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监考人吹响手中哨子,场内的小朋友渐次起身离场,同行的家长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入大堂等待结果。
芩郁白将提前备好的水拧开递给陈果果,等她解了渴才问:“还要不要吃点什么,你余言哥哥带了面包和糖果。”
陈果果软声道:“谢谢哥哥,我不饿。”
说完就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指。
戚年一看她这模样,恨不得捶胸顿足,压着声音道:“都怪这破题,给我们小果果整得不开心了。”
参赛的孩子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数量不多,故而评委排名次的时间也用的少。
待评委们再次落座,大堂里的显示屏随之亮起,放映着获奖的作品,评委按名次从后往前依次对获奖的画作进行点评。
一直念完一等奖,都没念到陈果果的名字。
陈果果的小脸已经十分苍白,戚年几人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单纯论画技和想象力,陈果果绝对不比这些获奖的作品差,目前就两种可能,一个是陈果果这回受考题影响发挥失常,一个是她的画风与羽小姐相似,被羽小姐故意打压了。
但看陈果果没有开口的意思,三人便没有去问具体的情况,只当是次很普通的比赛,思考着散场后怎么让陈果果开心点。
就在众人都以为本场比赛全部结束时,坐在主位上甚少发言的人扬声道:“本场比赛我个人决定加设一个特别奖。”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特别奖,前所未闻,也不知道是哪幅画作入了羽小姐的眼。
显示屏应声而换,纯粹明亮的蓝色溢满整个大堂,不似深海那般压抑,而是生于无拘无束的天际。
画上画了三双手,托举着一只美丽的蓝蝶。
整幅画作全由蓝色构成,只是按照明暗有着深浅不一的分别。
右下角署名——陈果果。
如芩郁白所料,就在画作展现的那刻,台下立马溢起私语。
“这画作的风格,和羽小姐的也太像了吧。”
“确实,就是笔触显得稚嫩,但一眼看上去很难不恍惚。”
“羽小姐最厌恶他人模仿自己的画风,谁家小孩胆子这么大?”
羽小姐的刻意停顿,更是纵然了台下不和谐的声音。
看着陈果果越来越低的头,戚年坐不住了,正要阴阳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却听台上声启:“陈果果,是哪位小朋友?”
陈果果身子一颤,随后攥着裙角站起身。
羽小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笑非笑道:“你常看我的画作,对么?”
陈果果张了张嘴,努力地从喉咙中挤出字眼:“我我没”
“模仿得还挺像的。”羽小姐不等她说完,一锤定音道:“虽然我挺介意有人盯着我的画学,但小孩子嘛,难免喜欢走点捷径,也正常,整体来说这幅画还——”
“您有说这话的依据吗?”
清冷的嗓音打断羽小姐高高在上的点评,芩郁白岿然不动,任凭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继续道:“光凭主观意愿来判定一个孩子的画风,是否有失偏颇?”
三人今天做足了伪装,保准没人认得出他们真实身份。
羽小姐望向陈果果身边带墨镜的男人,美眸微眯,讥笑道:“这还需要细细辨别一番么?谁人不知道我最出名的那幅画作便是蓝蝶栖息在一根枯枝上,她画上的蝴蝶,无论是蝶翼的细节,还是振翅的角度,都与我那幅一模一样,不过是微调了色调,将枯枝换成了手。”
她似有若无地叹息道:“说到底,这和家长的教育也脱不了关系,陈果果,你父亲对这些不太清楚,那你的母亲呢,她没教过你,不能偷窃他人的想法吗?”
“羽小姐!”芩郁白倏然起身,将陈果果揽进怀里,挡住各异目光,“请您放尊重些,无论是对陈果果,还是对陈果果的母亲。”
两人隔着半个大堂遥遥对视,羽小姐听了这番话,眼里的傲慢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更不加掩饰地落在芩郁白和陈果果身上。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芩郁白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洛普,但洛普是平等漠视一切生物。
二人僵持良久,最终是羽小姐先让了步,道:“好吧,我为我的言行感到抱歉,不过我说的特别奖是真心的。”
她拍了拍手,工作人员立刻为芩郁白双手递去两张极具设计感的门票。
“作为奖品,我诚挚邀请您和果果前来参观我三日后的画展,希望果果能在其中受到启发,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画风。”
芩郁白垂眸看向画展的名字,上面用艺术体写着四个字。
谎言之城。
作者有话说:
依旧踩点,说实话,这个单元写的我有点绕,我自己有时都要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第28章 蓝城
“队长, 你说这羽小姐什么意思啊,哦阴阳怪气完了还邀请你们去看她的画展。”
把陈果果先送回家后,三人复又回到特管局。
戚年拿着两张门票在阳光下反复查看, 边缘的烫金纹路呈现浪花形状, 在阴影里泛着哑光。
戚年摩挲着下巴道:“我可听说羽小姐的门票重金难求,并且每次都是以抽号的形式发放,并不额外收费,结果她就这么给你们了,一看就不对劲啊!”
芩郁白瞟他一眼, 道:“你觉得哪不对劲?”
戚年神情凝重:“我觉得, 她一定是想借此次画展——”
“狠狠羞辱果果, 打击果果的自信心!”
这个猜测倒也不是没有根据, 但是一想到和酒馆名字一模一样的画展名字, 以及酒馆老板所说的蓝发女孩, 芩郁白很难说服自己这其中没有关联。
他的第六感一贯很强,方才在和羽小姐的对视时,他曾怀疑过羽小姐的人类身份,可诡怪探测仪全程沉寂, 羽小姐身上没有一丝非人的气息。
芩郁白问戚年:“你对羽小姐还了解多少?”
这可把戚年问住了,他为难道:“其实我知道的都是市面上能查到的信息,羽小姐的画展一向对外保密,抽到号的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画展地址, 说是届时有专人接引他们到真正的展览厅,曾经有人想买羽小姐画展的地址信息,结果到那了才发现就是一栋废弃楼房。”
余言插话道:“那就没有人进去了再通过手机把真正的画展地址发给外界吗?”
“没有,去展厅前会没收参观者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戚年说着自己也感觉奇怪,“但是也没见哪个参观者出来透露过画展信息, 估计是签了保密协议。”
芩郁白略略颔首,道:“此事存疑,三日后戚年和我同去,小余,果果就交给你了。”
“可是,我记得羽小姐的门票是实名绑定的。”余言捏着门票,他大拇指压着的那块印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只有实名认证通过,工作人员才会带参观者前去展厅。”
戚年拿手机对准自己手里那张门票一扫,果然弹出了陈果果的名字和大头照,他低骂道:“靠,还真绑定了,不过没事,小余手里那张还是空的,我带果果去就行。”
“你不能去。”
戚年愣了,看向余言,后者神情不复往日淡然,手上力气之大,直把门票攥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褶皱。
余言将手机掉了个方向,屏幕上的信息尽数映入芩郁白二人眼帘,只一眼,就叫人脊背发凉。
实名认证那一栏赫然写着芩郁白的名字,照片也是芩郁白入职特管局时拍的证件照。
可芩郁白从头到尾都进行了伪装,为什么羽小姐会知道芩郁白的真实身份,除非——
她一开始,就是冲芩郁白来的。
不屑掩饰,大肆挑衅。
冬日暖阳相较其他季节温度偏低,今日更甚,日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室内,温度急转直下,只剩刺目的光线,为模糊不清的事件始终覆上无尽寒意。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手机屏幕上,好一会,戚年往后一倒,摊回椅子里,生无可恋道:“艹,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到头了,刚在大堂坐了那么久,诡怪探测仪和死了一样,真要改版了吧这个。”
芩郁白拿过绑定了陈果果的门票,顺手放入碎纸机,又摸出一根烟含在齿间,旋开银质火机的顶盖,青焰腾跃,袅袅白雾缓缓漫开。
芩郁白道:“我一个人去,你们把果果带到特管局待着,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特管局半步,另外,去查下果果所在的福利院近几年接待过什么人。”
他还打算嘱咐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摸出来一看,脸色微变,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疾不徐,故作严肃道:“芩先生,我想了想,有件事还是得告诉您一下。”
芩郁白有种不好的预感:“说。”
“你领养的那个小孩半小时前被她奶奶带走了。”
芩郁白额角青筋狂跳,道:“你不早说?!”
洛普很是无辜:“我以为你知道呢,而且那小孩自己开开心心走的,我总不能拦着她吧。”
“你少在这和我装,陈果果分不出人类和诡怪,你会分不出?”芩郁白边与洛普对峙,边在纸上写下上回留的果果奶奶的电话,推给戚年示意他询问情况。
那边接的很快,戚年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对芩郁白无声摇了摇头。
芩郁白没了和洛普交谈的耐心,挂断电话,紧急更改安排,语速快而清晰:“戚年带人蹲守在果果福利院附近,小余你留在特管局查我刚才所说的信息,还有小花——”
小花从余言怀里探出头来,自觉晃了晃身子,落下两片花瓣,花瓣入手的那一刻,蓬勃的生命力随之拥入芩郁白的掌心。
芩郁白将花瓣仔细收好,道:“果果暂时不会有危险,既然羽小姐的目标是我,那她一定会用果果要挟我,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羽小姐的实力恐怕在A级之上。”
“之前半年难见一个B级诡怪,近几个月连出两个A级诡怪,这绝不是巧合,更何况还有一个实力超群的洛普,瑰市到底藏着多少危险犹未可知,我不在的时候务必提高警惕。”
芩郁白在特管局待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才回了家。
电梯门开启,他毫不意外地看见倚在楼道窗边等待旭日初升的身影。
楼道里的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灰尘,窗户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立。
芩郁白走到窗边,语气平静:“从陈果果的福利院到羽小姐去过的酒馆,再到今日的画展,一切都在按你预料的轨迹走,下一个谎言又是什么?”
“芩先生,您对我的偏见真的很深。”洛普摊手,道:“我说过,我没有说谎。”
“你当然没有说谎。”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跃入芩郁白深邃眼眸里,将那抹敌意照的分明。
“你占据旁观者的坐席,巧妙地说着看似无足轻重的话,每一句都与谎言无关,每一句都与谎言有关。”
洛普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
芩郁白冷眼看着弯下腰笑得双肩颤抖的诡怪,直到洛普笑够了,抬手想搭上窗沿,芩郁白适时放下自己的手,避免了一场肢体触碰。
“我真的很喜欢您,芩先生。”洛普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颤:“所以,带着这份怀疑我的心,去怀疑您所看到的一切吧,虽然我很想帮您一把,但我那个便宜妹妹有时还是挺受偏爱的。”
洛普后退一步,回到阴影之中,目光扫过那枚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耳钉,轻声道:“我真心希望您能平安归来,然后”
死在我手上——
羽小姐所给地址就在陈果果待的福利院隔壁的荒山里,这座山头海拔高,气温更低。
越往上走,车辆越不好通行,芩郁白索性将车停在一旁,步行上山。
越靠近羽小姐所说的地点,土地的颜色也就越深,到最后成了深褐色,长长一路,就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周围树木林立,芩郁白手持列缺,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走向林中。
没有鸟鸣,没有虫窸,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有的只是枯枝遍地,光线昏暗,到后面空气也越渐滞重,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嘎吱——”
极轻微的一声。
芩郁白挪开脚,顺着声音俯首,在他刚刚踏足的方寸土地上,冒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尖角。
芩郁白蹲下身,拨开尖角上覆着的泥土,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个破旧的老式钱夹。
在钱夹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人的指甲划拉出来的。
芩郁白微微眯起眼,正欲拾起钱夹查看,眼神忽地一凛,迅速捞过钱夹揣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向侧前方翻滚,随即反手刺向身后。
在侧首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蓝。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待芩郁白恢复清明,眼前已然变了一番天地,喧嚣声浪轰然灌入耳中。
他又回到了瑰市。
不,不是瑰市!
芩郁白心脏重重一沉。
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像看不见他一般,而这些人的额角都分别生着一颗黑痣。
熟悉的高楼大厦覆上深浅不一的蓝色,而本应蔚蓝的天空,此刻却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惨白,像一张一触即破的白纸,又像预示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
“欢迎来到我的画展,希望您拥有愉快的观赏旅程。”羽小姐的声音响彻在城市上空,语调轻柔,却沁着让人骨髓发冷的恶意。
“友情提示,不要试图揭露丑陋不堪的真实,否则这将是你的”
话语停顿的一瞬间,整条街上的所有行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下了所有动作,而后猛地扭头盯着与这座蓝城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的眼睛鼓胀外凸,几乎占据半张面孔,眼眶里没有正常的眼白与瞳仁,而是塞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黑色瞳孔,如同挤在一起的虫卵,倒映出芩郁白清瘦挺拔的身影,嘴角向两侧耳根缓缓撕裂,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尖锐口器,以完全同步的节奏,极其缓慢地开合:
“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其实洛普的性格算是挺明显了吧,喜欢隔岸观火,但有时候也乐意等价交换一些帮助,说白了就等同于人类看蝈蝈打架,时而给些鼓舞罢了,反正目前他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第29章 化蛹
说完这句话, 羽小姐就再无音讯,狰狞可怖的路人也重新变回空洞漠然的神态,就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芩郁白定了定神, 条理清晰地分析起羽小姐所说的话。
她刻意隐去了两个关键:画展的参观时限, 以及时限将至的代价。
后者并不难猜,看看街上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路人,便知他们的意识已被吞噬,成为了这蓝色画卷中一抹无人在意的笔触。
要想走出这座蓝城,救出果果, 就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找到它的出口, 也就是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 而要找到羽小姐, 就必须找到最独特的“画作”。
画家开画展的时候一般都会特别展示一两幅作品, 它是本场画展的精华所在, 那么羽小姐的“谎言之城”,必定和那家同名的酒馆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不再迟疑,提步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谎言之城没有昼夜交替,故而酒馆永远门庭若市, 芩郁白抵达酒馆的时候,里面的欢笑声已经满到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喧闹的氛围中,无暇顾及推门而入的芩郁白,这样正好方便芩郁白混入人群。
他嘴里说着“借过”, 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男女女,径直走向吧台。
这座城市里的人都生着蓝发蓝肤,看久了会让人眼花,分不清在自己身前晃动的到底是人,还是建筑。
这也导致其他颜色在蓝海中格外显眼。
芩郁白停在吧台一米开外, 无声凝视背对自己坐在吧台旁的人。
就像深海里摇曳的一抹樱色,小的几乎可以忽略,却蛮横霸道地占据了芩郁白的全部视野。
或许是芩郁白的视线太过专注,背对着他的人终于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依旧一幅带笑的眼眸,只是里面写满陌生。
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喧嚣如流水从他们身边缓缓流逝,唯有这方小天地万物静止。
芩郁白看着这人站起身,缓步走近,直至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哪里见过?”
又是这副老套的搭讪方式。
芩郁白没心思和他做戏,直白道:“别装了。”
谁料洛普只是挑了挑眉,道:“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芩郁白暗暗翻了个白眼,道:“每次都来这套有意思吗,洛——”
他话音戛然而止,再去看面前人的笑颜,竟无端多了几分戏谑,方知自己方才险些中计。
羽小姐说过不要试图拆穿这座城市的谎言,那么他眼前的洛普,说不定也是谎言之一,若是自己贸然拆穿二人认识的事,就正正好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抱歉,您和我一个熟人长得有些像,一时恍惚了。”芩郁白及时改口,道:“我姓芩,请问您贵姓?”
“我没有名字。”
芩郁白怔愣,洛普神情坦然,而他身后的蝴蝶标志一直亮着灯。
芩郁白心下明了,这句话也是谎言,毕竟是洛普亲口将名字告诉他的,于是他从善如流道:“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您喜欢。”
芩郁白思忖片刻,觉得最稳妥的方法还是什么都不称呼,以免哪里被羽小姐抓住漏洞。
芩郁白的视线越过洛普的肩膀,向吧台后望去,那里除了琳琅满目的酒瓶,空无一人。
洛普道:“您在找什么?”
芩郁白道:“我在找这家酒馆的老板。”
“我就是老板。”洛普笑吟吟道:“您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想说的话到嘴边掉了个头,道:“我来应聘驻唱歌手。”
“这样啊”洛普露出恍然的神情,指着空荡荡的驻唱台,道:“我们这边需要先试曲,您看能接受吗?”
“可以。”芩郁白不多废话,走到台上拿起吉他调音。
他已经许久没碰吉他了,沉甸甸的重量再次入手,竟有些近乡情怯,但这些生涩在他拨动琴弦时都化作低回婉转的旋律。
酒馆渐渐静了,连同灯光也聚焦在冷峻面容上,淡蓝色的灯光在芩郁白周身描绘出一圈光晕,如同触之即破的幻影。
芩郁白的嗓音偏低,吟唱时这种低沉又染上不一样的韵味,若非要形容,则更像中世纪谦卑恭谨的骑士,单膝跪在自己爱慕的贵妇人跟前,低声诉说满腔爱意。
没有谁不会为这样的人倾倒。
一曲终了,台下挤满了想来加芩郁白联系方式的男女,一只手自然地揽过芩郁白的肩往台下带,洛普本就是肩宽腰窄的标准身材,这个姿势几乎将芩郁白半圈在怀里,隔绝了那些热情的靠近。
洛普向台下观众歉意摆手,道:“这是我们店新来的驻唱歌手,现在我们有点事要处理,各位要是想看表演,今后可以多来捧场。”
说完,他带着人绕过吧台走入后间。
有了铁门的阻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低了,光线跟着黯淡下去。
洛普没急着开口,他身上的外套早在摩肩接踵中被蹭落,此时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露出贴身的黑色无袖衫,领口一直束到下颚,清晰勾勒出喉结与锁骨的弧线。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未开封的烟,取了一根含在唇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圈,随后递给芩郁白,道:“帮忙点个火?”
芩郁白接过尚带体温的火机,“咔哒”一声擦亮,凑近洛普唇间,蓝焰在狭窄的过道里明灭,映照出二人轮廓。
洛普生涩地并指夹着烟尾,下一秒就被烟草味呛住,他别过脸轻咳,手中烟被抽走。
芩郁白含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盯着洛普的眼睛,徐徐吐出。
他们挨得太近,以至于烟云肆无忌惮地将洛普笼在里头,看着这人因为不适而蹙起的眉宇,芩郁白极轻地勾了下唇,心中那点被纠缠许久而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恶劣的畅快。
不得不说,洛普在外貌上确实和其他诡怪天差地别,要是换个诡怪做这动作,那真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芩郁白善解人意道:“不适应烟味可以不抽烟。”
“不,我喜欢尝试新事物,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洛普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又回到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这座城市酒馆众多,芩先生怎么会想着来我家应聘?”
芩郁白直觉如果拿谎言应付过去,一定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但真话他也是不可能说的,他想起洛普平常那种暧昧不清的说话方式,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开始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过现在有了另一个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洛普眼中兴味更浓,道:“哦?是什么?”
芩郁白直视洛普,道:“是你。”
他这不算谎话,洛普是唯二游离于这个世界外的存在,他也确实挺想知道眼前的洛普是不是冒牌货。
最顶级的谎言往往由无关紧要的真话拼凑而成,将重要的信息隐匿在真相下,引诱听这话的人走向错误的思考方向。
果然,洛普肉眼可见的愉悦,他领着芩郁白来到一间宽敞的卧室,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店的驻唱歌手了,一天工作三小时,包吃包住,月薪一万。”
工作待遇优厚得令人咋舌,换一个人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上岗了,但芩郁白环视了一圈卧室的构造,最后定格在那件外套上,决定好心提醒一下自己之后一段时间的“老板”:“这间房似乎已经有人住了。”
“是的,因为这是我的房间。”洛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店太穷了,费用都用在外面的装饰上,所以员工房就这一间,得委屈您跟我挤挤了,您不会介意吧?”
芩郁白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道:“我去外面喝点东西,顺便熟悉环境。”
说罢,马不停蹄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卧室。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芩郁白绕到吧台后,熟练地调酒,他家里也安了酒柜,空闲的时候会调来自己喝。
吧台旁坐了三三两两的人,碍于“不能揭穿谎言”这个规则在,芩郁白不准备贸然上前搭话,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假意品酒,实则聆听那几人的谈话。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碰了碰身边的男生,八卦道:“诶,你爸前些日子去世的突然,家里公司肯定要给你继承,不能轮到那几个私生子吧?”
“那是当然,我爸以前亲口说要给我的。”男生话里话外都是炫耀,道:“至于他外面小三生的孩子,我好歹也和他们有点血缘关系,倒不会真放着不管,分点钱也算仁至义尽了。”
此话落下,他身边围着的朋友俱笑着夸他大方,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和普通年轻人无异。
只有芩郁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那男生的额角。
在男生说话的时候,他额角两侧原本形同黑痣的两个黑点随之变化,一点点生出黑色柱状物体,顶端稍粗,直到长成成年男子食指长才停下。
而他的指缝、耳廓甚至鼻尖都生出了肉色薄膜,一层叠一层,模糊了原有的轮廓,使男生原本算得上英俊的面容变得臃肿,面部肌肉松松垮垮,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这副模样,让芩郁白想到自己幼时观察毛毛虫化蝶时的情形,它会将自己长长的身体逐渐缩成生着一圈圈纹路的茧,挂在树叶上不停蛄蛹晃动。
就像面前晃着身子的男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婚后访谈
作者:抛开脸不谈,你还喜欢洛普什么?
芩:抛不开。
第30章 同寝
不止这个男生, 整个酒馆里的客人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异化,其中异化最严重的,头上触角甚至直接从他对面人的眼睛里戳进去, 给脑袋戳了个对穿, 伸出来的触角尖端还往下淌着脑浆,滴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
他们对自身变化一无所觉,仍在嘻嘻哈哈,话语声渐大,异化渐快。
芩郁白定睛在一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年轻人身上, 这轮被惩罚的人抽到真心话, 在被问到问题时他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然后支支吾吾回答了问题, 就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 触角倏地冒出额角。
芩郁白了然, 这就类似匹诺曹的鼻子,说谎时会变长,但不会像眼前的触角一样要人命。
思及此,他大概明白了本场画展的时限, 必须在这些半人半诡的生物彻底破茧成蝶前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否则情况将变得异常棘手,说不定会被同化。
正巧他身侧酒柜是镜面的,芩郁白凑近细细检查自己的额角。
没有黑点。
应该只有谎言之城里的原住民额角有黑点, 照这么来说,要分辨洛普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只需要看他额角有无黑点。
洛普刘海偏长,想一探究竟只能将刘海掀开,可这种突兀的举动会不会也被认定是“揭露真相”的一种?
芩郁白侧头避过险些戳到自己脸上的触角, 盘算着如何超不经意掀开洛普的刘海,假货的话他到时就第一个砍了出气,若是真货,那更便于他套取有关羽小姐的信息,进画展前洛普提到的“妹妹”这一称呼芩郁白并未忽略。
芩郁白蓦然记起自己之后要和洛普住同一间房,这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这样一来,频繁的身体接触就变得合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芩郁白收了吉他就往卧室走。
洛普已经倚在床头悠哉悠哉地看书了,活脱脱一个把活全交给员工,自己啥都不管的资.本家,见芩郁白进来,他方舍得掀起眼皮,朝靠窗的沙发床扬了扬下巴,道:“这沙发床睡个成年人绰绰有余,还是牛皮的,不算很亏吧?”
芩郁白看也不看,道:“我牛皮过敏。”
洛普翻书的动作停下,似在思考这句荒谬的借口,但见芩郁白一脸理直气壮,他还是对这类小众的过敏体质表示理解,陈恳问道:“那你想睡哪?”
芩郁白脱口而出:“软的,大的,暖和的。”
洛普看了眼自己身下铺着的兔绒毯,完美符合芩郁白的要求。
他欣然起身,大方地让出自己的床,拎起一个枕头往沙发那走去,手臂却被攥住。
攥住他的人脸不红心不跳道:“我一个人睡容易失眠,工作效率也会受到影响。”
“听起来,我应该为员工解决他的所有顾虑。”洛普正色道,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揶揄,“本店没有陪.睡这一服务,但是我愿意为芩先生破例。”
“谁叫您是我最喜欢的员工呢。”
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洛普放下枕头,丢下句“我先去洗澡”就头也不回进了浴室。
待浴室门一关,芩郁白便开始搜寻房间可疑的信息,为防止洛普突然出来,他装作好奇的模样左右瞧着,这里碰碰,那里碰碰。
只可惜,这间卧室实在是太普通了,就像酒店里标准的套房,没什么生活气息。
搜寻无果,芩郁白又躺回床上,手肘误碰落床头柜上的书。
床比较高,书掉落的距离也不算近,芩郁白只得俯身去拾。
屋内开了暖气,他早早把外套脱了,就剩下一层薄款针织内搭,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往下掉了些许,露出清晰的腰窝,一小截冷白在蓝色中明晃晃的,只可惜没一会就重新被针织衫笼罩。
芩郁白抬起腰时朝床侧面不远处的落地镜看了一眼,有一整面墙那么大,将卧室的构造照的一清二楚。
芩郁白在特管局干了五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之前有次出任务的地点是在一家情趣酒店,一推开门就是满屋的镜子,连天花板都镶满了。
不过见的多并不代表他能习惯这种特殊癖好。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随手翻开刚捡起的书——《古希腊神话》。
像这种名著都会被大各出版社印刷,因此市面上的《古希腊神话》版本众多,厚度也不一样,他手中这本俨然是质量最次的那一类,书皮薄薄的,厚度两指宽都没有,摸起来还粗糙,里边印刷的字更不用说,芩郁白用力搓了两下,还给手上搓上点墨痕。
感觉放地摊上能参与五块钱大甩卖。
里面甚至没配插图,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眼看去,芩郁白就看清了最上面的三个大字——
阿帕忒。
他正要细看,忽听浴室那边传来动静,连忙将书放回原处。
芩郁白正想借帮洛普吹头发的理由,光明正大拨开洛普刘海,却见这人头发是个干的,芩郁白忍了又忍,问:“你不洗头吗?”
洛普指了指浴室里面,道:“里面有壁挂吹风机,我吹干出来的。”
芩郁白第一次觉得太过现代化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拎起洛普给他准备的全新浴袍,打算先洗个澡再说,走到浴室门前却听身后传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觉得短款针织衫更适合您。”
芩郁白没懂洛普这句话的含义,后者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拿过破破烂烂的书继续看。
直到芩郁白脱了衣服站到淋浴房里才明白洛普刚那句话。
他太阳穴凸凸地跳,牙关紧咬,阴沉的眼神差点能把面前的浴室玻璃盯穿。
这他妈的居然是面单向玻璃!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的举动被洛普看的一清二楚,他自以为在很谨慎检查,指不定洛普在玻璃后面怎么嘲笑他。
芩郁白觉得压根就不用探明身份,这贱兮兮的样,世界上没有谁能模仿出来。
花洒开关被柠动,水雾争先恐后攀上玻璃窗,又尽数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潮湿闷热冲刷着芩郁白的神经,他略微迟钝地思考刚一晃而过的名字。
他读书时看过一些古希腊神话,阿帕忒这个名字对应着欺骗之神,是谎言的化身,也是潘多拉存于魔盒的灾难之一。
如果羽小姐就是类似阿帕忒的存在,那这些年报道的和她身世、成就有关的新闻,极可能都是她一手创造的谎言,能让这么多人信以为真,其实力不可小觑。
最棘手的是他现在无法和外界联络,这意味着他失去许多重要信息来源,他来时是带了电子设备的,但在进入画展时都凭空消失了。
如果能与外界取得联系,让戚年余言去查羽小姐这些年公开的家庭信息,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洛普上次展现的倒因为果令他印象深刻,若让洛普进入他的梦境,设下锚点,等到设定好的场景到来的那一刻,锚点就会警醒那个时间段的他,这样他就能在进入画展前查到关于羽小姐的更多信息。
他相信,无论是哪个时候的他,都一定会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想清楚这些,芩郁白心里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点。
那么接下来,要搞定的就是——
他抬眸看向玻璃窗,正好与唇角微勾的人视线交汇。
若这不是块单向玻璃,芩郁白几乎以为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洗澡了。
只见洛普神色惬意,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这姿态仿佛在说“快来求我帮忙”。
芩郁白的唇抿成生硬的直线,随后冷笑一声。
洛普越想看到他示弱,他就越要让洛普上赶着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看我新约的稿,这回约的洛普,放封面展示几天嘿嘿,简直美神降临)
最后那几段,我分析了半小时因果关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写这种要了老命的异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