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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郁白抚上耳钉,道:“三年前,我曾回过我坠入梦境的那片沼泽地,醒来后耳垂上就多了这枚耳钉,而列缺也是在那时被赋予雷电属性的。”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无声鸟》开启!我期待已久的学校play要来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今晚零点准时放送新章

第36章 纠缠

“我怀疑当年的梦境以及这枚耳钉, 都和洛普脱不了关系,但他貌似也不清楚耳钉从何而来。”

芩郁白道出自己在谎言之城中计一事,道:“虽然我不觉得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但事实摆在这, 我可能早就见过洛普,梦境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不过这回潜入未明中学,洛普也得跟着进去,我不会让他遁出我的视线。”

“你要把他骗进去?”廖青问。

“不需要。”芩郁白话语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笃定, “只要我进了学校, 他就一定会跟来。”

“行, 我已经托人去和未明中学那边说了, 余言戚年通过入学考试后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去, 未明按成绩分班, 届时余言肯定会被分到1班,你就去1班做跟班实习老师,以防万一,你们的身份我都没有向校方透露, 就当是走后门来的。”廖青搭上芩郁白肩膀,语气沉重道:“当务之急,是让戚年通过一个星期后的入学测试,我给他选的是文科班, 按他那张嘴,再怎样也不能让问答题空着,数学英语就交给你和余言了。”

“我也不是为难戚年,但他的异能在本次行动中不可或缺,所以, 加油吧芩老师,就当是实习前练手了。”——

戚年被芩郁白喊到外面吃饭时还是笑嘻嘻的,勾了一堆自己爱吃的菜,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道:“队长,你是不是看我最近太能干了,所以专门奖励我。”

芩郁白残忍打破他的幻想:“毕竟进了未明,你面对的就是承包商精心打造的‘高价营养餐’,又贵又难吃的那种,好好享受这顿饭吧。”

戚年笑容顿收,可怜巴巴地看向服务员,问:“那个可以把我刚点的菜划掉吗?”

服务员职业微笑:“不可以哦先生,后厨已经开始做了。”

戚年一脸生无可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队长,未明中学可是全瑰市最好的高中,这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还读什么书?!”

一声严厉的斥责传来,打断了戚年的话。

戚年怔了一下,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在他们侧后方,坐着一家三口,由于位置的原因,戚年二人只能看到女儿的样貌,短发刚过耳,标准的学生头,面容清秀。

她捧着水杯一言不发地喝着,长睫低垂,看不清眼里情绪。

坐她对面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你进未明中学时成绩是前面那批,结果现在却掉到中游,你不想着抓紧时间用功读书,反而在高三这个要紧关头跟我们说回家自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着其他学校都上网课,心飘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拼命赶超他人,就半年了,决定你今后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反正不同意你回家,看你爸意见。”

女生的手背实在没什么肉,血管在白炽灯下根根分明,听了她母亲的话后,握得更加紧,指骨突出发白,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希冀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高高兴兴出来吃饭,你凶孩子做什么?”男人先是斥责了妻子一句,随后给女生碗里夹了一块肉,关切道:“薇薇啊,多吃点菜,这种价格的菜我们平时可不常吃呢,爸爸今天刚发了年终奖,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你妈也是关心你,毕竟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高考是你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了。”

男人语气缓和,看起来很好说话:“再坚持半年好吗,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你自己。”

戚年听得直皱眉,小声和芩郁白蛐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她爸看似脾气好,实则把她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果不其然,女生脸色煞白几分,却没再坚持,僵硬地点了点头,夹起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她母亲看她听劝,态度跟着和缓,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道:“妈妈知道你压力大,再熬一熬就好了,听话,啊。”

小插曲到这算是结束了,毕竟这种家庭太多太多了——望子成龙的父母,不堪重负的孩子,构成了无数家庭相似的夜晚,遇上除了叹息两句,旁人也没别的可说。

戚年化悲愤为食欲,大口大口炫完自己那份饭,扶着吃撑的肚子去外面把车开出来。

芩郁白走在后头结账,刚才的一家三口在他前头结账,母亲对着小票上的数字啧啧感慨,又免不了激励女儿一番。

芩郁白结过账,转身欲走,脚下却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是一块被遗落的胸牌。

他将胸牌捡起来,擦去上面的话,其下字迹回归清晰。

「未明中学高三1班」

「阮忆薇」

芩郁白朝外看去,一家三口已经不见踪影,他将胸牌揣进兜里,离开饭店。

余言已经在芩郁白家里等着了,待两人到家,他抱着一堆未明中学出版的习题,往戚年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道:“就先这些吧,我把重点题目给你划出来了,这星期专攻那几种类型,不求高分,擦.边过就行。”

戚年真想给他跪下来了:“你不要说的那么轻松好吗?一个星期,我能把题意看懂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了。”

他说完就倒沙发上装死,小花从余言怀里跳出来,举起叶子哐哐给戚年屁股来了两下,疼的后者嗷嗷直叫,苦兮兮地抱起书本硬学。

芩郁白美美化身监工,逃离这一恐怖教学。

他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难得有空刷会儿手机,短视频刷的正起劲,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全粉色,昵称是Luo。

芩郁白随手划掉,当作没看见这条申请。

对面锲而不舍,见微信好友不通过,就通过手机短信一直骚扰。

【芩先生,您怎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呀,是没看到吗?】

【那现在看到了吗?】

【我已经很努力在发消息了,可以看一下吗?】

【芩郁白,看我的消息。】

【现在,立刻,马上。】

芩郁白暗骂一句,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正打算刷视频,身侧却传来沉闷的响声。

他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贴在落地窗上,再好看的脸被这样挤压着也会显得诡异,更别提来者肩膀以下的部分都化成一条条粉色藤蔓,咚咚咚地敲着落地窗。

见芩郁白看来,洛普才停止敲窗,唇角大大咧开,隔着玻璃一字一顿,无声道:

“你,终,于,看,到,我,了。”

偷偷走神的戚年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余言很有眼色,一手抱起练习题,一手拖着瘫倒的戚年,走到里屋学习去了。

芩郁白朝大门扬了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藤蔓瞬间消失在落地窗前,下一刻,大门被礼貌叩响。

芩郁白一打开门,洛普就顺势挤进来,动作流畅地把门关上,语气乖巧:“芩先生,晚上好,我想您的手机应该去换一个了,接收信息的速度太慢。”

芩郁白家里玄关不算小,但洛普195的身高往那一站,空间顿时显得逼仄,再加上后者一说话就爱贴着人的坏毛病,芩郁白总会下意识侧过头去,避免与洛普直视。

后者不依不饶,见芩郁白不看他,便跟着侧首,凑的更近了,直勾勾看着芩郁白,道:“您还没有和我说晚上好。”

芩郁白抬手抵住洛普欺压上前的胸膛,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洛普理所当然道:“很多人的微信都是手机号,试一下就知道了。”

好合情合理的理由,其实芩郁白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洛普一个诡怪,对人类的东西运用的比他还自然些。

芩郁白不想整晚听洛普胡搅蛮缠,索性当着他的面通过了好友申请,洛普还仔细检查了芩郁白朋友圈有没有屏蔽他。

做完这一切,芩郁白道:“可以回去了吗?”

洛普站在原地没动,装作被伤到:“我在家听见这边好生热闹,才想过来玩玩,结果刚来就要赶我回去,连在玩什么都不和我说。”

听见个屁,芩郁白家里墙壁用的都是上好的隔音材料,就算在客厅放声唱卡拉OK隔壁都不一定能听见声响,这人不知道扒着墙角听了多久,还要在这装傻。

洛普满心欢喜地等着芩郁白再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敷衍自己,却不想芩郁白双臂环胸,道:“一个星期后,我要和戚年他们潜入未明中学执行任务,应该一两个月都不会回来。”

如此直白的话语扰乱了洛普接下来的插科打诨,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歪头道:“芩先生这是在邀请我同行吗,您就不怕我将你们的行踪告诉祂?”

这是洛普第一次在芩郁白面前直接提及幕后者的存在,芩郁白身上看不出一点惧意,反而挑了下眉,腔调散漫:“那你去告啊。”

洛普直直盯了芩郁白半晌,笑了:“我开玩笑的。”

说罢,他直接上手伸向芩郁白耳边,芩郁白本能躲开,随即记起自己答应过洛普,等事情办完后给他看下耳钉的,便没制止洛普的动作。

洛普摸到芩郁白的耳堵,轻轻转动,由于耳堵戴的紧,所以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芩郁白的耳垂。

好奇怪,洛普想,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偏生这里异常柔软,轻轻一揉就泛起薄红。

他如此想着,下手更重了些,软肉被指腹狠狠蹂.躏,可怜得紧。

洛普正沉溺在奇妙的触感中,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身前人眉峰紧蹙,薄唇紧抿,俨然忍耐到极限。

“你摸够了没?!”

洛普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捏着耳钉凑近细瞧,口中话语未停:“芩先生,我觉得您有句话说的没错。”

芩郁白注意力集中在发烫的耳垂上,随口道:“嗯?”

粉眸闪动在同色耳钉后,却比耳钉更引人深陷。

“诡怪,不可信。”

话音未落,洛普连带粉色耳钉一起瞬时消失在原地。

芩郁白没有去追,只是勾了勾手,耳钉便出现在他指尖,像只忠诚听话的乖狗狗。

而窗外,洛普脸色阴沉,芩郁白以为他要骂什么,最终他却只是深深看了耳钉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夜色里。

芩郁白轻笑一声,将耳钉重新戴回左耳垂,进卧室和余言一块辅导戚年功课去了。

两人紧赶慢赶,什么招都使上了,才让戚年在入学考试时擦.边通过。

虽然戚年的成绩肯定会被分到最差的班,但他还是感觉做梦一样,反复确认:“我靠我真的考过了?我自己考的?感觉我在学习上也很有天赋嘛嘻嘻。”

余言捂脸叹气:“可千万别再来这么一遭了,承受不住。”

见戚年兴高采烈去了10班,芩郁白才收回视线,和余言进了1班教室。

他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阮忆薇,女孩听见门口动静,短暂抬了下眼,继续埋头写题去了。

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她这个反应,仿佛除了学习再没什么能吸引他们注意力。

当然,有一个学生除外。

芩郁白看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粉色长发女生,笑容甜美无害,专注地望着他,还十分捧场地鼓掌欢迎。

芩郁白忽然觉得,其实自己高中那会被教导主任摔吉他压根不算事,要是当年碰上洛普这么个人,别说转到另外一所学校,他直接跑出国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00:00:00,就是如此准时[害羞][害羞][害羞],但是后来又小小修改了一次,啊啊啊啊很想写一些小洛穿裙子对芩队酱酱酿酿的情节啊,xp有点恶劣,希望不会创到宝宝们[可怜][可怜][可怜]

第37章 氛围

教室里除了格格不入的洛普, 其他人实在没什么心思提起欢迎新老师的兴致,好在1班班主任出面打圆场:“之后一段时间,白老师会陪大家一同备考, 课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白老师, 离高考仅剩半年,决定你们人生的时候就要到了,再苦再累也要熬下去。”

芩郁白听了这话,敛去眼中情绪,直到跟1班班主任来到分配给他的单人宿舍, 才开口询问:“李老师, 我以前有个亲戚也在未明念过书, 我记得当时1班班主任还是易老师, 不知道他现在是教什么科目?”

李老师眼里闪过不屑, 道:“易旬的教学理念出了严重错误, 经过校方商议,一致决定暂时免去他班主任一职,但碍于他这些年为未明有所付出,还是给他留了一个保洁员的职位, 这间宿舍原就是他在住,现在空出来了。”

“教学理念出错?具体是指?”芩郁白问。

“他居然放纵学生在早读时吃蛋糕!主任就此事找他面谈,他用当天是学生生日为由顶撞主任,还说蛋糕是他买的, 你听听,这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该说的话吗?!真是越大越糊涂了。”

李老师越说越义愤填膺,对芩郁白语重心长道:“小白你可千万要端正教学态度,我们做教师的,把学生培养成材是终极使命, 现在对学生严点都是必要的,等他们走出社会就会懂得我们的苦心了。”

芩郁白顺着他的话应和两句,后者见芩郁白没有反驳,心情舒畅了点,道:“收拾收拾就回教室吧,下节课是数学课,有几个兔崽子一上数学课就犯困,洛普身边没人坐,你刚好坐她旁边给我盯着点他们。”

待李老师走远,芩郁白才打量起这间狭窄的宿舍,在他短暂的高一一年,他曾多次来过这里,而现在,他成为了这间宿舍暂时的主人。

宿舍不大,一张略显陈旧的实木桌,以及桌子后面稍微翻个身就嘎吱响的木板床,二者间的过道很窄,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阳台。

卫生间更是将空间利用到极致,坑和安着花洒的墙壁就两掌长的距离,洗个澡还得把脚岔开在坑上,稍不留神就足间留香了。

芩郁白以前就觉得未明中学的宿舍设计的像监狱,窗户很小一扇,还要往上装铁栏杆,不知道的以为用来给人探监。

芩郁白就带了点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把东西放好,拉开桌边椅子坐下。

书桌紧挨的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再看不出旧日痕迹,只剩下满面惨白,和他头顶那盏白炽灯一样,白得刺眼。

芩郁白坐着歇息会,便起身朝教室走去。

教职工宿舍离教学楼只有一条小道的距离,一路上,他看到的学生屈指可数,就算有也是行色匆匆,学校随处可见写着励志标语的横幅。

今年瑰市是寒冬,道路两侧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缀着星点白霜,衬得红色的横幅更加鲜明显目。

这样单调的景色,若是出现了黑色的无声鸟,应当是非常好认的。

芩郁白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数学老师夹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准时推开前门,面容肃穆:“将昨天布置的练习题翻出来,本节课进行讲解。”

芩郁白在洛普身边坐下,一眼没朝旁边看,摊开教学随笔做个样子。

听了半节课,他觉得学生犯困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有些老师就是有种特别的魔力,从他这个视角可以看到整个班,自然也能看清那些尽力听讲但实在没忍住困意、头一栽一栽的学生。

教室里风油精的味道很浓,几乎是每人必备一瓶,困了就往人中或者太阳穴涂一点。

在一群学生里,阮忆薇的身影格外瞩目,她的脊背微微弓着,全程没涂过一次风油精,手中笔写个没停,看上去在认真听讲,可直到身边人陆陆续续主动举手或者被点到名回答问题,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一声不吭地提笔写着,宛若透明人一样。

“好看吗?”

一道偏低沉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芩郁白侧目,只见洛普单手撑着下巴,正专注地看他。

这人上半身套着未明中学红黑相间的校服,下半身穿着棉质长裙,他女身时身高也将近180,女性化特征不重,就是脸部轮廓柔和了点,看上去偏中性。

芩郁白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移开视线,继续思考如何防范无声鸟的侵入,袖子却被轻轻扯动。

洛普趴在桌上,粉色长发垂落,遮住些许侧脸。

他执着于刚才的问题:“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芩郁白不回答,他就一直扯着芩郁白的袖子晃。

芩郁白闭了闭眼,反手握住洛普手肘,直挺挺举了起来。

洛普:“?”

马上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因为数学老师一眼就看到手举得高高的他,颇为赞赏道:“好,那就由洛普同学来回答这道压轴选择题。”

洛普答得很快:“C。”

“不错,答案就是C。”数学老师继续鼓励,“你选C的原因是什么?”

洛普道:“蒙的。”

数学老师脸色唰一下黑了,台下坐着的学生也不由得回头看向这位勇士。

洛普坦坦荡荡,站着听数学老师训斥一通,又施施然落座。

数学老师训得口干舌燥,随手往台下一点:“你来说说为什么。”

被点到的人是阮忆薇,她捏着习题册起身,沉默了一会,道:“抱歉老师,我我不太会。”

数学老师重重哼了一声,摆摆手让她坐下,喊坐在阮忆薇身边的余言回答这道题目。

这种题目对余言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数学老师的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提了一嘴:“就算你有别的思路,还是要多运用教科书上的公式,很多时候考试是按公式给分的。”

余言受到表扬后,阮忆薇的脊背弓得更深了,讲解时一次没抬起过头,宽大的衣袖遮住大半习题册,还算厚实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似乎来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前,数学老师卷着习题册在讲台上敲了敲,道:“不会的题课后一定要弄懂,问我或者问白老师都可以,不要再给我不懂装懂,最后害的只是你自己!”

他说最后两句时,目光特意在洛普和阮忆薇身上停留稍久。

洛普像得了什么圣旨,理所当然地把习题册推到芩郁白眼前,道:“给我讲讲吧,白老师。”

芩郁白本想着快速糊弄过去,余光瞥见隔壁桌默默把椅子搬近,竖起耳朵的学生,还是拿笔细致地讲解起来,末了问道:“会了吗?”

一个学生比洛普更快开口,声音有些胆怯,似是不太好意思:“可以再讲解一遍吗?刚刚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懂。”

芩郁白应下,不多时他身边就围满了学生,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好有余言帮他分摊一些。

洛普被挤出去,颇为不悦,提声道:“是我先问白老师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学生怼了:“白老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洛普被气笑了,刚想照往常一样祝他们做个噩梦,话到嘴边又止住,这些学生一个个挂着厚重的黑眼圈,看上去没有什么噩梦能比过题目学不会了。

芩郁白讲完题就剩最后一分钟了,他起身打算去教室外面打个水,路过阮忆薇桌子时脚步停顿。

女孩此时不在座位上,她的习题册没了遮挡,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芩郁白的注意力聚焦在刚刚她被叫起来回答的那道题上。

题目旁除了老师讲解的解题步骤,还被划黑了一大块,芩郁白勉强能看清字迹,虽然只写了一半,但这半截和余言刚回答的最优解一模一样。

芩郁白还想看更仔细些,阮忆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门边,见芩郁白站在她书桌边,慌张地小跑过来,手撑在桌面上,正好挡住那道题的注释。

这回离得近了,芩郁白才发现女孩的手比上回看到的更细,何止是没多少肉,可以说就是一层皮裹在骨头上。

阮忆薇垂着头不敢和芩郁白对视,只是低低喊了句:“白,白老师。”

芩郁白没多说什么,说了句“写的不错”,便抬脚出去打水。

他回来的时候阮忆薇已经坐下了,仍然弓着身子埋头写题。

李老师走到门边放下两沓卷子,吩咐课代表发下去,随后对芩郁白道:“这节是自习课,我们自习都是用来小测的,麻烦白老师你监考了,前半堂考数学,后半堂考英语,下自习后别让他们走,留十五分钟对答案。”

芩郁白看了眼手中的卷子,一门科目一页,一页写了二十道题,一堂课就五十分钟,相当于每道题平均下来就一分钟的思考时间,不仅不是选择题,难度也不低。

芩郁白坐在台上监考,教室后面那块高高挂着的时钟正对着他,这间教室前后都安了钟,确保学生无论从哪个门进,抬眼就能看到流逝的时间。

墙壁四周都贴了激励语,前一个“必争榜首慰母校”,后一个“考进重本孝爹娘”,中间夹着黑压压五十来个人头。

芩郁白看着这些奋笔疾书的学生,有些恍惚,他高三这个时候好像找了个身体不好的借口把晚自习全翘了,下课后背起吉他直奔乐队。

他爸妈对他一直是放养教育,觉得孩子人品不出问题就行。

芩郁白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见一声怒斥:“不写题在这玩头发?全班就你一个女生留长发!”

芩郁白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横眉竖目的中年男人站在洛普身边,抄起他的书本把桌子砸的哐哐响。

正是当年把芩郁白的吉他狠狠砸在地上的教导主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和学校有关,怕一些宝宝误会,所以我先申明,并不存在抹黑教师职业,好人坏人都有,且这个单元的大部分事都有原型,说实在的小说来自于生活,要我纯编我肯定编不出这么一言难尽的事。

第38章 坠楼

芩郁白瞧见洛普靠着椅背斜了教导主任一眼, 心里预感要是不出声制止,洛普今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下台走到洛普桌边,巧妙的把二人隔开, 佯装训斥:“就算是你外婆临终前希望你蓄长发, 你也不该在课堂上搞这种小动作,还不快写卷子?!”

这话的顺毛效果极佳,洛普高高扬起的眉放了下来,拧开笔低头去看试卷。

芩郁白低声道:“主任,学生们还在小考, 不如此次先算了, 事后我罚他把小考错题抄五遍。”

教导主任眉心川字极深, 他眼睛很小, 但盯着一个人时阴森森的, 让人背后发毛。

他听了芩郁白的建议, 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眯着本来就成一条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芩郁白片刻,意味不明道:“实习老师?”

芩郁白道:“是。”

教导主任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不小:“刚毕业吧, 到底心性不算成熟,喜欢拿些杂事用作逃避学习的借口,要知道高考只有一次,她留这么长的头发只会在洗澡上浪费时间, 老人家在天之灵要是知道孙女是为学习剪去长发,定会倍感欣慰。”

这意思是非剪不可了。

芩郁白见状,不由分说将教导主任拉了出去,在后者发怒前抢先道:“他那是假发,他有白化病。”

教导主任顿住, 狐疑地往教室里面瞟去。

开了个头,后面就好说了,芩郁白面色不改道:“您可以看他的外貌,偏红的粉瞳,以及比寻常人苍白不少的肤色,这是洛普私下和我说的,我没有在教室告诉您,就是因为顾及他的隐私,他跟我说过他身体不好,但他还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为高考奋斗。”

教导主任的神色缓和些许,没再执着让洛普剪短发,但还是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提点了芩郁白两句:“有些学生就是小心思多,你当老师的,不要由着他们的性子来,现在不好好管教,将来出社会怎么办,按着我们未明的教学方式来,才是让他们成为国之栋梁的真正坦途。”

芩郁白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把教导主任打发走,下课铃就响了,这是上午最后一堂课,他本来想着他们班要留堂一刻钟,到时饭菜可能就被打完了,不成想其他班没一个人出来。

两层楼,十个班,五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竟和深夜似的。

若不是芩郁白回身看见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真要以为这所学校仅他一人了。

未明中学不在市区,周边零散错落着几栋破旧居民楼,从芩郁白在的这栋楼向外远眺,只能看到蜿蜒曲折的水泥路。

深冬寒意在这一刻真切降临,势不可挡地扑面而来。

学生们对完答案,陆续从教室出来,没做停留就奔向食堂,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青涩稚嫩的脸庞。

芩郁白等到余言戚年一块出来才往外走,没走两步,他和戚年中间就挤进来一个人,洛普仰着笑脸,道:“白老师,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围。”

戚年脸上写满震惊,与余言眼神对视。

‘队长这就英雄救美上了?’

余言无语,示意他好好看看这是谁。

戚年一头雾水,低头端详女生的容貌。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熟悉,他一定在哪见过这——

“再看你今晚做梦被诡怪吃掉眼珠子。”

洛普笑容灿烂。

“握草是你!”戚年一跳三尺高,随后窝窝囊囊躲到余言那边去了,压着嗓子道:“咱们内部别是有人走漏消息了,不然这么隐蔽的事,他怎么可能知道?等我抓到那个人,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洛普趁机告状:“白老师,他说要把您大卸八块。”

戚年:“?!”

他态度上演一个大转弯:“但如果是白老师的话,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芩郁白没理会他俩的拌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食堂上。

食堂和他转学之前没什么两样,他原来也在食堂吃饭,食堂被承包出去后他就选择每天从家带吃的了。

因为食堂不再允许自主选菜,所有的套餐都是固定的,有点像现在很流行的预制菜,菜早早分装在盘,只需要通过窗口往外递。

芩郁白随便打了一份饭,两素一荤,价格就到了十块五,更别说菜清汤寡水的,连戚年一个平时很爱吃的人都兴致缺缺。

余言不挑食,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完成任务,一嚼一咽,饭就下去了大半。

洛普就更别说了,根本就没打饭,一眼没往菜上瞟,侧首认认真真看芩郁白吃饭。

食堂只有勺子碰到铁盘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咽声,一上午的高强度学习,很多学生都饿坏了,就算难以下咽,也大口大口扒着饭。

除了芩郁白他们侧前方的那个女生。

别人大半碗饭下肚,她的勺子还没动一下。

又过了一会,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用勺子舀了一勺冬瓜鲜肉汤递到唇边,稍稍启唇,却险些干呕出来,幸而她在发出声音前就捂着嘴把反胃声咽了回去。

阮忆薇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食堂中央高悬的“食不言寝不语”横幅,再看向食堂四个出口站岗的工作人员。

这些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视线时而掠过大厅,看到有学生交头接耳就快步上前打断,记下他们胸牌上的名字,被记下名字的学生唰一下变了脸色,有人试图求情,被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挥开。

工作人员抬手指着横幅,厉声呵斥:“食不言寝不语,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没规矩,那还像个学校的样子吗?!身为学生,要做的,只有服从!”

学生颤抖着嘴唇,没再争辩,失魂落魄地坐下,身边的人也不敢出声安慰他,各自埋头吃自己的。

午饭时间很短,只有四十分钟,减去留堂打饭的时间,留给学生的进餐时间就只剩十分钟出头。

时间一到,工作人员就吹响哨子,所有学生放下碗筷,不管吃没吃完,都必须站起身挨个出去。

出了食堂,戚年才得以呼吸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刚才的事实在给人印象深刻,他道:“白老师,你以前在未明上学也有这个规矩吗?”

芩郁白道:“那时候没现在严,可能是这几年在抓重本率。”

他顺势喊住一个学生,询问道:“同学,我想请问一下,如果在食堂交头接耳,会有什么惩罚?”

被叫住的学生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慌,怯生生道:“班主任、教导主任还有校长会轮番找你谈话,还要打电话告诉家长,并且要在星期一的早会上当着师生的面朗读悔过书。”

戚年越听越不适,不过是在吃饭时多说了两句,却要承受这么多心理压力,这种时候就不在乎学习时间被浪费了。

学生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讲完就匆匆跑了。

下午课程照常进行,谁也没在乎这一个小插曲,毕竟这在未明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冬天天色黑的早,整座学校陷入死寂,唯有他们这栋楼的三四层灯火通明。

芩郁白终于有时间歇下来给廖青发消息,特管局有专门一套密语,在旁人看来就像正常的聊天。

芩郁白来之前带了廖青连夜赶工的新探测仪,据说这个设备可以检测到三公里内S级及以下的诡怪活动迹象。

无声鸟的出现总是突如其来的,并伴随着死亡,他在隔壁市调查时原以为是单纯的自杀事件,直到有人说他夜里起来上厕所,透过窗户看到阳台上栖息着一只黑鸟,黑鸟振翅飞向高空,惨叫声随之响起。

后来更多人看见了黑鸟,黑鸟出现过多少次,就有多少人死亡。

就像一只不会鸣叫的告死鸟。

有了这个新探测仪,至少不至于太被动。

探测仪至今未有动静,躺在芩郁白兜里,像一块死物。

晚自习有四个小时,一直上到十一点,之后的四十分钟留给学生进行洗漱,23:40一到准时断水断电。

芩郁白的单人宿舍就在女生宿舍一楼靠近大门那一间,对面是男生宿舍,据校方解释,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方便在女寝歇下后巡视,又可以看清哪些男寝熄灯后还亮着光,窗帘都是学校特地选的,透光很严重。

芩郁白原先担心洛普住在女寝会对女生不利,好在回宿舍才发现洛普就住在他隔壁,且这间宿舍原是给高一女生住的,现在高一不在,就他住。

巡视完女生宿舍,芩郁白合上房门准备休息,他取下领带,解开一颗颗衬衣扣子,露出劲瘦腰肢,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让人忍不住上手感受其下蕴含的力量。

“白老师,您这里凹进去了诶。”

芩郁白没回头,一个手刀劈向身后,来人灵巧避过,五指严丝合缝地扣着芩郁白的两个腰窝,更用力的摁了摁,嘴欠道:“这里长的时候就量过我手的尺寸吗?”

在列缺刺穿他手掌前,洛普及时松开手,自来熟地坐在芩郁白床上,慢悠悠拿起芩郁白的领带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手上,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长裙,上衣已经换成了黑色高领打底衫,除了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他其他地方和男生无异。

芩郁白垂眼冷冷道:“洛同学,你一个女生,半夜不睡跑来男老师房里,不太好吧?”

洛普道:“可是我该有的都有啊,白老师要亲自检查下吗?”

他说着就要掀裙子,手背被列缺刀柄狠狠抽了一下,顿时泛起红痕。

洛普不以为意,反而抬起手背吻了一下被抽到的地方,笑道:“这是您给我的奖励吗,谢谢,我很喜欢。”

芩郁白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诡怪,骂也不行,打也不行。

他穿上睡衣,道:“我要休息了。”

洛普自觉挪到一边,给芩郁白让出躺下的空间。

芩郁白没动,这情景太诡异了,就像一个长发女鬼坐他床边盯着他入睡一样。

“您还不休息吗?再有五个小时,您就得起来照看学生了。”洛普撑着下巴感慨,“暗世界怎么没想出这种折磨身心的酷刑呢?它们真应该来这里借鉴一下,看看一个人是如何被同类逼到绝境的。”

芩郁白不适地蹙眉,刚要开口,室内忽然红光大亮,放在桌上的探测仪剧烈震颤!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门外,在他推门而出的同一时刻,一个黑影从对面男寝急速下坠!

芩郁白没有一点阻拦的时间,因为男寝的外墙有一截突出的钢筋,就这么硬生生将黑影戳了个对穿。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学生探头想去看声音来源,却被冰凉黏腻覆了满颈,一张信封飘飘荡荡从空而落,被学生接住,他扭头向上望去。

对上了一抹鲜血淋漓的罪。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今晚凌晨再补一更

第39章 宣泄

惊恐, 慌乱,哭泣。

为夜幕遮上一层厚厚的帷幕。

戚年和余言挤出人群,俯身将尸体从钢筋上解救下来, 他们身边的学生向两侧退去, 让出足够宽敞的空间。

芩郁白也赶到男寝,拿过信封后单膝跪地去查看死者情况。

夜里太黑难以视物,这回凑近了,他们才通过被啄得血肉模糊的面庞大致认出死者的身份——正是今日在食堂求情被拒绝的那个男生。

不过半天,鲜活的生命就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脖颈处只剩一层薄皮, 再在钢筋上挂久点, 就会从肩膀上脱落。

芩郁白接过戚年递来的外套, 覆在死去的男生身上。

校方姗姗来迟, 斥退围观的学生, 教导主任仅仅扫了地上一眼,就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袋需要处理的垃圾。

他摆摆手让校医把人抬上担架, 随后丢下一句“都来医务室开个紧急会议”,就背着手片刻不停地离开此处。

芩郁白没想到校方第一时间不是打110,反而是开会,正要开口, 被跟过来的李老师叫住:“白老师,你也来一趟。”

芩郁白压下心中思绪,借者夜色将信封悄无声息揣进袖管里,跟上校方步伐。

医务室不大,值得一提的是, 与教室宿舍的廉价窗帘相比,教职工办公用地的窗帘都厚重许多,还是双层结构,拉上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校长坐在医务室的办公桌后,十指在桌面相扣,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站在他旁边的教导主任便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高三时期,出现这种事情!各位都该反思自己平时对学生的管教是不是没到位,如果多布置些功课让学生无暇胡思乱想,或是与学生促膝长谈,让其对自己的使命了解更深刻,还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吗?!”

仅此一句,芩郁白就知道这场会议完全是场笑谈。

不去担心学生诡异的伤势,不去深究学生为何跳楼自尽,而是将一切过错推给学生杂念多,心思野。

芩郁白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之后该如何加强教学管理,有说提高小考频率加强知识巩固的,有说压缩休息时间可以不让学生有闲心去干别的事的,也有说提高惩罚力度的,直到死者家长被带进医务室,吵闹的氛围才暂时停了。

这对夫妻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两三岁的样子,一个尚在襁褓之中。

他们眼眶通红,已然痛哭过一场了,此刻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母亲抱着婴儿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顶光投在她掺杂银霜的发丝上,恍然间老了几十岁。

芩郁白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芩郁白彻底怔住。

女人呲目欲裂,她朝着毫无生气的躯壳歇斯底里地宣泄:“我在你身上付出十多年的心血,早起贪黑给你挣学费,供你上昂贵的补习班,所有的好东西第一时间紧着你,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我欠你的吗,我活该为你耗费心血吗!!!”

女人的情绪过于激动,颤抖的身子碰撞在床角栏杆上,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晃动,胸前的婴儿被剧烈的晃动惊扰,啼哭伴着尖锐骂语划破寂静长夜。

“够了!”

芩郁白拽住女人激动到想往床上挥的手臂,沉声道:“你怀里的孩子被你搂太紧,已经很难喘气了。”

女人的丈夫接过婴儿,一声不吭地盯着床,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土黄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身上套了一件被尘土染灰的工装外套,外套还扣错了一颗,似乎是急急跑过来的。

女人被这么一拽,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她似是说给在场人听,又似说给某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听。

“从他爷爷外公开始,我们家就一直在打工维持生计,他奶奶是扫大街时猝死的,外公给人爬电杆装表的时候触电,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指节泛白,“我和他爸一个干保洁一个干工地,我们拼命攒钱啊,就是为了让他不用像我们一样过苦日子,只要他能有出息,我们再累点都没事。”

“他听话是听话,但是小毛病太多了,如果因为这点小毛病,在高考时出了差错,被别人比下去了怎么办,一分就是数百人,就是天差地别的命运!!!”

“为什么就是不能再听话点呢?”女人无力地软下身子,粗糙蜡黄的手想要触上床上人的脸庞,哽咽道:“明明再坚持半年,就是高考了,明明再听话一点你的人生就全是光明坦途了,你都已经进了最好的高中了”

可惜她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一直坐着的校长终于站起身,双手将女人扶起,话语里尽是感同身受:“我也是做父母的,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有些孩子就是喜欢和父母、和学校作对,如果我们能再管教严点,兴许就不会出现如今的结果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女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一旁沉默的丈夫也深受触动,开口说这不是学校的过错。

芩郁白听着他们互相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实则句句都离不开“不听话”一词,他忽然有些庆幸闹剧的主角已提早离场,得以避免被卷入这出毫无意义的惺惺作态。

芩郁白胃里一阵翻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忍了又忍,才让语气听起来趋于平淡:“先报警做个尸检吧。”

医务室因为他这句话静了。

女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瞪着芩郁白,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愤怒:“有什么好做的,他是自杀!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吗?”

校长等人也冷了神色,看向这个突然插话的年轻教师,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告。

芩郁白掀开一点外套,露出尸体脖颈处的断裂,又示意众人看失去眼珠的眼眶和额头上用锐器刻出的歪歪扭扭的“罪”字,道:“谁自杀会弄成这副模样?”

“因为他最后一点良心知道自己的过错。”女人的丈夫抬起浑浊的眼瞳,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让这么多人因为他忙得团团转,难道他不是罪人吗?既然是罪人,那用怎样的方式自裁都是不足为奇的。”

芩郁白顺手往衣兜里摸,探测仪在,没有响,这个男人不是诡怪。

也是,诡怪都会在这种场景下装一装。

芩郁白原本想着,尸体到了警方那,他就可以让廖青带人探查尸体上是否有诡怪残留的痕迹,但眼下这对夫妻铁了心要带人走,他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阻拦,否则引起校方怀疑,此次行动再展开就难了。

他只能借给尸体盖外套的功夫记下校服胸牌上的名字,与刚刚这对夫妻交谈间吐露的住址一并记在心里,等晚些时候再让廖青派人暗中调查。

闹了半宿才散场,芩郁白看着尸体被学生父亲抱起,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上拉着一个马上入学的女孩。

女孩还不知道过了今晚她就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孩子,她胆怯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跟着自己的父母渐行渐远。

这一刻,芩郁白忽然清晰地看见了这个女孩被设定好的未来。

芩郁白离开医务室前被李老师叫住,他意味深长道:“白老师,年轻人敢说话是好事,但有些时候,还是不要太冲动,你要知道,如果这事闹大,那么这个学生玩的好的同学,以及他自杀当日接触过的人都要被叫去做笔录,这会浪费多少时间,想必不用我给你细数,管好学生,你的前途还在后头呢。”

芩郁白的回答是略略点了下头,回到宿舍,关上门,脊背重重靠上铁门,迟来的疲惫方爬上他的眉眼。

他的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多次,是戚年和余言在男寝那边打探到了和死者身亡有关的信息,怀里揣着的信封也被捂的温热。

芩郁白抽出信封,想要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查看上面的内容,修长指尖更快将信封从他手中抽走,拆信封的窸窣声响起,他身前传来一道分不清喜怒的声音:“是谁惹我们白老师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任谁看到这双眼眸,都不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芩郁白头更疼了:“别乱来。”

洛普嗤笑一声,与芩郁白拉开距离,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道:“身为最强异能者,却被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绊住脚步,白老师,你这个执行官当的挺窝囊啊。”

芩郁白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道:“人类世界不是暗世界,如果大家都不顾后果意气用事,再强势的人也会受到反噬。”

“我是执行官,不是暴君。”

“好吧好吧,您总是有您的理由。”洛普无奈,“这样衬得我很像一个怂恿您做坏事的恶人啊。”

“但有时候越坏,反而越幸运呢。”

洛普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黑羽,道:“想知道这是我从哪弄来的吗?”

芩郁白瞥了黑羽一眼,道:“条件。”

“再让我进一次你的梦境。”洛普道。

第40章 消失

芩郁白稍做思量, 刚要开口答应,却被洛普打断:“我一个人进去。”

芩郁白瞬间变脸:“不可能。”

洛普道:“为什么呢?有这枚耳钉在,我目前无法对您下手。”

芩郁白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我不会把至关要紧的事压在一枚耳钉上。”

“耳钉保护您多次, 难道不是您的重要物品么?”洛普捏着黑羽轻轻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室内太黑的缘故,芩郁白竟然没在洛普眼里看到如往常一样的玩味随意。

洛普道:“如果是重要物品,您大可以相信它。”

“我何时说过耳钉对我重要?”

晃羽毛的手停了。

芩郁白道:“它对我而言,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工具总有坏掉的时候, 没有人能预料到它什么时候会损毁。”

“也是。”洛普笑了, 笑声短促, 不带一丝感情, “特管局研制的武器众多, 不差这一件。”

黑羽顷刻间自燃, 只一瞬便烧的渣子都不剩。

“希望那些好用的武器能帮到您。”

洛普迎着芩郁白漠然的目光,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消失在原地——

洛普只在学校出现了这一天,后面几天就不见踪影了。

芩郁白并没有太在意,一个诡怪的来去本就难以捉摸, 更何况是洛普这样行事诡谲的存在。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对洛普消失一事没有半点察觉,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这倒也符合洛普随心所欲的个性,只是上课时他身边再没有那个总是双眸含笑盯着他的人,也没有那些似真似假、带着挑衅的低声絮语, 芩郁白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另一半空荡荡的桌面上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芩郁白没有告诉洛普,自己在未明上学时,未明还是一人一桌,后来转学到其他的高中, 他因为不适应身边有别人挨着,就向班主任提出自己搬到最后面去单独一桌。

所以洛普算得上是他高中后的第一个同桌。

洛普与无声鸟恰似一朵昙花,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盛开,待人们注意到它时,它早已不在原处。

跳楼事件没两天就没了水花,毕竟许多学校都出过学生跳楼事件,更何况是未明这种管教严的学校,学生心理压力大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再加上校方刻意加大功课量转移学生注意力,更没几个人还记得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

这些天的日子算是平静,芩郁白便找了个午休喊戚年余言来教职工宿舍整合各自获取的信息。

三人戴着微型耳机,为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窃听者”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采用了最安全的通讯方式:廖青单向传递语音,三人则用手机打字交流。

“我去了你要追查的地址,那对夫妻一回去就将儿子送去火葬场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拿到骨灰了。”廖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们随便立了个碑把骨灰放进去后,就连夜搬走了,我让人跟了两天,他们搬到另一家名气高的高中所在城市去了。”

三人静默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芩郁白想起那晚探测仪的反应,道:「那个学生坠楼后,探测仪立刻没了动静,无声鸟似乎在收割完性命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诡怪残留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廖青的声音透着焦虑,“它们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探测仪只能在无声鸟出现时提示它们大概的位置,我们至今无法锁定无声鸟的藏匿处,更别提找到彻底驱逐的方法。你们行动时必须加倍小心,根据隔壁市的案例,无声鸟最初的单独行动只是试探,一旦确认目的地,无声鸟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最初只是零星几起学生坠楼事件,校方压了下来,对外宣称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但根据潜进去的侦查员反馈,到后期,那所学校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地。”

成群结队芩郁白脑海中浮现出黑压压的鸟群遮蔽天空的景象,心头一沉。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死地?」

“字面意思。”廖青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师被无声鸟寄生,行为变得异常僵硬,上课只是机械地重复知识点,对学生任何异常状态视而不见。学生则被迫闭口不言,侦查员发现,只要有人违背‘老师’的话,当晚就会出事,因为是全封闭管理,消息被封锁得很严。直到死了近二十个学生,才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家长联合起来,硬闯学校并报警,事情才彻底曝光。但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很多关键证据已经被销毁了,幸存的学生也大多精神受创,问不出完整的信息。”

芩郁白眉头紧锁:「死者的共同特征是哪些?」

“家庭期望值都很高,平时性格都不是很外向,最重要的是,”廖青顿了顿,“根据少数还有神智的学生回忆,那些跳楼的学生在自尽前,都会失神似的反复念叨三个字——”

「对不起。」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廖青道:“你们要尤其关注那些心理压力极大、表现出强烈愧疚或自我否定倾向的学生。余言,你需要在不引起无声鸟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安抚学生情绪,哪怕只是微小的缓解,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

余言点头,回复道:「我会尽力,但有些学生好像筑起了很高的心墙,比较难接近。」

戚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字道:「未明中学有心理压力不大的学生吗?我看个个都快被压垮了。」

他忽然想起与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那一抹粉色,讶异开口:「对了,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洛普那家伙?他不是一向喜欢缠着队长吗?」

芩郁白打字的手微微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平静回复:「他不来烦我倒是好事。」

耳机那头的廖青显然也听到了戚年的问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芩队,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洛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就这样放任他自由活动,会不会出问题?”

芩郁白垂下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没事,我留了一缕电光在他身上,我能感知到他现在就在学校范围内活动,没有离开。如果他要做出对案件不利的事,电光至少能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不会出什么措手不及的事。」

“电光标记?”廖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叹,“不愧是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既能保持一定监控,又不会打草惊蛇,与洛普这样的高等诡怪周旋,确实有利于我们打探暗世界的情报,对将来彻底将诡怪驱逐出境的长期计划帮助很大。”

但廖青的语调很快又严肃起来:“不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洛普终究是诡怪,就算他现在对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诡怪的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今天他能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因为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翻脸无情,人类已经在暗世界的入侵下变得动荡,你的存在就是人类世界的定心剂,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我明白。」芩郁白简短地回复,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耳垂上那枚粉色的耳钉微微发凉。

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与诡怪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伪装、背叛与杀戮,洛普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过于“人性化”的表现,但这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伪装。

得了芩郁白的肯定,廖青放下心来,结束了通讯。

芩郁白摘下耳机,看向余言:「接下来我们重点排查有异常表现的学生,余言,你和阮忆薇是同桌,平时多留意一下她的表现。」

余言思索片刻,在手机上写道:「阮忆薇她确实特别。」

「详细说说。」

「她总是独来独往,没见她和谁关系密切,课间除了打水和上厕所,从不离开座位,一直埋头写题。我观察了她三天,每天听到她说话不超过两句,她似乎经常焦虑,眉头大部分时候都微微蹙起,还喜欢无意识抠掌心。」余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尝试过用异能安抚她,但她很排斥,不是强烈的反抗,而是一种彻底的封闭,像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玻璃罩子里,这是常年独行造成的。」

芩郁白想起那个装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瘦弱女生,还有她在食堂想要干呕,却及时止住声音的模样,阮忆薇似乎对这个学校的规矩十分熟悉,熟悉到如同一个标准量产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安入这座没有感情的教学机器。

「阮忆薇」芩郁白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她的成绩如何?」

余言调出他在办公室偷偷存的年级成绩单,很快找到阮忆薇的名字,道:「中上游,波动不大,但我之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李老师提过一嘴,阮忆薇家里对她期望极高,和班主任交流频繁,学校安排学生完成的事,阮忆薇家总是配合的最积极。」

压力、沉默、自我封闭、家庭高压这些特征与无声鸟的目标画像高度重合。

芩郁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冬日阳光温和,芩郁白却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教职工宿舍靠卫生间的那头可以看见操场和高三的教学楼,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围着跑道蛙跳,一个穿着板正的老师在一旁盯着他们,隔着老远芩郁白都能看到那老师抬起的手,重重指着受罚的学生。

「余言。」芩郁白道:「接下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着阮忆薇,用最温和的方式接近她,尝试建立一点信任,你心思细腻,相处时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绪。」

余言郑重点头。

「戚年,你继续从老师和校工那边旁敲侧击,收集可能和无声鸟有关的信息。」

戚年道:「明白。」

芩郁白道:「无声鸟在挑选猎物,也在试探这个环境的安全性,我们要赶在它们大规模行动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来临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