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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女就那么香吗 何仙咕 27527 字 2025-04-10

柳飘飘最先来的,外面竖着耳朵听了好半天,她挤到中间,把沈硕和外婆一起牵上,“走吧,别耽误人家小情侣培养感情了。”

沈硕皱眉,“她们谈恋爱了?”

外婆也迷糊,“我咋不知道。”

“我刚都听见了。”柳飘飘“哈哈”笑两声,扯脖超大声,“在房间玩脱衣小游戏呢。”

江师傅绝望闭上眼睛。

成吧,怎么着都成,只要翻墙的事儿没败露就好。

人走光了,外面安静下来。

屋里一个站着,一个半跪着,回神,发现姿势过于暧昧了。

沈新月本来努力想忽略的,但她们实在太近,不想看也看了个精光。

江师傅内裤好花,上面全是穿小裙子的哈喽kitty,还是粉红颜色。

这人可真够闷骚的,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私下什么睡衣啦,袜子啦,内裤呀,七彩斑斓的。

沈新月搀她到床边小沙发,找来毛巾毯披在肩膀,又扒拉扒拉稍盖着点腿,才拎了药箱给她清理伤口。

她真白,大腿更是白,沈新月一边涂药心里一边乱七八糟在想,找个机会摸一把。

肯定超滑。

说起来,人生真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昨天下午在房间她们吵得那么厉害,居然还没散,今天又聚在一起。

“等一会儿上完药,我拿毛巾给你擦擦脸,再给你找条裙子穿,这几天就先别穿裤子。”

沈新月弄完膝盖,又抓来她手腕,“等面好了,我去给你抬上来,民宿的事情有我在,别的你不用操心,安心养伤就是。”

“谢谢你,嘟嘟。”语声细柔,江有盈蜷坐在小沙发,头发有些乱了,半遮挡着脸,眼眶湿红。

沈新月扔了棉签棒,“隔壁邻居的,不用说这些。”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行事有自己的原则,不会乘人之危。

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沈新月单膝跪立在沙发,轻柔为她擦拭脸颊,有意回避了眼神接触,手腕她指尖冰冷的温度也刻意忽略。

“嘟嘟——”

直到温热的鼻息靠近,很轻的“啵”一声,毛巾毯滑落,她绵软的手臂勾缠在脖颈。

顺势倒下,手肘撑在她耳畔,彼此长发纠缠,沈新月知道自己还是赌赢了。

这是第一次,江有盈主动吻她。

第35章

被追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偷摸翻墙跃院,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江师傅惭愧把脸转到一边。

她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唇周泛着红,本来只是蜻蜓点水一个小小的感谢,谁知某人竟得寸进尺,反客为主强取更多。

背心肩带遭大力扯松,两边柔弱垂挂在手臂,领口完全大敞,其上遍布痕迹。

江有盈缩回被固定在头顶没受伤的那只手,理了理衣裳,又抓来一捧长发,猫盖屎徒劳做些表面功夫。

两座的小沙发被塞得满满登登,沈新月侧躺在靠里一侧,以肘撑腮饶有兴味看她,又使坏拉低她衣领,埋头轻咬。

闷哼,江有盈轻打一下她后背,“好了你。”

“不好!”沈新月又赌气去亲她唇,这方面一直表现得很强势,完全占据主导,不给人留有喘息空间。

说出来有点难为情,江师傅真心话是感觉好极了。沈新月很知道怎么对付别扭的家伙,狗皮膏药似黏定人不放。

“嘴好痛。”她细声。

好吧。不情不愿,唇瓣分离,沈新月靠倒在沙发,依偎着她,模样好乖,嘴巴还是那么厉害,“比翻墙摔跤还要痛吗?”

软绵绵的调子,让人对她发不起脾气。

江有盈失笑,“都随便你亲了,还要嘲讽我。”

“不是嘲讽。”沈新月赶紧抱住她,紧紧抱住,肢体安抚,“我真好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只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才不愿跟我们一起吃饭的话,跟外婆打声招呼借口有事就好了。”

逻辑上,翻墙逃跑和甩脸走掉,收获的结果是一样的。依外婆的性子,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事情明明白白讲清楚。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耍什么小性子呢。

相比,前者实在不划算。一来嘛,是这满身伤,痛在自己,二来,外婆更迷糊更要探究根本原因。

“你不说,到时候外婆问起,我想帮都帮不了。”沈新月半是提醒半是威胁。

“你的老姐姐一把年纪还为你操不完的心,你怎么忍心,看着吧,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把面送过来。”

是啊,是啊……她的老姐妹,秀兰。

该从哪里说起呢,江有盈沉思。真诚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杀死自己。她总担心说得太多以后遭反噬,人心反复,最是难测。

心中权衡,身边躺的这家伙黑历史也不少,其中“大胖小子”数年来稳居魁首,屹立不倒,要当作刀子插回去的话……

大家鱼死网破好了。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自己能不能捞到好不重要,能看到对方倒霉,可比吃蜜还甜呢。

早上七八点,太阳初升,还是个宝宝,感觉房间里有点冷,江有盈扯来毛巾毯盖住自己。

“你相信吗?我十四岁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去上学,还得妈妈给我穿衣服。”

沈新月“啊”了一声,确认,“十四?”

江有盈笑着点点头,音色柔缓,“妈妈给我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哄我去卫生间,然后给我挤好牙膏才把牙刷递给我。我起床气要是还没散,耍赖不动,大大张着嘴巴她也不会骂我,会亲自给我刷,然后用热毛巾擦脸……像你刚才那样。”

“那是我成年之前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追忆往昔,江有盈面露向往,漆黑的眼睛像一口干枯的井奇迹涌出清泉。

“虽然爸爸总是在外面忙,没太多时间陪我们,但妈妈一直在我身边。她结婚后为家庭放弃了工作,她全身心都投入到我身上,把我照顾得很好,每天接送,准备可口的饭菜,晚上还要哄睡……”

顿起怜爱之心,沈新月伸出手,将她腮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勾去耳后,“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妈宝女呢。”

江有盈笑笑,“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之后呢?一定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才将她打磨成现在这个样子。沈新月握住她的手,已经开始感到难过。

“十四岁,就是十四岁,从小我爸就特别避讳‘四’这个数字,命运也真会跟人开玩笑,他在我十四岁那年走的。”

好多年没跟人说起这些事,江有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掉眼泪。

她摸了摸脸,仍是干爽的。

“看来我真是长大了。”

沈新月秀气的一双眉像揉皱的柳叶,更紧牵住她的手,躲进毛巾毯。

“倒霉,好端端走在路上,被失控的货车撞死在人行道,跟我说马上就到家,电话都没打完……”

她闭上眼睛,喉咙翻滚几下,唇微启,呼吸变得急促。

沈新月松开手,抱住她肩膀,感觉到克制的颤抖。

“我不会哭。”江有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眼泪早就流干了,想哭也哭不出来。

“至于妈妈……”声线不稳,她还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重新闭上眼睛,翻身把头塞进沈新月的肩窝里。

“我在!我在!”沈新月用力抱紧她,胡乱摆弄着毛巾毯,将她浑身都包裹起。

摇头,吸吸鼻子把眼睛憋回去,江有盈扭头大口呼吸,手背擦了下鼻梁。

“我不想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评价她当时做得对不对,但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她不想降低我的生活品质,可她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

沈新月立即聪明领悟到,“她带着你改嫁了。”

不难猜的。

也不惊讶,江有盈轻轻点头。

“他们家人口挺多的,那人好几个兄弟姐妹,下面跟我同龄的孩子也不少,三四代人住在很大一栋楼房里。那人以前是我爸的合作伙伴,有钱,一直对妈妈有好感,但人品不怎么样。”

一个寡妇带着个上初中的女儿,改嫁到那样一个大家庭,沈新月想想都替她觉得难过。钱是不用发愁,但还有很多事是钱不能解决的。

为钱,为当时那个所谓的“家”,或许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总之,人一多,我就犯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想面对,只能逃跑。”江有盈解释她当时选择翻墙离开的原因。

其中省略了很多,包括妈妈最后是因为什么离开。

沈新月没有追问,靠近,亲了亲她泛红的眼眶,“可我们都是好人呀,外婆不用讲了,女明星虽然有点话痨和神经质,但心肠是很好的,沈硕嘛……”

她抿了下嘴唇,对妈妈感情复杂,“大导演,女强人,也是非常优秀的。”

肯定了沈硕的工作能力,私生活方面,不评价。

“我知道。”江有盈轻轻撞了一下她额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只是都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你能明白吗?”

这说法或许有些牵强,但她当时的确是那么想的。

“你们才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闹多大矛盾,都是团结友爱的一家人。”

沈新月不太赞同她的说法,但能明白她心里当时介意的点。

“开始沈硕还不是导演,剧组的工作又多又杂,她忙不过来,我过十岁生日,她就让王国栋把我接过去了。”

那时候王国栋已经有自己新的孩子,也是个女孩,小她三四岁,长得白白净净。

“刚过暑假,我在秀坪住了两个月,人晒得特别黑,那女孩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农村来的,有点嫌弃我。”

小妹妹粉团可爱,沈新月非常喜欢,一直缠着她玩,被嫌弃也不在意,还老是去抱人家。

她现在回想,手指抓抓脑门,“八成是在犯贱,有意讨好她们。”

江有盈伸手去摸她刚才抓过痒的地方,竟然鼓起个蚊子包。

“等着……”江有盈起身抓来旁边小茶几上的医药箱,里面取了支药膏给她抹。

房间里红花油的药香味,无极膏凉凉的薄荷味,混在一起了。

江有盈回到小沙发躺好,沈新月重新抱住她,动动腿调整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往下讲。

“我想让人夸我懂事,姐姐照顾妹妹之类的,那时候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

但在跟妹妹玩耍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妹妹弄哭了。

沈新月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觉得她脸粉粉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于是伸手摸了一把,然后她就哭了。”

江有盈眉头皱得紧紧,已经预料到之后发生了什么,开始生气。

“然后我就被打了。”沈新月说。

王国栋出去卖蛋糕,她没吃到,反倒吃了女人好几个大耳刮子。

她大声辩解,说我没有打妹妹,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不明白妹妹怎么就哭了。

她生气,问你哭什么哭,小的坐在地上,张着血盆大口,嚎得撕心裂肺,大的目眦欲裂,对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沈新月哭着跑出门,一口气跑到马路上。

“然后就被车撞了。”她说。

江有盈心里立即“咯噔”一下,死死抓住她。

明知道她没事,她平安长大,没缺胳膊少腿,智力也健全,还是免不了揪心。

“没事没事。”沈新月安抚,又解释说不是在马路上,“是在人行道,但很多电三轮电瓶车啥的,经常会在那道上开,我跑得太急,是自己撞上去的。”

说到这儿,沈新月又想起件好玩的。

“我腿可能被轮胎压了一下,压没压到呢我不记得,当时车子往后退了一下,我就爬起来了。我想回秀坪,找外婆告状,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冲过来,又把我塞车底下,让那司机赔钱。”

“谁?”江有盈让她说迷糊了。

“不认识啊!”沈新月当时也迷糊,“从来没见过,陌生人,偏说是我奶奶,就让人赔钱。”

“我没见过奶奶,听说早就死了,老太太说是我奶奶的时候,我想可能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跟着点头。”

沈新月捂着脸笑。

“你知道什么叫祖坟冒青烟吗?”江有盈也是又替她生气,又觉得好笑。

沈新月摇头说不知道啊,“我一小孩,我知道什么。”

“那撞你的司机呢?”江有盈很好奇后面经过,“有没有赔钱。”

离奇的就在这里。

“赔了!”沈新月大声说。

先前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江有盈掩唇笑得浑身发抖。

这也太扯了。

“更扯的还在后面。”

沈新月腾一下坐起,“然后你猜怎么着,老太太竟然把我带回家去了!”

“啊?!”江师傅眼睛瞪圆了,也跟着坐起,抓着她胳膊,“快快!继续说。”

老太太把十岁的沈新月带回家,然后从床底下一个老木头柜子里翻出个听诊器,脱了她的上衣,按在板凳上听了半分钟,又给她量了血压,浑身上下摸遍。

“她问我身子疼不疼,我说不疼,然后她让我坐着,又问我吃饭没,我说没有,她给我煮了一碗炸酱面,我吃完她就让我走了。”

那碗炸酱面的味道,沈新月至今还记得。

“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炸酱面了,好香的炸酱面,好香。”

“也是长寿面。”江有盈怜爱轻抚她发顶,“我们嘟嘟因祸得福了。”

沈新月咧着嘴笑,“你说得对,我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恍然意识到那是一碗长寿面。”

“再然后呢?”江有盈想知道沈硕的反应。

沈硕后来知道那事,当然没有轻易放过她们。

“她叫人找上门去,打了一架,家里砸得稀巴烂。”

眉心舒展,江师傅满意了。

没想到今天这场谈话能牵扯出这么多,沈新月长长叹了口气,弯腰扑倒在她怀里。

“所以你在继父那个大家庭里的感受,我多少能体会,那确实不是我们的家。我的家庭成员结构,这话说服力可能不强,远的我也不扯,近处来说,你跟秀兰,难道不是家人关系?”

沈新月直起腰,抓起她手腕晃晃,“我跟沈硕磨合了三十年,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那么久不见,不说嘘寒问暖,张嘴就要吵。王国栋更别提,沈硕一直觉得我跟他有联系,怎么可能,我犯贱呐。”

江有盈一直在笑,那句“小别胜新婚”可太招笑了。

都什么破形容!

沈新月就是故意逗她开心,“嘿嘿”傻笑这重新贴近她,“所以嘛,血缘这个东西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朋友,恋人,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家人呀!”

她们昨天说了好多,今天又说了好多,两人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抱在一起叽叽咕咕个没完。

沈新月觉得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被电三轮压腿的事,外婆不知道,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不然沈硕又要挨骂了。”

“你张口沈硕,闭口沈硕,还是挺关心她的嘛。”江有盈一脸慈祥,“妈妈是爱你的,别跟她别扭了。”

沈新月嘟嘴,“谁让她老说我是累赘。”

“我是妈妈的累赘。”

江有盈神色哀伤,“如果没有我,她即便再婚也不必为我考虑那么多,她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爱她,怜惜她的人,她也许会有不同的人生。”

“哎呀你!”沈新月气得,握住她肩膀使劲晃,“你真是四季豆油盐不进!”

江有盈虚弱笑笑。

过了半分钟,沈新月才试探着,“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继父,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江有盈“嗯”了声。

长出一口气,沈新月放松身体倒下,安慰的话都太空太远,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说什么都没办法落到实处。

“听起来很狗血,对吧?”她说。

什么叫狗血?

沈新月动了动身子,沙发缝里掏,屁股底下摸出手机,浏览器搜索。

网页给出答案,她照着念,“……什么叫狗血,泛指那些胡扯,夸张,不可思议,拙劣的模仿和煽情表演。”

“可那是人生啊,是残酷的现实,是血淋淋的遭遇,是无数个婚姻中的女人的真实现状。”

这几年网上类似的遭遇看得太多,多到沈新月想找出一两个举例说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抓。

“沈硕跟王国栋也打架,虽说沈硕当年确实是过错方,但同样的事要是换到男人身上,问题可能就没那么严重,甚至还是一种‘荣耀’。”

她苦笑一下,“男人出轨打老婆,就是威风,厉害,怎么换作女人就倒反天罡,道德上的瑕疵到女人身上被无限放大,凭什么!”

沈硕是名人,网上黑料不少,跟她有类似过去的男导演男艺人却可以美美隐身,甚至还被人夸“有本事”。

“我小时候没少在剧组混,知道那圈子有多令人恶心,以为不听沈硕的安排换个环境就好了,出社会才发现哪里都一样。”

沈新月把手机*塞回屁股底下,“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

话至此,江有盈笑了,肩膀撞撞她,“那我们是什么。”

沈新月想了想,“我们是荷花,从粪坑里长出来,却出淤泥而不染。”她继续往下背,“……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记忆力真好。”

说到荷花,江有盈想起件正事,“挖机开回来,该翻塘了。”

“你都受伤了还惦记这些。”

肚子咕咕开始叫,沈新月爬起,“先吃饭吧,面估计快好了,我下楼看看,然后给你端上来。”

江有盈拉着她手叮嘱:“路上慢些,小心别崴脚。”

沈新月得寸进尺,弯腰,手指戳戳脸蛋,“那你给我个平安符。”

小嘴真会说。

气氛太好,心里的顾虑暂时扔去一边,江师傅大方在她脸颊“啵”一下。

愈发贪婪,沈新月噘起嘴。

“没完了你。”江有盈没惯着她。

沈新月握拳,“等着,我早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中二病。江师傅摆摆手,“去你的。”

临走,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些话,沈新月手拉着门把,回头“欸”一声,“你之前说自己蹲过号子,真的假的,你是不是把那男的杀了吧。”

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沈新月明显察觉到她眼尾抽搐一下。

心跳陡然加快,又似乎静止,手指紧扣住门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她紧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捕捉到一丝破绽。

还是抓住了,那瞬间的慌乱,像一道裂缝撕开她平日冷静自持的外表。

“你觉得呢?”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很久没听你说起过了。”沈新月漫不经心耸肩,“要是真的咱们恐怕没机会见面。”

垂下眼帘,江有盈缓缓放松身体倒下去。

“我去端面了!”沈新月跑走。

进厨房,面刚切好,下锅煮,一边篓子里是洗好的青菜,小葱也切段装碗。

“看来没我什么事情了。”沈新月说。

面锅沸腾,外婆往锅里倒了点凉水,“咋回事,咋一个两个全跑了,跟我说说。”

“吵架呗,还能咋。”沈新月架锅打算煎两个蛋,“不过别担心,刚才已经和好了。”

“肯定没那么简单!”柳飘飘不知什么飘进来。

她勘察过案发现场,“江师傅摔伤了,爬墙摔的,不信我们一起去看,身上肯定有伤,后院墙根底下有个板凳,已经散架,估计就是板凳害的,要么就是嘟嘟害的。”

外婆立即看向沈新月,“到底咋回事!”

刚才还夸她人好呢,真是个搅屎棍!

沈新月气得牙痒痒,扯了外婆袖子,“我十岁生日那年的事,还记得不。”

怎么又扯到十岁生日?外婆筷子狠狠一拍,“讲清楚!”

“沈硕送我去王国栋家,我被那女的扇了好几个大耳光,出来还被电三轮撞了,是路过一个老奶奶救了我,带我去家里给我煮面吃。亏得是好人,要遇见人贩子我现在娃都生了一箩筐!”

沈新月指着外面,“不信问她。”

沈硕舞着扫帚正扫院呢,外婆冲过去一把拎起她耳朵,拧个半圈,“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儿!”

“什么什么——”

无妄之灾,沈硕莫名其妙。

柳飘飘气得直跺脚,手指着沈新月,“你你你,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那我妈就是老王八羔子。”

面锅冒了,沈新月赶紧关火,筷子锅里搅和搅和,感觉差不多,捞进碗里。她快速煎了两个鸡蛋,面拌好,肉酱和辣椒都搁得足足,端碗就跑。

沈硕满院子转圈,说那都多久的事了,还翻旧账,外婆抢了扫帚追着她打,柳飘飘在后头追。

“嘿嘿——”沈新月端碗跑出院子。

第36章

一大清早,沈新月被叫骂声吵醒。

迷迷糊糊,听见是外婆的声音,她从被窝里钻出,顶个鸡窝头趿拉上鞋出去。

还以为外婆跟村里谁谁谁又打架了,二楼围栏边探身一看,正举着扫帚半空中挥舞,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们家屋檐底下也有一窝燕子,听外婆说去年还是只单身燕,今年就组上队了,两只甜甜蜜蜜整天出双入对,每天一大早蹲在她房间外面那根晾衣绳上亲嘴,拉得满地屎。

“东边那么大一块地方,不够你们玩,再不济院里还有跟晾衣绳,成天就盯我屋门前嚯嚯……”

外婆挥扫帚把燕子赶跑,敲沈硕房间门,“起来了喂,还睡着,屋门口给我打整打整。”

沈硕起床,也没什么怨言,披上衣服先去接水扫地。

柳飘飘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外婆把扫帚递过去,站门口望着屋里那人,“哪句话,给我说清楚喽。”

柳飘飘是真不怕死,掩唇“嘻嘻”一笑,“寡妇门前是非多。”

“你活够了!”外婆撸起袖子冲进去,把她按在被窝里打。

沈新月含着牙刷在院里溜达,伸了个懒腰,也不说劝架,直接去了隔壁院子。

江师傅也起了,刚洗漱完下楼,脑袋朝一边歪,正编辫子。

今天好多事要做,她腿又还伤着,换了条棉麻材质的阔腿裤,上衣同款,襟前一排盘扣,有点像公园里老太太的太极服,但她穿着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某个武馆的掌门人。

“早啊江师傅!”沈新月快乐奔向她,嘴里牙膏沫喷出来,“唔”一声,赶紧跑去卫生间清理。

江有盈去堂屋拿了自己的大茶壶,昨天的茶叶倒出来扔院里一棵山茶花树底下。

“一大早就鸡飞狗跳的。”她换了新的茶叶,先去厨房烧水,外出习惯带个大茶壶在身边,茶水晾到适口的温度,喝起来很舒服,提神。

沈新月漱完口出来,“还不是女明星,故意招惹外婆。”

她说了屋檐底下的燕子,然后笑着挨到人身边,撞撞肩膀,“你猜女明星说什么惹外婆那么大火。”

江有盈耳力再好,人在房间里说话她也听不见,老实摇头。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沈新月不知道自己随的谁,也是有点贱。

“那什么门前,是非多。”

江师傅翻了个白眼,“寡妇就寡妇呗,那什么那什么,怕咬了舌头?还是我这个小寡妇见不得人?”

她生气了,扭身辫子一甩,进厨房。

沈新月“哎呀哎呀”跟进去,两只手从后面揪住她衣摆,晃晃,“人家开玩笑。”

“滚开。”江有盈其实没怎么生气,但在沈新月面前,她就想使性,喜欢被人哄。

耍赖皮,沈新月从后抱住她,下巴颏垫在她肩膀,抓了她手来,“我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幸亏没崴脚,也没扭到手,都是些皮外伤,经过一夜休养,已经结痂。

“啾”一下,沈新月亲亲她脸,“要不今天歇着吧,翻塘什么时候都行,不差这几天。”

说着说着,脚步微错,转到她面前,歪头有一下没一下吻她的唇,呼吸变了节奏。

舌尖尝到甜丝丝冰凉凉薄荷味道,两人贴得那么近,身体里窜起股热,江有盈一下软了,细哼着退后几步,被沈新月抵在灶台边。

电热水壶“咕噜咕噜”,水烧开“嗒”一声,自动断电,沈新月缓了缓,小舌舔一下她唇瓣,吮含,手臂滑进她宽松的后衣摆。

“别……”江有盈按住她手腕,这大清早的,怎么话没说上两句就缠到一起。

“你就会跟我甩脸子。”鼻尖轻碰一下鼻尖,沿雪滑的腮一路行至她颈部,沈新月轻咬一口,闭眼平复,可以感觉到皮下血液的流动速度。

“以后我就这么对付你,敢骂我,就把你亲成一滩烂泥。”

“你才是烂泥。”江有盈推开她,跑院里跺了跺脚,抖落满身的不自在,“以后白天不许干那事!”

舔舔嘴唇,沈新月背着手跟出去,“干什么了我。”

她眨眨眼,手撑在摇椅,弯腰歪头看她红红的脸颊,“什么啊,说清楚,人家布吉岛你在说神马啦——”

白眼,懒得跟她废话,江师傅去泡茶。

早上吃馄饨,前些日子外婆包好冻在冰箱里的,江师傅吃完就去忙了,她前些日子约了村里几个老人帮着翻塘,她们记性不好,到了上工的日子,还得一家一家去喊。

沈新月习惯性收碗,想想不对啊,皱着眉,“我怎么天天洗碗,饭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沈硕也干活,扫院洗衣什么的,沈新月瞄准柳飘飘,“你去洗碗,你不能什么也不干。”

柳飘飘这几天太放纵,脸蛋都圆一圈,她两腮填得鼓鼓,捧碗侧身躲,含糊说“我不会洗碗”。

嘴里的吃食咽下,她喝口汤,“我是女明星,不食人间烟火的女明星,洗不来。”

沈新月叉腰站着,“行,那你午饭和晚饭都别吃了,人间烟火会污染你的神性。”

“我洗。”沈硕说。

沈新月不答应,“人人都要劳动。”

女明星嘀咕,“不想劳动怎么办。”

沈新月铺垫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反正你不能白吃白喝。”

外婆看她一眼,沈硕叹了口气,柳飘飘恍然大悟,“你要收我钱呐?”

沈新月讹了两百块钱,乖乖洗碗去了。她攒的钱一分没花,放在房间抽屉小时候用的塑料文具盒里。

电子货币时代,钱在手机里只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真钱捏着,是有形状,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抓起钱来,细数一遍,又凑到鼻尖闻闻,满脸陶醉,“真香,真香——”

江有盈开挖机翻了荷塘,雇来的老人们自带有防护的橡胶服,先把水面淤泥和杂草清理干净,挖出的藕根从水下取出,剪掉枯萎的,烂掉的,按品质分类后回填,这样今年的荷花才能长得好,莲子也能结得多。

秀坪有山有水,种荷的人家不少,江有盈忙完自家荷塘就开着挖机走了,去帮别家翻。

塘小的,家里人年纪大的,她不收钱,塘大的,象征性收点,至于承包给外地人的,明码标价,人工和机器费用都得算进去。

沈新月在荷塘里帮着翻藕,没跟她一起去,忙到快中午,累得不行,橡胶服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黏糊糊很难受,早上吃的馄饨也消化完了。沈新月上岸,回家看外婆做了什么好吃的。

从村口大树旁经过,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三人扎堆牌桌,玩得热火朝天。

沈新月扯袖擦了把额头的汗,叉腰在旁边站了五分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算了。”草帽扇扇凉风,沈新月回头找小安要两杯冰咖啡,歪在吧台给江有盈打电话。

那边还在忙,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沈新月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回家吃饭。”

“不休息了,一口气弄完,下午还得去一趟镇上。”江有盈说。

沈新月说知道了,身上没带钱,咖啡先记账,去村口小饭馆炒菜。

“辣子鸡,宫保板筋,再随便来个清炒的蔬菜。”

她大手那么一挥,“记江老板账上。”

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沈新月直接去荷塘,家里那三个不管了。

担心被发现,她还特意绕路,拐了好大一个弯,顺着绕村的小河走了几百米,过石桥。

几场大雨下过,河水涨了些,河畔垂柳抽出嫩芽,坎坡边好大一片迎春花,开得焦焦灿灿,不知谁家鸭群,沿河戏水,悠然自在。

驻足小石桥,赏景片刻,再启程脚下轻快不少,心情飞扬,感觉生活充满希望。

远远,水塘边看见个黄色的大家伙,沈新月加快脚步,近前冲着机器大力挥手,“老婆!老婆!”

没人应,她跑到挖机旁边,踮脚伸长脖子一看,欸?怎么是个男的。

“乱喊什么,谁是你老婆。”曹光新坐在驾驶位。

“你……”沈新月挠头,“我老婆呢。”

她左右看看,老婆正盘腿坐在不远处一个瓜棚底下,捡了个缺牙豁口的大蒲扇,正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咋没干活呢,跑人家瓜棚里躲起来了。”沈新月提着饭盒过去,路上还挺小心的,怕踩了人家瓜苗。

“还挺贴心。”江有盈接了打包盒,顺手放旁边小桌,“外婆她们呢。”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沈新月满肚子气。

“都让外婆带坏了,村口大树底下,都搞成规模了,回头又打起来。”

江有盈笑笑,怀里摸出包湿巾,扯她到身边坐下,“瞧瞧你满头满脸的汗,今天累坏了。”

沈新月闭着眼睛任她擦脸,“不辛苦的。”

小脸晒得红扑扑,小嘴也水润润,江师傅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快速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奖励。”

沈新月睁开眼,捂着嘴“哼哼”笑,“你好像很喜欢我哦——”

明知故问。

“嗯呢。”心情很好,江师傅难得配合。

在家挺大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一到外面就怂了。沈新月手臂捂脸,感觉自己又红又烫,含糊着:“那我刚才叫老婆你有听见吗?”

听见了。

“啥时候?”江有盈眨眨眼睛。

沈新月手指一下挖机方向,“就刚才呀。”

“没听到,你再喊一遍。”她歪过身子,理理腮边的碎头发,耳朵凑过去。

沈新月靠近,气声:“老——婆——”

呼吸热热的,嘴唇软软的,像小时候玩打火机里面的点火器,她被电了一下。

第37章

心是完全的空白。

空白就是把以前那些东西全扫出去,打个比方,网上有类爆火的旧房改造视频,开局一个荒草丛生的破烂小院,主人接手后从除旧开始,一车一车的垃圾往外倒,这个过程非常治愈,解压。

沈新月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她终于把心里那堆积灰发霉的破桌烂凳扛出去扔了。

然后呢,翻瓦刷墙,耕田播种,再植满新的,让时间为荒芜赋能,创造满眼蓬勃苍绿。

后窗芭蕉树,底下鸡棚,梁间飞燕,院里大树;初长嫩绿的芦苇,大片乳黄的迎春花,潺潺东流的小河水,宽阔无垠的碧蓝苍穹……

还有那个她。

大的蛮不讲理吧唧一摔,小的哼哼哈哈寻找缝隙涌入,噼里啪啦,嘁哩喀喳,咕咕嘎嘎,把空白填满。

好幸福呀——

这是曹光新家的瓜棚,他今天正好在田里干活,见江师傅开着挖机给隔壁翻塘,一时手痒,就把活儿接过去干了。

那边水塘翻个差不多,他把挖机停好,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汗,到瓜棚底下,伸脖一看,“哎呦这么多好吃的。”

可惜没有他的份,沈新月米饭只打包了两份,筷子也只有两双。

江有盈心肠好,寻思着他既然帮忙干了活儿,请他吃个午饭也在情理之中,饭盒让出去,“我跟嘟嘟吃一份就好。”

沈新月点头表示答应,嘴上却是另外一套,“小曹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曹光新愣了下,“啥意思,我有家哇,我家就村东边,猫咪客栈你知道吧,就那附近。”

沈新月“哦哦”,塑料袋垫着,装菜的打包盒一个一个揭开,“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有啊。”曹光新叉腰站一边,“我妈我爸都在,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但她现在不在,市里上学。”

沈新月对他的家庭状况毫无兴趣,“那你怎么不回家吃饭。”

话至此,再是蠢笨也该听出人家的言下之意了。

江师傅盘腿坐在小蒲团,脸埋进臂弯,笑得双肩发抖。

曹光新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他哈哈大笑,“姐你这话可真绕,一般人听不明白。”

“这话还绕?”沈新月嗤笑,“那只能说你智力还稍有欠缺。”

“好,好——”他举双手投降,倒退出瓜棚,“我走了,不当电灯泡,二位慢慢享用。”

目送小曹远去,沈新月立即换了个甜甜笑模样,夹块鸡肉喂给身边人,“老婆你先吃。”

这孩子变脸也太快了。

抿唇平复,江师傅收回表情,张嘴接。

“好吃咩?”沈新月满脸期待。

饭店大厨的手艺,自然不赖,江有盈点头,待食物咽下,“好吃,还有嘟嘟一片暖心加持,味更香。”

“嘿嘿——”沈新月顿时飘飘然。

她搁下筷子,双手把人胳膊搂着,脑袋枕上人肩膀,张嘴开始吐泡泡。

“好幸福哦,好满足哦,好快乐哦。”

江有盈反手捧了她脸,好玩地捏捏耳朵,“好乖乖哦。”

只是……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江有盈说。

“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沈新月发顶在她肩窝里蹭蹭,两眼用力往上看。

“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江有盈把话抛回去。

“我想跟你在一起。”沈新月坚定。

“是为了名正言顺跟我睡觉吗?”江师傅好奇问道。

沈新月一下把脑袋摆正,眼睛睁得大大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吃饭。”江有盈抓起一次性竹筷,“可以边吃边说,你辛苦拎来的,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把人想那么坏,沈新月撇嘴,“也不怎么辛苦,反正是记你的账。”

“嗯?”江有盈皱眉。

“没啥。”沈新月捧碗,夹菜埋头大口吃饭。

“吃慢些,你一路跑过来,吃太快容易撑着,反胃。”江有盈把随身的大茶壶摆到桌面。

乖乖放缓进食速度,沈新月认真想了想,“没错,我是馋你身子,因为我喜欢你,我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光明磊落,正视自己的欲望。”

这个问题之前谈论过很多次,虽然题面不同,本质是一样的。

沈新月后来多次复盘,总结失败原因,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她畏畏缩缩,人到了秀坪,思维方式仍被困城市鸽笼,心里还想着房车票子,担心自己给不了对方未来。

事物没有好坏之分,是人心是作怪,名牌包包和粗布麻衫谁也没比谁高贵,之前谈不拢,是两人价值观存在巨大差异,她想给的,并不是对方想要的。

“想和你牵手,拥抱,想跟你接吻,睡觉。”沈新月摊牌了,不装了。

“就这么简单。”

从村东到瓜田这段路,她蹦蹦跳跳,神采飞扬,心情大好,所以自作主张大声向世界呼唤爱人。

至于是不是为了名正言顺跟她睡觉……

沈新月纸巾擦嘴,拧开茶壶盖子,帮助咽下口中食物,“再说了,不名正言顺也可以睡觉啊。”

顿了顿补充,“你情我愿就行。”

“到底是城里人。”江有盈似笑非笑,“玩得就是花。”

什么话!

沈新月不答应,“我虽然是城市户口,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城里人,谁家往上细数三四代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你不想确定,没关系啊,我们可以继续这样,你不想跟我亲密接触,也没关系,我会保持距离。”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亲的时候,感觉你也挺享受的。”

说着忽就贴去,伸手在人腰侧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捏得江师傅娇滴滴“哼”一嗓子。

“还没怎么着就软成塘泥了。”沈新月一手扣住她肩膀,一手揽腰,将她虚环在怀。

这家伙,手段百出。

晌午,荷塘里瓜田里,干活的都回家吃中饭了,四下只有呼呼的风。

风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透明的光屁股小娃娃,调皮摇动瓜苗,拍打灰尘,从瓜棚屋顶和缝隙里,扒开伸进个脑袋好奇往里看。

更有主意大的,凑到人跟前,将她们垂顺的黑发编织在一起,使其愈发密不可分。

默然对视,浓浓情谊流转,想接吻但眼下的情况不太合适。

万一牙缝里卡了辣椒皮!

手臂往回一捞,沈新月将她扶正,“吃饭吃饭,先吃饭。”

说了半天,事情还是没个结论。

江师傅想了又想,心里的疑问还是从前那一个。

“那你是下定决心要留在秀坪了?”

沈新月真是纳了闷,“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但她仍是耐性十足,“不说劳动合同,我才跟沈硕大吵一架,真反悔要走,岂不落人口实,她可不像外婆那么好说话。寄人篱下的滋味我们都体会过,即便亲妈。”

眉眼低垂,江有盈轻轻点头,不知心里又暗暗在琢磨些什么。

沈新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吃完要歇会儿吗?”

她左右看看,瓜棚里有张破烂摇椅。

“没剩多少了。”江有盈答。

沈新月想起,“哦对,你下午还得去镇上,办事吗?”

江有盈点点头,“随我一道吧。”

沈新月应好,等她吃完,把饭盒收起装袋,先放一边。

“我得歇歇,上午一直弯腰干活。”

“腰不好啊。”江有盈哀柔的调子。

“不是啦!腰很好的,是活儿太多了。”

越说越乱,她干脆躺倒,闭眼装死,“哎呀我困了先睡了。”

是真累了,荷塘里的活儿不轻松,沈新月开始经验不足,总把藕弄坏,后来逐渐找到规律,想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等到雇佣的工人都散尽才缓缓爬上岸。

四肢如灌铅,她田埂边躺了好一会儿。

风吹干身上的汗,头发也重变干爽,沈新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开始做梦,她梦见穿梭在一片巨大的花田,脚下路坑洼不平,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但风景实在太美。

那些漂亮的小花她大多见过,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名字,花田中行走,似在找寻什么,四顾却不见一个人影。

但心中安定,也不着急去寻,想着,总会出现的,一定会出现的。

平静地睡着,平静地醒来,睁开眼睛,沈新月看到一捧花束,困顿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直到她看到花束后那张沉静而美丽的脸庞。

“真是巧,我刚回到你身边,你便醒来了。”花束随话音往前递了递。

揉揉眼睛,沈新月撑身坐起,风把花的香气送来鼻端,洗刷心肺。

桃花谢了,这季节海棠开得最好,还有湿洼处的鸢尾,垂挂的迎春,野生的山茶和杜鹃也有,柳条儿和初打蕾的槐枝作为陪衬,她把春天捧来。

“送给你。”

沈新月接过花束,不可思议,“你去为我采来的?”

江有盈轻轻点头,“送你花花。”

毫不夸张讲,这是沈新月第一次收到鲜花,往常她多是订花那方。

“喜欢吗?”江有盈轻声问道。

用力点头,不吝啬表达,沈新月郑重道:“非常喜欢!”

指尖轻轻抚过每一片花瓣,海棠粉嫩、鸢尾紫蓝、迎春鹅黄,山茶和杜鹃热烈如火,还有那几枝初绽的槐花,带着淡淡的甜香。

心被突如其来的温柔色彩填满,穿过花束,是她含笑晶亮的眸。

这是表白,沈新月聪明领悟到了。

她不擅长说肉麻的话,她顾虑重重,她需要反复确定,慎之又慎。

而此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深埋在心中的情谊,都藏在每一朵盛开的鲜花里。

“我愿意!”沈新大声回答。

第38章

“愿意什么?”江有盈眨眨眼,唇边含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新月愣了下,像被戳破心事的小孩子,低头摆弄手中花束,“就是,愿意和你在一起啊。”

刚睡醒,她脸颊皮肤格外柔软细嫩,嘴唇也粉嘟嘟,“不是在追求我吗?”

话出口,自己都想笑。疑心对面是明知故问,拿她当陀螺耍,有点生气,又担心说错话人家甩脸子。

此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还十分擅长伪装,沈新月自认不是对手,也怕会错意表错情,“对不起,是我有所误解。”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还不愿意的话,八成就是不喜欢她。

沈新月不禁陷入自我怀疑,抛开家庭和经济方面,她长相性格也许不是人家钟情的类型。

勉强扯出个笑,沈新月转移话题,“说起来,这么多年,我竟然是真的第一次收到鲜花,过去的朋友们,跟我经济条件悬殊太大的,我担心她们破费,叮嘱说不要买礼物,她们就真的不买了,花也不买。更要好的朋友,喜欢送包包首饰一类,谈恋爱的话家里鲜花倒是没缺过,但都是我自己花钱买……”

说到这里,沈新月抓头,疑惑,“我看起来是很庸俗,不像喜欢花的那类人吗?”

她真心求解,江有盈垂眼沉吟片刻,“既然你能想到给别人送花,说明你贴心又浪漫,不是你口中的那种抠搜木头。”

“至于礼物,我理解你当时心情,你不愿让朋友破费,但其实一些小东西是花不了几个钱的,哪怕只是张手工贺卡。”

所以那些人沈新月后来都删掉了,“也许她们有自己的好朋友,只是不愿跟我成为朋友,不是她们的问题。人跟人之间,还是讲究个气场和缘分。”

听得出来,在过去的几段关系中,沈新月是付出较多的那一方。

或许正因为她付出得太多,才会得不到重视,而那些未曾出口的期待,最终成为她心底的遗憾。

“老天大概是为了把这个珍贵的机会留给我。”

江有盈手掌轻抚过花束,“我也必须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别人。”

“啊——”原来如此吗!

沈新月低头亲了亲花瓣,再抬起脸,笑容重新绽放,“那还挺好的呢。”

傻样儿,江有盈被她逗笑,“然后呢?之前没说完的话。”

“还有什么?”沈新月疑惑。

吸了口气,江师傅有些无奈,“有来有往嘛,我送你鲜花,你既然答应,好歹给我句准话不是。”

答应?当真是才睡醒,脑子还糊涂着,沈新月张着嘴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了?”她试探着。

“你猜。”某人一如既往的难搞。

沈新月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就那么费劲。”

“那你觉得谁不费劲。”江师傅问。

沈新月更好笑了,“就开始吵架是吧。”

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免得待会儿真吵起来,在一起还不到半小时就分手,她把鲜花暂时搁去一边,抓起她的手,贴合在脸颊。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个决定非常不容易,你一定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心才充满防备,不敢轻易交付。但我敢保证,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没有掺假,我不是随便的人,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轻易许诺。请相信我,也相信你的能力,你的魅力,你的一切一切,你绝对值得被爱,好吗?”

江有盈手微微颤了一下,睫毛慌张扑簌。

几秒后,她安定下来,视线凝固在彼此交握的手掌,声音有些飘忽,“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当然!”沈新月挺背,“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村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问,肯定都是夸你的。”

江有盈笑笑,“那是必然。”

沈新月掰开她手掌,亲亲手心,“也不用因为我的优秀而感到自卑呀。”

她仍笑着,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

“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总想着去死,觉得不配活在这世上。可我同时也在努力钻研生活,学习很多技能,不肯轻易罢休,不肯向命运低头……更没想过,居然还能拥有爱情。”

心跟着揪着疼,沈新月更紧握住她手,给予力量,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现在愿意把花送给我,愿意让我靠近你,是不是说明在慢慢走出来了?”

她抬头,眼底情绪复杂,“也许。”

“那你和我在一起觉得开心吗?”沈新月问道。

两个人相处久了,关系要好以及互相欣赏的前提,会不自觉模仿对方的语气动作。

江师傅孩子似用力点头,“很开心。”

这么可爱,沈新月捧起她脸,“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我们在一起了,我是你的恋人,也是你相依为命的家人。”

沈新月想到个更有力的说法,“之前你老跟我说血缘,试问,天下爱侣,哪一对是有血缘关系的?”

江有盈惊奇她角度之刁钻,“那社会也不允许啊,再说生理上……”

“就是呀就是呀!”沈新月使劲点头。

“父母会老,孩子会跑,陪伴我们走到终点的,唯有爱人。”

她展臂拥抱她,“满满,满满,我会好好爱你的,满满。”

她身体完全倾来,江有盈蹲地上有点撑不住,干脆坐倒,手臂环绕在她腰肢,“打算怎么爱。”

“做你的管家,帮你挖塘,翻藕,采花,喂鸡,也种地。”沈新月承诺道。

“哦——”江有盈拖长音调,“我还以为要跟我睡觉呢,原来没这项。”

沈新月“啊”一声,“要睡的。”

“果然是为跟我睡觉。”江有盈捏她脸。

“也不全是为了睡觉吧。”

沈新月委屈,“又不是我一个人爽。”

江有盈笑得前仰后合,“说什么你呢。”

下午还得去一趟镇上,荷塘的活儿抓紧干完,两人牵手回家。

江有盈回屋里拿车钥匙,沈新月在家,去杂物房翻出个不要的酸菜坛子,洗干净接水用来插花。

她坐在树下摆弄,柳飘飘午睡起来,去冰箱拿了根冰棍,坐那边吃边看,“蛮漂亮的。”

沈新月“嗯”了声,“我也觉得漂亮。”

怎么都不问她哪儿来的。

“春天真好,到处都是鲜花。”柳飘飘嗦着冰棍说。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沈新月换了个思路。

“你妈炒了两个菜。”柳飘飘答。

“我们是在外面吃的,三个菜呢。”沈新月说。

柳飘飘根本不关心,“你们忙呗,年轻人忙着搞钱搞事情。”

“你要给我妈送一束不?”沈新月又换了个思路,“我知道哪里有。”

这次终于问到点子上,柳飘飘想了想点头说行,“让你妈去给我采。”

沈新月立马坐直*了,“那晚上江师傅来你问她吧,这些都是她给我采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明白真是傻瓜了。

柳飘飘目光惊奇,“你娃可以啊,拐弯抹角半天,还以为真关心我呢,原来是专程秀恩爱来了。”

什么叫专程秀恩爱,人家才没有,很低调的。沈新月一根手指敲敲桌面,“我好端端坐在这里,是你主动问起的,你说蛮漂亮的,还记得吗?”

也不重要了,沈新月摇头晃脑,“反正是江师傅给我采的,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鲜花,江师傅说了,也是她的第一次,她以前没送过别人。”

“另外还有件事情。”

沈新月清了清嗓,“本是想把全家都喊过来,但也没多大事,真没多大事,不用搞得跟登基大典似的人人尽知。你去跟沈硕说一声,就说我跟江师傅在一起了,我们从今天开始谈恋爱了……”

叽里呱,叽里呱,没完没了。

柳飘飘坐她旁边听得脑瓜子嗡嗡,赶紧起身闪一边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沈新月准备把酸菜坛子抱回房间,“不就是我跟江师傅在一起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切。”

柳飘飘白眼,“神经病吧这人,谈个恋爱有什么了不起的,谁问你了,真可笑真多余。”

沈新月把修剪下来的枯枝扔垃圾桶,“跟您比肯定没啥了不起,您见多识广。”

她抱着坛子走到楼梯口,“听说您上个月刚杀青,对手戏演员小七八岁,真是艳福不浅呐。”

“小丫头片子!”柳飘飘快走几步,猛跺脚,举手作势要打,“活够你了。”

沈新月飞快跑走。

酸菜坛子搭鲜花古朴自然,野趣十足,沈新月放在床左手边的书桌,离床近晚上可以闻到花香味,也不用担心手瘸打翻。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没配文字,表达心情的同时,保留隐私。

跟她相熟的人,自然能明白花束含义,至于不相熟的……

其实人家根本不关心,她也不需要那么多虚情假意的问候。

江师傅第一个点赞。

沈新月切换聊天框给她发消息:

[满满,你觉得我搭得好看吗?]

[嘟嘟手巧,审美超群。]

这人还不忘自夸:[我配得也好看。]

沈新月大笑,打字回复:[我马上就来。]

她想换件衣服,再擦把脸。

那边江有盈说不急,得去猫咪民宿送个东西,给她发了个定位。

[皮卡车进不来巷子,你去在村子外面的停车场等我。]

沈新月收拾好下楼,柳飘飘跟沈硕不在房间,八成采花去了。

外婆午睡醒,正坐院里梳头,沈新月清清嗓,背着手走过去,“宣布个事情。”

外婆回头看她一眼,“又干嘛。”

“隔壁那个小江。”

沈新月拍拍胸脯,“我俩好了。”

外婆起先没反应过来,“哪个小江?好啥好,啥叫好了。”

“小江!”沈新月大声:“江有盈,江满满,你干姐妹,我姑婆,沈硕姑妈。”

外婆闻言大惊,腾一下,身子打挺,“为啥?”

沈新月对她反应十分不满,“为啥,啥叫为啥,我俩好了,小江,江有盈,谈恋爱了,干啥一惊一乍的。”

外婆狐疑,“真假的你就,扯呢吧。”

沈新月气得跳脚,“你不信给她打电话呐,喊她来当面问问!”

“不是……”她真不明白了,“什么反应,还是不是我亲外婆。”

外婆表情严肃,“可不兴撒谎,败坏人家名声啊嘟嘟,咱可不能像你妈那样。”

沈新月不说话,真生气了。

外婆盯着她看半天,小脸鼓得,确实不像撒谎,搓搓脑门,“不是,满满她……咋就想不开呢。”

第39章

“你觉得咱俩配吗?”沈新月车上第八遍问。

江有盈起初以为她反悔,要闹分手,心里还“咯噔”一下,后来听说经过,一时笑得不行。

沈新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歪头右歪头看了半天,“不行,这玩意儿看不出我的美貌,我在镜子里明明很好看的。”

为了证实说法,她上网搜索答案。

“……什么什么自我心理暗示?眼睛的美化功能?纯属放屁!”

换个地方搜,欸!马上有了新的结论。

“镜头畸变,镜像差异,曝光效应……”

沈新月十分满意,“瞧瞧人家,这个就叫专业。”

完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全忘了,不需要人哄,自我康复能力极强。

江有盈一边开车,一边不忘附和,“当然了,手机什么像素,人眼什么像素,我们嘟嘟就是最好看的。”

哄小孩的话术,沈新月相当受用,想了想又补充说:“其实手机里也好看,只是没肉眼那么惊艳。”

江有盈“嗯嗯”点头,眼睛笑得弯弯,嘴角就没下去过。

沈新月自己窝在副驾位琢磨,什么配不配的,秀兰就是酸!人家两情相悦,天造地设,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

不赶时间不下雨,江有盈平时更喜欢开那辆小电三轮,慢吞吞晃着去,慢吞吞晃着回。

今天活儿太多了,开皮卡车快,早去早回不耽误晚上一家人吃饭。

她先开车去镇上菜市场拿了批肉,昨天上午就打电话订好的,鸡鸭货都有,还有猪排猪五花,羊腿牛腱子什么的,连着泡沫冷藏箱一齐搬到后车斗。

秀坪有菜市,但规模比较小,卖给民宿饭店价格相对也高,江有盈更喜欢去镇上拿货,一次拿够一周或半月的量。

肉店老板看起来跟她关系挺好的,非拉着她手留她吃晚饭,她笑着拒绝,“外婆还在家等呢。”

“那后面那位……”老板探头,“你妹妹呐?”

沈新月甜甜笑,装得乖,“你好。”

“女朋友。”江有盈直说。

老板是个看着五十出头的大姐,起先没明白,“好朋友一起呀,来吃晚饭,高压锅压一锅猪蹄,来啃。”

“是女朋友。”江有盈纠正,“不是女性朋友。”

“对象是不?”旁边老板她老公挨近,胳膊肘捅捅他老婆,“谈恋爱,你不懂。”

老板“哦哦”点头,满脸纯真,也不知听明白多少。

江有盈笑着挥挥手,“走了。”

沈新月有样学样,“再见,两位。”她还挺会拍马屁的,“恭喜发财哦——”

“欸欸,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老板送她们出门面。

小镇上,女同性恋是个挺陌生的词儿,但现在网络发达,新鲜的人和事见得多,其实也没啥稀奇的。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两个人,甭管人家什么性别,过去又什么经历,互相喜欢,觉得合适,愿意在一块过日子,没碍着任何人的事儿。

谁要来横插一杠子,说我不同意,那纯属吃饱撑的,犯贱。

管好自己裆里那兜屎尿屁比什么都强。

喜欢就在一起了,是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身份,没什么忌讳,江师傅大大方方的。

沈新月上车,系好安全带,手背贴贴脸颊,“你不怕她们议论你呀。”

“议论就议论呗,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江有盈把着方向盘,歪头看眼后视镜,倒车出库,“再说,有些事情就是得早早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她回头冲沈新月笑笑,“我把话说清楚说明白了,是什么原理让她们自己琢磨。”

她开车的样子好帅,袖子挽到小臂,腕部关节有块凸起的骨头,手掌灵活快速转动方向盘,目视前方,脊背笔直。

说话的声音又那么柔,音调适中,吐字清晰,稍带了那么点磁性的沙哑。

她脸瘦瘦的,皮肤很白,眼睛不是傻牛一样那种大,单眼皮眼尾上挑,鼻梁窄秀高直,侧颜沉静而淡泊的美。

沈新月瞪着两只傻牛一样的大眼睛,呆呆看了会儿,双手把脸捧着,不说话,自己在那美。

旁边半天没发出声音,江有盈快速扭头看一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咩呀——”沈新月音色都变了。

趁着红灯,江有盈把手伸过去摸了下她额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沈新月娇滴滴“嗯”一嗓,先是点头,又摇头,“是发骚了。”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江有盈哭笑不得,轻轻弹她一个脑瓜崩儿,“傻子。”

随后她们开车去了镇上的衣禄街。衣禄是衣食福分的意思,在本地丧葬文化里又有一层特殊含义,指人死后的香烛供奉等。

衣禄街整条街都是花圈、纸钱,以及寿衣等,附近几个镇包括市里也相当出名,很多人大老远专程开车来买。

也只有长水这样的小地方,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

快到清明,衣禄街比菜市场还热闹,时代真是变了,房车之外,店里还有纸扎的手机和电脑,沈新月穿梭其中,看顾客手里大包小包跟老板杀价,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

她似乎产生幻境,看到每一个顾客脑袋上都飘了个白色小人,手指着店里那些纸做的小玩意,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底下的实体小人就跟随指引,晃进店里,这个来一捆,那个来一扎……

沈新月一点不害怕。

于是,她看到前面江师傅头顶也有一个小人,长头发温温柔柔的样子,屈膝跪坐在蒲团,穿件宽大的白衣裳,手掩唇羞答答指了个方向,江师傅就走进店里。

“给妈妈买几件花衣裳吧。”

江有盈拿起几张塑封的硬卡纸,上面花纹是清末时期的民间女子穿着,像青花瓷一样好看。

“现代的也有。”老板又递来几张,“连衣裙,皮裤,还有爆炸头。”

怪时尚的。

沈新月跟着在旁挑选,一万一张的粉钞拿了好几沓,还有传统的黄色纸钱两捆,香烛一把。

“手机电脑也拿上,别人有的,咱妈也得有。”她说。

江有盈笑,沈新月问:“妈妈的买了,爸爸呢?”

“他可以去打工。”江有盈安排道。

沈新月“哈哈”两声。

山上不能烧纸,有火灾隐患,江有盈计划先带些吃的看望,是祭拜也是郊游,回村夜里找个没风的日子,在铜盆里烧。

“我妈妈长得很漂亮,高高瘦瘦的,我真想让你看看她,可惜我没照片。”

开车回去的路上,江有盈说,那时离家太匆忙,没来得及带。

“为什么要离开家?”沈新月好奇问道。

江有盈转头看她一眼,“有不得不离开家的原因。”

说了等于没说。

沈新月也没那么不识相,“那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等我们再熟悉一点。”

现在还不够熟悉吗?大概吧。沈新月头转向车窗外,看街景飞驰着倒退。

说不介意是假,可这种事怎么好追问。她防心还是太重了。

“不是你的问题。”

过了几分钟,江有盈补充。

沈新月从塑料袋翻出颗玉米软糖剥了喂给她,镇上买的,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我知道,我不急。”

嘴里老实,心里小算盘拨弄得响,算她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家,来到秀坪,又什么时候跟李致远结婚……

沈新月记得她之前说过,十五六岁的时候离开过一次家,去了江城,住在江边的小旅馆,希望可以长出一双翅膀,飞……

“那,现在的你,找到你心中的那个世外桃源了吗?”沈新月下车的时候,抱着满满一塑料袋玉米糖问道。

江有盈下车,站在村口水泥停车坝,小拇指挂着车钥匙,叉腰站着,在春日暖融融的微风和傍晚橘色的天空下,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下一秒,沈新月后背抵在车门,被她手掌握住咽喉,抬高脸颊,承受那突如其来的吻。

江有盈的干脆利落,以及骨子里藏的那份狠,在亲密关系里同样有所体现。

被迫承受索取,沈新月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她的吻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又温柔得让人心颤,沈新月手指不自觉抓紧她衣摆,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玉米糖撒了一地。

良久,江有盈缓缓松开她,额头相抵,呼吸急促,“什么感觉?”

沈新月脸颊泛红,眼睛湿漉漉,被亲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都是多余。她眼神太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窒息。”沈新月老实回答,“你刚那样掐住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窒息,即使是在秀坪。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外婆房间,她翻照片,把你介绍给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说你是她的外孙女……”

第一眼,江有盈就喜欢上照片里那个女孩,她想把她拐到身边来,霸占了。

“听说,如果人在童年或少年阶段,遭受太多痛苦,长大后很容易沉溺在幻想中无法自拔,难以面对现实生活……”

江有盈音色更哑,呼吸像一把火,要把周围全部点燃。

“你知道吗?我幻想的那个人就是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还在跟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疯狂幻想过你。”

“你……”沈新月舔唇,感觉自己这次真要烧起来了,身体发抖,被她的坦白震撼到不知所措。

“那,那你都幻想些什么内容。”

四目相对,她双眸漆黑如渊。

“跟你做。爱。”

第40章

幻想世界,无所不能,她们有千百种方式相遇,只一个眼神,彼此明了,床笫间纠缠,难分难舍。

从此形影不离,相依相伴。

“我想要你回来,回到秀坪的小院,到我身边来,又不知你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需独自经历些什么才能达成条件,我只是想你,很想你……”

她的嗓音低沉柔和,屈指刮过沈新月锁骨凹陷处,来来回回,耐心而细致地摩挲。

她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在指腹稍施加些力道,“她们怎么敢那样对你?欺骗,背叛,只一味贪婪索取,毫无感恩之心。”

她谴责她们的不忠不义,那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宝贝啊。

沈新月被困在车门与她的臂弯之间,橘子花香甜味愈发浓烈,混合着她的气息,酒般醇厚。

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太阳坠落山巅,混沌夜色四面八方围剿,只有停车场道闸栏杆电子屏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她冰凉的指尖顺肩线游走到腰际,“我幻想,我们在小房间接吻,你会对我说些什么,我该怎样回应,你又会以何种姿态进入我的身体……”

她的露骨表白不禁让人面红耳赤,乡道上摩托车轰鸣而过,沈新月吓了一跳,朝前轻轻推了把,掌心触碰到她纯棉衬衫下的浑满,又慌忙缩回。

“你想要吗?”她细长的手指在将沉的暮色中细微动作几下,木质衬衫纽扣解开两颗,女子柔美曲线半隐半现。

她在耳畔低语:“那些人其实根本不了解你,也不是真正的爱你,过客罢了,都不是你的正缘。”

“从那时你就开始喜欢我了吗?”沈新月被撩拨得脊椎发麻,声线颤抖。

这情形换谁来都招架不住。

“想被爱,也想奉献爱,她们跟我比,明明都差得远,你还为她们伤神流泪,命运真是不公。”

夜风横掠,道闸栏杆细微颤动,发出呜呜声响,后背抵在车门边的凉与她身体的热形成鲜明对比,过分煎熬。

偶闻乡野遥远犬吠,沈新月睫毛微颤,抿抿嘴唇,牵在她衣摆的手缓慢搭圈住她腰肢,“所以对你来说,那次其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她的世界,江有盈的幻想世界,她们可能早就滚过八百次床单。

“你会觉得我是很可怕的人吗?”

她软下声调,身体完全依靠过来,“是你先问我的,我的桃花源,我把心里想的都如实告诉你,你会被吓跑吗?”

山风清朗,散不去掌心潮热,她口中的桃花源,竟只存在于想象。

沈新月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很高兴,又替你感到难过,可惜我完全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包括后来到秀坪,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才总是故意刁难我。”

她反差实在太大,沈新月想了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预感,那必然不是什么好话,江有盈仍是耐心十足,且充满期待。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认。”

“现实中唯唯诺诺,想象里重拳出击。”

沈新月弯腰,额头抵在她锁骨笑,“你之前拒绝我好多次,还说我是大小姐,不是来秀坪过日子的,我好生气。”

原是爱之深,恨之切。

停车坝外面是一片荒地,没有荷塘也没有瓜田,春风化雨,野草长到人小腿高,四下里蛐蛐此起彼伏。

她们靠得很近,鼻尖依恋相蹭,又一搭没一搭亲,不知不觉,两人调换了位置,沈新月翻身将她反抵在车门。

“原来是你想跟我睡觉,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特别洁身自好,真会倒打一耙。”

呼吸骤然收紧,她指尖掐陷在沈新月后腰布料。

有车来了,行舟般滑动至闸门前,大片光亮投来,沈新月手指封在她唇,“别发出声音。”

“怕什么?”江有盈侧头看了眼车来的方向,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钻进衣摆,肌肤上划出细微的痒,“怕人知道你跟村里小寡妇搅和上了?”

那人在找地方停车,技术却不怎么样,磨来磨去,半天不能入库,笨死了。

光下,她锁骨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面上装得稳当,颈间却起了层薄汗,随吞咽起伏,像竹叶上早春薄薄的一层雨。

沈新月惩罚性张嘴咬住她唇,犬齿来回轻碾,声音含糊不清,“说到坦诚,你跟我比实在是差远了。”

那人终于把车停好,车门“砰”一声,惊起荒草丛中不知为何的夜游生物,扑棱翅膀的声音混杂着布料摩擦的碎响,以及唇齿交战间急促的呼吸声,啾鸣声。

江有盈后腰抵在车门把手,金属的凉意刺得她浑身发抖,沈新月扯开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突然抬膝顶进她腿间。

那人还不走,车边转来转去,不知道找什么,嘴里还嘀嘀咕咕。

喉间溢出闷哼,江有盈掌心按住沈新月膝盖,眼神警告。

天完全黑下来,月亮自东方升起,是一轮满月。

衬衫下摆掀起褶皱,沈新月抬膝,“有幻想过类似的场景吗?”

月明夜,野地,停车坝,犬吠,夜鹭。

进行到眼下这步,江有盈不得不承认,她想象力还是不够。沈新月扯住她散开的衣领,月亮背叛她,将她的狼狈一览无余。

荒草在夜风中翻涌如浪,把凌乱交错的呼吸声掩盖,那个蠢东西终于停好他的破车哼着小曲离开。

江有盈想过另外一种场景。

不能出工的日子,大多在炎热的夏季,她仰头大口呼吸,身体紧绷成一张弓弦,想过的,凉席汗湿出另外一个人的形状,火和电一路席卷着窜向后脊,她呼喊出声。

“纸上得来终觉浅。”沈新月沿路寻回她唇,轻咬,“对吧……”

没等到她的回答,手机铃声突然响,如一道旱地雷,振聋发聩。

退后,彼此拉开些距离,江有盈慌忙拿起手机接通,又快速拿远,深呼吸调整后才贴回耳朵。

沈新月看到电子屏幕光照亮她颈部小片皮肤,那里已渐渐浮现出她方才的标记。

“就来了,村口停车。”挂断电话,江有盈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是外婆。”

话音刚落,沈新月蹲到地上。

她顿时吓得一激灵,大跳几步躲开,手揪住衣领。

“我捡玉米糖……”沈新月抬头,也被吓了一跳。

她眼珠一转,眯眼邪邪笑开,“你以为我要干嘛,帮你口啊。”

“混账!”恼羞成怒,江师傅飞踢一脚。

回程路上,沈新月蹬鼻子上脸,狗皮膏药似贴在人后背,“要不要试试,嗯?”

“没兴趣。”变脸超快,江师傅又装作无欲无求。

沈新月才不信,“不是做梦都想跟我做吗?还没有得到呢,就祛魅啦。”

“早就告诉过你。”

她又来了,“我这人特别洁身自好。”

沈新月白眼,“事到如今,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口是心非的家伙,其实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吧!”

什么话!江有盈肩膀撞开她,“上一边去。”

停车坝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暧昧气氛全散个干净。

小院,最后一个大菜端上桌,柳飘飘院门前来回踱步,早就等得不耐烦,远远见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小跑上前一把扯来,“等你们半天,赶紧进屋吃饭,饿死老娘了。”

沈新月把玉米糖递过去,“饿了你们就先吃呗。”

“什么话,一家人当然要整整齐齐的。”

柳飘飘接过糖,挽着她胳膊,“人齐了才能开饭,是你外婆定的规矩。

江有盈默默跟在后头,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就很满足,心里有个位置酸酸胀胀的,也饱饱的。

“满满!”柳飘飘回头。

江有盈“欸”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柳飘飘左右挽着往家走,“快快快,加快脚步。”

转过脸,江有盈一直很认真看着她,还以为她有事要说,瞪着眼睛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终于明白,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挽着,手臂挽着。

路灯把人影拉得斜长,江有盈盯着路面忍不住笑了下。

饭桌上外婆痛心疾首,“满满呐,你图她啥呀,咋这么容易就答应跟她好了。”

柳飘飘还是向着沈新月,“我们嘟嘟挺好的,江师傅也挺好的,两个多般配。”

沈硕埋头吃饭,柳飘飘桌子底下给她来了一脚,“说句话,你女儿谈恋爱了!装什么哑巴。”

沈硕终于搁下碗,“那你是打定主意要留在秀坪了。”

这句话沈新月不知听了多少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外婆问过,江有盈问过,现在妈妈也问。

她还是耐着性子,“但事先说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对我来说没什么留不留的,秀坪是我的家,我住在自己家,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跟谁都没关系。就一定是非得为了谁,为干点什么吗?这是我的家,仅此而已。”

沈硕点点头,“行,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饭后沈新月自觉去洗碗,洗完出来发现家里两个卫生间都被占了,沈硕洗澡,柳飘飘也洗澡。

“你俩就不能一块洗?”沈新月隔着门问。

沈硕不搭理,沈新月去二楼卫生间又问了一遍。

柳飘飘倒是不跟她见外,“年纪大了。”

“床死了?”沈新月问。

柳飘飘让她滚,“老娘拉屎!”

沈新月下楼,外婆让她去隔壁,“你江师傅家啥都不多,就厕所多,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厕所。再说你俩不都好了,还分房睡呐。”

“唔,那好吧。”脚步一转,发尾轻灵打个旋,“既然外婆都这么说了。”

这次没提前申请,她直接去敲门,里头人慢吞吞拉开条门缝,“有何贵干。”

“姑婆晚上好。”沈新月直接给人鞠了一躬,笑眯眯的,“来借卫生间洗澡。”

江有盈上下把她一扫,满脸‘我还不知道你’那种轻蔑表情,“进来吧。”

“姑婆慈悲。”

沈新月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眼,江有盈正坐在小沙发上装模作样看书。

保证质量的同时,提升速度,对镜仔细清洁口腔,沈新月洗完澡出来,沙发上那人却不见了。

八成是在楼下洗澡,沈新月直接爬上床。

江有盈床是真大,真软,她也是真的高估了自己,上午翻塘,中午没怎么休息,下午跟着去市场,回来洗碗,又帮着把买来的肉收进冰柜,实在累极。

所以,等到江有盈洗完澡回到房间时,沈新月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已踏踏实实睡着了。

起先疑心她装睡,扮猪吃老虎,江有盈手机打光,弯腰凑她跟前。

好家伙,整个人完全没知觉了,呼吸绵长,睡得又香又沉,小猪似的。

长长叹了口气,江师傅回头看了眼,又叹口气,默了半晌,转过身给她掖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