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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芙把事情来龙去脉细说分明,本以为父亲会心疼她,岂料没有。

父亲破口大骂,甚至还命人把她关了起来,若不是江宸的人施救,大抵她真的会再次被送回堰都。

按理说他的死活她应不予理会才对,可到底是子女,做不到真真正正的不相干。

“让咱们的人先去趟江北。”历经种种,姜芙已不似之前那般,她道,“探完回来再决定。”

婉儿放下信笺,“奴婢这便去办。”

姜芙出来驾到,江宸不放心,派了十来个人暗中守护她,后来那些人渐渐被她所用,成了她的人,专门为她搜集情报。

这也是为何三年来她能避开堰都那边的根源所在,但凡薛慎做出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以此避开碰面。

婉儿去去便回,手上拎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姜芙问道:“哪来的?”

婉儿道:“隔壁酒楼的老板送的。”

她把桂花糕放下,低喃道:“那个老板也真是奇怪,隔三岔五便差人来送吃食,去见他吧,又闭门不见,真是个怪人。”

姜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法,不见便不见吧,回头你把酿好的桂花酒送过去。”

“人家就是卖酒的,会看上咱们送的桂花酒吗?”

“多少是个心意,看不上他大可扔了。”

谈完这些,姜芙问道:“让你办的事呢?”

“哦,已经命他们去查了。”婉儿道,“奴婢总觉得这事有蹊跷,可别又同上次一样,还是打探好了再行事。”

姜芙还是信江宸的,父亲生病的事应该不会有假。

“有了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婉儿问,“这桂花糕?”

姜芙:“我还有账本需要看,你吃吧。”

每次送来的吃食都会进了婉儿的肚子,这次依然是。

婉儿津津有味吃着,“小姐真不尝一口吗?”

姜芙伏案看账本,头都没抬,淡声道:“不了,你吃。”

随后又提醒她,“别吃太急,小心噎着。”

言罢,婉儿一阵咳。

姜芙摇摇头,继续看账本。

几日后,信鸽落在院中,婉儿取下绑在上面的竹签交给了姜芙,婉儿问道:“小姐,如何?”

姜芙:“父亲病重。”

婉儿问:“要回吗?”

姜芙从天明思量到天黑,两更天才做了决定,定定道:“回。”

天边出现曦光,马车从凤凰山驶离,一路向北朝江北而去-

薛慎病了五日,第六日才堪堪好转,下人来报,说姜家有人求见。

近三年,姜家一直未曾有人露面,哪怕是姜芙的死讯传回去,姜家那边也没人找上门。

薛慎一度以为关系断了,如今听闻姜家人上门,迫不及待道:“有请。”

来人是姜家的管家,见到薛慎后双膝跪地,“王爷,奴才有事禀告。”

薛慎:“讲。”

管家:“我家老爷病重,想在临终前见王爷一面,求王爷随老奴去趟江北。”

“病重?”薛慎蹙眉,“怎么会这样?”

“思念成疾,老爷是放不下小姐。”管家道,“还请王爷随我回江北。”

薛慎身子骨太不如前,小病大病不断,按理说不宜远行。

小八道:“王爷不可。”

薛慎抬手制止,“好,本王随你去趟江北。”

管家叩谢,“多谢王爷。”

离府事宜需要安排,很快宋氏便知晓了,匆匆赶过来,“慎儿真要去京北?”

薛慎:“岳父身体抱恙,我理应前去。”

“他算哪门子岳父。”宋氏道,“姜芙都死三年了,咱们同姜家的关系也早断了。”

“母亲。”薛慎神色阴戾,“此事儿自有定夺,母亲不必过问。”

“我岂能不问。”宋氏皱眉,“你莫不是现下还忘不了姜芙?”

“芙儿是儿的妻子,只要儿活着便不可能忘记她。”薛慎定定道。

“你——”宋氏抬手扶额,“三年了,你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薛慎不想听,沉声道:“小九,送老夫人回房。”

宋氏低语,“你若非要回去母亲也不拦你,但你需快去快回。”

薛慎抱拳作揖,“儿知晓。”

送走了宋氏,薛慎来到案几前,同往常那般执笔作画,画中人婀娜多姿,一看便知是姜芙。

同样的画卷已堆积到各处,占据着整个房间,一如占据着薛慎整个心间一般。

直到此时,他才明了自己有多爱姜芙,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可惜,一切都晚了,他终归还是失去了她。

痛意难捱时,他总会做些疯狂的事,低头看了眼腕间的伤痕,那些都是他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已经数不清多少道疤痕了。

胸口的伤疤也还在,陛下给了他玉肌膏,说是有祛疤除痕的效果,但他从未用过,他要留着这疤,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的芙儿没了。

他彻底失去她了。

自此以后只有他自己,无人在关心爱护他。

芙儿、芙儿……

你若活着该有多好。

忽的,心口处传来痛感,薛慎一个趔趄栽倒在案几上,墨汁洒了出来,弄脏了画卷。

薛慎双眸眯起,发疯般把画卷撕碎,喃喃自语道:“芙儿别气,我再画一张,再画一张。”

说是一张,可从晌午到天黑,他都未停,指尖溢出血依然还在作画。

地上都是姜芙,笑的,蹙眉的,弹琴的,起舞的,千姿百态。

小八进来时看着一地的画卷跪地捡起,叠好,放到了柜子里,里面摆放着若干同样的画卷,皆是薛慎所画。

“王爷用晚膳吗?”

“不。”

薛慎头也没抬。

小八抿抿唇,退了出去,今夜大概王爷又不会安眠了。

小九甚是担忧,低声道:“你怎么不拦着?”

“你能拦住?”小八喉结慢滚,“三年来王爷隔几日便会如此疯魔,谁能拦住。”

小九啧啧道;“王爷对王妃用情至深,没了王妃,王爷连活都不想活了。”

“人你看好了?”小八突然问。

小九:“看好了,让人守着呢。”

“别让他接近王爷。”小八叮咛。

“他不过是姜府的管家,你还怕他对王爷不利?”小九不解道。

“我看他神色不太对,”小八道,“还是小心些为好。”

小九:“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次日,一行人上了马车,小九小八护在车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薛慎在马车内补了眠,醒来后精神好了些许,询问了时辰,便安生下来看书。

这些书都是姜芙曾经看过的,一直放在偏殿里是以那夜大火并没有烧掉,安然存了下来。

也正是这些书籍,慰藉了薛慎那颗干枯的心,让他得以生存下去。

其实不止书籍,马车内随处可见熟悉的东西,软榻是姜芙用过的,毯子也是,茶盏也是。

薛慎端起茶盏慢饮一口,随后道:“换茶叶了?”

小八:“是王爷经常喝的那种。”

“换成碧螺春。”薛慎冷声道。

碧螺春是姜芙喜欢的,昔日薛慎最不喜喝碧螺春。

小八:“是。”

直到把茶叶换回来,再次品茗,薛慎沉着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许,管家来见他,他也终于给了个笑颜。

“何事?”

“是是关于小姐的。”

“什么?”薛慎道。

“老爷近日总说胡话,说见到小姐了。”管家擦拭一下额头的汗,“奴才怕继时会惊扰了王爷,是以先跟王爷禀明。”

薛慎微挑的眉梢渐渐放平,“知晓了。”

管家还想说什么,可见薛慎脸色极为不好,便把话咽了回去,那年,小姐回府的事他也是听人说的,真假不知。

后来他想找人询问,那些人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再也没寻到。

应该是假的吧,小姐都是故去的人了,怎么会回江北。

对,一定是假的。

他躬身退出马车,后面没再敢上来。

……

姜芙是在月末时赶到江北的,看着熟悉的街道,思绪辗转万千。

婉儿问她要不要带些东西回去。

她思付片刻点点头,“好。”

两人着的女装,不方便行事,她们先去店铺买了男装换好后才慢慢在街上逛起来。

只转了一条街,便大包小包,婉儿道:“小,公子,奴才搬不动了。”

姜芙停止,“好吧,就买这些。”

几步外便是姜府,许是近乡情怯,姜芙突然定在原地。

婉儿:“公子,不走吗?”

姜芙凝视着,眼眶渐渐湿漉,哽噎道:“走。”

言罢,两人抬脚朝前走去。

隐隐,后方传来马蹄声,下意识,姜芙回眸去看。

薛慎掀帘,也朝前看过来。

第三十七章 再遇芙儿,是你吗?……

姜芙回眸去看,几步远外驶来一辆马车,看车上的装扮,像是富贵人家,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忽的,大门打开,有老者走了出来,见到姜芙后,抱拳作揖,“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老者乃是姜府的旧人,确切说是跟着姜芙娘亲一起来到姜府的,后便一直照顾着姜芙。

“伍伯,快起。”姜芙上前搀扶起老者。

伍伯侧身把姜芙迎进去,“老奴无能,只能让小姐从侧门进入。”

姜芙不甚在意道:“不关伍伯的事,是我不想被人看到。”

姜芙没走正门,而是走的西侧门,这里僻静,一般人不会发现,她跟着伍伯进去,问道:“父亲如何了?”

伍伯:“一直未曾转醒。”

“大夫怎么说?”

“怕是……”伍伯摇头,“小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姜芙:“好。”

三年未见,再见面,姜芙有些认不出姜父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身形伟岸的男子,发丝斑白,面容憔悴,像是枯竭了一般。

“父亲,父亲。”她轻声唤道。

可惜,榻上人一直未曾应答。

“父亲这般有多久了?”

“半年了。”伍伯道,“城中大夫都请过,没用。”

“城外的大夫可有来过?”

“也来过几个,开了方子,服药后还是如此。”

“柳姨娘呢?”姜芙随意问道。

“柳姨娘外出听戏了。”伍伯欲言又止。

“父亲病重她却外出听戏?”姜芙道,“成何体统。”

伍伯轻叹,“自从老爷病后柳姨娘越发我行我素了。”

姜芙眉梢蹙起,“我回来的事她知道吗?”

“小姐说了,任何人都不要讲,是以老奴未曾告知。”伍伯道。

“做得好。”姜芙叮咛,“记住,谁都不要告诉。”

“这是为何?”

“我的行踪不易暴露。”姜芙道,“还往伍伯守口如瓶。”

伍伯:“小姐放心,老奴定会守口如瓶。”

“那我这几日便住在这里照看父亲。”

“也好,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伍伯躬身道,“老奴去拿吃的。”

婉儿等人走后,悄声说:“小姐,老爷的病?”

姜芙道:“天黑后,你亲自出府去请大夫,就请城西的苑大夫。”

婉儿:“是。”-

天刚黑,婉儿便出了府,没多久把人请来,诊治后,苑大夫开了方子,“按照这个服下,兴许会好转。”

姜芙亲自煎药,喂服,天明时,姜父气色看着红润了些许。

后面两日,姜芙衣不解带照顾,苑大夫再次上门切脉,淡声道:“病情有了好转,只要继续服药定能痊愈。”

姜芙把药方给了伍伯,叮嘱他好生照顾,切入让柳姨娘靠近。

伍伯问道:“小姐要做何?”

“我还有事要办,明日便离去。”姜芙近日总觉隐隐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她决定尽快离开江北。

“小姐不再多逗留些时日吗?”

“不了。”姜芙道,“这里有足够的银两,你先用着,若有事可飞鸽传信告知。”

姜芙打定主意走便不会停留,次日,早早便从西侧门出了府,马车就在此候着,随即上了车,径直朝城门驶去。

伍伯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抿抿唇,轻叹道,“走了也好,不然总有机会能遇上。”

当年的事伍伯知道的不多,但他耳聪目明知晓姜芙有隐瞒,是以刻意让人拦着那边的客人,没让他见老爷。

怕的就是重遇上会发生不好的事。

现下好了,小姐走了,客人即便要来探望老爷也没关系了。

伍伯口中的客人,正是薛慎。

这两日薛慎有些不对劲,时常会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比如,可有其他人来府上?

再比如,小姐之前的住处在哪,他可否去看看?

提的都是些寻常要求,没人敢怠慢,伍伯找个机灵点的丫鬟带着去的。

薛慎进去后便让丫鬟先行离开,随后他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弯腰拿起铜镜前的梳子,想象着姜芙梳头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

“芙儿……”他轻轻唤了声。

下一瞬,胸口传来顿挫感,像是有钝刀子在割,进进出出,痛意袭遍全身。

他没站稳,踉跄着坐到了椅子上,不经意间把梳妆台上的东西挥到了地上。

看着洒了一地的胭脂水粉,黑眸里似乎闪烁着什么。

他在哭。

比起嗷嚎大哭,无声的哭泣更让人痛楚。

小九就着门缝隙朝里看了眼,正好看到薛慎眼角的泪珠,低语:“要进去吗?”

小八:“不想活你可以进去。”

小九想了想,“那还是算了。”

随即乖乖站好。

沉寂了片刻后房间里再次有了动静。

慎跪在地上捡东西,每捡起一件,他便轻唤一声姜芙的名字,足足唤了好多声。

压抑的哭声终是耐不住吼出。

“芙儿——”

薛慎大声嘶吼。

……

驶出江北城不远的马车上,姜芙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她抬手捂着胸口,额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婉儿见状,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姜芙:“疼。”

“哪里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不必,”姜芙道,“你把保心丸给我拿来。”

自从那夜大火后,姜芙便一直服用保心丸,一年后才停药,后来心便再也没疼过,不知今日为何这般。

婉儿不敢耽搁,忙找出保心丸给她服下。

一盏茶后,姜芙才好转,脸色恢复如常。

“小姐,还是停下找大夫看看吧。”

“无碍,”姜芙道,“许是太过奔波了,等我歇息片刻便会没事。”

她这一觉睡了三个时辰,期间一直在做梦。

她梦到了那夜的大火,梦到了薛慎不管不顾冲进火海中,梦到江宸命人把尸身扔下,强行拉起她离开。

梦到她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她在那里住了几日,每日都能听到关于薛慎的事。

什么他癔症了,胡言乱语。

疯魔了,整日梦魇。

病了,卧榻不醒等等这些。

都是不好的消息。

离开前她曾出了一次小院,还被人跟上了,所幸江宸出现的及时,把她带走。

她还梦到了宋氏,那个明知她身陷火海中也不曾施救的女人,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姜芙,你该死,该死!”

刘氏周氏在一旁冷笑,“哈哈,死的好,死的好。”

姜芙在梦中惊醒,蹭一声坐起。

婉儿扶住她,“小姐,您醒了。”

姜芙抿抿唇,“我口渴。”

婉儿给她递上茶水,“小姐,你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茶水入肚后姜芙才能好了些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对车夫说道:“找个客栈停下,明日再赶路。”

凑巧前方便是客栈,她们便径直去了那里。

前脚刚歇下,后脚便又有马车驶了进来,“上好的厢房来三间。”

掌柜道:“好嘞。”

随后几人上了二楼。

小八问道:“主子,夜路难行,咱们先再次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薛慎一脸疲惫,“好。”

他手里握着那枚梳子,眸光一直落在上面未曾离开半分。

小八知晓薛慎又陷入到癔症中了,便没再多说什么,让小九守着,他去楼下要吃的。

不多时,店小二送来吃的,薛慎没胃口,几乎没吃。

隔壁的厢房中,姜芙也同样没胃口,婉儿哄了许久都没哄好,“小姐,吃一些吧。”

姜芙:“不想吃。”

婉儿:“小姐不吃,那奴婢也不吃。”

“你呀。”姜芙只好吃了些。

婉儿:“这才对嘛。”

吃了几口后姜芙再也吃不下便放下了筷子,“你吃,我出去走走。”

“这里这么乱,小姐还是别乱走了。”

“无妨,我不去远处,只在附近。”

“奴婢陪小姐。”

“不必,你吃。”

姜芙穿上氅衣,推门走了出去。

今夜月色极好,银白月光洒了一地,她缓慢不下楼,去了后院。

后院有口缸,里面装满了水,月亮倒映在其中别有一番韵味。

姜芙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走近,垂眸打量,轻抿的唇角微微挑起。

她想到了娘亲,那年她还小,闹着要天上的月亮,娘亲命人端来一盆水放在院中,告知她,想要月亮自己去取。

她蹲在盆前,开心去抓,只抓到了水,而月亮完好映在其中。

她不甘心,再次抓上去,依然只抓到了水。

娘亲见状把她抱在怀里,语重心长道:“记住,任何事抓的越牢越会得不偿失。”

那时她尚年幼,不懂何意,今夜细思量才明白其中奥妙。

娘亲是在同她讲做人的道理,任何事都是如此,抓的越紧只会消失的越快。

就像她同薛慎。

她那般爱慕他,换来的不也是他的无情对待吗。

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外面传来动静,姜芙收回游离的思绪,转身欲离去,发现帕子掉了,弯腰去捡,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一抹身影。

落拓挺拔修长。

是男子的身影。

这般与男子碰面于理不合,她急忙捡起,侧转身子欲走,刚迈出一步,后方传来声音。

“芙儿,是你吗?”

姜芙身形一震,手中的帕子再次落到了地上。

薛慎?!

第三十八章 嫉妒要命

薛慎饭没吃几口,却喝了不少酒,以至于看到院中背身站立的女子时,下意识唤道:“芙儿,是你吗?”

光影拂到她身上,勾勒出她窈窕纤细的身形,亭亭玉立,同记忆中一般无二。

“芙儿,是你对不对?”

薛慎抬脚欲追,前方女子突然出声,“公子认错人了。”

纵使声音不是,但薛慎依然坚信眼前的女子就是姜芙,他大步追上。

姜芙听到脚步声,拔腿朝前快走,前方有店小二端着酒水过来,她主动走了过去朝店小二手中塞了银钱,低语:“把那人拦住。”

店小二点点头,迎了上去,“公子这里不许生人近,还请公子速速离去。”

店小二个子高,凑巧挡住了薛慎的视线,眨眼的功夫,便不见女子的身影。

薛慎一把推开,快走几步,可惜,还是没追上。

他问道:“刚刚那女子是何人?”

店小二装傻充愣,“女子?什么女子?哪里有女子?客官怕是吃醉了吧。”

薛慎勒住他衣襟,“再问你一次,方才的女子去了哪里?”

“咳咳咳。”店小二脸色胀红,“根本没有女子,只有我一人,客官看错了。”

薛慎时常会产生幻觉,总觉得姜芙便在眼前,在睿王府大家见怪不怪,以至于小八听到后下意识规劝,“兴许真的是主子看错了。属下知晓主子忘不掉王妃,可王妃真的不在了,还请主子保重身子。”

最严重的一次,半夜里薛慎看到姜芙站在池塘正中央向他招手,而他想也没想便跳进了水里。

好在小九发现及时,把他救了上了,不然那次薛慎必死。

薛慎听不进小八的话,面色凝重道:“我就是看到芙儿了,你们去给我找。”

小八小九相视一眼,抱拳作揖,“是。”

找了一圈,没找到。

薛慎问:“人呢?”

小八:“没有。”

小九:“属下也没找到。”

“主子,可能真是看错了。”小八道。

薛慎推开他们自己下了楼,每间客房都找过,也是一无所获,他悻悻回到房间,这一夜都没阖眼。

脑海中反复回旋着庭院中的那幕,银白月光下,女子背对他而站,纤细的身形同姜芙一样。

还有她的声音,虽不是姜芙的,但他隐约看到了她的侧颜,真的很像。

芙儿、芙儿,会是你吗?

不期然的有两道声音交替在耳畔响起,一道说是,一道说不是。

薛慎的心随着声音越拧越紧,到后面,几乎呼吸不上来,他大口喘息,想把窒息感逼退,可徒劳。

无论他怎样做,都挣脱不开。

芙儿,芙儿,你真不要我了吗?

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浸湿了鬓角的发丝,薛慎抬手碰触,看着指间的泪珠,僵硬的扯了扯唇角。

谁会知道,堂堂的睿王,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也活该他如此。

是他负了她。

薛慎偶尔会想,为何姜芙不来向他索命呢,若她来,他一定把命给她。

任凭她处置-

另一处,姜芙落荒而逃,婉儿不懂,“小姐,为何这般急迫?”

姜芙看了眼车外,见已走远,长吁一口气,说道:“我刚

看见薛慎了。”

“王、王爷?”婉儿大惊失色,“在哪?”

姜芙:“客栈。”

“王爷为何会在客栈?”

“不知。”

“那王爷有没有认出小姐?”

“他喝了酒,应该没认出。”

但不管他是否认出,她都不能冒这个险。

“小姐是为了躲王爷才如此急迫离开吗?”婉儿问。

“是。”姜芙稳稳心绪,“我不想同往日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最不想的便是薛慎。

既然她死在了三年前,那么今生他们便不应该再遇见,对她,对他都好。

婉儿知晓姜芙的心思,抿抿唇,“天下虽大莫非王土,万一有一日真遇到,小姐又当如何?”

姜芙没想那么远,“继时再说吧。”

她想他们不可能遇到。

……

一晃从江北回到凤凰山月余,江宸的书信再次送到,说是不日便会来看她。

既然他要来,那么回信也不必写了。

姜芙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生意上,寻思着再开一家首饰店,婉儿担心她身子,“这般操劳,奴婢怕小姐身子吃不消。”

姜芙莞尔一笑,“你家小姐身子好的很,无妨。”

说干便干,江宸来凤凰山的前一日,新的首饰店开业了,新掌柜也是个女子,八面玲珑,是做生意的好手。

人是无意中寻到的,姜芙甚是满意,夸婉儿眼力不错,婉儿哪里敢邀功,笑着说:“是秦娘子主动找上门说想当掌柜的。”

现如今的世道,众人对女子经商还是不认可,总觉得是件丢脸的事。

姜芙因着自己的遭遇,对成亲的女子格外厚待,“只要她好好干,将来肯定有所作为。”

秦娘子也确实是能干的人,打理的井井有条。

次日,江宸一早赶到了凤凰山,看到秦娘子那刹,眉梢淡挑了下。

姜芙只顾着高兴并未发现异常,含笑道:“表哥好久不见。”

江宸命随从把东西搬下马车,噙笑说:“数月不见,阿芙看上去更惬意了。”

姜芙作揖,“多亏表哥照拂。”

姜芙做生意的银钱有一部分是江宸出的,说是借给她,实则从未追要过,每次皆是姜芙主动归还,他才会收下。

还会说:“你知晓,我要的不是这个。”

姜芙知晓他要的是什么,但她无法给予,也明着拒绝过,显然,江宸并未放在心上。

“表哥这次要来多久?”

“两个月。”

“如此甚好。”姜芙道,“正好让阿芙带表哥好好转转。”

说到转转,江宸立马来了主意,“前面有杂耍,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姜芙成日忙着生意,也许久未曾游玩,点头,“好。”

没坐马车,而是慢悠悠走在街上。

别看凤凰山只是一个小镇,应有尽有,什么稀奇玩意都不缺。

姜芙初来此地先是被这里的风景吸引,而后便被这里的商机留住,这个小镇,不是一般的小镇,听闻当今天子年少时还曾在这里小住过。

两人驻足在人群中,相视一眼,淡然笑笑。

随即再次朝前走去。

前方是卖糕点的铺子,江宸说了句:“稍等。”拔腿朝前走出,出来时手里捧着热乎出炉的糕点。

“给。”

姜芙笑着接过,“谢谢表哥。”

她打开,当街吃起来,唇角染了糕屑,江宸指了指,随后拿出帕子,为她擦拭。

姜芙一脸羞红,“我自己来。”

“没关系,我来就好。”江宸道。

两人含笑睨着对方,殊不知暗处正在有人看着他们。

那日巧遇,薛慎酒醒后越想越不对劲,找来店掌柜,逼问下得知,确实有两名女子入驻。

他拿出画像给掌柜看,掌柜指着画卷说道:“其中一个女子就是她。”

薛慎忍住心悸,“你看仔细。”

掌柜:“爷,真是她,不会错。”

他们兵分三路找人,最后在下游处回合,小八道:“王妃应该是去了南边。”

随后一行人朝南奔来,又是边走边询问,竟然真的寻到了踪迹,有人告知,画中女子朝凤凰山的方向去了。

薛慎不敢耽搁,连夜朝凤凰山赶来,一路上马儿都未曾停歇,终于在十日后到了这里。

这十日他们风餐露宿,觉都没好好睡过。

本以为不会那么快寻到人,岂料就是这么巧,在街上撞见。

小九眼睛大睁:“主子,真是王妃!王妃竟然还活着!”

小八抬肘撞了他一下,“闭嘴。”

小九抿抿唇,不再出声。

薛慎眯眼凝视着前方,眼前浮现的是那日姜芙葬身火海的情景,他不顾自身安危冲了进去,险些丧命。

本是想同她一起死,谁知,她安然活着。

不但安然活着,还活的非常好。

他本应该高兴,可看着她同江宸如此亲密无间,心里说不出的酸痛。

姜芙停下,左右张望,江宸问道:“怎么了?”

姜芙见没异常,淡声道:“无事。”

她指了指前面的布匹店,“我想去做几件衣裙。”

江宸:“好,我陪你。”

两人相偕进了店里,做衣服是假,观望才是真,姜芙再次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

她拿着衣裙去了里间,让江宸在外面等。

半晌后,姗姗走出,江宸上前,垂眸打量,“很好看。”

随即他对掌柜说:“这件我们要了。”

说着便拿出银钱。

姜芙拦住,“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江宸道,“但你的生辰马上便到了,算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他不提,她倒还真的忘了。

其实生辰不生辰的不重要,她对那些都不太在意。

“还想要什么?江宸又问。

姜芙摇头,“没了。”

出来时,她故意放慢脚步,朝右看了眼,似乎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身影。

她低声提醒,“有人在跟着咱们。”

江宸脸上含笑,“放心,有表哥在定会护你周全。”

江宸说到做到,一路都在护着姜芙,看到姜芙喜欢的东西也会顺手买给她。

逛到了晌午,姜芙带着他去了古月斋。

他们熟悉彼此的喜好,选的也都是对方爱吃的菜色。

江宸:“没想到阿芙还记得?”

“阿芙不会忘,”姜芙夹了菜放江宸碗碟中,“表哥吃吃看。”

江宸:“阿芙夹的,定是最好吃的。”

江宸的心意昭然若揭,姜芙全当听不懂,莞尔一笑,“表哥还没吃,怎么就知道好吃了。”

“我就是知晓。”江宸眉欲碰触她的手,见她收回,淡笑一声,问道,“你几时有空随我回离城一趟?”

江宸邀请过她数次,但姜芙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内情她自己知晓,她不想给江宸希望。

“年前怕是不得空。”

“无妨,那就年后再说。”

“好。”

两人边攀谈边吃,甚是惬意。

饭后,一起走出。

前方有孩童在奔跑,眼见要撞到姜芙身上,江宸伸手去拉,但晚了一步,有人扣住了姜芙是手腕,一个拉扯把她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男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姜芙听那人说。

“芙儿,我总算寻到你了。”

第三十九章 做梦滚呐!

姜芙愣了须臾,从薛慎怀中挣脱出,冷声道:“公子,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你就是我的芙儿。”若是没有江宸,她这样讲,薛慎会以为认错,但江宸在,那便错不了。

她就是他的芙儿。

“芙儿,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薛慎乞求道,“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姜芙用力挣脱,“我不是什么芙儿,松手。”

思夜想了三年,薛慎哪里舍得松开,摇头,“不,你就我的芙儿,你就是我的芙儿。”

江宸看不下去,一把推开薛慎,“够了。”

薛慎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子后,抽出腰间软剑朝江宸扑去,“你敢带走芙儿,今日本王便同你拼了。”

他生不如此三年,其中心酸只有他自己知晓,几次自残,为的便是死后能同姜芙在一起。

到头来……他却成了笑话。

他把这一切归在了江宸身上,若不是他的挑唆,姜芙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忍受三年分离之苦。

今日江宸必须死。

薛慎招招致命,恨不得一剑贯穿江宸的身体。

“她是我的妻,你竟然私自带她离开,江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宸冷笑,“想杀我?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有没有试试不就知道了。”薛慎一脚踢上。

江宸后退开,随后两人几个跳跃到了几步外的僻静小巷,没了旁人的叨扰,厮杀更甚。

冷风骤然起来,吹乱了发丝。

姜芙匆匆赶过来,挡在薛慎面前,“你敢伤他,先杀了我。”

薛慎眼眸眯起,温声道:“芙儿,听话,让开。”

姜芙没让,展开双臂,“要么放我们两个一起走,要么连我也杀了,你自己选。”

薛慎情愿杀了自己也舍不得姜芙有丝毫差错,他面露悲戚,“你当真为了他愿意死?”

姜芙定定道:“是。”

“那我呢?”薛慎问到,“芙儿,那我呢?”

“你?”姜芙道,“王爷忘了么,三年前我们说好要和离的。”

和离……

薛慎手中的剑应声落到地上,他道:“我从未说过要同你和离。”

“你未曾说过,可有人已经同意了。”

“谁?”

“老夫人。”姜芙道,“她已带你写下了和离书。”

当年这一插曲旁人皆不知,实则,宋氏早看不惯姜芙,又见薛慎迟迟下不了决心便代替他写了和离书,还请族中长辈签了字。

更甚者,天子都同意了。

之所以瞒着薛慎,不过是因他几次三番寻死。

“不可能。”薛慎摇头,“你诓我。”

“你大可去找老夫人询问。”姜芙道,“薛慎,早在三年前我们便已经没了任何干系。”

“请你好自为之。”

言罢,姜芙带着江宸离开。

薛慎怔愣站在原地,等他们彻底不见后,他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

小八小九赶过来,“主子。”

薛慎:“备马,我要回堰都。”

之后十来日,薛慎一直处在梦魇中,梦中,总是同一个场景。

姜芙穿着一袭紫色罗裙,手持利剑,告诉他,他们已经和离了,她同他再无一丝干系。

他不信,欲上前。

她不假思索给了他一剑。

血流了一地,他倒了下去,死前看到姜芙同江宸手牵手离去。

下一个梦境还是如此。

周而复始,他陷入到了无尽的杀戮中,每次都是他被杀。

持剑人一直都是姜芙。

她恨他,恨意深入骨髓。

薛慎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四周才知晓自己回了府中,挣扎着坐起,他去了前院,见到宋氏后,开门见山问:“你给了姜芙和离书?”

宋氏本以为这件事不会知晓,当时她打的算盘是,既然姜芙想和离那便和离好了,不过那些嫁妆什么的,她别想带走。

凑巧姜芙看穿了她的意图,主动说那些陪嫁可以不要。

既能把人赶走,还能留下嫁妆,她当即同意,不过和离之事繁琐,她本意想趁薛慎酒醉让他把字签了。

可薛慎惊醒,一直未曾如愿,后来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宫里那位身上。

反正只要他允了,和离的事便成了。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和离书签好她给了姜芙,怕姜芙会闹她还想了诸多说辞,甚至找来了苏妙儿膈应她,未曾想,她什么也没说,痛快把和离书收下。

唯一的纰漏是绿竹园走水。

想着没把人赶走,她还甚觉晦气,不过刘妈一句话点醒了她,“反正王妃都会死,和离与否也便不那么重要了。”

也对,与其和离还不如她死了好。

这也是那夜她为何不救姜芙的主要原因,她想让姜芙死,最好连同和离书一起消失不见,这样她在薛慎面前还是慈母。

她做过的荒唐事也不会有人知晓。

窃喜了三年,突然被问及,宋氏错愕道:“什么和离?慎儿吃醉了不成?”

“咳咳。”薛慎掩唇轻咳几声,再次问道,“母亲是否给过姜芙一封和离书?”

到此时薛慎还期翼着没有,可看宋氏的样子,他顿时心中明了。

“母亲真给了?”

“没有。”

薛慎冷声道:“小八,把人抓起来。”

小八:“是。”

不多时,小八把人带进来,刘妈跪地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薛慎:“本王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讲一遍。”

“老老奴什么都不知呀。”刘妈道,“老奴真是什么都不知。”

“狗奴才。”薛慎给了她一脚,“拉去院中杖刑。”

“王爷,王爷饶命……”

梃杖声传来,刘妈声嘶力竭的呼喊着,“饶命,饶命,饶命。”

宋氏见状出声阻止,“儿,刘妈哪里受得住杖刑,她会死的。”

薛慎咬牙切齿,“母亲还不说实话吗?”

眼见刘妈要被打死,宋氏缓缓闭上了眼,颤着声音说:“是。”

……

那日后来,受刑的人更多了,主院的下人们统统没放过,刘氏周氏连同苏妙儿也在受刑中。

刘氏怒吼,“老三,我可是你大嫂,你不能如此对我。”

“不能。”薛慎道,“打,狠狠打。”

周氏原本正在幸灾乐祸,下一瞬被小九抓了过去,她道:“老三,二嫂最疼你,你不能。”

“二嫂,你对芙儿做过什么你自己知晓。”

“我?我什么都没做过。”

薛慎掀眸,“没有吗?”

周氏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彻四周,睿王府众人哭成了一片。

宋氏道:“逆子,你是想气死我吗?”

薛慎让下手中茶杯,定定道:“您是我母亲我不能对你做什么,但你做过的事总要有人代受过。”

他脱下身上的外袍,露出亵衣,双膝跪地,“小八,动刑。”

宋氏大惊,颤抖着声音说:“你要作何?”

薛慎:“我要代母受过。”

“不可。”宋氏知晓他身子不利落,“你真想看我死是不是?”

“母亲当**走芙儿时可否想到她会死?”薛慎一字一顿道,“明知她被困火中而不让人施救,可否想到她有多难过?”

“母亲如此心狠手,是儿子的过错。”

“儿子理应受此刑罚。”

“小八,打!”

梃杖落在薛慎身上,顷刻间出现血痕,小八抿抿唇,“主子。”

薛慎:“五十梃杖,一棍都不能少。”

“主子会受不住的。”小八道。

“死了也好,正好把命还给芙儿。”薛慎自嘲笑笑,“这是我薛家欠她的。”

哭喊声到了深夜才停止。

大夫进进出出数次,血水洒了一次又一次。

宋氏问道:“如何了?”

大夫:“就看王爷造化了,若是能挺过今晚便能活,若是挺不过……”

宋氏咚一声跌坐在地上,“真是造孽呀。”

“大夫,一定要救活我儿,不然我也不活了。”宋氏哭戚戚道。

“老夫定会竭尽所能。”大夫道。

本以为消息能瞒住,还是泄露了出去,天蒙蒙亮,宫里便派人过来,几个太医轮流为薛慎看诊。

又是摇头,又是轻叹。

这一折腾,到了次日的夜里。

薛慎没死,但也没有苏醒,他直挺挺躺在床上,仿若活死

人。

这般坚持了十日,十日后,薛慎醒了过来,众人长吁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未真的舒缓,便发生了让人始料未及的事,薛慎不见了。

翻遍了整个睿王府也没寻到人,倒是有人看到说天明时有马车从王府驶离,随即他们又去找小八小九,也未曾寻到。

守城门的说王爷一早出城了,至于去往何处,不知。

苏妙儿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挨了一顿梃杖不说,又把人给丢了,她哭着去找了宋氏。

宋氏正烦呢,没好气道:“连个人都看不住,真是没用。”

苏妙儿委屈道:“王爷心里只有姜芙,奴婢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宋氏蹙眉,“整日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回你的住处闭门思过。”

房里没了人,宋氏从柜子里找出一封信笺,随后把它烧掉。

没人知晓,她烧的是什么。

那是她日后会带入坟墓中的秘密-

薛慎去了凤凰山,小八道:“已经找好了住处,咱们是先去那里,还是?”

薛慎:“问出芙儿住哪了吗?”

小八:“王妃住东街。”

薛慎:“那便去东街。”

他要守株待兔,等姜芙出来。

可从天明等到天黑也没把人等出来,小八道:“王爷,咱还是先回吧。”

薛慎全身痛的厉害,也确实不宜再呆在车里,点头,“好。”

话音方落,便看到有两人从前面街口转过来,正慢悠悠走着。

女子手中还提着兔子形状的笼灯。

姜芙淡笑道:“表哥手还是那么巧。”

“喜欢吗?”江宸问道。

“喜欢啊。”姜芙莞尔笑笑。

“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做。”笼灯是江宸亲手编的,他知晓姜芙喜欢,便学着做了很多,把最好的那只拿给了她。

姜芙轻叹,“表哥博学多才,什么都会,不像我,除了经商外,其他都不在行。”

“会经商,已经是翘楚了。”江宸含情脉脉道,“阿芙比男子都强。”

“表哥又说笑了。”

“我是真心话。”

四目相对,姜芙看到他眸中浓郁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

俊男美女,花前月下,此情此景,美的刺痛人的心。

薛慎凝视着,握着布帘的手青筋鼓动,他下颌紧绷,恨不得一脚踢飞江宸。

可他知,他不能。

压下怒火,他扯了扯唇角,从马车上下来,唤了声:“芙儿。”

姜芙脸上笑意尽失,“你怎么在此?”

薛慎堆笑,“我在等你。”

“可我不想见你。”姜芙冷声道。

薛慎当做没看到她厌恶的神情,唇角淡扬。

“月余未见,我好想你。”

第四十章 求饶他跪了

“小姐,拜帖。”婉儿自己都快记不清这是薛慎第几次派人送来的拜帖了。

好像是十次还是二十次,反正自从那日一别便一直差人送来。

“小姐,还是不见吗?”婉儿问道。

“不见。”姜芙把核对好的账本放一旁,拿起另一本,头也未抬地说,“下次若是再送拜帖过来,直接让门房给拒了。”

“这会不会不妥?”婉儿抿抿唇,“怎么说他是王爷,连个拜帖都不收,万一他动怒,咱们……”

“这里是凤凰山,不是堰都,即便他是王爷又如何。”姜芙道,“院中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

那些打手是姜芙亲自挑选的,平时就是护院,关键时候用来御敌,而她之所以如此做,也是因为初到凤凰山时出过事,江宸亲自调教的,武功造诣皆不凡。

“也不知道王爷在想什么。”婉儿抱怨,“都分开这么久了,难不成他还想追回小姐不成。”

姜芙抬眸,“这样的话日后不许讲。”

她鲜少动怒,婉儿忙赔笑脸,“奴婢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乱讲了。”

“那这?”婉儿晃了晃拜帖。

姜芙面无表情道:“烧了。”

婉儿依命行事,“小姐约了表公子见面,看时辰到了,现在走吗?”

姜芙放下笔,又揉揉发酸的脖颈,“先为我梳妆。”

婉儿手巧,半晌后梳妆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没想到小八还在,婉儿道:“你怎么还没走?”

小八:“属下在等王妃回信。”

“我们小姐说了,忙,没空。”婉儿努嘴,“你快离开这。”

小八视线从婉儿身上越到姜芙身上,单膝跪地,“求王妃去见见我家王爷。”

姜芙停住,“这里没有王妃。”

“恳请姜小姐去见见我家王爷。”小八道,“自从上次一别后,王爷便病了,日日都在念叨小姐。”

“王爷生病自应该去医馆请大夫,见我何用。”姜芙淡淡道,“请转告你家王爷,睿王妃早已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请他不要再来叨扰。”

“可我家王爷自始至终没有忘记小姐。”小八蹙眉,“小姐当真连见不都见?”

“不熟,不见。”言罢,姜芙上了停在门前的马车。

婉儿见小八还不走,轻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怎么不想想你家王妃当初是怎么对我家小姐的,小八我告诉你,我家小姐现下同江公子好的很,烦请你家王爷不要来打扰。”

“若是你再出现,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婉儿是见证者,昔日姜芙受到的苦楚她都记忆犹新。

后悔了?

早干嘛去了。

“来人,把他赶走。”婉儿道。

小八被推搡着离开,小九从拐角处出来,看着小八的狼狈样没忍住笑出声,“不知道是谁说可以把王妃请来,原来是在说大话。”

小八:“滚。”

车帘掀开,薛慎探出头,“人呢?”

小八喉结慢滚,“王爷,王妃她……”

薛慎重咳两声,“她还是不愿见我?”

小八低头。

小九出主意,“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方法把人请来。”

“什么方法?”薛慎问。

“把人打晕带过来。”小九低声说。

薛慎皱眉。

小九嘀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如何?”

薛慎轻叹,“还是我亲自去吧。”

“主子不可。”小八道,“您身子还未康复。”

薛慎不想等了,再等下去,怕是又会错失她,“无妨,一时半刻死不了。”

便是死了,他也要在临死前求得姜芙原谅。

……

江宸带姜芙去游湖了,偌大的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又是吟诗又是弹琴,好不惬意。

看得薛慎眼珠子冒血,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成拳,恨不得把江宸碎尸万段。

跟了半路,再也看不下去,薛慎从小船跳到了大船上,姜芙见识薛慎,秀梅拧到一起。

“你来此作何?”

薛慎慢慢走近,“见你。”

一天一封拜帖,他送了二十封,她依然不愿见他,他只能出此下策。

“民女说过,民女不想见你。“姜芙道,“王爷听不懂人话吗?”

“我知你气我,怪我,怨我,”薛慎道,“是,都是我的错,你给我的解释的机会不行吗?”

“解释什么?”姜芙轻笑,“民女同王爷没什么好讲的。”

“芙儿。”薛慎又是一阵咳,止住后唇角溢出血,“我这三年并不好过。”

“所以呢?同我何干。”姜芙道。

“……”

“你真就这么恨我?”

“是。”

“我要如何做你才会原谅?”

无论他如何做,姜芙都不会原谅。

她眸光落在水面上,淡声说:“想要我原谅可以,你从这里跳下去。”

“我跳了你便会原谅?”

“爱跳不跳。”姜芙道。

“好,我跳。”

薛慎未曾犹豫半分,一个跃身跳进了湖水里。

扑通一声,最先发现的是小八,他急呼:“王爷。”

小九停止了同江宸的厮打也纵身跳入了湖中,然后小八也跳了进去。

江宸走过来,问姜芙,“没事吧?”

姜芙摇头,“无碍。”

江宸:“咱们先

走?”

姜芙:“好。”

两人乘坐小船离开。

至于薛慎,姜芙看都未看他一眼,他的死活亦同她无关。

薛慎水性还可以,只不过他染了风寒并未痊愈,突然入水,气血倒流,以至沉入水中。

小八小九费力把他从水中捞出来,片刻未曾停歇带去了驿馆。

大夫匆匆赶来,看到薛慎面如死灰的脸,斥责道:“不是告诉过你们了,这位公子中了毒,身子亏空严重,必须好生静养,不然命不久矣,你们怎么能让他入水。”

小九小八当然不想了,可谁能拦得住。

“大夫,现下该如何?”

“我看还是等死吧。”大夫道,“省得救醒后又作践自己。”

小九跪地,“求大夫救我家公子。”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颗续命丹,他若是再折腾,怕是真离死不远了。”就着温水,薛慎服下了那颗救命丹。

大夫叮咛:“若是他在出事,你们也不必寻我了,直接去棺材铺给他打造一口棺材即可。”

他还真是没见过如此不听劝告的病人,说了他只有一年寿命,让他好生静养,他倒好,四处游逛,好落入了水中。

“我们公子是有事情未完。”

“什么事比性命还重要?”大夫道,“就是不听话。”-

次日,薛慎才转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问:“今日可送了拜帖?”

提到拜帖小九气的不行,“主子这般都是王妃害的,主子为何还要去见?”

“问你送了没有,何来那么多废话。”

“没送。”

“马上去送。”

“送了王妃也不会见。”小九道,“还不如不送。”

薛慎从床榻上坐起,“你们不去送,我去。”

小八拦住,“属下去。”

这次同之前稍有不同,婉儿亲自见的小八,开口便是:“我们小姐说了,睿王府的人一概不见,日后也不必再来送拜帖。”

小八气不过强行把婉儿带来,威胁她,“想活命就让你家小姐出来见我们王爷。”

婉儿胆子大了很多,哭都没哭,轻斥,“有能耐你杀了我,不然,休想我回去传话。”

最后就是婉儿把小八打了一顿。

“她还是不见?”

“是。”

“那我去见她。”

“主子不可。”小九道,“您还没痊愈。”

“我的身子我清楚。”薛慎道,“现下还死不了。”

薛慎前半生一直在忙着朝事,为天子分忧,是以招惹了很多不该招惹的人,那毒便是那些人趁他不备给他下的。

现毒已入肺腑,他自己深知不会活太久,正因为如此,他更想获得姜芙的原谅。

他的芙儿那般美好,不应因为他而变得如此不快。

是他欠她的,不管如何,他都要还。

……

薛慎带着差役一起去的听月轩,也就是姜芙的住处。

旁人姜芙可以不见,但差役都来了,她这个听月轩的主人只能亲自迎接。

很快,偏厅中只剩薛慎和姜芙。

姜芙问道:“不知王爷所为何事?”

“昨日你说,若是本王敢跳,你便会原谅本王。”薛慎睨着她,“本王跳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本王了?”

“王爷过来便是为了此事?”

“是。”

“那好,民女原谅王爷了,王爷若没旁的事请回吧。”姜芙的回答甚是敷衍,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根本没原谅。

“芙儿,我们非要如此吗?”

“芙儿乃是闺名,还请王爷自重。”

“阿芙,我错了。”薛慎上前,握住她的手,“求你原谅我。”

“民女说过,前尘往事民女已经忘了,王爷又何必执着于此。”

“你忘了,可我未曾忘记分毫。”薛慎拿出她送的香囊,“这是你送的,我一直戴在身上。”

“阿芙,我想你,好想好想。”

“王爷想民女说什么?”姜芙抽出手,“说民女也还记得王爷?抱歉,未曾,昔日的种种民女早已全然忘记。”

“王爷请回吧。”

何人敢给薛慎如此难堪,只有姜芙。

可即便如此,薛慎依然不想离去。

“阿芙,那日府中新来了厨娘,说是厨艺了得,可我吃过她做的桂花糕后只觉难吃,同你根本无法比。后来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学着做,一次两次三次,有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后来我终于学会。”

“你想不想吃?”他含情脉脉道,“我给你做可好?”

堂堂王爷下厨房做糕点,说出去只会让人讥笑,可薛慎完全不在意,昔日没做过的事,他想一件一件做给姜芙看。

只要她开心便足矣。

“你若不想吃桂花糕,我还可做别的。”薛慎道,“我做的长寿面也非常好吃,你几次生辰我都未曾陪你,不若我给你做碗长寿面如何?”

“薛慎,你很闲是不是?”姜芙淡声道,“有个东西你一定很想看,我现在便拿给你看。”

薛慎:“好,你给的,我都看。”

只是他从未想过姜芙让他看的竟是和离书。

薛慎后退,“我没有同意和离,所以咱们的和离不算数。”

“陛下都同意了,怎能说不算数。”姜芙道,“薛慎,我们没关系了,早在三年前便没了关系。你当我死了吧,赶快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当同陌路,即便在街上遇到,也要装作不识。”

薛慎:“不。”

他欲抢和离书,被姜芙收起。

“来人,送客。”

就这样,薛慎被强行赶了出来,姜芙以为他受此羞辱定会离去,岂料没有。

他一直站在大门外,目视前方,无论谁劝都不走。

凤凰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密布,接着是瓢泼大雨。

下人来报,“王爷还没走,要不要给送伞?”

姜芙:“不用,他爱站便站。”

左右是同她不相干的人,她才不会在意,下着雨无事可做,姜芙命婉儿研磨,她伏案作画。

婉儿时不时抬眸看一眼窗外,低语,“小姐,这雨更大了。”

姜芙未曾停笔。

“听小八说,王爷这三年身子一直不利落,好几次差点死掉,不知这雨他能不能扛住?”婉儿眨眨眼,“咱们真不送伞吗?”

姜芙:“闭嘴。”

婉儿抿抿唇。

大门外,小八小九也劝。

“主子,您身子经不住折腾,随属下回去吧。”

薛慎未动。

“再这样下去是会死的。”

“……”薛慎还是未动。

小九气不过,大步走上前,抬手欲砸门被薛慎制止,“回来。”

小九不情不愿回来。

小八:“求您了,走吧。”

薛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眸倒像是沁着血一般,声音打颤。

“你们说,若是我真的死在这里,芙儿会不会出来见我?”

“轰——”雷声传来。

薛慎被风吹得轻晃。

一个时辰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隐约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声音。

他勾唇笑笑,他就知道,芙儿不会见死不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