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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入梦

芩郁白心知洛普对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粉色耳钉很感兴趣, 他俩每次打照面,洛普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掠过那抹晶亮。

于是他故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躺下,侧身时湿发撩到耳后, 刚好完整露出那枚耳钉, 其上闪动的碎光混在水珠里,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颈侧,又沿着锁骨没入衣襟。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洛普放下书, 目光在芩郁白耳垂上流连片刻, 忽然开口:“头发不吹干就睡, 明天会头疼的。”

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仿佛真是个体贴的老板。

芩郁白闭着眼, 没接话。

洛普又等了几秒, 见对方毫无反应,便自顾自起身走到芩郁白睡的那头,伸手去拿床头柜里的吹风机:“我帮您吹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芩郁白耳际湿发时,芩郁白倏然偏头避开, 眼睛仍闭着,声音冷淡:“不用,我累了,就这样睡吧。”

洛普的手停在半空, 换了种说辞:“其实我很会按摩,保证让您放松下来,要不要试试?”

“不必。”芩郁白言简意赅。

两次被拒,洛普干脆不绕弯子了,他收回手, 在床沿坐下,视线直勾勾盯着那枚耳钉:“芩先生,我对您这个耳钉挺感兴趣的,能让我看看吗?”

芩郁白这才缓缓睁眼,与洛普四目相对:“不给。”

“这么小气?”洛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您之前不是说,这是捡来的吗?一个捡来的东西,也值得您这么宝贝?”

此话一出,芩郁白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洛普这是承认了。

芩郁白撑起身子坐起来,湿发垂在肩头,水渍浸湿了睡衣领口,他盯着洛普,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洛普笑道:“芩先生,您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说谎是什么下场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房门方向,道:“你的一举一动,可都在被它注视着呢。”

“是吗。”芩郁白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你猜,我能不能在自身彻底异化之前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洛普闷笑出声,像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这番话可不像冷静自持的芩队长会说出来的。”

“总好过某些人,”芩郁白说的慢条斯理,目光如刀锋刮过洛普的脸,“身为‘哥哥’,却和敌人纠缠不清。”

“敌人。”洛普咀嚼着这个词。

就在洛普出神的一刹那,芩郁白手腕一翻,一道银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列缺裹挟凌厉气势直劈向洛普身后的墙壁!

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钢筋混凝土尽数斩断。

然而预想中的墙壁崩裂并未发生。

列缺的刀锋在距离墙壁仅剩毫厘时,撞上了一层坚实的屏障,光点如涟漪般荡开,瞬间蔓延至整个房间,仅在呼吸间,就将列缺的攻势无声无息地消弭殆尽。

芩郁白收回列缺,指尖拂过冰凉的刀身,抬眼看向洛普,语气平静:“这间卧室,是这座谎言之城里唯一的安全所。”

洛普脸上的轻佻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心而发的好奇,他上下打量着芩郁白,道:“怎么发现的?”

芩郁白字字清晰:“因为以你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一言一行时刻处于他人的监控之下,哪怕那个‘他人’,是你所谓的妹妹。”

洛普的笑声渐趋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他谦虚请教:“那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受制于您?”

“就凭这个。”芩郁白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垂上的粉色耳钉,语气笃定:“你无法拿走它,不是吗?”

洛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粉眸深处瞬时翻涌冰冷暴戾,与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一秒,异变陡生!

地板缝隙、墙角阴影、甚至床单褶皱里,无数趋近深红色的藤蔓骤然蹿出,藤蔓尖端口器大张,细密尖齿闪烁着冷意,带着要将猎物绞杀碾碎的狠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芩郁白的四肢!

然而,就在藤蔓触及芩郁白皮肤的瞬间——

银光乍起!

列缺过处,藤蔓应声而断,断裂的藤蔓在地上扭曲抽搐,迅速蒸发消失。

芩郁白反应迅疾,倾身直取洛普咽喉!

洛普侧身避过,同时反手扣住芩郁白的手腕,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冰冷的杀意。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刀刃破风的锐啸混着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在狭小卧室内不断炸开,刀锋藤影交错碰撞,速度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

芩郁白的格斗术是多年实战淬炼出来的,精湛狠辣,招招致命。

洛普的身法则更显诡异,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芩郁白的攻势。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洛普被芩郁白压在墙上,列缺抵着洛普的咽喉,而芩郁白的大腿根和腰间也缠满了藤蔓,藤蔓勒得很紧,尖端口器伏在芩郁白颈侧,随时准备咬断鲜活的血管。

芩郁白额角渗出细汗,湿发黏在颊边,呼吸微乱,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洛普的浴袍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锁骨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点血沫,眼底酝酿着晦暗。

“芩郁白,你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芩郁白记得很清楚——在洛普第一次试图强行侵入他梦境时,正是他戴着的耳钉展开防御,将洛普的进攻全数挡在屏障外。

他心里有底。

芩郁白迎着洛普杀意渐浓的目光,嘲讽道:“那你为什么迟迟不敢再侵入我的梦境?”

他向前逼近一步,轻声道:“是不想,还是不能?”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洛普的要害,他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眼神却已全然森寒。

“好,好得很。”洛普头一次不加掩饰自己的杀意,他近乎咬牙切齿道:“芩郁白,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轻佻随性,只是眼底的寒意未散:“你不就是想借用我的能力,在你的梦境里设下锚点吗?可以,我帮你,但事成之后,你得把耳钉取下来,让我仔细看一次。”

“可以。”芩郁白答应得很干脆。

交易达成,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洛普又变回了慵懒肆意的酒馆老板,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杀意的诡怪只是幻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要设锚点,首先得让我进入你的梦境,但你现在对我防备心太重,意识屏障坚固,我进不去。”

芩郁白并未顺着洛普的动作坐下,站在他面前,道:“你想怎么做?”

“你得对我卸下防备,至少在入睡的那一刻。”洛普歪了歪头,道:“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你怕我在你梦境里做手脚。”

芩郁白默认。

洛普接着道:“有时候,人即使在做梦也会保留着一丝清醒,知道自己在梦里。我可以保留你的一缕清醒意志,让你跟着我,一同进入你自己的梦境,这样,你就能全程监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如何?”

这个提议确实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风险,芩郁白权衡片刻,终于走到床边,在洛普身侧坐下,但依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可以。”

“那么,开始吧。”洛普伸出手,“首先,我们需要一点连接。”

芩郁白蹙眉:“什么连接?”

洛普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探身,一把抓住了芩郁白的左手。

芩郁白下意识要抽回,洛普却握得很紧,手指强硬地挤入他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个过于亲密且充满掌控感的姿势让芩郁白浑身不适,列缺瞬间抵上了洛普的颈侧。

洛普却恍若未觉,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芩郁白眼前晃了晃,道:“这样,你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在梦境外面的动作,万一我在你梦里图谋不轨,你随时可以掐醒自己。”

他指了指两人紧握的手,“是不是很安心?”

芩郁白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连接确实能提供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让他不至于全然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冷冷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再挣扎,列缺消散在空中,算是默许。

洛普得逞似的笑了笑,随即不再耽搁,顺着这姿势轻轻一推,芩郁白不由自主向后仰倒,而他则翻身伏在了芩郁白上方。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洛普的发丝垂落,扫过芩郁白的脸颊,那双摄人心魄的粉眸近在咫尺,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光泽,牢牢锁住芩郁白的眼睛。

“放松,芩先生。”洛普的声音压低,带着催眠般的韵律,“看着我的眼睛,对,就这样。”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目光与洛普对视。

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这个姿势使他能将对方的纤长眼睫看得根根分明,一种奇异的困倦感伴随着洛普的声音缓缓袭来。

这一次,耳钉没有排斥洛普,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壁垒开始变得模糊。

芩郁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沉,沉入深不见底的蓝海,但意识的一角却异常清明,如同水面上的一盏孤灯,照耀着深渊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温热呼吸拂过芩郁白的耳廓,塞壬温声低语,引诱旅者触礁沉亡。

“芩先生,做个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

放下防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太难太难啦。

第32章 风雪

记忆如褪色的走马灯, 一帧帧掠过他眼前,蹒跚学步,读书认字, 诡异入侵然后, 一切忽然坠入苍茫的空白。

芩郁白想上前细看,画面又是一转,来到他和洛普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再然后,后面的所有记忆都有一个粉色身影参与其中, 不张扬, 却像一个不可或缺的锚点, 始终静立在他记忆中的某处角落, 只要他一抬眼, 就能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芩郁白抿了抿唇, 却见洛普一直背对着他没出声,就像在安静观阅他的人生一样。

芩郁白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这就是为什么他十分忌惮洛普侵入自己的梦境,他的领域意识很强, 不喜欢有谁擅自闯进他的领地。

他刚要开口打断,却听洛普道:“到了。”

芩郁白回神,眼前的情景已经来到他第一次看见陈果果福利院所在山头的时候,羽小姐拉他进画展的那座山头就紧挨着陈果果福利院, 两座高山一左一右,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芩郁白忽然记起自己进画展时揣进兜里的钱夹,忙将钱夹翻出来,里边没什么稀奇物,一些大小不一的纸币, 还有一支多色按动笔,笔身画着蓝色蝴蝶。

芩郁白知道这种按动笔,他上学的时候很流行这种笔,一支笔里面有很多种颜色,按一下就可以切换颜色,好多同学都喜欢拿它画画。

纸币有零有整,由于在地里埋了许久,湿了又干,导致触碰时稍微用力点,就会绽开细小的白色裂痕。

芩郁白将纸币小心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他又扒开钱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在最里层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似乎是从一整张草稿纸上匆匆撕下来的,很不规整,也很小,背面写着三两数学计算,空余的地方很多,而另一面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墨水比不上另一面,要劣质许多,墨迹晕开已经很难看清写的什么。

开头的名字已化做两团墨渍,芩郁白只得勉强辨认后面的字。

“打雷。”

“骗了你。”

“妈妈。”

“对不起。”

其他字都挤在一块,唯独最后一句话很短,但占的位置最多。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看上去,这是一封母亲写给自己女儿的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芩郁白看了这张“信纸”良久,而后将它与纸币一块放回钱夹,独留下按动笔在手里。

记忆中的他还在驾车缓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自然蜷曲,留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塞下一只按动笔。

洛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问:“确定是这么?”

“嗯。”时间随着芩郁白的回答静止,他走上前,将按动笔塞入车上人的掌心,食指压着手下指腹,不轻不重地摁下按动笔的顶端。

“啪嗒——”

停滞的时间长河再次流淌,车辆驶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命运在这一刻生出新的枝桠,芩郁白再往前迈步,原有的记忆已然面貌一新。

他看见自己在接过陈果果递来的按动笔时顺手按了一下,随后眼睫一颤,怔愣片刻才回应陈果果说的话。

他还是收养了陈果果,但在把陈果果送回家后的第二天,他召开了一个特别作战队内部会议,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画展的举办信息,还额外安排了一项任务——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于大众面前的时间。

在接过羽小姐递来的画展门票后,他没有和陈果果分开,他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郁白收回视线,没再看接下来的发展,道:“就到这吧,梦该醒了。”

洛普打了个响指,一阵强烈的晕眩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画面。

芩郁白再次醒来,入眼是卧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睁眼的瞬间,浴室门被打开,陈果果顶着半湿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来,看见他俩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芩郁白坐起身,拿过吹风机,朝陈果果招了招手。

陈果果听话地坐到床边,任暖洋洋的风吹着自己的湿发。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面霜,因此陈果果脸上的冻疮又变得明显起来,连耳朵上都起了冻疮,红彤彤的,还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缘故,陈果果的体温比平日高不少,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她去摸换下来的衣服,翻来覆去没找到她平时最爱的按动笔,失落地垂下眼睛,绞着手指玩。

忽然,一只笔身印着蓝蝶图案的按动笔被塞进她手里。

陈果果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拿着按动笔瞧,道:“是送给我的吗?谢谢哥哥!”

芩郁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谁送给我的?”陈果果仰起脸,眼里漾着困惑。

芩郁白没有回答陈果果的话,将她吹干的头发梳顺,把她抱到沙发床上盖好被子。

陈果果每次盖上被子就自觉地拉到眼睛下面,两根纤细的手指将芩郁白的衣角拉在被子里,芩郁白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她是最怕冷的一个,要不是她想和芩郁白说话,说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陈果果细声细气地询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着好吓人。”

芩郁白道:“快了,睡吧。”

陈果果没放手,央求道:“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见洛普身边那本《古希腊神话》,道:“想听那本书,以前妈妈带我去赶集时,我在书店里看见过这本书。”

“好。”芩郁白一手搭在陈果果的额间,空着的手拿过书,翻开到记载了阿帕忒的那一页,却把书放在膝上,没有看书里的内容。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因为一些事情暂时离开家,她很难过,认为是母亲欺骗了她,所以决定用谎言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

“她说这样,她就能无坚不摧。”

掌下温度变得滚烫,沉入梦乡的孩子不自觉地呓语,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芩郁白停下讲故事,从梦境中苏醒时,塞入他脑海里的庞杂信息在此刻踊跃而出。

会议结束后,芩郁白孤身去了陈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开院门,里面安静无声,只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炉前,重复着扇蒲扇的动作,六七只蓝蝶栖息在她身边,静谧地像一幅绘卷。

老太太说话时凶巴巴,不说话时又习惯性垂着眉眼,从这个角度看去,竟与陈果果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不过数日未来,这间院子看起来更破旧了些,墙边的青苔颜色更深些许,陈果果原先当作画展的那间房的窗户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网。

芩郁白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稍一抬手,一只蓝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陈果果被绑架,不是您的错。”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句话一起轰然崩塌了,这个由谎言构造而成的世界,无坚不摧,却又一触即碎。

芩郁白呼出一口气,白雾使他视野变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了一张冻的发紫的脸。

像是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眼角眉梢都挂着霜雪,干裂的嘴唇凝固着血珠,再往下,是一双指尖溃烂的手。

应当是用力挖什么,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个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哑如朽木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一点。”

伴随着这句话的道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缓缓落下,芩郁白忽然记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们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体头条的时间,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几天刚收到她母亲寄来的信,应该说遗书会更合适。”

“进厂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况她母亲上的还是夜班,运气又差,碰上黑心老板,被压榨到一天只有六个小时不到的休息时间,她身子熬不住,没了,工资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时省吃俭用的一点钱,被她在厂里交好的朋友寄了回来。”

“我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孩子开口说这件事,她父亲去世早,现在母亲也没了,她那段时间又生病了,天天盼着她母亲回来。”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闪过晶莹,但芩郁白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老太太声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瞒着,瞒到她生日那天,来了一对夫妻,打扮的很洋气,说想领养她,我想着不如就让这孩子从此过上新的人生,就当她母亲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药,不用喝这些我从山上捡来的半吊子中药,她那么喜欢画画,我我这个老婆子没用,连支像样的画笔都买不起。”

“我是发现忘记把她母亲留给她的钱交给她,才追上去的,恰好听到他们在商量卖孩子的事,才知道这对夫妻是人贩子,我就想抢回孩子,但是力气没他们大,反被他们把钱包抢过去扔在地上,还把我推倒在地,导致我晕了过去。”

老太太忽然失声,泥炉里的火星蹿到她身上也不觉得疼,她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眼白,蓄着一潭沉沉的哀伤。

“再醒来,我就看见果果倒在我身前不远处,身后一条好长好长的血痕。”

“她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却死在寒冬里。”

作者有话说:

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节有修改,但是不太影响阅读。

第33章 设局

陈果果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额头越来越烫,身子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细听下, 会发现她的牙关在打颤。

芩郁白垂眼凝视她这副模样,想再给她掖紧被子,掌下忽然一空,被子瘪了下去。

陈果果消失了。

“她在外面。”洛普单手撑着头,半阖着眼道。

“我知道。”芩郁白说完这句话, 动作从容地将被子叠好, 就像沙发上从来没躺过谁, “她发烧了。”

这间卧室就是为了躲避羽小姐的监视才建立的, 自然不会欢迎羽小姐前来。

芩郁白想起陈果果曾不止一次, 用近乎执拗的认真对他强调, 不要在她生病的时候骗她,如此看来,那并非孩子气的撒娇,而是至关重要的警告——陈果果生病的时候是由羽小姐主导意识, 难怪陈果果生病时总是格外缠人,话语比平日多,问题接二连三。

但凡芩郁白说了一句谎话,就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羽小姐的性格与陈果果天差地别, 乍一看就像

“双重人格?”洛普似是能读懂他心里所想,道:“你还是觉得,陈果果是无辜的,恕我直言,我这个妹妹最擅长玩弄人心。”

“我并没有觉得陈果果无辜, 应该自我知道真相起,我就没有把她们当成两个人看待过。”芩郁白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去,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道:“她们只是一个人人生的不同时间段。”

房门在芩郁白身后轻轻合拢,目送他孤身步入深不见底的蓝海。

“客人”已经等在酒馆外面,它们的异化程度较之前更深了,基本看不出人形,肩胛骨增生扩张,形成诡异扭曲的骨翼,乍一望去,如同扑棱着翅膀的蓝蝶。

它们或扒着窗户,或敲打店门,神态各异,唯独眼中那抹贪婪与恶意如出一辙,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后面的年轻人。

而羽小姐就站在它们中间,神情倨傲,势在必得。

她的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果果。

羽小姐红唇未启,芩郁白却清楚听见了她的话。

“芩郁白,你不会想用对杜莲那招来对付我吧?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妄想我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缴械投降?”

她说着,慢条斯理地从陈果果手中抽出那支陈旧的按动笔,轻轻一捏,塑料笔杆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被碾的粉碎。

芩郁白视线落在残渣上,神色不变,周身气质却渐渐冷了下去。

羽小姐眼里浸满恨意:“这张画卷的落墨与搁笔,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带我搬进深山吗?因为山脚那些村民最爱说闲话,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就一边作出同情的姿态,一边掩唇讽笑。”

“谎言固然薄如蝉翼,其下真实却更令人作呕。”

“我那时候成天盼着她能回来一次,就一次,让我能挺直腰杆,大声反驳那些闲言碎语,证明我母亲没有不要我,可是三年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你以为人贩子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就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收了钱,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我在车上听的一清二楚!”羽小姐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恨意不减反增。

“我趁他们熟睡时逃出来,可是那么黑的天,我看不清路,枯枝和荆棘把我身上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我一直跑,拼命跑,跑到最后,血都流干了,还是没跑出那座吃人的荒山。”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陈果果安静的睡颜,再抬起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决绝。

“陈果果死了,但是我活下来了。”

成千上百的蓝蝶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自觉给羽小姐让出了站立的空间,离羽小姐最近的那只蓝蝶面部相较其他蓝蝶更为丑陋,巨大的复眼成三角状,看得出人形状态下应该生着一对三角眼,它身上挥之不去的精明算计催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谷效应。

羽小姐反手狠狠掐住蓝蝶的头颅,道:“这就是当年告诉人贩子我家地址在哪的村民,你看啊,恶心的人就算化蝶,骨子里还是沤着烂泥,这样的残次品,怎配活在世上?特管局应当感谢我才对,来我画展的人都生着一颗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心,我收走了他们做人的权利,却没有抹除他们存在的痕迹,既为民除害,又没有造成社会混乱,岂不是两全其美?”

芩郁白面对羽小姐的慷慨陈词岿然不动:“他们犯错,自有法律去惩罚他们,而不是由你擅自降下刑罚,况且他们中大部分人罪不至死,人无完人,若单纯用谎言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武断。”

“好一个人无完人。”羽小姐嗤笑一声,道:“所以身为人类之光的执行官,也可以与诡怪把酒言欢吗?”

芩郁白不为所动:“我与他,从未有过敌对之外的任何关系。”

羽小姐忽然大笑出声,扣住蓝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收!蓝蝶的头颅顷刻炸开,粘稠的蓝色脑浆溅在玻璃门上,成为了造成雪崩的最后一朵雪花。

清晰的崩裂声响起。一道裂痕自那污迹中心蜿蜒生出,紧接着迅速蔓延至整面玻璃门,在临界点到来时轰然碎裂——

就在碎片迸溅的刹那,芩郁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酒馆,蓝蝶们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脑挤进酒馆,不消片刻就将酒馆挤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蓝淹没了吧台。

羽小姐的身影霎时出现在远处一栋大厦顶层,讥讽声遥遥传来:“你不是看不清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吗,我来告诉你。”

“明知道你害怕打雷,却还是选择在这天走,是妈妈骗了你,对不起,但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然会踏上那趟离家的火车,因为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最后一句,她唇瓣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在芩郁白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羽小姐抱着陈果果的手忽然松开,瘦小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

芩郁白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冷冽刺骨的风将他的脸刮的生疼,他将速度提到极致,眼看就要接到陈果果,本在昏迷中的人却微微睁眼,望向芩郁白。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在恍然间与羽小姐的眉眼重合,她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骤然迸裂成万千蝶影,这个距离太近了,蝶翼不可避免地擦过芩郁白脖颈,随后毅然决然地掠向苍茫天际。

短暂的相触,连一丝体温都未曾留下。

芩郁白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被蝶翼擦过的那块地方,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羽小姐一直在引导他将全部警惕集中在言语的真伪上,以至于他一时疏忽,竟忘了除去异能外,有些蝴蝶本身就带有毒性。

而越美丽的蝴蝶,毒性越强,更别提是异化后大幅增强的毒性。

在蝶翼擦过他脖颈的瞬间,毒素就从伤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半会就直入心脉。

与此同时,异化完全的蓝蝶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惊涛骇浪般朝芩郁白悍然砸下!

羽小姐——阿帕忒漠然垂首,俯瞰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一个破旧钱夹。

她对钱夹里放着什么再清楚不过,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将里面皱巴巴的纸币翻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连她这身衣服的零头都够不到,却是那个女人在流水线上埋首三年,艰难攒下的全部。

实在是太荒谬了。

荒谬到她的晶核竟然泛起一丝尖锐无比的刺痛。

直到最后一点黑色衣角彻底消失在翻滚的蓝海之中,阿帕忒缓缓闭上眼,轻声呢喃:“你输了,哥哥。”

几道漫不经心的掌声自她身后响起,无端激起一阵躁郁的火气。

“好厉害啊妹妹,连人类最强者都死在你手上,不愧是祂看重的孩子。”洛普笑吟吟道,完全无视阿帕忒阴沉沉的神情,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心:“为了设局居然连自己都可以算计,看到芩郁白为护陈果果对你厉声斥责时一定感到快意吧,多么精妙的一场弥天大谎,需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阿帕忒不甘示弱地回怼:“知道自己办事效率低,就赶紧将继承人的位置让出来,免得沦为暗世界的笑柄。”

洛普耸耸肩,道:“虽然我成日游手好闲,但祂还不至于要一个小孩子心性的继承人。”

他拖长音调:“瞧我这记性,忘记你就是小孩了,不然我站在这里和你闲谈,你怎么会无动于衷?”

阿帕忒心间大震,电光火石间,她记起洛普曾说过,芩郁白的命是他的,若芩郁白真死在自己手上,以洛普睚眦必报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腔调与她周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一道冷意毫无征兆地贴上阿帕忒后颈,纵然她已经反应极快地闪向一侧,却仍被刀尖擦过颈间。

源源不断的血珠滚落阿帕忒颈间,她愕然抬眼。

本该中毒身亡的人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唇间咬着两片纤薄的白色花瓣,几缕凌乱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锋利眉眼,却遮不住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说得对,阿帕忒,你确实很会玩弄人心。”

作者有话说:

今晚晚点还有一更,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爆哭],这章发红包补偿

第34章 解脱

“你没死, 怎么会”阿帕忒难以置信,她瞧见那抹纯白,顿时明白了全部, “是这片花瓣, 不对,明明在画展开放时,你身上所有无关画展的东西全都被我收走了!”

花瓣在芩郁白唇齿间化开,点点白光春雨润无声般融入纵横交错的血管中,芩郁白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他松了松筋骨, 淡淡道:“最强治愈系异能, 怎会被你收走。”

话音未落, 列缺已经闪现至阿帕忒跟前, 只差一丝一厘就能刺破她的眼珠时, 被一道屏障挡下攻势, 虽然仅仅一瞬,却刚好给了阿帕忒躲闪的机会。

芩郁白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就是抹杀杜莲的那股力量,其实力强悍到在分身都未出现的情况下, 轻松帮阿帕忒挡下了汇聚列缺的六成力量的一击。

这到底是何等存在?!

蓝蝶再次朝芩郁白奔涌而来,有了助力,阿帕忒的神情也从震惊恢复成最初的倨傲,一边指挥蓝蝶发起进攻, 一边躲避芩郁白的攻击。

洛普在一旁看得饶有兴味,刚往战局走了两步,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诡藤,我的耐心有限。”

洛普扫兴地摊了摊手,退到远离战局的地方继续旁观。

芩郁白察觉到, 自那股力量出现后,阿帕忒的实力有了明显增强,隐有达到A+级诡怪的趋势。

阿帕忒这几年通过画展和酒馆听到了太多谎言,这些谎言转化成她的力量,日夜滋润着她,以至于蓝蝶被列缺扫落时,她能及时补上出现的缺口。

这是铁了心和他打消耗战,不能再一味攻击蓝蝶了,必须尽快擒住阿帕忒!

芩郁白面容冷峻,挥刀斩落身前蓝蝶的翅膀,蓝蝶哀嚎一声,跌落在地上,失去作战能力。

芩郁白看似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蓝蝶身上,做出一副被缠得脱不开身的模样,余光一直留意阿帕忒的动静,见她正惬意地欣赏战局,警惕相较之前有所放松。

芩郁白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电光从阿帕忒所站之地猛然暴起,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阿帕忒来不及反应,被锁在电光中动弹不得,受她所控的蓝蝶一并被影响,顾不上攻击芩郁白,失去主心骨般团团乱转。

芩郁白时刻警觉神秘力量,没有太靠近阿帕忒,只是用列缺抵着她的脖颈,道:“将他们的控制解开。”

阿帕忒神色挑衅,道:“不解,总归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不如来成为我的同类吧,哥哥。”阿帕忒的口吻带着期盼,眼睛倒真浮现出孩童般的天真,她认真道:“祂很喜欢我,我可以向祂求情,让你一直做我的哥哥。”

“你以什么身份邀请我?”芩郁白控制着列缺的手没有半分动摇,“阿帕忒,羽小姐,还是被你亲手葬送的陈果果?”

“余言他们此刻就在画展外,你猜在谎言之城坍塌之时,他们能不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些人?你费尽心思将我与其他队友分开,但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禁锢着阿帕忒的电网骤然紧缩,芩郁白和阿帕忒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远处旁观的洛普怔然,粉眸死死盯着芩郁白额角冒出的触角,懒散的身形渐渐站直了。

还是阿帕忒率先打破死寂,恶作剧得逞似的畅快笑出声:“芩郁白,你千防万防,不成想还是中了我的圈套吧!”

她看着芩郁白怔愣的神情,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我猜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何时在我面前说了谎言,那得问问你啊,是不是骗自己骗久了,反倒信以为真了。”

在五脏六腑受到重创时,芩郁白就已经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和阿帕忒的对话,若是先前撒了谎,就不会这么晚才受到影响,而他最近一次回答阿帕忒的问题,就只有阿帕忒询问他和洛普关系的时候!

可是他说的分明是真话,他们之间,有且仅有——

耳钉霎时弹开坚实屏障,抵御了芩郁白身后蓝蝶的偷袭,一只手畅通无阻地穿过屏障,以半扣半揽的姿势搭在芩郁白肩上。

洛普眸光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紧盯着阿帕忒,道:“你问了他什么?”

阿帕忒无所畏惧地嘲讽:“你为什么不问他呢,看看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他是一边呢,大人,您瞧他这”

后面的话被穿喉而过的藤蔓尽数堵了回去,芩郁白狠狠蹙眉,硬生生忍下痛意。

阿帕忒虽然也被藤蔓上的尖刺弄得痛不欲生,但看见芩郁白隐忍的模样,那些痛意莫名轻了不少,甚至有闲心继续拱火:“你大可以对我出手,反正我已将链接全部移到芩郁白身上,我受到的伤害,他也会一比一承受,就算你现在杀了他,也是碍于我的能力才不得不在此时对他动手,归根结底,决定他生死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只有我。”

“这一局,你必输无疑。”

“那你还挺会给人做嫁衣的。”芩郁白道。

阿帕忒顿了片刻,道:“你什么意思?”

芩郁白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要抢在你前面杀了我,就必须先杀了你,这下他既了了自己的心愿,又除掉了一个继承人的威胁因素,看不出来啊阿帕忒,你们的兄妹情真是感天动地。”

阿帕忒发誓自己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恶心的话,她嫌恶地看了洛普一眼,道:“谁和他兄妹情深?!”

话虽如此,但她的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肆无忌惮,还连连往洛普那边瞥,身子紧绷。

眼见洛普没有一点收手的迹象,阿帕忒也慌了神,下意识向虚空求助:“您帮帮我,我绝对能拿下芩郁白的性命,我会成为您最出色的继承人!”

芩郁白戒备地凝望虚空,然而半晌过去,依旧寂静。

只有洛普见怪不怪,淡声吐出冰冷的事实:“你被祂抛弃了。”

“你说谎!”阿帕忒不等洛普说完,就厉声反驳,“祂亲口说过我是最特别的,祂才不是这些丑陋的人类,祂一定不会抛弃我!”

“在你没问芩郁白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前,你确实是特别的。”洛普笑了,话语字字带刺:“特别的棋子。”

“而现在,你只是枚弃子。”

阿帕忒近乎崩溃地怒吼:“你闭嘴!说谎,你们都在说谎!!!我不是已经努力做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抛弃我?!明明说爱我,为什么全都离我而去!”

“那为什么要给我生命,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既然选择欺骗,那就欺骗到底啊!”

蓝蝶们因为阿帕忒的情绪失控瞬间躁乱起来,锋利如刀的蝶翼擦过阿帕忒的身体,留下一道道划痕。

她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雪夜,又一次被割的鲜血淋漓,只不过上次是枯枝,这次是谎言。

“谎言不会让你无坚不摧。”芩郁白挣开洛普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走向阿帕忒,“能够面对真实的勇气才会。”

“雪夜里知晓领养真相后毅然出逃。”

“选择通过绘画赚取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费。”

“在被讽刺画风抄袭时坚定反驳流言蜚语。”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阿帕忒,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神色变化:“将陈果果扼杀时,你没有一点后悔吗?”

“不,不是的”电网褪去,阿帕忒脱力地跪倒在地,洁净如洗的蓝色映照出她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钱夹从她身上滚落,里面的信纸随着蝴蝶发卡的掉出露了一个小角。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阿帕忒出神地望着这行字,前所未有的恐惧抑制了她的呼吸。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崩坏的?她明明只是想家人团聚,有人可以见证她为梦想奋斗。

她从前完成不了这个心愿,而现在她却亲手毁灭了新的可能。

原来从头到尾,活在谎言里的只有她。

深海在暴雪的冲刷下褪了色,回到纯净无暇的天蓝色。

谎言之城就此瓦解。

大厦将倾,地面崩塌,画展与外界逐渐融合,所有幸存的蓝蝶回归原本的样貌,被等候在外的特管局成员抬上担架带走治疗。

芩郁白身体刚轻,手上蓦然一重。

列缺被按着穿透一具瘦弱的身躯,晶核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

陈果果双手握着芩郁白的手,笑容明媚灿烂:“要是三年前能碰上哥哥就好了,坏孩子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果果会学着做一个好孩子的。”

“再见了,哥哥。”

最后一只蓝蝶吻过芩郁白的指尖,随后彻底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一个蝴蝶发卡躺在他掌心。

芩郁白回到了他进画展的地方,新雪从他头顶飘落,覆满他脚下的沉疴血迹。

洛普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着行了许久,走到山脚的时候,洛普终于问道:“我看见她消散前在你手背上写字了,她问了你什么?”

芩郁白不答反问:“现在特管局的人手都运送伤员去了,我体能又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不少,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洛普笑道:“芩先生,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芩郁白道:“我也是。”

“好吧好吧,看来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结果了。”洛普叹气道,语气捉摸不透:“如果能够深交叫做挚友,那我们应该就是天生的敌人,对吗?”

芩郁白没说话,径自走远了。

直至他回到车里,后面的脚步声也没有跟上来。

雪花接二连三落在车窗上,又被雨刮器尽数撇下。

一人一车行驶在茫茫天地间,方才陈果果不动声色写下的话浮现在芩郁白脑海。

她说,小心诡藤。

作者有话说:

果果谢幕,明天开启新单元。

第35章 廖青

洛普的危险程度芩郁白心里有数, 陈果果肯定也看得出他对洛普的戒备,但为何还要再次提醒他?还有洛普说的不该问的问题,幕后者不满陈果果在他面前提起他与洛普的关系, 所以抛弃了陈果果。

他没忽略陈果果说的“继承人”, S级诡怪在暗世界皆被封王,洛普的实力凌驾于他们之上,若让洛普成功继任幕后者的位置,拥有号召S级诡怪的权力,人类世界怕是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就洛普目前的行为来看, 成功继任的条件之一, 极可能就是拿下他的性命。

庞杂思绪纷至沓来, 种种谜团萦绕在芩郁白心间, 他从没有这样心烦意乱过, 从没有像这样清楚意识到——

这个拥有名字的诡怪, 扰乱他平静生活的诡怪,带来种种意外之举的诡怪。

将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与他的人生挂钩——

陈果果在消失前抹去了被她囚禁的人记忆中有关画展的那部分,让他们只以为自己生了场小病, 同时揭穿了他们的谎言,好些人家里因此热闹得紧。

没有人记得羽小姐和陈果果所属福利院的存在,不久后,警方那边发布了一则逮捕人贩子的判刑公告, 受害者多为留守儿童,有些尚未找到,有些兜兜转转得以与家人团聚,密密麻麻的彩色大头照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分外瞩目。

照片里的女孩神情羞赧, 眼睛水灵灵的,面颊上生着厚厚的冻疮。

一支崭新的多色按动笔被摆在照片前,笔下面压着一张手绘的画展门票。

天空飘起小雪,雪花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化开,无声无息融入土壤里。

芩郁白直起身,最后看了墓碑一眼,道:“走吧。”

戚年撑起伞,遮在二人头顶,他总觉得芩郁白是有些难过的,但他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偏偏在此时说不出一个字来,憋了半天,才道:“老廖今天回来了,小余说老廖已经到局里了,等你回去一起商量点事。”

芩郁白不敢苟同,因为每次廖青说商量点事都绝对是特别棘手的那种,一般的事廖青自己会顺手解决了。

芩郁白在回程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廖青说什么他都不会动一下眉毛。

但很显然,他心理准备做少了。

“听小余说,有只诡怪在追求你,还是追不到就要在人类世界大开杀戒的那种?”

余言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憨厚中年人,见芩郁白走进来,忍不住打趣他。

芩郁白一脸黑线地看向余言,后者坦然回望,道:“我就是说洛普实力莫测,非要和你做邻居,总是突然在你身边冒出来,看到有别的诡怪打你主意第一个冲上去了,这都是事实啊。”

是事实没错,但从余言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正好特别作战队人齐了,芩郁白就这两次的案件开了个短会。

廖青虽然没有参与作战,但听芩郁白的描述,算是明白了大概,道:“所以你觉得杜莲、陈果果,还有洛普,他们的目标都是你,但后面两个还牵扯到所谓继承者的纷争。”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诡怪眼里的香馍馍啊。”

廖青笑容亲和,说出来的话截然相反:“那你什么打算,是先下手为强,解决掉这个继承者吗?”

在场没有人觉得廖青是在随便说说,因为他上次这么开玩笑后,笑呵呵地一拳将诡怪砸了个稀巴烂。

“先按兵不动。”芩郁白道:“等我再摸清些,免得临时出变故。”

廖青颔首,从自己带过来的文件袋里取出厚厚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道:“那来听听我带来的消息吧。”

“你们也知道我这次出差是去给隔壁市特管局分局帮忙,他们市出现了一种不会鸣叫的黑鸟,黑鸟行踪诡谲,会随机出现在各个中学,所过之处,学生自杀率大幅增加,并且都会留下一封一模一样的遗书。”

“与其说遗书,不如说是忏悔书。”

“隔壁市还在忙着安抚失去孩子的家长,我回来是因为”廖青眉目沉沉,心底压抑的躁气浮现,“黑鸟已经飞往瑰市方向,就我初步判定,级别应为A+级。”

芩郁白随手拿过几份资料,上面记载着已逝学生的信息。

每个学生的大头照都尽显青春活力,看上去年纪偏小,应当是刚入学那会拍的。

他们的学习成绩有好有差,性格迥异,看上挺正常,直到翻到资料最后一页,室内气氛骤降——一张遗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该有着灵动眼眸的地方已是空洞无物,浑身新陈伤痕交错,额间用刀深深刻下了一个“罪”字。

而他们的喉咙也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啄得几乎断成两截。

饶是戚年见多了恶心场面,也忍不住干呕一声,问:“学校发生这种事,就没给学生放假吗,还让他们待在危险之地。”

廖青摇头,道:“我问过幸存的学生,他们是自愿留在学校的,其他的我没问了,他们创伤后应激障碍太严重,再提起当时景象对他们不好。”

芩郁白将夹在资料中的一张信纸抽出来,上面写着:

【无用之人不配拥有明日,在黎明来临前死去,是我对这世界最诚挚的忏悔。】

字迹工整的像印刷体,芩郁白指尖在信纸上一寸寸抚摸,而后将信纸凑近鼻下细嗅,眼神一冷,道:“有种发酵变质的味道。”

他摸出打火机,擦燃后在信纸下方缓慢移动,果然,随着温度攀升,信纸上逐渐显现出几个大字——

【不要出声,快逃!】

字迹潦草,看上去像慌忙写下的。

芩郁白合上资料,道:“老廖,你来之前联系过警方吗?”

多年合作经验让廖青马上明白芩郁白想问什么:“联系过,警方已经出面与各个中学进行协商,让学校放假用网课的方式进行学习,但还有一所学校坚持不肯让高三学生回家,甚至是家长自发申请让孩子在学校上课。”

芩郁白微微眯眼,神情略有复杂。

“未明高中。”廖青道:“瑰市一本录取率最高的学校,也是出了名的管教严。”

戚年“欸”了一声,看向芩郁白:“队长,我好像记得你提过你在未明高中上过一年学?后来怎么转学了。”

芩郁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太想提这事:“有次我急着放学后去参加乐队演出,没时间再跑回家一趟,就把吉他带上了,年级主任看到后给我砸了。”

“然后呢然后呢?”戚年追问。

芩郁白道:“然后他们就失去了那一届的高考状元。”

戚年乐不可支,吐槽道:“真是服了,为什么有些人老认为好学生就该成天坐书桌前死读书?”

“听起来你对未明高中印象很差,那你接下来应该会对它印象更差了。”廖青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我建议,这回你们三个都隐藏身份混入未明高中等候无声鸟自投罗网,戚年和余言看着小,可以假扮学生,芩队一看就是当老师的料,这样两边都可以收集信息,我会坐镇特管局,随时接应你们。”

戚年瞳孔地震,指着自己道:“你让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去上这种管得死严的高中,那我不得天天被当典型骂啊。”

廖青摸着下巴打量戚年:“我记得你才19吧,正好去参加高考考个本科文凭回来让履历好看点。”

戚年欲哭无泪,企图揪住芩郁白的袖子求情:“队长,我14岁就跟了你,你知道我的,上学这种事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芩郁白冷酷无情:“我觉得老廖说的有理,何况余言都没说什么。”

戚年难以置信道:“余言那种猛猛跳级的天才少年是我能比的吗,他17岁正是读高中的好年龄,我才不想和挂逼一起上学。”

芩郁白拍了拍戚年的脑袋,道:“没得商量,回去准备吧。”

戚年被余言连拖带拽弄走了,芩郁白听着久久不散的哀嚎,收回视线,道:“说吧,一直欲言又止。”

廖青拍了下芩郁白习惯性摸烟的手,略带斥责道:“年纪轻轻少抽烟,肺还要不要了。”

见芩郁白乖乖把手放好,他才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芩郁白,好一会,笑道:“你看上去比我走之前更有活气了,看来遇到了好玩的事啊。”

芩郁白道:“我又不是诡怪,当然有活气。”

“不,我是说,以前的你看上去更像一个人形兵器。”廖青手指比划,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现在倒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了,是因为他么?”

最后一句如平地乍起惊雷。

芩郁白敛眸,道:“谁?”

廖青道:“你不用在这装傻,诡怪探测仪都是我研制的,没有人比我对诡怪的气味更熟悉,你现在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浓重的诡怪气息,跟狗撒尿占地盘似的,如果不是对方实力强大加上接触频繁,是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洛普的能力是梦境。”芩郁白指尖有点痒,又不好当着廖青的面抽烟,“你不是问过我在暗世界降临当晚的梦境中看见了什么吗?我不回答是因为我也记不清了,而且我一度怀疑我的能力进行过二次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