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师正要推辞,岑康宁已经站起身来。
“我去吧夏老师,正好出去透透气。”岑康宁这么说。
他拿上手机,立刻出发。
去中控室的过程倒是十分顺利,唯独回来的时候,经过图书馆二楼那个大平台,遇到有工人在作业,将原本摆放在那里的祁钊撤了下来,换上新宣传海报。
岑康宁知道这很正常。
毕竟特奖评选已经结束,作为特奖颁奖嘉宾的祁钊结束宣传也很合理。
不过他还是多看了一眼,想要看看是谁能够跟祁钊摆放在同一个位置,纯属好奇。
结果出乎意料。
竟然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
“孔宇真,斯坦福毕业,研究方向是胰腺癌的免疫疗法相关。”李明玉也看到了这张宣传海报,不过她从这张宣传海报中看出来的信息量显然要比岑康宁更足一些。
“这位应该就是新院长带过来的得意大弟子了。”
李明玉道。
岑康宁惊讶:“又要来新院长了?”
“可不,毕竟这位置不能空着太久,而且都快开学了。”李明玉道。
岑康宁点点头:“确实,有道理。”
李明玉却忽然狡黠一笑:“这下可热闹了。”
岑康宁:“?”
李明玉说:“小岑老师你看到这个熟悉的斯坦福就没有想到谁吗?”
岑康宁迟疑了一番,但还是从李明玉的表情中猜到些许。
“祁钊?”
“bingo,答对了,这位孔宇真没记错的话跟钊哥以前在一个组待过,真要算的话是同门师弟。”
“……哦。”
李明玉没有发现岑康宁略微有些奇怪的神情,自顾自接着道:“而且这俩人的经历也很像,都是天才少年,十多岁就进了大学。虽然研究方向不一样,而且姓孔的肯定没钊哥厉害,现在还在当博后。不过他也才23岁,以后还真说不定。”
“说不定比祁教授厉害?”
“nonono,我导就是全宇宙最厉害的,不接受任何人反驳。”
“那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挤走小嫩草,俩人看对眼啊!”
“……”
岑康宁的沉默无言中,李明玉非常合理地分析:“你想啊,俩人是旧识,而且经历相仿专业相近,有共同话题。本来就是师兄弟,现在又到一个工作单位朝夕相处,培养出感情不是很正常吗?”
过了好一会儿。
岑康宁方听到自己说:“是啊,很正常。”
语气里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意味,虽然岑康宁自己肯定不愿意承认。
李明玉却越说越带劲儿了,又说起孔宇真的长相来:“而且小岑老师你刚刚看见没,这个孔宇真长得还不错哎。虽然肯定不如小岑老师您貌美如花,但勉强也算清秀可人,啧啧……”
被李明玉描述为清秀可人的孔宇真本人正出现在祁钊的办公室里。
他还没有正式入职,因此身上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西装裤,看似普通的衣物版型剪裁却十分得体,一举一动中勾勒出他修长俊美的身型。
所以李明玉说他清秀可人其实并不贴切。
因为那张海报上只有孔宇真的上半身。
只看上半身的话,孔宇真的确是那种看上去很清秀,娃娃脸,温柔脾气好的类型,可一旦视野扩大,以全身气场作为考量,便会立刻意识到,此人大约是与祁钊有一拼的庞然大物。
“师兄,好久不见。”
孔宇真进门后笑着同祁钊打招呼。
祁钊见到他以后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孔宇真会出现在这里。
转而又看向微信消息。
“你没有提前预约。”
祁钊道。
孔宇真显然已经非常了解祁钊的行事风格,当即讨饶道:“求你了师兄,我就是过来搬东西顺路看你一眼,没想跟你正式探讨些什么问题。”
祁钊:“哦,那你现在看到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
孔宇真无奈摇了摇头。
“你在期待什么?”
“没有期待什么,只是听说你好像结婚了,觉得你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就想来确认一眼。没想到……”
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说。
甚至还变本加厉了不少。
孔宇真在心中道。
是因为到了新的工作环境以后彻底放大了自我意识吗?
还是说因为结婚?
在避嫌。
孔宇真实在想不出后者的情况会出现在祁钊身上,于是只能将原因归结于前者。
“算了,不说这个了。”孔宇真忽然笑了笑,态度十分友好地对祁钊发出邀请:“以后我就要在P大工作了,这两天正好安也在A市,我们要不要聚一聚?”
“婉拒。”
祁钊语气一如既往。
“别这么狠心呀师兄,我们三个到底是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怎么现在连吃个饭都不行了?而且你新婚的消息也没通知我们,就吃个饭而已,不能带着嫂子一起来吗?”
祁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态度似乎有所松动,问:“时间安排?”
孔宇真立马道:“周六八点到十点,我猜你这时候是有时间的。”
毕竟祁钊的作息很多年没变过。
不止孔宇真,实验室不少人知道,周六的早晨是祁钊固定休息时间。
一般情况下,将需要他出席的社交活动安排在这个时间段里,有极大的概率被答应。
但孔宇真恐怕做梦也没想到。
时隔仅仅一年。
祁钊坚持了数年的作息就已经被彻底改变。
“不行。”
这一次,祁钊用比上一次更坚决的语气拒绝,完全不留任何商讨余地。
孔宇真:“……”
两分钟后。
孔宇真被礼貌请出了办公室。
请出去以前,还被迫喝了一杯几乎半杯都是茶叶的茶水。
孔宇真懊恼地吐着被茶叶涩到发麻的舌头,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哪里。没办法,他只好拿出手机,边走边给另一个人打电话。
“喂,是我。没约到。”
“我说了周六早上,也没约到。”
“不过我提到带嫂子出席的时候,他的反应怎么说呢,有点意思。”
孔宇真清秀的娃娃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这使得他的气场与平日里的和善可亲产生些微的不符。
然而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具体的情况我还没办法确认,也许等我见到他老婆本人就有答案了。”
—
图书馆。
岑康宁正给胡副馆长泡茶。
胡副馆长来了好一阵子了,从一开始漫无目的地寒暄,再到后来渐入主题,说的口干舌燥。岑康宁实在过意不去,给他用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茶水喝。
胡副馆长果然很喜欢,端起来一饮而尽。
“所以啊我说,我们馆里正好有这样一个拿得出手的人选,不出镜不就可惜了吗?”
在一旁听了大半天的夏老师插嘴道:“我也觉得可以,小岑,你去吧。反正这两天馆里也没什么事儿,有我跟明玉看着就行。”
胡副馆长于是更加殷切看向岑康宁。
岑康宁:“……”
这种情况下,拒绝实在是很让他为难。
但平心而论岑康宁其实是不想去的。
首先自然是他作为一条咸鱼,低调本分便是他的座右铭,出镜露脸什么的这种工作实在不适合他;其次自然,岑康宁也没有相关经验。
虽然他自己也清楚自己被看中是因为这张脸。
可只有一张脸,难道就可以成为新生校园宣传片的男主角吗?
胡副馆长信誓旦旦保证:“你可以的,小岑同志,组织既然能把这个工作交给你,就证明你绝对有胜任的潜力。”
嗯……胜任的潜力如果指的是带妆顶着大太阳底下在操场连跑七八次往返四百米的话。
那岑康宁的确有。
“咔咔咔——”
年轻的学生导演大声叫停,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三号机你怎么回事,这回又是你没录到画面?”
“对,对不起……”
“别,我不想听对不起,你的对不起留给几个演员老师说吧,因为你的功夫大家重复多少遍了,要是今天下午这个镜头还拍不完,你怎么负责?”
“我……”
“行了,别跟我解释。”
导演伸出左手,阻止了三号机后续的解释,转而面对其他人和颜悦色道:
“不好意思啊大家,辛苦了,天气太热我们要不休息会儿,待会儿再拍?”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家虽然拍摄的辛苦,但见到导演这样的态度也不好苛责太多。
更何况,这个年轻的拍摄团队从导演再到摄像多是学生主动请缨,不拿一分钱工资,还要付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参与,就更不好开口。
因由是遇到这样的现场事故,演员们也就只好自认倒霉,三三两两的散开了。
人群很快疏散开。
有学生志愿者购买了矿泉水奶茶等冰饮供剧组人群自取。
天气太热,又是户外作业,基本上所有人都去拿了饮料,只除了一个人例外,三号机。
岑康宁也拿了一瓶冰可乐补充体力。
不过喝了才两三口,他就又拿起一瓶冰水,快步走到方才的拍摄地点。
“同学——”
三号机负责人祝梦正低着头研究自己始终不争气的机器,研究的时间长了,也不知道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太阳底下晒了太久中暑导致头晕。
眼前一黑,即将摔倒在跑道上的时候。
忽然,耳畔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祝梦恍然惊醒:“啊?”
啪嗒——
她手上力气一松。
眼看着昂贵的机器即将摔在地面上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稳稳将摄影机扶住。
“小心。”
岑康宁接住了摄影机,当场松了口气,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接住了。”
祝梦苍白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她语无伦次地对岑康宁道谢:“谢谢小岑老师,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
岑康宁开玩笑道:“你再谢我可要松手了。”
“啊?”
“逗你的,同学。”
岑康宁道。
说着他将手中的冰矿泉水递给祝梦:“这里太热,长时间呆着容易中暑,你喝点儿水,去阴凉的地方待会儿吧。”
“可是……”
祝梦有微微的迟疑,她看向岑康宁手中的机器。
岑康宁自然知道她的想法,说:“把机子拿到阴凉的地方,一起看看有什么问题吧。”
五分钟后。
岑康宁找到了机器的症结所在。
“果然,是机器过热了。”
岑康宁道。
过热以后摄影机无法正常工作,还能开机,看上去也似乎可以正常拍摄,但每次传输画面的时候就会发现,压根儿没拍上,画面完全没有进入到内存里。
祝梦又是惊讶又是觉得委屈,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泪水在氤氲:“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刚刚每一次她都拍好了。
结果每次导演都说她没拍上。
祝梦一度认为真的是自己的技术跟操作有问题,影响了所有人的进度,却没想到根本不是,是机器的问题。
便又不由得懊恼:“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要是早点发现的话,不至于拖累所有人被晒。
可岑康宁说:“别这么想,摄影机出现这种事故谁都不想。而且这不是常见故障,我也是之前在打工的地方遇到过相同情况才敢判断。”
被这么一说,祝梦心里多少好受了点儿。
她心情松快起来,感激地看向岑康宁:“总之谢谢您了小岑老师,要不是您我可能待会儿还得耽误大家。”
“没事儿,举手之劳。”
岑康宁笑着,然后替她吐槽道:“而且你也是义务劳动,谈不上谁耽误谁,要我说还是学校耽误了你们上自习的时间呢。”
“哈哈。”
祝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今天以来第一个笑脸。
她还想再多感谢岑康宁几句,因为小岑老师人实在是太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人美心善的老师呢?
结果这时化妆师过来找岑康宁。
“小岑老师,您过来一下,给您补补妆吧?”
岑康宁只好放下手中的摄影机,跟祝梦道别,又立刻见缝插针地喝了一口冰可乐,转身去了化妆间。
化妆间被安排在室内。
跟更衣室是同一个房间。
十多平米的一个小房子里头塞满了各种包跟道具。岑康宁不是第一次进来,因此轻车熟路找到跟自己对接的化妆师。
不过,人进来以后他才意识到,好像被骗了。
化妆师进来不是让他补妆,而是另有要事需要他帮忙。
“小岑老师,您最好了,帮忙拍个抖音吧,就一秒。”
岑康宁:“这……”
不太好吧四个字还没出口。
化妆师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势。
岑康宁只好妥协:“那好吧,不过恐怕得快点,我看导演儿那边儿快休息结束了。”
化妆师当即欣喜若狂,道:“放心,不需要太久的,就一会儿。您这样的长相完全都不需要后期,怎么拍都上镜。”
一通彩虹屁猛烈吹了过来。
岑康宁就更无法拒绝。
他尽职尽责按照化妆师的要求出镜,在剧情里扮演一个海王学长,拍摄效果相当出色,用化妆师小姐妹的话来说——
“这位老师站在那里看着就像海王。”
岑康宁顿觉郁闷,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长相不属于多清纯的类型,可也不至于海王吧?
正要就此简单争辩几句。
这时,房间里负责拍摄这条抖音短视频的二号机摄影师忽然低笑出了声。
“哪里像了?”
他卸下口罩,露出口罩下一张不久前才刚刚出现在图书馆二楼宣传海报的清秀娃娃脸。
在岑康宁怔楞的同时,接着用戏谑的语气开口道:“与其说是海王,我倒是觉得,小岑老师很适合扮演另一种角色类型。”
“什么类型?”
“娇妻。”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走完全部亲戚了[爆哭][爆哭]
第47章
来者不善。
岑康宁想。
小说里不是都这么写的吗?
协议结婚后丈夫的白月光找上门来。白月光有着高贵的家世,优雅的外表以及出色的工作能力,甫一出现,各种条件就完全秒杀了小说男主角。
而往往这个时候,男主角会因白月光的出现而感到自残形愧。
白月光就趁机加大火力,使用各种绿茶手段逼走男主角。随后经历一番狗血误会纠缠,丈夫或是与男主角冰释前嫌,或是与白月光旧梦重圆。
嗯,剧情的走向十分正确。
唯一的错误是一开始就错了。
首先,男主角不该选岑康宁。
—
“哈哈,孔博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化妆师明显看出了氛围的不对劲,试图将话题岔开。
但孔宇真显然不这么想,依然不礼貌地盯着岑康宁看,眼神像扫描仪,又像是某种医学CT:“不是吗?小岑老师难道不是本色出演?”
岑康宁回击他的眼神,很温和,仿佛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然而——
“如果我饰演娇妻,那孔博士饰演什么样的角色呢?第三者?”
化妆师:“……”
救命啊。
她好像误入了什么修罗场现场!
孔宇真显然没想到岑康宁如此锋芒毕露,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岑老师,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点儿什么。”
他爽朗地笑着,从房间阴影中走了出来,暴露出自己高大的身型。
“我是真的觉得你适合演这种角色而已,又温柔又漂亮的,难道不适合吗?”
他委屈道。
岑康宁没说话。
化妆师表示,我有点儿忙要不你们自己解决。
孔宇真便接着道:“但其实,比起适合饰演什么角色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另一个问题,方便我问吗?”
岑康宁微蹙眉心。
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以岑康宁下意识想要拒绝。
孔宇真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说:“别急着拒绝,等拍摄结束后我单独找你吧。”
化妆师尴尬的表情下,岑康宁只能答应。
于是拍摄结束后。
在距离P大操场最近的校园咖啡馆。
孔宇真跟岑康宁第一次正式会面。
面对面这样坐着以后,岑康宁才真正意识到孔宇真的身型有多么的高大,跟他的娃娃脸简直完全不匹配。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为自己的潜在情敌。
虽然,岑康宁也不知道该不该用“情敌”这两个字来形容他。
“还是国内的咖啡好喝,老外的咖啡太苦了,真受不了。”
一入座后,孔宇真就开始吐槽。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一派闲适的姿态,仿佛与岑康宁是什么多年不见的老友。
但事实上,两人今天中午才第一次见面。
岑康宁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对于他的来意也不算特别感兴趣,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觉得化妆师当时的表情实在太尴尬,如果他不快点答应结束这个对话,他疑心化妆师会尴尬地脚趾扣地。
为了保护地面,岑康宁答应了这次见面。
但这不代表着岑康宁会愿意跟孔宇真像老友一样寒暄。
因此他单枪直入主题:“孔博士,有什么话,您现在可以直接问我了。”
“哦,这个啊。”
孔宇真又不急不缓喝了一口咖啡,倏而,眼睛眯起:“对不起,你肯定感觉到冒犯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跟你共事了一整个白天以后,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嗯?”
好奇什么?
好奇他这么平平无奇却跟祁钊结婚吗?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到现在也不是很懂。
祁钊从未提及过选择岑康宁的原因,刘海俐也不曾真正谈起。对于这件事,岑康宁一直是保持着,管他什么原因,反正好事儿落在我头上我就接的态度。
但眼下当然,他不可能用这样的答案告诉孔宇真。
所以该怎么回答呢?
岑康宁一边揣测着孔宇真问话的目的,一边思索着答案。
然而,让岑康宁出乎意料的是。
他都几乎已经找好借口的情况下,孔宇真竟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疑问。
“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祁钊这种男人?”
岑康宁:“……”
不是,问题难道不是问反了?
而且,什么叫你这样的人。
什么又叫祁钊这种男人?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紧,因为孔宇真对祁钊莫名的评价,岑康宁感到些微不爽。
孔宇真却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求知欲:“小岑老师,您这么善良,就告诉我吧。我都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你说,像你这种长得好看,人又善良温柔讨喜,还很幽默风趣的人,怎么就会看上祁钊那个机器人呢?”
岑康宁:“额……”
他可以说是因为编制吗?
面面相觑的尴尬中。
看着对面那张漂亮到让人生不起半点儿恶感的脸,孔宇真不由得想到早晨第一次见到岑康宁时的场景。
通过内部关系,他已经提前打听到,今天图书馆派来参加拍摄活动的主人公就是岑康宁——祁钊的那位新婚娇妻。
孔宇真对岑康宁实在是太好奇了。
毕竟那个祁钊竟然结婚了。
到底谁才能忍得了跟这种人结婚?
所以说什么都想要来看一眼,于是主动接替了一位同门师弟摄影师的位置。
“我来帮你拍一天。”
“师兄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初来乍到,也想逛逛校园。”
就这样,孔宇真接替了师弟的位置,带上口罩,临时成为摄影师。
摄影师的工作无疑是辛苦且枯燥的。
尤其还是兼职学生,更没人权。
这个活动大概是被某社团主动应承下,由该社团的团长作为总导演。
孔宇真虽然上大学早,没怎么参与过这种大学社团。
但他从小早慧,很早就知道这种大学社团中官僚主义泛滥,哪怕是在顶尖学府也不例外。
果然,拍摄大群中。
晚上十一点,总导演@所有人临时发布通知:
“所有人,明天早点到。有老师参与,老师大概七点到,我们不能让老师等。”
群里众人接连回应收到。
唯有孔宇真不屑一顾。
他心想,导演你在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老师愿意早上七点从温暖的被窝里那么早爬起来参加没有工资的活动?
岑康宁就更不可能了。
能忍受祁钊这种人,大概率是为了享福,怎么会愿意受罪。
然而一大早,孔宇真到指定集合地点提前踩点,只见空旷的操场草坪上,一个穿着清爽的白衬衫的黑发青年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言笑晏晏站在那里。
“同学你好,你是来参加新生宣传拍摄的吗?”
“是,我是今天的二号摄影师。”孔宇真定定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睛肆无忌惮打量着面前的黑发青年。
漂亮,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岑康宁绝对是那种统一所有审美标准的美人。
也许有人喜欢清纯的,有人偏好可爱的。
但没有一个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会觉得岑康宁不漂亮。
他的五官精致到,甚至此刻的孔宇真还没开机,但已经可以想象到镜头下岑康宁是如何的上镜。
至于第二反应。
孔宇真盯着岑康宁唇角的弧度及他左侧脸颊若隐若现的梨涡出了神。
怎么能这么温柔好脾气?
因为好脾气所以可以忍受得了祁钊吗?
那他又看上祁钊什么?
孔宇真十分不解。
尤其是他认为,以岑康宁的长相,就算是想通过外貌与性格获得更好的生活水平,也绝对不止祁钊一个选择。
他理应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孔宇真想。
这个不解在午休时刻达到巅峰。当孔宇真看到岑康宁顶着大太阳跑去对三号机的小姑娘伸出援手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天呐,怎么会这样?
这么善解人意的一个小美人。
结果却嫁给了祁钊。
暴殄天物。
姓祁的凭什么?
凭他那些《nature》论文吗?
说起论文的话那孔宇真也有,虽然没到《nature》这种级别,可也绝不容小觑。
为什么没人喜欢他?
孔宇真越想越觉得委屈,于是忍不住卸下口罩,想要当面问一问岑康宁。
不过似乎,孔宇真开口的时机没有选择太好。
他总是这样,在不恰当的时候说出不恰当的话。
但无所谓,孔宇真会用真诚打败一切。
“小岑老师,拜托,我真的很需要这个答案。请您告诉我吧,作为报答,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真的?”
显然,孔宇真的真诚并没有打动岑康宁,但他所提出来的条件,让岑康宁原本抗拒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动摇。
孔宇真于是乘胜追击:“真的!你想问什么?说吧,他在斯坦福的感情经历,他的初恋,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的。”
岑康宁:“……其实都是零,对吧?”
孔宇真惊讶:“什么,这都被你发现了。”
岑康宁扶额:“孔博士,如果想要跟人做交换,还是真诚一点比较好吧?”
“我当然知道要真诚。”
孔宇真耸肩,很无奈的语气:“但说实话,我其实知道的可能并不比你多多少。”
岑康宁道:“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很需要我的答案?”
孔宇真:“……”
纠结了好一会儿,孔宇真最终妥协。
娃娃脸上浮现出沮丧的情绪。
“好吧,其实是我追求的对象,他一直喜欢祁师兄。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岑康宁:“他?”
孔宇真:“我们在斯坦福时候的实验室研究助理。”
岑康宁:“哦。”
孔宇真:“我可是连我的老底都告诉你了,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
岑康宁想了想:“喜欢他帅算吗?”
孔宇真:“难道我不帅吗?”
岑康宁委婉道:“你们俩是不同类型的帅,我可能比较欣赏祁教授那一类。”
孔宇真更委屈了:“那岂不是说我这辈子除了整容没希望了?”
岑康宁:“节哀,孔博士。”
“不,我不信。”
孔宇真忽然笃定道:“我不信我被拒绝只是这么肤浅的原因,一定还有更多深层的原因你没告诉我。”
岑康宁:“……”
孔宇真追问:“真的只是喜欢他的脸?”
这题很难回答,岑康宁想。
首先,他其实并不喜欢祁钊,两人只是合作关系。
然而,也许是被孔宇真这么刨根问底的连环追问影响,他承认自己现在也有点好奇。
那位“他”喜欢祁钊什么?
学识?
外表?
亦或是如同孔宇真所言的,除此之外的更深层的东西。
“抱歉,我可能爱莫能助了。”
岑康宁眨着眼道。
他确实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帮助到孔宇真,这是实话。
“好吧……”
孔宇真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绝望,但很快,他叹了一口气后,又喝了一大口咖啡,也释然了。
“算了,好像我就算问你也问不出来什么,每个人喜欢的点又不太一样。”
“是的。”
岑康宁道。
“麻烦你了,好像我们有了个不太好的第一面,但请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问问你。”
孔宇真挠着脑袋,苦恼地道。
岑康宁的确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好,可此刻看到他这幅为情所伤的模样也难免觉得有些心软,于是安慰他说:
“有时候爱情是没有原因的。”
“啊?”
“感情是没有原因的,无法用特定的词句来描述,很多时候,它就是一种感觉,不是你不够优秀。希望我这么说,能让你感觉好点。”
岑康宁尝试解释。
孔宇真:“……”
“你想说什么?”
看着孔宇真纠结的娃娃脸,岑康宁忍不住问。
而孔宇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破了防,崩溃道:“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通情达理,温柔善解人意的你们,却都喜欢上了祁钊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
岑康宁:“不解风情?”
孔宇真:“难道不是吗?祁钊可是那种你问他喜欢哪种人,他会回答你他喜欢的是詹妮弗·杜德纳的人,这难道还不算不解风情?”
岑康宁:“詹妮弗?”
孔宇真:“生物学家,研究开发CRISPR-Cas9的那位。”
岑康宁:“……”
很好,这个回答很祁钊。
但说实话,他还真没问过祁钊这个问题。
平时他跟祁钊的对话都相当没营养,无非是签不签新合同,合同新条款到底要不要规定次数的问题。
但孔宇真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下回问问去。
他不是好奇,好吧,他其实还是有点好奇。
“听说钊哥你在斯坦福的时候,同一个实验室有好几个中国人,后来你们都还联系吗?”
祁钊:“不怎么联系。”
“嗷,这样啊。”岑康宁勾唇,笑了笑,桃花眼里水光潋滟,轻描淡写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那天在图书馆看到新宣传海报了,听说那位姓孔的博士跟你是同门。”
“孔宇真?”
“对,是他。”
祁钊眉头轻皱,手中的卧推动作无意识地暂缓几分。
半晌他道:“不是什么好人,最好离他远点。”
岑康宁:“……”
虽然他对孔宇真的印象确实不太好,但祁钊这么说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岑康宁唇角抽了抽,不由得想起孔宇真那张郁闷的娃娃脸,心说要是这事儿被孔宇真知道了,他八成又得发疯诋毁祁钊了。
不过……
“那另一个人呢?”
岑康宁一边在跑步机上缓慢爬坡,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安?”
祁钊继续着手中的动作,轻松推举一百公斤重量级。健身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显得格外健美,优越。
岑康宁却无暇欣赏:“哦,原来他叫安。”
祁钊并没有听出这句话里其他的含义,只是顺着岑康宁打开的话题,很顺嘴地进行评价:
“安很好。”
他说。
岑康宁:“哦。”
话音落下某人起身。
祁钊一怔:“去哪里?”
岑康宁微微一笑:“马上快开学了,忽然想起今年的暑假作业还没写。”
祁钊:“……”
作者有话说:
#论一个人想敷衍的时候,借口能有多烂#
第48章
岑康宁暑假作业为名溜走。
所以没能听到祁钊评价安的后半句。
“安很好。”
“他做实验非常细心,通常来说能够提供有效的数据。”
—
打开斯坦福的官网主页。
很容易就能搜索到安的相关信息。
虽然岑康宁甚至连此人的全名都不清楚,但祁钊的简历却在互联网上随处可见。
通过祁钊确定实验室与导师。
再在一长串的实验室人员名单里寻找中国人,名字里带有安的,仅此一位。
凭心而论,安哲的履历虽然及不上祁钊与孔宇真辉煌灿烂,但其实也不差。
毕竟能在斯坦福当研究助理,差又能差到哪里?
P大本硕斯坦福的博,毕业后留在本组当研究助理,已经是同龄人中遥遥领先的佼佼者。
虽然也许站在祁钊与孔宇真的身边略显逊色。
但,请注意,其他人还根本没资格站在这两人身边。
而最让岑康宁感到惊讶的其实安身上的气质。
无论是孔宇真也好,祁钊也罢,这两人身上都有一股睥睨全世界,舍我其谁的傲气。
能理解,天才嘛,谁不傲?
如果岑康宁也16岁上大学20岁博士毕业,他估计已经傲到连看麦麦脆汁鸡都要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凉薄的程度。
可安的身上却全然没有。
他看上去谦逊,温和,仿佛是与祁钊孔宇真完全不同的人类类型。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优秀且温柔的人在任何圈子里都一定很受欢迎。
否则孔宇真不会为了他找上自己。
可这样的人,却一直喜欢祁钊吗?
不由得,岑康宁产生与孔宇真同样的好奇。
岑康宁承认。
其实关于安,他有更多的好奇。
不仅好奇他喜欢祁钊哪一点,也好奇他从什么时间点开始喜欢,以后什么时间点打算结束这种喜欢。
更好奇的是在斯坦福的那些年,他与祁钊算是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又有过多少难忘的共同经历。
继而,这样的好奇心便又引发了一轮的好奇。
好奇他如果这么喜欢祁钊的话,那么当初刘海俐挑选相亲对象,应该首先想到安才是。
岑康宁可还没忘记相亲当天自己“惨遭”第一学历歧视的画面。
并且,论起可信任程度来说。
安肯定要比自己这个陌生人要好吧。
就连祁钊那么挑剔的性格,都评价安说:“他很好。”
可最终,祁钊却选择了自己。
为什么呢?
岑康宁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忽然间,也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其实并不了解祁钊,这个每天晚上就睡在自己枕边的男人。
他知道祁钊16岁上大学,被斯坦福破格录取。
但他不知道16岁的祁钊在斯坦福经历过什么,才导致他后来中途回国,做到一半的课题也放弃。
同样的,他知道祁钊早上喜欢吃西蓝花水煮牛肉喝美式咖啡。但他不清楚祁钊作为一个中国人,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契机开始这样的饮食习惯。
他甚至不清楚祁钊喜欢的人是珍妮弗。
虽然,珍妮弗只是一位科学家。
但你瞧,连孔宇真都很清楚,岑康宁却说不出来。
不由得便引发出更多的未知。
那张英俊冷淡的面孔,是否也曾因为某个人而流露出更多火热的情绪。
没有过感情经历。
是真的完全没有吗?
在祁钊过往29年的人生中,难道就连一次也没有对人动心?
在异国他乡的斯坦福,亦或是在一个冰冷潮湿的雨夜,会不会有人曾经带着一把伞,走进祁钊的心里,然后又默默的远去?
这个事实其实一直存在着。
只是岑康宁从未想过去碰触。
如今因为孔宇真的出现,因为安的出现,就好像死掉的锦鲤不可抑制地将肚皮翻滚向上,浮出水面,对于祁钊,岑康宁也不可抑制地产生出更多更复杂的心绪。
岑康宁看着这条可怜的锦鲤。
心想: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选择我?
答案隐藏在一片扑朔迷离的大雾里,构成这场大雾的,是祁钊未曾与岑康宁相遇过的过往29年。
—
意识到自己不太了解祁钊后。
也许是因为无聊,岑康宁曾试图仔细观察过祁教授一两天。
在吃早餐的时候。
观察他除了西蓝花以外更多的喜好。
很快便有了新发现。
原来,祁教授不止是喜欢西蓝花,他的蔬菜菜单相当丰富。周一的时候他会选择西蓝花,但周二的时候,早餐桌上的蔬菜就一定会变成羽衣甘蓝。
而羽衣甘蓝以外。
偶尔祁钊的早餐桌上还会出现辣椒这种岑康宁无法理解的食材。
虽然后来岑康宁尝过一口。
发现这种辣椒不辣,相反,它口感甘甜,很像水果。
但岑康宁还是很好奇:“为什么要早上吃辣椒?”
祁钊的回答是:“甜椒,补充维生素。”
这是一个很祁钊的答案。
因此岑康宁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对于蛋白质的选择,祁钊也固有一套搭配。
红肉白肉海鲜,在不考虑预算的情况下,几乎每天的早餐桌上都有不同的肉类出现。
这些肉类往往只经过最简单的烹调。
有时候连盐都不撒。
岑康宁偶尔怀疑祁钊是不是没什么味觉,怎么会喜欢吃这种没滋没味的东西。
哦对了,当然,除了用餐习惯外。
岑康宁也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亲口询问祁钊本人的其他属性。
比如——
“祁教授,忽然想到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这个问题。”
“嗯?”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岑康宁开玩笑道。
“蛋白质?DNA?”
“人。”
祁钊听完这个问题后,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
但并没有三言两句简单地将岑康宁敷衍过去,或是很直白地告诉岑康宁,他没有喜欢的人物类型。
相反,对于这个问题,在沉默过后祁钊很严肃地轻轻抬了抬眼镜,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能无法简单的回答你。不如这样,正好最近有一篇杂志约稿,我将以这个话题作为主题写一篇文章,届时杂志出刊我送给你。或者你愿意的话,电子版PDF我抄送给你也行。”
岑康宁:“……”
半晌后岑康宁盯着那张冷酷矜贵的脸忍不住道:“倒也不用这么复杂,你就说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吧。”
祁钊:“阿黛尔·伯德。”
岑康宁:“?”
“不是珍妮弗了?”
“那是从前。”
祁钊语速飞快:“珍妮弗所主导的CRISPR-Cas9技术虽然可以改变DNA序列,但毋庸置疑,其忽略了表观遗传层面的连锁反应层面。”
岑康宁听得有点头疼,有种自己似乎是要长脑子的错觉。
而眼看着祁钊还有就此继续发表进一步观点的趋势,他赶忙伸手阻止:
“停停,我知道了,总之就是另一位生物学家是吧?”
祁钊:“严格来讲,你怎么定义生物学家?”
岑康宁:“……”
后来这个话题的中断再度由“暑假作业”完成。
恐怕Q大的老师们也不清楚,暑假作业替大四毕业生岑康宁背了这么多不该背的锅。
但无所谓。
这不,岑康宁对祁教授的了解又深了一点。
他都知道祁钊现在喜欢的学者是阿黛尔·伯德了呢。
不由得,内心弥漫出一股莫名的喜悦。虽然岑康宁也不清楚这种喜悦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
但那天一整个白天。
他唇角上翘,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明玉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岑康宁说,没有啊。一边说着没有却一边想到,祁教授冰箱里的库存似乎有些空了。
他打算今天下班后去一趟楼下超市。
慷慨解囊,替祁教授购买一些新物资,作为感谢祁钊今日份科普的回报。
然而一整天的好心情于他带着一大袋子有机蔬菜肉类回家后戛然而止。
下午六点,往日紧闭的公寓大门却忽然大开着,从房门内传来很陌生的,油烟的气息。
岑康宁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吧,家里遭贼了?
转念他否认了这个猜测。
祁钊这所公寓的安保极好,几乎是顶尖公寓的配置,进门有重重门槛严防死守。
连外卖都进不来要管家转送的地方,贼要是能摸到这里,有这技术他早就不需要当贼了。
所以那又是?
答案在岑康宁进门后得以揭晓。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串光芒异常璀璨的宝石项链。
区别于前两回见面时鸽子蛋那么大小的祖母绿翡翠与澳白珍珠,这回刘海俐选择的是红色的宝石作为项链视觉中心。
大红色鸽血红宝石被一圈儿碎钻石簇拥着。
昏暗的室内灯光下也光彩逼人。
岑康宁被闪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下意识眯起瞳孔后才忽然想到,还好睡前把大床合拢了,否则又得接受刘海俐“爱”的教育。
然而,很快他发现。
自己有点年轻了。
大床合拢后就没有“爱的教育”吗?
天真!
只要刘海俐想,那她多的是力气与手段。
就如同她每回出现脖子上更替的昂贵饰品一样,这一次,教育的角度再度推陈出新。
“今天是你老公生日,你怎么都不提前准备的?一点儿也不上心。”
岑康宁:“……啊?”
今天是祁钊生日?
他怎么不知道。
岑康宁承认,他的确对祁钊很不了解。虽然最近有在慢慢改善,但因为时间的缘故没能改善的了太多。
毕竟虽然他可以争分夺秒。
然而祁钊的日常安排地极满,每天除了睡觉能有个十来分钟出现在岑康宁眼前都算多的。
是以岑康宁就算占满了这些零碎时间。
也无法了解到更多。
但生日这种大事,岑康宁自然不会忽略。
他很好奇:“阿姨,祁钊的生日不是9月14号吗?今天才8月22号。”
刘海俐微微蹙起眉头,不无嫌弃地看了岑康宁一眼:“百度百科里看的吧?”
岑康宁:“……”
还真是。
不过他有注意过结婚证上祁钊的身份证号,的确是9月14号没有错。
“祁钊从来不过那个生日的。”
刘海俐说:“他是狮子座,不是处女。”
岑康宁:“哦,了解。”
那这还真就不能怪他了。
毕竟他从没听说过这个讲究。
刘海俐:“上点心,以后要更了解他,你们俩的婚姻才能顺心如意。”
岑康宁想了想,自己的确正在了解中,便没有反驳这句话。
当然,当着刘海俐的面。
无论刘阿姨说什么,他都是不会反驳的。
毕竟是合同规定嘛。
否则的话祁钊也不会找上自己签合同了。
想想那五千块的精神损失费,岑康宁认为自己可以接受一切指点。
但岑康宁没想到的是。
有关于祁钊生日的探讨只是今天的开胃菜。
大餐还在后面。
刘海俐先是不容置喙地安排他进了厨房,紧随其后,便递给他一个盆子,一袋面粉,说:
“你们这个厨房怎么连面粉都没有?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天天在外面买?那多不健康。”
岑康宁:“额……”
祁钊不吃面食。
他倒是吃,可吃的大部分是泡面,偶尔吃腻了下一把挂面。
都是现成的,根本不需要用到面粉。
但岑康宁肯定不能这么直说,因为显然,刘海俐期待的并非是这个答案。
于是他微微一笑:“阿姨说的对,我这就下单面粉,以后自己擀面吃。”
果然,他说完这番话后。
刘海俐绷了十多分钟的表情终于有些许松弛。
她满意道:“这才对,我们中国人怎么能不吃面食呢?你好好学学,就从今天的长寿面开始。今天是祁钊三十岁生日,要吃长寿面,红鸡蛋的。”
岑康宁点了点头,然后撸起袖口。
一开始,他看着眼前的大盆跟面粉,心想,好像也没多难。
虽然他没有真的上手揉过面。
但俗话说得好,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在黄家的时候,虽然因为家里人多的缘故,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在楼下的小铺子里买现成面条或者饺子皮。
但娟姨偶尔兴致来了,也活面揉面。
岑康宁还记得娟姨和面时的动作,这个活看上去并没有特别大的技术壁垒。
再加上岑康宁自诩自己的力气也算是大。
便自觉揉面擀面应该不在话下。
然而很快,当岑康宁真正上手,他才意识到这活儿的不容易。
首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
加多少面,多少水呢?
一开始岑康宁挖了一碗面粉,配三碗清水,没一会儿发现,显然,水多了。
水多了以后面粉根本无法凝聚。
他造了一盆子面汤出来。
没办法,岑康宁便又往里头加面粉。
寻思着可能一比一的配比是正确的,于是又加了两碗面粉。
这回看起来差不多了,但岑康宁一上手就发现,好家伙,稠了!面粉硬邦邦的,根本揉不开。
再加点水吧。
岑康宁想。
于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碗面。
如此折腾了约莫十多分钟,岑康宁看着几乎空空如也的面粉袋子,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变成巨无霸黏黏糊糊占据了一整个不锈钢盆的面团,那一瞬间,忽然就有点崩溃。
他寻思。
这就是了解祁钊的代价吗?
了解一个人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吧!
早知道了解祁钊要干这活儿,他不如永远别了解了。
原来娟姨平时在厨房忙活的都是这种高难度技术活。他从前真的是对娟姨存在着很大的误解。
甚至岑康宁都想摆烂不干了,结束合同爱谁谁去。
直到下一个瞬间。
他感到手机在口袋中震动。
是来自祁钊的消息。
“等我,马上回去。”
钊哥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瞬间抚平岑康宁所有焦躁情绪。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
第49章
将手从黏黏糊糊的面粉盆子里拔出来后,岑康宁只洗了一只,至于另一只——
咸鱼(揉面版):“我的手【大哭】【大哭】。”
祁钊:“……”
片刻后,手机振动。
屏幕里出现一个熟悉的颜色:橙红色。
“对方向您转账人民币五千元。”
咸鱼(揉面版):“震惊!这就生分了吧钊哥,咱俩啥关系,此等小事,何必转钱?”
然而很快。
第二个橙红色出现。
祁钊:“对方向您转账人民币五千元。”
岑康宁:“……”
他果断把两只手都洗了,红包领了,然后发了一张干干净净的手掌照片过去。
“谢谢大佬,大佬大气。”
咸鱼双手合十,诚恳道:“以后有这种揉面的技术活儿一定记得叫我哈。”
祁钊没有回话。
想必应该是在开车,或者在赶路。
岑康宁想了想,还带着水珠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给他转账“8888”过去的同时,附言:
“生日快乐。”
“不知道你过今天的生日,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先拿红包凑合一下吧。”
“【蛋糕】【小猪转圈圈】。”
—
五分钟后。
岑康宁站在厨房里,面对着一团无限膨胀的面粉盆子,清晰无比地听到母子俩人对话的声音。
起先,见到儿子回家,刘海俐很高兴:“你回来了?今天实验室不忙?”
声音的尾音都在上翘。
是与同岑康宁对话完全不同的待遇。
岑康宁心中不由得升起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地羡慕之情。
真好。
有这样一个母亲关心着自己。
虽然刘海俐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有待商榷,面对岑康宁时也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身为一个母亲。
她对祁钊的态度却无可指摘。
甚至对岑康宁的苛刻,也不过是因为她想让岑康宁对自己的儿子更加关心。
这样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岑康宁从未拥有过的。
是以岑康宁感到嫉妒。
然而面对这样令人嫉妒的偏爱,祁钊的反应令人心寒。
他语气冰冷,只用一个字来回答母亲的问题:
“忙。”
岑康宁一听到这个字就意识到不对。
果然下一句,祁钊再度开口: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岑康宁:“……”
不是,这合理吗?
可想而知刘海俐瞬间火大,声音也不由得拔高:“走什么走,我刚来你就赶我走?今天是我儿子生日,我不能来看他吗?”
岑康宁想,对啊。
刘阿姨说的不错,虽然他平素一贯维护祁钊,却也在此刻不得不站在刘海俐的一边,站在道德的高地谴责他。
太过分了。
祁钊不该,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
更何况这位母亲今天是专门上门给他庆祝生日的,不说感动,难道祁钊不该开心吗?
反正如果是岑康宁,肯定开心坏了。
可理应开心的祁钊在漫长的沉默后,给出自己不开心的理由,在岑康宁看来,好像也相当充分。
“首先,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
不出所料,在祁钊说完这句话后,客厅里迎来长久的寂静。
安静到仿佛掉一根针都会被听到的客厅里。
岑康宁意识到,后续祁钊应该是还想说什么。
毕竟祁教授说话非常注重逻辑,有首先,就绝对会有其次。
可惜其次被刘海俐无情打断:
“我说是就是,我是你妈,你的生日是我的受难日,难道我不能定?”
岑康宁一听这句话就心道糟糕。
完了。
刘海俐这么说话,让祁钊怎么反驳?
果然,祁钊便说不出话了。
沉默压抑的氛围从客厅传到厨房。
使得岑康宁一度无法呼吸。
说不惊讶那是假的,毕竟对于岑康宁来说,他以前甚至觉得祁钊是妈宝。
那天相亲第一次见面。
当他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刘海俐而非祁钊本人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吧,这男人29岁,结果心理没成年?
直接导致他对祁钊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想要婉拒这次相亲。
后来若不是因为刘海俐说结婚会提供给他一个图书馆工作,他是说什么都不可能跟一个29岁还没断奶的成年人有后续接触的。
然而再后来,随着岑康宁与祁钊后续的逐渐接触。
他开始意识到祁钊好像并不是这种人。
祁教授绝对具有完全的独立人格,甚至,相比较一般人来说,他简直有些过于独立。
岑康宁见识过真正的妈宝。
是他曾经高中的同桌。
高中同桌夸张到每天中午吃饭前都要给妈妈打半小时电话,事无巨细汇报早晨在学校各种环节的同时,任由妈妈安排他的午餐类型。
仔细一想,他跟祁钊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在岑康宁的印象中,祁钊几乎不曾对刘海俐主动电话,更不可能任由刘海俐安排自己的午餐类型。
其次,祁钊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从不以“我妈说”作为前提。
所以为什么呢?
那天会是祁钊的母亲替他出面?
岑康宁不理解,但一直也没细究过。毕竟正如祁钊在领证时告诉他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跟其他人分享的情绪,理由,意义。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将自己的伤疤挖给人看的。
就好像这个月八月五号那一天。
如果不是祁钊意外发现了岑康宁放在玄关上的黄金项链。
那么岑康宁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他对黄家人的真正感情。
岑康宁如此。
祁钊就更是如此。
甚至,比起岑康宁,祁钊这个人性格更为内敛。他几乎从不与人分享自己,除了学术观点。
岑康宁一度觉得了解祁钊实在是太难了。
要怎么样才能突破他周围的铜墙铁壁,抵达那钢铁包裹下跳动的心呢?
好像毫无办法。
直到今天,从客厅里传来的沉默震耳欲聋。
那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又好像是隐藏在平静海面下不为人知的狰狞。
岑康宁心口兀地一紧。
—
客厅。
母子二人的对峙仍在继续。
与往日相似,每一次母子俩的对峙,都以祁钊的沉默作为开启,以刘海俐的主动开口作为结束。
刘海俐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逐渐由起初的气愤不已,不多时,便转变为宽容,慈爱。
直到眼神里最后一丝的气愤也不复存在。
她开口道:
“你知道的,我都是为你好。”
祁钊仍是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具雕塑,又像是一块儿石头。
雕塑与石头都没有生命。
被迫地承受着来自外界的一切。
而祁钊站在客厅,虽然拥有生命,却也任由刘海俐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九月份的生日对你不好,我们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一个是大师算过,在那天过生日对你的事业有很大的妨碍;二一个,九月份是处女座,跟你爸一样。”
提起前夫,刘海俐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难道还想学你爸?”
祁钊:“……不会。”
刘海俐感到满意,放缓了声线:“所以啊,我觉得狮子座就很好,适合你。男孩子狮子座,多霸气啊,我听说好多国王的星座都是狮子座,亚历山大似乎就是吧。”
“目前学界并没有对亚历山大的出生具体日期达成共识。”
“哦?真的?”
刘海俐惊讶地挑眉:“那我那天看的那个公众号怎么这么说?”
祁钊:“……”
刘海俐接着道:“说不定是你不了解。你又不是这个专业的,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祁钊:“行。”
刘海俐于是终于得到胜利,唇角高高的向上扬起,眼神里也透露出几分和蔼可亲。
“行了。”她说,随后温柔地拍拍儿子的肩膀:“累了一天你休息吧,等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说罢刘海俐转身,准备去厨房看看情况。
然而下一秒,忽然——
“等等。”
像是有一根绳索,将祁钊从虚空中拽醒。
他猛地叫住母亲。
刘海俐一怔,有些意外:“怎么?”
祁钊看着厨房的方向:“今天我们去外面吃。”
但不出意料刘海俐拒绝:“为什么要出去?家里饭不好吃吗?我今天特意还给你炖了鸽子汤。”
说罢,刘海俐又忽然想到:“哦对,小岑还在厨房给你和面呢,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好了,我去看看。”
说着她脚步一抬,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进厨房的时候,祁钊的呼吸也随之变得前所未有急促。
只差一刹那。
祁钊就要拉住母亲。
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从厨房门内传了出来。
“来来来,刚出锅的长寿面,小心烫!”
话音落下,岑康宁面带笑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面汤的热气蒸腾而出,笼罩着他的笑脸。
本就精致漂亮的一张笑脸像是被加了滤镜一样,更让人生不出半点儿讨厌。
更何况,他手里还端着纯手工和面的长寿面。
有这样的一个儿媳妇。
刘海俐怎么可能不满意?
果然,刘海俐在儿子那里受挫的情绪得到充分满足,勉强对着岑康宁也挤出一张笑脸。
“不错。”
她正要这么说。
但头一低,看到白瓷碗里奇怪的面条形状——
“怎么把长寿面下成这样?”
刘海俐差点气晕。
这是长寿面吗?
是面疙瘩才对。
一团团疙瘩状的面满满当当漂浮在碗里,像饺子,也像汤圆,总之不像长寿面。
虽然岑康宁还很有心意地给这碗面里加上了一颗荷包蛋跟几根青菜叶子。
但连最基础的面条形状都不对。
怎么能称之为长寿面?
而且青菜也老了,荷包蛋形状不够圆。
刘海俐越看越生气,说:“你到底会不会做面。”
岑康宁老实交代:“不太会。”
刘海俐:“……”
岑康宁却很快眨眨眼,乖巧道:“要不阿姨您教教我?您这么厉害,教我的话下回我一定就会了。”
刘海俐气得直撇嘴。
但她也承认,的确,如果从前不会和面揉面,的确是无法做出合心意的长寿面来。
而且岑康宁夸她厉害。
“算了。”
刘海俐深呼吸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中用,还好我提前有准备。”
说着,她走向厨房,带上自备的围裙。
岑康宁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正要松口气,刘海俐:“你不是要学?”
岑小媳妇aka尽职尽责打工人:“这就来!”
无暇顾及祁钊的任何反应。
岑康宁紧跟着刘海俐再度走进厨房。
不得不说,刘海俐虽然看上去是那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阔太太。但当她带起围裙,又撸起袖口,将那双手伸进和面盆里的时候,一瞬间,一个专业形象立刻被立了起来。
岑康宁下意识地追随着她手部的动作,观察她和面的每一个细节。
此外当然也认真聆听她的各种经验。
虽说,经验没听多少句,跑到耳朵里的大部分是有关她儿子祁钊的种种细节。
“祁钊小时候最喜欢吃我手擀的长寿面了,一回能吃五碗。”
“我一开始不同意,哪有人长寿面吃这么多碗的?但后来听人说,这证明这孩子以后福大命大,也就不拦着他了,让他尽情地吃,能吃几碗就吃几碗。”
岑康宁不由得惊讶:没想到,祁钊竟然这么爱吃面。
那平时怎么不吃?
因为不是手擀?
可不对吧,现在以手擀面为卖点的面馆也不少。
尤其是不考虑预算的情况下。
买什么样的面条买不到?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刘海俐用手腕关节处捋了捋头发,不经意间说出一个重点:“对了,这手擀面呐,最重要的就是揉面力度。力度不对,什么都不对了,面条也不筋道,这点你做做笔记,最好记在备忘录里。”
说话的时候,由于侧对着岑康宁的缘故。
手腕上的伤疤暴露出来。
那伤疤看上去已经是多年前的痕迹,经过岁月的洗礼与医学手段的治疗,已经略有模糊,但依然明显。
至少站在岑康宁这个距离完全看得清。
岑康宁愣了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刘海俐不满地催他:“怎么还不记?”
“好的好的。”
岑康宁方应声着拿出手机,又是拍照又是文字的记录所有细节。
刘海俐终于对岑康宁好学的态度有些满意,很快,再度爆出另一个重点:
“另外你记住了,煮面条的汤底很重要。再筋道的面条没有高汤也不好吃,这回我带了鸽子汤过来,下次你也可以试试其他汤底。”
岑康宁一边记一边好奇:“祁教授最喜欢的汤底是什么口味?”
“鸽子汤。”
刘海俐非常笃定。
“当然,有时候排骨汤也行。不过排骨汤没有乳鸽汤有营养,尽量少炖。”
说这话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又掉了下来,于是她再度尝试用手腕关节去捋。
可想而知这种方式压根不会对碎发有任何改善。
只会继续暴露出那道伤疤。
岑康宁终于无法再忽视这道伤疤,心中不由得泛起震惊。
许多种无端的猜测涌上心头。
可她毕竟是祁钊的母亲。
想了想,岑康宁便主动道:“阿姨,我书房那边儿有发卡,要不给您拿一个过来?”
发卡当然不是岑康宁买的。
而是前几天拍宣传片,造型师放在他头上固定发型的。
岑康宁回家后才意识到自己把这玩意带了回来,随手拆下来放在书桌上没扔掉。
本是想找个机会还给造型师。
但一直忘记。
没想到今天可以派上用场。
但不出意料刘海俐拒绝:“不用,我对金银以外的饰品过敏。”
岑康宁:“……”
那敢问您脖子上的钻石是?
又收到两万块人民币精神损失费的小媳妇在原地攥紧手机记笔记,瑟瑟发抖,根本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aka就是外号、别称的意思
第50章
二十分钟后。
由刘海俐亲手和面揉面擀面的纯正手工长寿面终于大功告成。
筋道的面条,翠绿的青菜。
还有刘海俐至少浪费五个鸡蛋才窝出来的完美造型荷包蛋。
再浇一大勺她精心准备,炖了快一下午的枸杞党参鸽子汤作为汤底。
香味扑鼻而来,这碗面的含金量简直拉满。
岑康宁看着眼前这碗汤底浓郁,配料丰富的长寿面,真的是打心眼里佩服刘阿姨。
手艺也太好了!
所以其实,岑康宁方才说要认真学,倒也不是纯粹的敷衍。他是真的想多少学点儿东西。
毕竟岑康宁有身为吃货的自觉。
学会了这和面技术以后。
不说拿来讨好祁教授了,拿来讨好自己总够用吧?
一想到今后偶尔的时候他也可以吃上这么一碗手擀面,不由得,岑康宁便偷偷咽了咽口水。
可惜了。
今天这碗肯定是没他的份。
刘海俐满意道:“好了,面就大功告成了。我再把红烧肉热一下,就可以开饭。”
岑康宁的注意力从面条上转移出来:“……嗯?”
红烧肉?
他没听错吧。
刘海俐却没有注意到岑康宁眼神中的困惑,安排他:“别愣着,你把刚刚煮的红鸡蛋捞出来过一遍冷水。”
岑康宁:“好。”
说完岑康宁便下意识地听从指挥行动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正从保温盒里掏出红烧肉的刘海俐。
“阿姨,红烧肉会不会有点太油腻?”
之所以会产生困惑。
是因为岑康宁知道,祁钊是从来不吃红烧肉的。
长寿面岑康宁虽然也没见过祁钊吃,不过毕竟是过生日限定的长寿面。
而且是母亲牌纯手工面。
不理解但也可以接受。
可红烧肉就不一样了。
作为红烧肉一级爱好者,岑康宁在搬进来以后,自然有嘴馋没忍住的时候。
还记得是八月份中旬,发工资那天。
岑康宁专门斥巨资,买了一家有口皆碑的红烧肉烧芋头。
浓油酱赤炖制而成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色泽鲜明;搭配口感绵密,味道甘甜的荔浦芋头,咬一口,心都要化了。
岑康宁心想,网友们的推荐果然好。
这家红烧肉的确顶级。
而岑康宁又是那种十分乐于分享的性格,于是乎那天夜里,他非常高兴地拿出自己的昂贵红烧肉给祁钊分享。
“钊哥,我今天吃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红烧肉。真的特别特别好吃!”
祁钊:“……别过来。”
然而为时已晚。
为红烧肉而感到兴奋的岑康宁全然没有发现祁钊整个人的抗拒,一脸高兴地将他热好的红烧肉端到了祁钊面前。
于是下一秒。
祁钊,吐了。
岑康宁:T T
岑康宁感到愧疚:“钊哥你别吓我啊,我的红烧肉真没毒!”
祁钊则在短暂的失态后,很快恢复了理智与冷静。
只是因为呕吐的生理反应,他的脸色比平日里略显苍白,漆黑的眼睛也多少有些失神。
“没事,不关你的事。”
祁钊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冷水漱口,哗啦啦的水流从水龙头里冒出来,打湿了他的脸,这幅场景一直延续了足足五分钟才停。
岑康宁就那么站在原地,安安静静不知所措地看了五分钟。
“是因为我的红烧肉太油腻吗?”
“……抱歉。”
祁钊没有解释,只再度说了一声对不起。
那天的后续是岑康宁也没心情吃剩下来的红烧肉,把肉全倒了。
虽然第二天祁钊又给他点了一整盒。
还搭配了米饭跟水煮肉片下饭。
但岑康宁仍然无法忘记前一天晚上,祁钊对着马桶干呕的画面。
从来都是坚强的,铜墙铁壁一般的祁教授,第一次罕见在岑康宁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哪怕知道人都有弱点。
祁钊又不是真的机器人。
可岑康宁依旧耿耿于怀。
最后他把那盒红烧肉带走,带去学校食堂里吃。微波炉加热后的隔夜红烧肉依旧美味,是岑康宁最喜欢的中式菜品之一。
但那天后岑康宁牢牢记住了。
祁钊不喜欢红烧肉。
又或者干脆说,那已经不能说是不喜欢,简直就是生理性排斥。
可现在为何,刘海俐要端出红烧肉呢?
口口声声说着爱儿子。
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仿佛都是在真切关心着儿子的刘海俐,难道连祁钊不吃红烧肉都不清楚?
再加上祁钊方才的话。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
数不清的困惑迷雾一样团团围绕了岑康宁。
直到刘海俐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甜腻的味道一瞬间冲进岑康宁的鼻腔。
他猛然惊醒——
“呀,长寿面有点凉了。”
“不碍事。”
刘海俐说:“长寿面凉点也无所谓。”
岑康宁没有出言反驳,因为知道自己的意见微不足道,绝不在刘海俐的考虑范围中。
然而他却忍不住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侧边那碗已经有些许放凉的面。
长达数分钟的搁置后。
面条已经泡软了,本来细长的面条吸满了汤汁,变得肥厚。
荷包蛋倒还是老样子,定了型以后很难变。
可青菜老了,失去色泽,鸽子汤里的油脂因为搁置漂浮而出,豆粒大小的油脂团星罗棋布,布满一整个碗面。
岑康宁:“额……”
这真的还能吃吗?因为母亲的身份一直都很相信刘海俐的岑康宁不由得微蹙起眉心。
说实话,这碗面就连他都会觉得油腻,更何况饮食习惯一向清淡的祁钊呢?
而且不说这碗面,只说那碗红烧肉。
祁钊曾经就连闻一闻红烧肉都会吐,这么一整碗端过去,莫不是想谋杀祁教授。
但很快。
事实让岑康宁十分打脸。
对岑康宁分享给自己的红烧肉十分抗拒的祁钊,面对母亲牌红烧肉非但没吐,相反,十分自如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碗里。
于是肉眼可见,本来就因为放冷有些油腻的长寿面因为这一块儿红烧肉的加入,变得愈加油腻。
岑康宁自诩已经是非常能吃肥肉的人了。
看到那碗里的红烧肉都觉得略有排斥。
祁钊竟然夹了起来,面无表情咬了一口。
岑康宁:“……”
莫非,是自己误会了?祁钊不是排斥油腻,只是排斥外头的厨师?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饭桌上,刘海俐笑眯眯的开启了话题。
“好吃吧?就知道你一定爱吃,从小你过生日就闹腾着想吃这个。”
祁钊正吃面,口中有食物说不出话来。
刘海俐也不恼,而是自顾自地接着道。
“那时候条件有限,没办法天天吃,现在条件好了,你可以让小岑好好学学手艺,隔三差五地做给你。”
祁钊还是没说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口面能吃这么久。
但方才在厨房里看到银行卡余额的岑康宁这会儿正是最敬业的时候,一听到老板cue自己,立刻拍着胸脯表示:
“阿姨放心,交给我了。我刚刚做了很多笔记,下回一定就能完美复现。”
刘海俐道:“完美复现是不指望你,能复现个七八十就不错。”
岑康宁:“那是!阿姨您的手艺天下无双,我怎么可能百分百复现呢?”
毕竟两万块呢。
岑康宁一边笑一边想。
而也许是他的马屁甚得心意,又也许是看在儿子今天生日的份上,很罕见地,刘海俐对岑康宁表示赞许。
“你这孩子,活不会干多少,倒是嘴巴挺会说话的。”
岑康宁正要说阿姨谬赞。
不及您千分之一。
刘海俐接着道:“那这回回老宅,你就跟着祁钊一起去吧。”
岑康宁:“哈?”
老宅?哪里?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祁钊。
而这时,祁钊也终于吃完了那根面条,放下筷子,不赞同道:“不需要。”
刘海俐厉声:“需要,怎么不需要?娶他回来,不就是为了让老头子放心?”
说到这里岑康宁一下懂了。
老头子,祁钊的爷爷。
李明玉口中的那个大人物,岑康宁被娶回祁家的理由之一。
他记得刘海俐曾经说过,祁钊的爷爷是一个非常传统的顽固老头子,要求后辈三十岁之前必须结婚。
所以才有了祁钊29岁着急相亲。
岑康宁对此到没什么不好接受的,毕竟大家出来相亲,不都是因为家里有压力。
祁钊替他解决黄家压力。
他替祁钊解决祁家压力。
互换互利,没什么不好的。
是以他很非常轻松地接受了刘海俐的要求,说:“好啊,我去。”
祁钊:“……”
刘海俐的脸上便再度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她勾唇,露出眼角的皱纹:
“好,那等你们的好消息。”
此时的岑康宁还不明白刘海俐脸上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觉得,他履行合同义务而已。
直到很长很长时间以后,他回想起这个笑,后知后觉觉得难过。
但对当时的岑康宁来说。
他还尚且一无所知。
于是也笑着回应:“没问题。”
说完这句话后刘海俐便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似乎很是着急,刘海俐接到电话以后就提包准备离开。
岑康宁连忙站起身来送人:“阿姨我送您——”
不出意外刘海俐拒绝。
岑康宁立刻松了口气。
刘海俐走的很急,急到连看完祁钊吃完那碗长寿面都没来得及。
只在临走前交代祁钊:“儿子,汤还有,我留在厨房里了。要是还想吃让小岑给你再下一碗面。”
说罢急匆匆转身离开。
完全不担心岑康宁能否应对难题。
不过无所谓,既然刘海俐走了,应付她儿子还是比较简单的。
这不,人前脚刚一离开。
岑康宁后脚就浑身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扭头对祁钊说:
“钊哥没吃够可别指望我啊,我还没学会,今天顶多给你下碗挂面。”
可出乎意料的是,没能等到祁钊的回应。
姓祁的一反常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岑康宁愣了一下。
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平日里的祁钊虽然很高冷,但也绝不会不回答岑康宁。哪怕是冷战时期,只要岑康宁主动,祁钊也会回答。
但今天的祁钊一言不发。
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岑康宁尝试着叫他:“钊哥?”
祁钊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可当他抬起头的一瞬,岑康宁却被他苍白的脸色与空洞漆黑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岑康宁赶忙上前扶住祁钊。
但祁钊只是摇了摇头,疲倦中带着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没事。”
岑康宁瞬间急了:“怎么会没事呢?”
祁钊坚持:“没事,我去趟卫生间就可以。”
岑康宁还想说什么,可祁钊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这会儿他说什么都不好使,只能忍着,将人先扶去卫生间再说。
而刚一到卫生间,让人震惊的是,祁钊立刻打开了马桶盖,张开嘴,快速用手指按压嗓子眼。
“你……”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岑康宁不由得想到数日前的那一天。
那天他吃多了。
躺在客房像一条濒死的咸鱼。
眼前出现一片接着一片漆黑的时候,祁钊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按住了他的嗓子眼。
随后哗啦——
食物顺着他的喉道顺滑而出。
他好了大半。
当时他心想,教授不愧是教授,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问题所在。
直到此刻相同的场景发生在祁钊身上。
岑康宁后知后觉。
原来,祁钊并不是因为知识渊博而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方法;他能够想到这个办法,并且能够第一时间快准狠实施这个方法的原因也许只有一个:
那便是熟练。
也是此刻岑康宁意识到。
原来祁钊并不会因为那是由妈妈端上来的红烧肉就不排斥。
他一如既往地排斥。
只是那些排斥,反抗,在长年累月的时光中被以爱为名义的绑架宣告无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反抗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会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时候,他就只能选择忍受。
哪怕这种忍受是以伤害自己作为代价。
二十分钟后。
祁钊回到客厅。
岑康宁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眼神围着祁钊四处打转,直到确认祁钊以及差不多恢复平时的状态,才开口询问:“钊哥,好点了吗?”
祁钊点点头,说:“好了。”
岑康宁长长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方才祁钊的脸色看上去实在太差。
就算他已经把那些油腻的食物全吐了,但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待那么久,岑康宁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这其中有数次他都想破门而入。
每一次都是想到祁钊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而放弃。
就这样反反复复的煎熬中度过了十多分钟,感天谢地,终于,祁教授出来了。
人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岑康宁沉重的心情也松快不少。
但他还没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程度,自然是不会提起刘海俐,只半开玩笑半关心道:“刚吃的全吐了,这会儿肚子该空了吧?我刚刚做点儿吃的,要不要来一口?”
祁钊的确饿了。
毕竟按照他的习惯,下午六点钟就已经到用餐时间。
今天非但没顾得上吃,还被迫吃了不喜欢的油腻红烧肉跟长寿面,吐过之后,胃里完全就是一整个空荡荡的状态。
但看着此刻岑康宁盛情邀约的表情。
不知想到什么,祁钊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心。
“不用,我不吃面。”
岑康宁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是在下面?”
祁钊:“十分钟前,你点赞了一个美食教学视频号;五分钟前,你发了一条开始学习揉面的朋友圈。”
岑康宁:“……”
不是,怎么有人难受的时候还视奸别人呐!
半晌岑康宁磨着牙,说:“祁教授,你这个习惯得改,知道吗?”
祁钊不置可否,低头拿出手机。
岑康宁知道他这是想让保洁上门清理厨房的打算,不过……
“不是面。”
岑康宁按住他的手机,说:“你要不要先看一眼再决定?”
祁钊本想接一句,炸鸡也不行。
泡面更不行。
可岑康宁却已经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端出自己十多分钟内的成果。
纯白色的骨瓷盘中。
绿色的西兰苔,红色的甜椒颜色鲜艳。
而西兰苔与甜椒的左边,则是颜色没那么显眼的香煎三文鱼。
浅橙色的三文鱼用橄榄油煎过,达到九分熟的程度。
虽然这样的做法会一定程度上损失三文鱼的营养成分,但却可以最大程度保证寄生虫的消失,是祁钊喜欢的做法。
岑康宁就这么端着这样一盘从烹饪方式到食材都正中祁钊下怀的晚饭走到祁钊的面前,弯起漂亮的眉眼。
客厅灯光打在他的头顶。
在他柔顺的黑发上笼罩一层光圈。
祁钊看着那片光圈,听到岑康宁带着笑意,很骄傲地问自己:
“怎么样,现在吃吗?”
作者有话说:
很厉害的小猫咪一枚[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