶而出,他冲上前紧紧抱住余笙,头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
小花也从余扬的袖子里伸出来,依赖地贴着余笙的面庞。
余笙将余扬和小花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这颗心脏正在停止跳动。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毅然决然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松开手。
“铛——”
余安的动作随之一顿,怒吼道:“不——”
温文尔雅的人形全无,余安的身体上登时多出密密麻麻的针脚痕迹,说他是数根丝线拼凑起来的也不会有人奇怪。
丝线随着余安的发狂失去控制,他在“余笙”的躯壳上花费了太多心思,恨不能将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自己挂钩,如今余笙自毁,他也随之受到重创。
冲天烈火从下俯冲直上,余扬背着余笙的躯体冲出电梯,跟着廖青往卧室跑去,丝线骤然追上,余安歇斯底里道:“把她还给我!!!”
电光闪过,丝线被斩断后又源源不断地冲向余扬,被祂加持过的能力比五年前更难应对,更何况余安已经彻底狂化,打法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势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廖青在前面喊道:“小白,外面是一座荒地,楼下已经成了火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芩郁白脚步没挪动半点,丝线看出了他的意向,抽出一部分往卧室游去,芩郁白这边挡着余安,头也不回道:“洛普,帮我护送下廖青他们,只要送他们到合适的落点就行了!”
洛普不肯:“你一起去!”
芩郁白抽出手迅速摘下耳钉往洛普手里一塞,说的话有理有据:“我留下牵制缝纫师,缝纫师是祂的心腹,如果他死了你却在这,那你的计划不是全都泡汤了?!没时间争了,算我求你,快去!”
洛普咬着牙看向掌心里的耳钉,往芩郁白左耳垂上一按,转身冲进卧室,丢下一句:“我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整个大厅都被热浪包裹,余安笑得肆意:“芩郁白,你逃不出去了,底下能落脚的地方已经全部烧尽,时隔五年,你还是栽在我手里,只可惜祂青睐你这副壳子,就算你烧成渣祂也会给你拼起来吧,但诡藤却没这个好运气了。”
芩郁白也笑了:“本来我确实想过和你同归于尽,但有人实在难缠,我又不想看着他去死,只能赌一把了。”
说罢,芩郁白一把扯住丝线,不顾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借力猛地腾空踹向余安胸口,瞬间将二人距离拉开。
面对丝线的攻击,芩郁白尽数承受,趁余安愣神之际,灼目电光直直刺入余安身体,将他钉死在地上,列缺正中余安脖颈唯一一条美观完整的针脚。
一声清脆响起——曾经闹得整个瑰市鸡犬不宁的S级诡怪缝纫师顷刻泯为灰烬。
芩郁白没有停留,拖着还在流血的身体跌跌撞撞闯入卧室,滚烫的火舌舔上他的伤口,耳钉的温度却比火焰更加灼人。
拍卖会的种种让他无法抽时间去思考洛普和耳钉的事,现在得空了,却着实有点不合时宜。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洛普,为什么把晶核给他,为什么要使用逆命救他,又为什么对他们的过去闭口不言。
太多的疑问翻涌在脑海,答案却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雾,只隐隐现出轮廓。
如余安所言,楼外已是冲天火光,完全找不到落脚之地,也看不到洛普他们的身影。
火光那场无始无终的梦境里,也曾烧起这般炽烈的火焰。
走廊的火已经窜入房间,芩郁白不再犹豫,翻窗一跃而下——
这一幕被正在攀缘而上的洛普看了个正着,下坠速度太快,这个距离他无法第一时间接到。
洛普的瞳孔骤然缩成针状,发尾迅速漫上猩红,与此同时,方才还是灰蓝色的天空乌云密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凝聚成型。
那个词已经冲到他舌尖:“逆——”
一缕电光疾掠而来,不由分说地缠上他脖颈,将后面一个字生生扼回喉中。
火海中电光大作,洛普想也不想,纵身朝电光亮起的地方奔去。
在火势较小的一个角落,耳钉展开粉色屏障,藤蔓还在里面密不透风地裹了一层,电光斩断朝着芩郁白当头砸下的砖石。
洛普一把抱起这一大团,飞身朝外掠去,在他们冲出火海的那一刻,这栋历尽沧桑的白楼终于轰然倒塌,埋葬了二十二年的罪孽与回忆。
直到确保远离火海,洛普才寻了处平地,小心翼翼把芩郁白放下,心急如焚地解开藤蔓,想去看芩郁白伤口。
一双明亮的黑眸露出来,清俊的脸上干干净净,在室内沾上的灰都被藤蔓蹭得一分不剩,耳钉也完好无损地戴在耳垂上。
这气氛着实有点尴尬,芩郁白想说句什么缓解气氛,刚启唇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说亲就亲,不带骗人的,本章必须发红包啊[害羞][害羞][害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73章 对象
这个吻实在没有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撕咬,碾磨。
疼痛从唇上传来,吻的人却比被吻的人看起来更难受, 总是含着笑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 细密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这个距离足以让芩郁白看清洛普脸上每一处细节。
缀在眼尾的那颗痣真的好小像是用力一擦,就会被擦掉。
芩郁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没有抚上小痣,而是着陆柔顺的发间, 将身前人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世界被浓烟晕染成一片废墟, 模糊了昼夜的间距, 也模糊了诡怪与人类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 芩郁白四肢都有些麻了, 洛普才终于放过被蹂躏到红肿的唇, 他眼尾还漫着薄红,吐词刻薄:“芩郁白,你吻技好差。”
本以为自己单身到23岁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谈过一段的芩郁白:“”
那他嘴唇是被狗咬出血的吗?
“起开。”无辜背锅的芩队长没好气地去推洛普,视线忽地一定, 继而神色大变,比在回家路上发现有一排S级诡怪跟着自己还要惊悚。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下自己,又看看洛普,疑问由心而发:“你其实还有别的能力吧?比如接个吻就会y之类的。”
洛普一脸坦然, 道:“没事,不用管它。”
芩郁白道:“我也没想管。”
反正尴尬的又不是他。
芩郁白别开视线,走到一边联系廖青,余扬带着余笙的尸首先坐特管局的车回去了,廖青留下来确认他是否安好。
知道芩郁白没有大碍, 廖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听到是洛普救了芩郁白后,他沉默许久,极短促地说了句“谢谢”。
洛普微微挑眉,没说什么。
芩郁白跳过这个话题,让廖青先回去,他手上还有片小花花瓣没用,正好能用来治疗伤势。
芩郁白含着花瓣,藤蔓缩在他怀里,环着他脊背的手稳稳当当,褪下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挡去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白楼所在地是瑰市一处非常偏僻的郊区,打车的话要走很远的路,他受了伤,不好再过度使用异能,所以当洛普抱起他飞掠而去时,他没有拒绝。
免费的通行工具,不坐白不坐。
芩郁白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穿过大半个瑰市,周身景象在他视野里飞速变换,像没有实体一般。
这几日体力耗费太多,他实在有些困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方才发动逆命的前兆,会被祂察觉到吗?”
洛普道:“会。”
芩郁白没说话了,阖着眼,眉心隆起浅淡的山川。
天地间一时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轻浅的呼吸。
宁静褪去,城市喧嚣渐涌,待洛普停在芩郁白家门口,怀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门口的藤蔓再不浇水就要枯死了。”
洛普侧目,摆在架子上的藤蔓枝条鲜嫩,有好几处长出了新芽,一看就是前几天才浇过水。
再看怀里闭眼说瞎话的人,洛普配合地做出为难的模样,道:“看来我得好好养养了,反正暗世界一时半会也不好回去,芩先生不如大发慈悲,容我再叨扰一段时间?”
芩郁白善解人意的略一颔首。
进了卧室,芩郁白才强撑着一丝清明晃进浴室,他不能忍受自己脏兮兮地躺在床上。
他家浴室的淋浴和浴缸是分开的,中间挂了个半透明浴帘,他泡澡的时候习惯性扯上了。
藤蔓飘在水面晃悠,枝条舒服地伸展开。
芩郁白仰面靠在浴缸壁上,湿发被他捋到脑后,水汽在他面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身侧“吱呀”一声——
浴室门被推开了。
芩郁白没有动,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视野的黑暗使得他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一阵窸窣声后,传来衣物落地的声音,花洒被打开,水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阖着的眼掀起一条缝,将浴帘后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能看个轮廓的浴帘在此时反添暧昧,模糊地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和坚实宽阔的肩背,湿润长发一半挂在胸前,一半聚成几缕垂着,在水流的拍打下似有若无地贴着挺.翘.圆.润的地方。
芩郁白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才惊觉自己方才盯着何处看,连忙转过头去。
被看的反倒不满了:“你对我的身材不满意?”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显得他很变.态,芩郁白干脆不答,去扯搭在椅凳上的浴巾,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摁住浴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芩郁白无奈道:“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好稀奇的。”
洛普哼笑一声,声音压低:“可是我能有很多,你要看吗?”
他说着就要掀开帘子,还没看到人就被浴巾糊了一脸。
芩郁白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谁想看你”,踩着湿黏的地面出了浴室。
被落下的藤蔓忙不迭从浴缸里爬出来,朝着芩郁白离开的方向追去,中途还被洛普踢了一脚,这人啧了一声:“装聋作哑这么久,好处都让你占了。”
藤蔓委屈,藤蔓不听。
等洛普洗完出来,芩郁白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两米的大床,他就占了一小边的位置。
室内开了暖气,他的头发却是湿润的,藤蔓正卷着湿发卖力地吸收水分。
洛普没有离去,而是掀开另一边被子躺进去,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个人睡很容易空出一块地,空气一个劲往里灌,怪难受的。
洛普贴心地往芩郁白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前胸贴后背,他才满意。
白皙脖颈不设防的对着他,身前人又睡得那样熟,他要是现在绞断这截脖颈,芩郁白怕是都没机会反应。
洛普想了十几种悄无声息杀死芩郁白的办法,最后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也许祂说的是实话,芩郁白当初就是蒙骗了他,所以直到这时,他心里还残余一丝不安。
洛普现在倒是对缝纫师的下场有些迟来的惺惺相惜了,自己心甘情愿被束缚,到头来发现对方原来不止看重自己,换做他,只会比缝纫师做得更极端。
被逆命抹去的记忆现在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洛普来来回回搜寻,愣是没找到芩郁白对自己深情告白的片段,也没有芩郁白解释他名字寓意的片段。
虽然三年前的芩郁白话比现在多,但静如深潭的眼眸已具雏形,被问到为什么取“洛普”这个名字时,便淡声说自己随便取的。
他把头抵在芩郁白肩上,问:“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洛普没再追问,沉沉合上了眼——
洛普就这么言不正名不顺地在芩郁白家住了下来,芩郁白本来想让他去对面住,但耐不住洛普太会装模作样了,刚过去没半小时就说房子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末了来句“没事实在不行我回暗世界找个角落先躲一段时间”,一副把委屈往肚子咽的样子。
想到洛普目前的处境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芩郁白后来干脆默许洛普成天呆在自己的视野里了,唯一棘手的就是芩母那边。
他爸知道他有个非常厉害的诡怪“对象”后只是说了句“嚯,牛逼”,他妈就不一样了,有余安的例子在前,她现在觉得所有诡怪都不怀好心,于是拐弯抹角的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见芩郁白和她打哑迷,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声音震天响:“芩郁白!你要造反啊,你高中隔三差五不去晚自习说自己生病实则去搞地下乐队我就当你叛逆期了,你现在居然闷不吭声谈了个诡怪???要让那些看不惯你的人知道,明天你就上新闻头条,标题就是‘惊!某执行官表面正义无私,背地幽会诡怪情人’!”
芩郁白默默把手机拿远,道:“没谈。”
“没谈,没谈余安会那样说?!而且那谁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你妈我阅人无数,诡怪虽然没阅多少,但这种——”
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挤进屏幕,芩母后面的话顿时卡了壳。
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思考了这个和她儿子谈恋爱的诡怪能不能生的问题,长这么好看,万一有的诡怪就是雌雄同体呢,而且笙儿的孩子就有诡怪的血脉,要是真给她整了混血孙儿,那她是认还是不认呢?去母留子会不会显得她太恶毒了,而且孩子没妈挺可怜的,要不她还是忍忍算了。
芩郁白一看芩母那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他妈又在胡思乱想,只好顶着满头黑线打断:“他不是女的,也不能生啧,他就不是我对象,我两单纯合作关系。”
洛普垂着眼低声应和:“嗯,芩先生说的没错。”
芩郁白看着又演上的某藤蔓,嘴角抽了抽。
这下给芩母整不自在了,她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谈就谈吧,别太大张旗鼓,毕竟眼下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芩郁白已经疲于和他妈解释到底谈没谈这件事,胡乱应了两声就以要去特管局处理工作为由挂断了电话。
但他确实要去特管局一趟,Y·S实验室的后续处理很是繁琐,戚年直接把宾客全请去特管局“做客”,挨个验明身份以及询问过往他们在拍卖会拍了什么物品,买点稀奇古怪的死物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对于涉及人体改造的交易全部交由警方严惩,顺便把这些人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可不得了,这些宾客里居然有不少人私下豢养了诡怪,虽然基本没什么危险性,但芩郁白还是下令全部带走,为此特管局还专门划了一片收容区出来,毕竟这些诡怪里面还有不少原来是人类,后面被实验室强行改造的。
值得一提的是,设立收容区的建议是廖青提出并负责实施的。
余扬安葬了余笙后,专门寻了个时间去找廖青,据戚年“不经意”路过并顺便系了半小时鞋带的听后感来看,他从没见余扬那么像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男孩,红着眼哇啦哇啦和廖青一顿道歉,然后被廖青揉了揉头发,说让他别自责,结果余扬眼睛红的更厉害了。
“你们不知道,小余那表情感觉下一秒眼泪就要砸地上了,特像煽情偶像剧里的场景!”戚年手脚并用地比划,刚说完后脑勺就被敲了下。
余扬拿着资料卷成的纸筒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说谁演煽情偶像剧?”
“我演,我演!”戚年举双手投降,缩成个鹌鹑坐到芩郁白身边去了。
藤蔓被戚年挤到,不高兴地去推他的肩膀,有了收容区的存在,它也能顺理成章跟着芩郁白进特管局了,洛普倒没有想来的意思,芩郁白给了他一张卡,他最近迷上点外卖了,家里天天摆了不同的奶茶袋子。
藤蔓扯了扯被枝条拴着的三眼,后者现在成了它最喜欢的宠物,因为它不会说话,三眼刚好会很多词汇,简直就是行走的翻译机。
三眼冷漠无情道:“再挤过来就让你今晚在梦里打游戏连跪二十把。”
戚年哀嚎:“二十把!还不如让我回Y·S被诡怪追呢!”
站在水缸边上喂莉莉丝吃小鱼的阮忆薇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感觉Y·S的事还没结束,我前两天去送祁阳的躯体时,他父母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说这些天总梦见一团庞大的生物在他们头顶游动,黑沉沉的,又隐约透着深红,有很多条长长的触手,还有个声音问他们是不是‘信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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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冥河
众人皆是一愣, 唯有藤蔓忽然暴躁,仿佛听到了极其厌恶的东西,枝条上的刺纷纷竖起, 把三眼扎的直扑腾。
芩郁白若有所思, 拿手机给洛普打了个电话,把阮忆薇说的事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道:“是另一个继承者——冥河水母,也是我要除掉的最后一个威胁。”
洛普站在落地窗前, 捏紧手中已经空了的奶茶杯, 雪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 瑰市各处的冰开始化了, 但天气还没有放晴的意思, 灰扑扑一片, 沉沉压在高楼大厦的上方。
“特管局应该记载过极深海域的诡怪系列,那里的诡怪最低都是A级,S级诡怪有两位,芩先生应该挺了解?”
芩郁白和戚年对极深海域并不陌生, 准确的说,是因为他俩太过倒霉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时他们刚忙完一件棘手的案件,终于有点休息时间, 戚年提议去坐游轮放松一下,结果出海没多久就被暴风雨卷进极深海域,他们坐的游轮差点被S级诡怪巨乌贼整个掀翻,船上的水手乘客被拟态章鱼掉包了一大半,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座死船。
芩郁白和戚年带着幸存的乘客东躲西藏, 最后戚年发动七日铸冕将两个S级诡怪的杀意全引到自己身上,才让芩郁白逮住机会一网打尽,那会芩郁白实力还不如现在强劲,所以只是重伤了两个诡怪,但按照他制造出的伤势,三年五载估计都好不了。
戚年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会他刚进特管局不久,跑路本事还没现在炉火纯青,S级诡怪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最害怕的时候他甚至从耶稣到佛祖都求了一遍。
在这种情况下,芩郁白还和他形影不离,一直把他护着身后,他全程就擦伤了膝盖。
从这一次起,戚年彻底成了芩郁白的骨灰级粉丝,芩郁白指东,他绝不往西。
戚年道:“这和极深海域有什么关系?我当时发动七日铸冕,针对的是那片海域上的所有诡怪,要是冥河水母也在,不可能没注意到我。”
“他注意到了。”洛普淡声道:“但他嗜睡,懒得来,顺带一提,他免疫精神干扰,所以你异能的强制性对他无效。”
“哈?!”戚年这回是真惊了,而后又觉得自己运气好,要是刚出新手村就遇见顶级诡怪,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庆幸完他又发起愁来,面对高等级诡怪,特别作战队往往更愿意走点小径,将诡怪的杀意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总比分散开来好,但现在居然冒出个免疫精神干扰的诡怪,还和洛普同为继承者。
芩郁白接过话题:“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测,就是极深海域的入口会随机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出现,我试过很多次,但每次极深海域的面容只是一晃而过,就把我弹了出来。”
洛普接下来的话应证了他的猜测:“冥河只会回应他的信徒,你们登船那回,船上必定有人提到了相关字眼。”
芩郁白稍作回想,道:“有日我和戚年在甲板上听到一群年轻男女在聊天,他们都是有神论者,但有一个男生很奇特,他说自己在国内就信佛,出了国就信耶稣湿婆什么的,主打一个入乡随俗,所以出海就理所当然信海神。”
戚年也来了印象:“我当时上去问他是信妈祖还是波塞冬,他说两个都不信,他信奉的神非常强大,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阮忆薇听的入迷,问:“那这人后来怎么样了?”
戚年道:“当众徒手挖出自己的心脏后就跳海了,也是从那天起,整座船都变得不对劲起来,等等——”
戚年忽然起身,语速很快:“他挖心脏时刚好在我旁边,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片金色的纹路,但还没仔细看,这人就跳海了,现在一想,那片纹路的样式是由很多不规则的曲线组成,中间缠着一把剑。”
芩郁白从架子上翻出拍卖会的通行证,将印着纹路的那面展示给戚年看,道:“这样?”
“对!”戚年提声道:“而且我记得缝纫师锁骨处也有相同的纹路,难道缝纫师也是冥河水母的信徒?”
芩郁白道:“缝纫师提到过要让余笙阿姨永远留在他身边,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要想超越生死界限,以缝纫师的实力肯定做不到——洛普,冥河水母的异能是什么?”
“达摩克利斯之罪。”洛普仅仅思考了0.01秒就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出卖了个干净,“能随意取用信奉他的人或诡怪的寿命,这种异能能分给他的信徒,一传十十传百,而且他才不管你是真信还是假信,只要他觉得你在信奉他,就会自动把你化进信徒范畴,一旦被打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纹路,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野,这个通行证就相当于信徒的敲门砖,这几年他应该从拍卖会捞了不少油水。”
芩郁白了然:“原来如此,难怪缝纫师在实验室豢养了那么多诡怪,又坚持举办拍卖会,感情是用来养给余笙阿姨换命的储备粮了。”
“不全是。”洛普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的储备粮。”
芩郁白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缝纫师曾提过他被选中成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一个合格的容器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绝对被掌控的精神意志,各方面完美的躯壳,以及永远不会衰老的容貌。
未明的洗脑式教育可以看作是祂的精神诱导实验,Y·S的改造实验是祂为了适应人类躯壳的必要途径,而冥河水母的达摩克利斯之罪,才是祂降临人类世界的最后一步。
灰色天幕愈加暗沉,那不是单纯的灰色,更像是深蓝与深灰的混合色,不知道是不是芩郁白的错觉,天地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潮湿的雨。
干燥温暖的室内不知何时被阴冷黏腻灌满,只需轻轻呼吸,海水的咸湿就闯入胸腔。
开始还闲坐着的几人此时面色巨变,余扬当机立断按下一级戒备铃,刺耳的警报声混着红光瞬时响彻了整座大楼。
这是芩郁白下的铁令,一旦出现连他也觉得十分棘手的情况,在特管局的成员需在五分钟内封锁一切机密,在外出任务的人员无令不得返回,必须坚守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以防被诡怪声东击西。
芩郁白望着翻涌而来的黑云,电光跃然指尖,列缺在他腰侧若隐若现。
他道:“你之前说,冥河水母会盯上谈论他的一切生物。”
电话那头只有凌厉的风,和不时乍响的轰鸣。
一滴雨落在玻璃窗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长痕。
芩郁白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
在他身后,廖青已经赶了过来,控制住半空翻飞的纸张,藤蔓顷刻蔓延至整片顶层,挡住了墙角和天花板渗出的海水。
而芩郁白纹丝未动,任凭身前落地窗摇摇欲坠,轻声问:“我会成为他的猎物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巨浪直接从落地窗与地面的衔接处倾涌而起,朝芩郁白当头压下!
比海水先覆上他手背的是干燥细腻的掌心,他被拉进熟悉的怀抱,头顶声音沉沉。
“他敢。”
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相拥着坠入深渊。
在死寂与晦暗交织的角落,红色羽睫轻颤,施舍地抬起一些,露出其下暗金藏匿的眼瞳,候在一旁的巨乌贼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按人类的姿势来看,它几乎是虔诚地跪伏着,大气都不敢出。
在巨乌贼上方,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贝壳,以它的位置,无法看清贝壳里的具体景象,它触手上烙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生起细细密密的疼。
太久没开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音。
“嗯?我那个恋爱脑弟弟怎么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类?”
巨乌贼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人类的首席执行官芩郁白,也是祂指定的容器。”
“哦,原来如此。”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随即话音一转,“但是我说让你开口了么?”
巨乌贼浑身骤僵,想也不想就颤声求饶道:“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逾矩了,请您饶恕我这一回!”
求饶声充满惧意,贝壳之上始终不见回应,而纹路却愈发滚烫起来,到最后已成钻心蚀骨之势,它的晶核像被冰冷长剑无情穿透,死死钉在海底。
过了许久,直到巨乌贼的求饶声都已近虚弱,纹路才大发慈悲地饶过了它。
贝壳上传来幽幽的叹气声:“为什么个个都要打扰我休息呢,继承者的位置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
他突发奇想,声音都愉悦起来:“要不你来当这个继承者吧,等诡藤来了,你就说我死了。”
巨乌贼刚爬起来的身子又瘫了下去,抖成了筛子:“这这我恐怕难当大任”
“啧,一群废物,唯一有点用的缝纫师还死了。”
丝绸般柔软的触手从贝壳上柔柔落了下来,随后朝着海面蔓延而上,几近于黑的暗红中,蕴藏着极深海域最深的危险。
“希望这次前来祈祷的信徒里,能有特别一点的存在。”
巨乌贼见他没有动怒,才小心翼翼开口:“祂让我和您说,重启桑纳托斯。”
贝壳之上沉默许久,才道:“偏生要挑我家做诡藤的葬身之地,好想吐。”
他说完当真干呕了一声。
呕得真情实感。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攻登场,母神真的太失败了,两个继承者都胳膊肘往外拐(指指点点)
第75章 陌生
巨乌贼不敢搭话, 冥河领主和诡藤哪一个都不是它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诡遭殃。
冥河擦了擦嘴, 有气无力道:“那就开吧。”
话闭, 他随手一挥,轰鸣乍响,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凭空出现,一艘苍白残骸拼凑而成的巨轮缓缓升起,顺着漩涡驶向万米之上的海面。
船身渗出鲜血, 一笔一划勾勒出名为“桑纳托斯”的英文单词。
巨乌贼眼底闪过精光, 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道:“领主, 那我和拟态章鱼一起去?”
冥河嫌弃地瞥了它一眼, 道:“一起去送死?”
巨乌贼被这句话怼的脸红——虽然它本来就是红色的。
好歹它们在暗世界也能排上前五, 要在人类世界,谁不把它们列入一级戒备名单,奈何头上还压着两个实力断层的继承者,外加缝纫师这个疯子, 搞得它们都没什么发挥空间。
至于三年前被芩郁白重伤那事,纯属是意外!它和拟态章鱼本来商量得好好的,一个从外到内掉包所有水手与乘客,一个在海里掀起巨浪拖住芩郁白, 结果芩郁白身边那个小鬼居然拥有如此恶心的异能,有芩郁白守着,它们找不到机会对戚年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芩郁白两人驶出极深海域。
这回它们肯定第一个干掉那小鬼!再把特管局等人一网打尽!
巨乌贼一心想着如何一雪前耻,还想再为自己争取机会, 却见一道身影从贝壳中掠出,轻薄的酒红长袍如鱼尾一般,随着水流摇曳生姿。
“那个精神系异能者,我亲自来。”——
“啊嚏!”戚年吸了吸鼻子,接过芩郁白给的纸巾,边打喷嚏边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暗世界吗?”
芩郁白站在他身侧,廖青等人不知所踪,他们周身人头攒动,衣着看着像是上世纪的,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正推搡着向前走去。
他们从恢复意识起就已经被人群裹挟,身上的衣物也变了样,看周围的景象,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码头,一艘游轮正静静靠在岸边,涂着黑漆的船身线条流畅,如一条骁勇善战的剑鱼,时刻准备在蔚蓝天际一跃而起。
码头上充斥着欢声笑语,芩郁白和戚年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处于19世纪,正受邀登上对外开放的第一艘游轮——塔尼亚号。
芩郁白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不是没见过能制造幻境的诡怪,也屡次尝试前往极深海域,但这次情况与之前完全不同,人们的言行举止都十分自然,不像幻境,更像一片独立的空间,而历史上根本就没有关于塔尼亚号的记载,这意味着他们要从零开始收集信息。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联系不上洛普了,之前有藤蔓充当通讯器,现在连藤蔓也不知所踪了。
看来有了前几次的教训,祂铁了心要把他们分开,逐一击破。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就被挤上了游轮,蜂拥而至的人群很快热闹了空荡的轮船,他们高举着双手,洋溢着灿烂热烈的笑容,向来为他们送行的亲朋好友道别。
今日风和日丽,轮船在欢笑声中离港。
芩郁白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一排排身影逐渐缩成小黑点,一缕海风拂过,芩郁白的眼睛被吹的有点痒,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忽然一定,揉眼睛的手僵在那。
戚年见芩郁白动作僵硬,关切道:“队长,你没事吧?”
芩郁白放下手,若有所思道:“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戚年道:“怎么了,不就是刚刚来送别乘客的吗?”
他话虽如此,还是从旁人手里借了个望远镜,探头向岸边望去。
码头的景象在他眼中放大,比清晰景象更先来的,是倏然攀上他脊骨的寒意。
先前还满面微笑的人群,此刻神情变得极度惊恐,绝望在黑沉的瞳孔里无声蔓延,像是看到了无比恐怖的怪物。
那一双双挥舞着的手臂,成了死亡号角吹响前的最后一道挽留。
芩郁白神色不惊,道:“你说,当敌方阵营里有一个能干扰我方意志的存在,而我方刚好有一个能克制他的人,你会怎么做?”
戚年毫不犹豫:“拆散敌方,让我方克制他的人抢先动手。”
无孔不入的咸意涌入芩郁白肺里,他道:“没错,但如果是我,绝不会将敌方最强战斗力和那个人捆绑在一块,除非——”
“我有绝对能克制最强战力的底牌。”
芩郁白说着,心有所感,回首朝上方看去。
鲜艳衣着中,静立着一抹素白,裁剪精细的荷叶边缀在领口,宽大的灯笼袖堆在手腕,抬手时,流畅的手臂线条若隐若现,纯黑高腰裤勾勒出窄瘦有劲的腰,不显柔弱,反而令人联想到蓄势待发的黑豹。
偏生那人又生着一张男女通吃的脸,粉色的瞳孔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扬,半眯着时总给人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若是笑一笑还好,不笑时则将最后一点亲和抹去,只剩刺骨寒意。
往日总是蓄着轻佻的眼现在却冷漠地睨着他,见他看来,淡淡地移开目光,回了船舱。
戚年目睹了这一幕,惊讶后不屑一顾:“又是幻象,也不知道编点有新意的。”
“不是。”
戚年一愣,道:“什么?”
“不是幻象。”芩郁白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兜里空空如也,只有微凉丝丝缕缕地在他指缝间穿梭。
摸不着,留不住。
他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大真切:“这应该是其他时间段的洛普,不,应该说”
是与他从未有过交集的诡藤。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大抵是因为,即使是在半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洛普看向他的眼里也带着温度吧——
“小白!慢点!”
年轻女声急切喊道,跑在前头的小孩全当听不到,自顾自追着身前的蓝蝶,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攥着衣角嗫嚅道:“对,对不起。”
被他撞到的人没有责骂,反而怔了片刻,才蹲下身去摸他红了一块的额头,声音温和:“疼不疼?”
小孩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乖乖摇摇头,目光黏在轻轻晃动的粉发上,有点欲言又止。
洛普笑了笑:“这是天生的。”
说完,他抬手拢住蓝蝶,将它放在小孩掌心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道:“我叫芩郁白,你呢?”
“我叫洛普。”
小孩眼睛睁大了些许,洛普以为他是要说点什么,结果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洛普哑然失笑,芩郁白真是从小就开始装高冷。
追上来的芩母气喘吁吁,给小芩郁白屁股来了两下,骂道:“小兔崽子,说了慢点慢点,这下撞到人了吧?!”
骂完小芩郁白又赶忙赔笑:“对不起啊这位先生,小孩调皮,我回去会好好教育他的。”
洛普看着不情不愿的小芩郁白,心里觉得好笑,道:“没事,小孩子活泼点很正常,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芩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和谁都能聊两句,闻言道:“是呀,我儿子刚满六岁,非要在上小学前来坐次游轮,说自己从没见过海,这不我和他爸带他来玩玩,你也是来度假的吗?”
洛普道:“嗯,算是吧。”
芩母好心提醒道:“你要不往里边站点,全身重量太集中在栏杆上比较危险。”
洛普顺从地挺直了身子,虽然还是挨着栏杆,但至少不像刚刚那样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他刚才确实是有直接跳下去把冥河水母揍一顿的打算,但真靠上栏杆,又开始磨蹭了。
无关惧意,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等一会,等一个不存在这个时间的人。
芩母又接着和洛普聊了起来:“说是七日假期,其实就是在海上飘七天嘛,这里和个小城市似的,不往外边看都以为还在陆地呢,没啥意思。”
洛普笑道:“是啊,还不如去雨林呢,那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藤蔓,可好玩了。”
小芩郁白仰着小脸,问:“那会有和你头发颜色一样的藤蔓吗?”
洛普道:“有,而且很多。”
芩母看着洛普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居然比她还能诓小孩,自家孩子居然也傻乎乎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