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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皇帝(13)

听月轩内温度适宜, 桌子上摆了十几道精致早点,丞相给沈亦川盛粥,和缓道:“将军离京许久, 又常与边境蛮夷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难免粗犷直率了些。”

沈亦川接了碗, 丞相直起身,目光顺势落在他的后脖颈。

那块柔嫩的地方交叠着层层青红和牙印, 暧昧的印记一路蜿蜒至领子里。

三天。

整整三天。

光露出来的都这么淫荡, 衣服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丞相指节微颤,最后隐忍地握拳,又缓缓松开。

再开口时,语气微冷, “但京中有京中的规矩, 将军就算是有功之臣, 也不能这般恃恩妄为, 全然不顾及陛下身份。”

沈亦川没什么食欲, 勺子扒拉着粥米,扒拉半天硬是不往嘴里送, “丞相认为该当如何?”

“杖六十, 取消他陪驾冬猎的资格。”丞相慢条斯理地端过沈亦川的粥碗, 盛了一勺喂给沈亦川, “眼下他风头正盛, 若是因此降罪于他,恐怕会引起将士不满,小惩大诫,来日方长。”

“可是……唔。”

沈亦川的话被丞相很有手法的投喂打断。

丞相连着喂了五六口,才把粥碗放下, 亲昵地捏了捏沈亦川的脸,轻笑道:“川川前朝后宫都不省心,清瘦许多,我见了心疼,川川不会因此埋怨我吧?”

“不会,你是为我好,我明白的。”沈亦川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只是将军大病初愈,六十杖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丞相轻描淡写:“将军皮糙肉厚,便是杖一百,也抵不上他对陛下犯的弥天大罪。”

沈亦川:……

将军就算是数值拉到顶了,也不可能捱过一百下。

“陛下可是嫌臣做得太过了?”丞相留意着沈亦川的神色,“只是将军这人最擅得寸进尺,陛下若是不狠心处理,日后恐怕后患无穷。”

两人正说着,张公公满脸为难的进来,“陛下,将军求见。”

丞相这时缄口不言,好像完全不在意沈亦川如何决定。

沈亦川和将军单独呆了三天,按照端水理论,他也应该单独和丞相呆三天。

沈亦川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道:“不见。他大病未愈,让他好好修养。”

张公公:“是。”

张公公走后,沈亦川看保持缄默的丞相,“你情期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吧?”

丞相有些惊讶,“陛下记得臣的情期?”

“这次情期,朕同你一起。”沈亦川平静陈述:“你可以咬朕的情窍,也可以进朕的小壶,把你的精元放在那里。”

丞相手一抖,勺子没拿稳,掉到粥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股逼人的热气,因为沈亦川平铺直叙的这几句话霎时间爆炸开来,一路从丹田蹿到脑瓜顶。

他的脑袋僵硬地转向沈亦川,黑漆漆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被沈亦川允许的欣喜,反而是一种空白,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没有表情。

“陛下。”丞相的声音轻得像一吹就灭的烟,“这是何意?”

沈亦川意外地眨巴眨巴眼睛,“你不喜欢?”

丞相:“臣当然喜欢。”

“喜欢便好。”沈亦川擦擦嘴,“朕还有事,你慢慢吃。”

“是。”

丞相送走沈亦川,房间只剩他一人。

他呆坐片刻,反复思索沈亦川的那句话。

淫荡的坤泽。

这样下流的话,竟然也能脱口而出。

是真的想给他生孩子,还是被他前几世弄怕了,想用这种方法安抚他?

丞相拿过沈亦川没喝完的粥,一勺勺地往嘴里送。

被沈亦川唇舌触碰过的勺子,现在被他的唇舌触碰着。

无碍。

丞相想。

他不会重蹈覆辙-

冬猎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千顷,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远山层林尽染霜色,像一幅泼墨留白的巨画。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明黄仪仗绵延数里,甲胄寒光与锦缎华彩交织,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此起彼伏。

沈亦川身着玄色貂裘,主持完开猎仪式后,便随一众文臣移步营帐内。

帐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武将在外纵马逐鹿,文人在内清谈风月。

沈亦川对这些事都不太感兴趣。

他的喜好与这个世界脱轨,就算有佞臣想献媚于他,也媚不到点子上。

于是沈亦川充当完美吉祥物。

非常大方地赏赐,一本正经地夸人,有皇帝填彩头,臣子们游戏的兴头更盛,气氛十分热烈。

丞相坐在他右侧半步之遥的位置,修长手指偶尔抬起,不动声色地替他指点江山。

“那位蓝衣公子是礼部侍郎嫡子,与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自幼不和,待会儿逐鹿必定暗中较劲,陛下可以拿来当乐子看。”

“左边那个红缨束发的,是平西侯府旁支,去年秋闱的武举榜眼,这次报了大选。”

“再往后,那个银甲的,定远将军家的,骑射功夫不错,脾气也还算——”

沈亦川配合地“嗯”了一声。

丞相顿了顿,侧目看他。

沈亦川确实在看,表情也确实认真。

丞相顿了下,和缓道:“陛下在听吗?”

“在听。”沈亦川面不改色地当复读机,“银甲那个,骑射不错,脾气还算——”

说完又睁着眼睛,很无辜地看他。

丞相唇角飞快地挑了下,没戳穿他,继续不紧不慢地介绍。

语调温和,像在哄一只坐不住的猫。

沈亦川看着正经,其实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好多傅斯衡。

冬猎与后宫大选仅有半个月间隙,冬猎上的表现可以直接与大选挂钩,因此各家大臣携带的家属,大部分是族中最出挑、最符合选秀标准的年轻乾元。

而梦境角色会做细微区分。

比如将军肤色偏深,皇兄脸上有疤,丞相的手指更修长。

但把十几、二十几个陌生的傅斯衡放在一起,就算沈亦川平时没有脸盲症,此刻也被迫脸盲。

这个长得帅,那个长得酷,听丞相介绍,似乎各有千秋。

其实在沈亦川眼里,大家长得都一样。

恐怕要辜负那些刻意耍帅的乾元了。

他是真分不清谁是谁。

好在他演技过关,赏赐也给得及时到位,几个表现突出的乾元先后得了御赐的好弓、玉佩、甚至一匹汗血宝马。

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天子看中了。

受赏的乾元们兴致愈发高亢,猎场上你追我赶,恨不得把整座山的猎物都拖到御前邀功。

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间,有个年轻乾元胆子格外大。

他方才猎了一头白鹿。

冬猎中的头等彩头,祥瑞之兆。

旁人猎到白鹿都是恭恭敬敬呈上去领赏,他没有,连沈亦川设置的彩头都不要,拎着白鹿的犄角大步流星走进营帐,单膝一跪,朗声道:

“臣斗胆,愿以此白鹿为陛下寿,求陛下赏臣一杯酒。”

帐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沈亦川。

这话说得漂亮,但漂亮之下藏着十足的野心。

冬猎敬酒,敬的不是酒,是亲近天子的机会。

若沈亦川接了,便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这个乾元一个截然不同的待遇。

大选还没开始,这人就开始奔着皇帝使劲了。

沈亦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认真地看了这个年轻乾元一眼。

高大,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和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

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头刚捕到猎物的年轻狼崽,浑身是劲,尾巴快摇到天上去了。

野心版竹马。

沈亦川还没开口,却听身侧的丞相轻笑一声。

离得近的几个老臣后背同时一凉。

“白鹿献瑞,是好兆头。”丞相不紧不慢地替沈亦川开口,修长的手指拈起桌上的酒壶,亲自斟了一杯,推到那乾元面前,“只是陛下龙体金贵,不宜饮酒。这杯,本相替陛下赏你。”

丞相在朝堂上少有表情,看起来相当冷酷,眼下语气和缓,和善得十分诡异。

年轻乾元愣了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丞相已经端起自己那杯,冲他遥遥一举。

“请。”丞相说。

轻飘飘的一个字。

年轻乾元攥着酒杯,虎口微微发紧。

他爹早跟他说过,丞相在宫中的地位十分显赫,陛下也格外宠他,不然陛下的后宫也不会空荡至此。

原本他还很不屑,以为这人只是沾了与陛下竹马竹马的光。

现在一看,的确很有手段,竟连一杯酒都不让他和陛下喝。

乾元心中暗骂,但到底还算识趣,没有再纠缠,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抱拳行礼,退了下去。

帐内的热闹劲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幕压下去几分,但很快又被新一轮的猎物和欢呼声填满。

沈亦川侧头看了丞相一眼。

“陛下不开心?”丞相笑了下:“臣只是怕陛下为难。”

沈亦川:“朕不为难。”

“那便是臣为难。”丞相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臣不想看他用那种眼神看陛下。”

沈亦川默默收回目光。

看起来非常积极推荐后宫备选的丞相,实际上完全不像表面那么大方。

丞相给沈亦川倒酒,酒液清冽,最后停在三分之二处。

“陛下要喝些吗?”

沈亦川前几天被将军弄得身体有点透支,紧接着就是冬猎,凌晨起床赶路,眼下确实有些累。

喝点酒,刚好睡一觉。

之后几天,他也要参加冬猎,骑马带弓,与武将们一起出去,打个猎物回来。

比今天要辛苦很多,他确实需要休息。

沈亦川捏着小酒杯,嗅了嗅。

酒味不算很浓。

沈亦川慢慢啜饮。

喝完一小杯,沈亦川就醉掉了。

没有完全醉,还记得自己是皇帝,没有露出太放浪形骸的模样。

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丞相。

丞相目的达成,起身带沈亦川休息,把人安顿好后,又回营帐继续主持。

沈亦川在床上安睡,房间十分安静。

不久后,一道黑影从床底钻了出来。

站在床头,痴痴地盯着沈亦川。

第92章 小皇帝(14)

御帐布置奢华, 皇帝休息的软榻铺着厚厚的貂皮,榻下空阔,毡厚影暗, 四周有床帷锦幔遮挡,这倒是方便了皇兄在此埋伏。

确切地说, 在沈亦川御驾到来之前,他就在这儿等着了。

已经两日未曾进食饮水的皇兄又饿又渴, 钻出来后第一时间做的, 竟不是去吃御帐内早就备好的水果点心,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根火折子似的东西。

他吹了一下,便有火光亮起,丝丝缕缕的烟溢出, 他捂着口鼻, 将火折子送到沈亦川近前。

沈亦川嗅到怪异的味道, 眉头微蹙, 眼珠转动, 却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皇兄收了火折子,低下头, 凑到沈亦川耳边, 轻声互换, “川川, 川川?”

沈亦川没有反应。

皇兄的指腹轻缓的摩挲沈亦川的面颊, “川川,是我,皇兄来了,川川睁眼看看皇兄呀。”

中了迷烟的沈亦川呼吸平缓。

皇兄无声地笑了两下,旋即又敛了笑意, 沉声道:“川川怎么不理皇兄?是不是还在生皇兄的气?”顿了下,又露出无奈的神色,“是皇兄不好,皇兄错了,皇兄不该造反,皇兄再也不敢了,川川原谅皇兄好不好?”

沈亦川当然不会给他回应。

皇兄于是又生气起来,神情冷厉地两指捏住沈亦川的脸颊,逼得沈亦川的唇齿分开一条缝。

皇兄看到沈亦川洁白整齐的牙齿,湿热的口腔与似乎十分柔嫩的舌。

皇兄喉结微动,低下头,鼻尖凑过去,闻沈亦川的吐息。

一股清甜的酒味。

饥渴变得更加强烈,难以忍耐。

离天黑还有至少三个时辰,御帐厚重,不会有人打扰。

但并不排除有人突然闯进来的可能。

比如那个狗丞相。

如果让人发现,他趁着陛下熟睡做这种龌龊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乱棍打死,五马分尸,还是凌迟示众?

哈哈。

皇兄钻到被子里,把沈亦川抱起,让他躺在自己身上.

沈亦川思考,沈亦川试图理解,沈亦川理解失败。

沈亦川虽然睡着,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听到皇兄说怪话,知道皇兄对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动不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皇兄摆布。

皇兄行事相当小心,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慢很温柔,沈亦川的身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而皇兄又是中庸,没有信香,不会留下味道,弄完以后又把沈亦川复原成原来的样子,除了沈亦川本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真想证明沈亦川在睡梦中被人爆炒,唯二的证据只有腿根的齿痕,和小壶里的残精。

没一个能拿出来让人看。

傅斯衡。

好变态啊。

沈亦川再一次刷新了对傅斯衡的认识,由衷地感慨竹马在这方面的创造能力,并且深切担忧竹马的精神状态。

沈亦川理解不同人有不同性癖,他性欲寡淡但也有自己的倾向,只是场景和方式没傅斯衡这么丰富而已。

所以沈亦川理解傅斯衡的水煎。

他不理解,傅斯衡潜意识捏出的这个皇兄,在水煎他时的心理。

好像很讨厌他,又好像很爱他。

似乎水煎他是为了报复,又像是单纯的想煎。

皇兄只在be后的剧情里出现,沈亦川自然认为皇兄是坏结局的罪魁祸首,是需要除掉的反派角色,但现在一看,似乎并非如此。

他是不是通往he的关键人物之一?

清醒后,沈亦川唤来御前侍卫,以秘宝失窃为由,让侍卫秘密排查猎场及行宫附近的可疑人员。

发现以后直接上报,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冬猎第三日。

栖云阁内。

将军脱了上衣,露出孔武有力的上半身,正在锻炼。

旁人合力抬起一只尚且气喘的石锁,他却一手一只,上下起落,臂筋虬结如铁索,气息丝毫不乱。

宫内给将军配备的太监宫女们躲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简直是天生神力!他们清雅和善的陛下,夜中应付的,竟然是这种洪水猛兽!

别说六十杖了,就算是一百六十杖,也不是不能捱下来!

将军将石锁撂下,这种不痛不痒的训练,无法排解他心中的苦闷。

他舀起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川川心软,狗丞相让他打六十杖,行刑的太监只打了二十杖就放他回去。

这二十杖连他油皮都打不破,警告意味大于惩罚,对他的伤害,甚至比不上不让他去冬猎。

酒一喝肉一吃,血气翻涌,又只有丞相陪驾左右,川川不知道要被那狗东西占多少便宜。

更何况大选在即,京城内的所有乾元蠢蠢欲动,就连与将军交好的部下,也敢腆着脸向他打听陛下的取向。

将军夜夜难眠,噩梦缠身,一闭眼,便能看到沈亦川与旁人缠绵的模样。

可恨!可恨啊!

将军将水舀子随手一丢,心火愈发旺盛,他转身回屋,强行按捺情绪,想看看书修身养性,随手翻开一页。

……独占是欲,成全是德,君临天下,雨露均沾,臣子当安分守己,静候君恩,不可妄生独占之心。

将军顿住,再一看书封。

《乾臣道德论》

草!

狗屁之书!

将军一把将书撕成碎片,又放进炉子里烧,烦躁的心情非但没能收敛,反而愈演愈烈。

将军深呼吸数次,喝了整整一壶茶水,又静坐片刻。

黄昏时,将军终于起身。

“备马。”将军出了门,命令道:“我出宫一趟。”

小太监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直奔行宫西侧的御马监厩舍。

厩舍早有人候着。

内侍见到栖云阁的小太监并不意外,直接将丞相吩咐他准备的马牵了出去。

将军策马奔腾之时,亦有另一人同步出发,从小路绕道而行。

终点都是猎场-

大帐内歌舞升平,处理好的猎物在炙烤中发出阵阵肉香,酒过三巡,众人放松下来,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沈亦川坐在上位,慢吞吞地咀嚼。

七日的围猎已经过半,前两日只参加围猎的臣子狩猎,之后四日皇帝也要跟着一起。

骑马射箭,沈亦川小时候学过,但是相当业余,完全达不到狩猎的水准。

还好他是皇帝,早有人准备好了猎物,只要他张弓射箭,就会有人带着新鲜的猎物出现,高呼陛下箭艺精湛。

之后沈亦川就可以去瞭望台,从远处观望其他人的表现。

但沈亦川坚持跟完全天,直到将要入夜,才跟着众人一起回来。

一是呆着也是呆着,文臣们论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听不明白,还不如骑马出去摸鱼。

二是排查了三天,都没能找到皇兄。

沈亦川于是留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暗卫在身边,脱离人群,专往偏僻的地方去。

想以自身为饵,钓皇兄出来。

不知道是皇兄太过谨慎,还是调查时走漏了风声,沈亦川一无所获,只能之后再看。

鹿肉大补,沈亦川吃的鹿肉经过精细处理,其中野性大打折扣,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沈亦川。

“陛下。”丞相转头看到沈亦川红扑扑的脸,挂上温和的笑意,“陛下可是累了?”

沈亦川感觉自己脑袋有点重,他慢吞吞地转头看丞相,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是的。”

丞相哄道:“要去休息吗?”

沈亦川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今天喝了三杯酒,吃了一小点鹿肉,他又晕又热,小小川也有点躁动,清幽的信香隐约浮动。

沈亦川缓慢地眨眼,“是的,我需要休息。”

丞相往沈亦川身边凑近些,沈亦川好像冒着热气的脑袋,就自然地侧身靠在了丞相的肩上。

清俊秀挺的眉眼十分放松,眼睛有点失焦,一副全然信赖的样子。

丞相体温天生偏低,沈亦川不经意地碰了下丞相的手,便被这点特别的凉意吸引,很不客气地握住。

又勾着丞相的手,大大方方地贴在自己发烧似的脸上。

好凉。

沈亦川眼睛微微眯起,舒服地叹了口气。

“陛下。”丞相任由沈亦川握着他的手,温柔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众目睽睽,陛下与微臣这样亲密,未免不妥。”

九成醉的沈亦川轻轻哼了一声,也小声道:“明君自然不妥。傅斯衡,我要当昏君。”

丞相低笑,“陛下是昏君,那臣便是佞臣,佞臣只得依附圣上而活,陛下护不护我?”

沈亦川回答得很快:“护。”

丞相笑意不变,“那臣若是造反呢?”

沈亦川眼半闭着眼睛,“为何造反?”

“总有原因的。”君臣二人在人群尽头将心怀鬼胎说到尽兴,“到了那时,陛下还护我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亦川眼睛完全闭上了,“傅斯衡,你不一样。”

丞相飞快追问:“哪不一样?”

得到的回答,是沈亦川均匀的呼吸声。

丞相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有礼、挑不出毛病的笑,凑到沈亦川耳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骗子。”

气流拂过沈亦川耳侧,沈亦川眉头微蹙,又很快放松。

丞相扶着沈亦川起身,向一众大臣告辞,带着沈亦川回御帐。

软榻宽大,榻底高旷,软榻周围的床帷锦幔已经撤下。

丞相将沈亦川放到榻上,坐在榻边,放出信香。

他这几日情期,沈亦川已与其余人知会过,不会有人打扰。

丞相俯身,轻轻亲了下沈亦川的唇瓣。

准备上榻时,他留意到榻下不慎露出的衣摆一角。

烫金云纹,将军常服的纹路。

丞相面无表情地把布料踢了回去,掩盖痕迹。

第93章 小皇帝(15)

将军昏昏沉沉地醒来。

他的马半路发疯, 带着他胡跑乱冲,他控制不得,只得弃马而行。

还好他有轻功在身, 而当时的他离猎场又不算太远。

到了猎场,随行的宫人以“衣冠不整、不得参见”为名, 将他带到某个离御帐颇远的偏僻营帐。

他等了片刻,忽闻一阵怪异香气, 随后身体的力气便渐渐流失。

他心道不好, 恐怕是中了那狗贼的毒计,当即起身想要离开。

然而为时已晚,帐外已经备好了十几个丞相的人,其中一人搭弓射箭, 箭头擦破了他的胳膊, 抹了毒的箭让将军立即失去意识。

再醒来, 便是在床底。

毒性未退, 将军浑身发软, 挣不脱手脚的铁铐,只轻轻一动便天旋地转。

他朦胧地听到一些声音。

“陛下好热。”说话那人语气里带着低低的笑意, “要不要臣伺候陛下更衣?”

没有回答, 那人便自顾自地做了起来,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几件衣服被人随手丢下, 随之而来的是坤泽清淡的香气, 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乾元的记忆,将军半阖的眼皮突然睁开——

他听到细微的、亲吻的声音。

这竟然是陛下的床底!!!

将军目眦欲裂,他用力挣扎,想要发声,想要告诉沈亦川他在这里。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他拼尽全力,也只是踹了下床脚。

床很不明显地晃了下。

沈亦川抬手按住丞相的头,别过头,有些气喘道:“等等。”

丞相的吻于是落在沈亦川颈侧,温柔道:“怎么?”

被皇兄水煎后,沈亦川总觉得床底不安全,他支起身子,“床底是不是有人?”

丞相面不改色:“皇家猎场看管严密,且擅闯陛下御帐属于死罪,应该不会有人明知故犯。”

沈亦川还是觉得不对劲,“床刚刚在晃。”

丞相侧过头在沈亦川脸上亲了下,旋即坐起,下了床,弯腰看床底。

将军双目赤红,神情有如修罗,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生撕了丞相。

丞相的目光淡漠地掠过将军,直起身,安抚道:“陛下,臣查过了,床底什么都没有。”

沈亦川呆呆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又开始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丞相的情期与冬猎重合,他比较温和,就算没吃药也控制得住自己,并不耽误正事。

只是会格外渴望沈亦川的信香。

沈亦川之前答应过他跟他一起过,自然没有毁约的道理。

他现在有点困,但还没困到会陷入深度睡眠的程度,只是懒得动,说话也慢半拍。

丞相的手指流连,像是把玩一件精美玉器,若有若无地触碰。

沈亦川被他摸得快睡着了,直到丞相突然握住他的要害,才清醒一些。

“陛下与将军一起时,也是如此敷衍吗?”

丞相很有技巧,速度也越来越快,过分的刺激让沈亦川的腰忍不住拱起,腿根也在打颤,然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丞相又突然松手,还捏着沈亦川的手腕,不让沈亦川自己碰。

沈亦川用雾蒙蒙的眼睛看他,只看了一眼,眼睫又迅速低垂下去,胸口上下起伏,慢慢平复那股过分狂野的燥热。

然而丞相这坏心眼的,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沈亦川,又去逗他。

只是动作没刚才那么狂野,甚至能抽出功夫,慢条斯理地和沈亦川闲聊。

“陛下对将军一往情深,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与陛下分开不过四日,便情难自抑,宁愿抗旨也要来猎场见你。”丞相感慨道:“臣好生羡慕。”

沈亦川被丞相玩得没力气,过了一会才说:“我对你也是如此。”

丞相:“臣惶恐,微臣不配与将军相提并论。”

“丞相。”沈亦川觉得丞相话里有话,似乎在给他下套,但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直接道:“你想做什么,直接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将军屡次犯戒,陛下对他的惩罚却不痛不痒,这样下去,恐怕难以服众。”

丞相躺下,脑袋枕在沈亦川的胸口,因为离得近,它又怪可爱的,便自然地舔了两下,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不徐不缓道:

“京城规矩太多,将军回京不过半月便惹下许多是非,陛下不如将他送回边疆,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

将军运功,暗自蓄力解毒,听到丞相这话心中冷笑不止,一边想这死狗真是贼心不死,一边觉得怪异。

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事不该私底下和陛下说吗?怎么还把他拖过来在床底听?

他是不是有病!

沈亦川也不明白丞相的意思,又一次被丞相截住,卡得不上不下的沈亦川真是被丞相弄得没办法了,气若游丝道:“你在我的床上,和我说将军的事,将军是play的一环吗?”

丞相愣了下:“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沈亦川很有耐心道:“将军很好,你不必试探了,我信任他。”

丞相的手顿住。

沈亦川的话,每一个字根鼓槌似地咚咚咚隆着将军的心。

历史上立了大功,又被君主以功高盖主的名义打杀的臣子不胜繁数。

而他仗着陛下的宠爱,私自占有陛下的情窍,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陛下竟然如此包容!

不知是不是毒的作用,将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很快要飞起来,嘴角也不自觉的往上弯。

丞相是不是误以为川川对他没有私情,这才有恃无恐地让他听墙角,试图挑拨离间,让他死心,不再纠缠川川?

哈,竹篮打水一场空!

将军努力解毒,预备跳出来揭穿这个歹毒妖相的真实面目,然而还未等他有所收获,轻飘飘的灵魂,又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打得重新沉重。

“信任。”

丞相意味不明地重复后,笑起来,“陛下说,我与将军并无不同,可现在看来,陛下似乎更偏向将军一些。”

沈亦川被丞相整得酒醒,感觉丞相绕来绕去有点没完没了,便干脆地拿开了丞相的手,在丞相惊诧的目光下,坐在他的身上。

沈亦川冷静地向丞相复述自己给将军治病发全部流程。

他记忆力很好,复现流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这一招对丞相十分管用。

丞相也不酸言酸语地嘲讽奚落,夹枪带棒地攻击将军了,转而沉浸在沈亦川与他的世界中,床摇得嘎吱嘎吱响。

将军的毒渐渐解开,但他躺在床底,听沈亦川将那些动人的情话,一字字、一句句,分毫不差地复述给丞相。

甚至在丞相的勾引下,说了更多。

虽然沈亦川和他一起时,也曾说过自己也会和丞相这么做,但真面临这种情况,将军还是无法接受。

沈亦川原来没和他开玩笑,也不是故意惹他吃醋。

只是陈述事实。

他现在能够活动,也可以发声,但是他动弹不得。

直到最后,沈亦川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尚未餍足的丞相草草结束,穿好衣服,又披上了那副正人君子的人皮,看向床底。

床底高阔,没有帷幔遮挡,很轻易地就能看见底下的将军。

将军睁着眼,面无血色,像是已经死了。

然而丞相脸上并没有任何成功者的得意,淡淡道:“将军,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将军眼珠一寸寸地转到丞相脸上,阴鸷的戾气恍若实质。

丞相看了眼沈亦川,沈亦川呼吸浅淡,似乎已经熟睡。

“出来吧。”丞相说:“还是你就喜欢缩在床底?”

将军握紧了拳头,额角蹦出青筋,丞相又补充道:“川川这几日十分辛苦,莫要吵醒他。”

说罢,便转身离开。

将军缓慢地离开床底,站在床边,黑黢黢的眼珠似乎失去活人的温度。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沈亦川,又无声无息地跟了过去。

等人都走了沈亦川才睁眼。

他闻到了造反的味道.

将军随着丞相进入丞相的私帐。

一进去就迅速攥起丞相的衣领,提膝狠狠一顶,丞相没躲,也躲不开。

人体最要害的腰腹受到重创,内脏震荡,气血翻涌,丞相咬紧牙关,将即将喷涌而出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将军知道自己力气如何,虽然想将丞相就地格杀,但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

沈亦川不知此事,丞相敢这么做,自然是留有后手,他若是就这么把人杀死了,身败名裂不说,之后惹得川川误会,与他决裂,那才叫追悔莫及。

将军松开手,见丞相踉跄两步最终站住,扶着桌子勉强喘息,冷冷道:“丞相,为人臣子自当光明磊落,而你自诩君子,却尽使些腌臜下作的手段,人做到你这个程度,真是可悲可叹。”

“可悲?”丞相擦掉嘴角的血,“你呢?躺在床下,听着我和川川恩爱,却连动都不敢动的你,又是何种存在?”

将军立刻被激怒了,刚刚发生的事,将他的心切割得千疮百孔,丞相这番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创得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分崩离析。

甚至生出就这样杀了丞相,再挟持川川离开,二人隐姓埋名,做一对平凡夫妻的想法。

这样想着,竟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丞相讥笑,“别白日做梦了,你以为沈亦川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觉得他会心甘情愿跟你走?今日所见,还不能让你醒过来吗!”

将军:“……什么意思?”

丞相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将军,“他说你我是一样的,你以为这些一样是什么?是喜欢?是你梦寐以求的爱?”

“闭嘴。”将军莫名地慌,他不想听,总觉得这话听完一切都会改变,“别说了!”

丞相满嘴的血,不依不饶地笑,竟生出几分疯癫姿态,“我们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棋子,只要不合心意便会被他轻易舍弃,你我二人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无可奈何才用情感牵制,专骗你这种蠢货——”

丞相痛得站不住了,滑坐在地,狼狈地轻语:“还有我。”

将军面无表情,“你放屁。”

丞相笑着摇摇头,温和得显出几分鬼魅,“将军,要不要与我打赌?”

将军不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浑身僵硬。

丞相笑意更盛,“这次冬猎的优胜者内定太傅嫡子,开始前太傅便与各家打过招呼,日后他必然要进入陛下后宫,甚至可能冬猎时便要爬床侍寝。”

“不如赌一赌。”丞相低头,看自己的血在地毯上晕开,明知自己在演戏,心脏却不可自控地隐隐刺痛,“陛下那些动听的话,会不会也对他说?”

第94章 小皇帝(16)

“陛下, 丞相昨日受了风寒,如今正在私帐修养,恐不能陪驾左右。”

张公公躬身, 在沈亦川换衣服时恭敬汇报道:“另外,昨日将军违令只身来此, 御前侍卫已将人拿下,正在等候发落。”

宫女要往沈亦川身上挂丞相送他的香囊, 沈亦川挡了下, 宫女便识趣地将香囊放回托盘内。

“让丞相好好养伤,我晚点去看他。”沈亦川眼底有点发青,昨晚丞相和将军勾心斗角,搞得他也没怎么睡好, 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又道:“先去见见将军吧。”

穿戴洗漱完毕, 张公公引着沈亦川去往暂时放置将军的营帐。

沈亦川撩开帘子, 步入其中。

将军坐在榻边, 神情郁郁,见沈亦川来, 脸上勉强撑起一个笑, 起身接驾, “陛下。”

帐内其余人褪下, 沈亦川板着脸装严肃:“朕不让你用朕的情窍, 你偏要用;朕不让你来冬猎,你偏要来。改日朕不让你造反,你便要造反吗?”

将军立刻单膝跪地,“臣不敢。”

“不敢?你若是不敢,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沈亦川背着手, 沉沉地叹了口气,继续说走流程的水词,“你这样不将朕放在眼中,朕真是失望至极。”

正常情况下,“失望至极”这四个字,通常暗示皇帝将要用严厉的手段处置某人。

但是如果臣子舌灿莲花,能在皇帝下达命令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自己续命,皇帝也不是没有改变想法的这种可能。

沈亦川这样说,只是给将军施加一点压力,看他会不会主动坦白自己昨晚和丞相的图谋。

将军没说。

反而笑起来。

沈亦川:“你笑什么?”

“笑自己好笑。”将军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川,“陛下曾亲口向臣许诺,凯旋后就和臣生孩子,臣回京后陛下却一再推脱,现在连见你一面都要被如此斥责,你究竟将我当成什么?”

“早知如此,先皇为陛下选夫时,臣就不该——”

将军突然停住,不知道是后悔说这话,还是怎么样。

沈亦川听得十分惊讶,抬手摸将军的脑袋。

将军身形魁梧,便是跪着也十分庞大,而且反应十分灵活,沈亦川刚要碰到他脑袋,就被他一歪头,躲了过去。

沈亦川的手悬在半空,他垂眸与将军对视。

几秒后,将军冷着脸,让自己的脑袋靠近沈亦川。

沈亦川摸他脑门。

脑门冰凉,没发烧啊。

之前每一档将军都没说过这样叛逆的话。

昨晚丞相洗脑洗的?

这一档剧情实在特殊,沈亦川收回手,想了想,问道:“你不喜欢我了?”

将军又沉默。

那就还是喜欢的。

“京城规矩多,是你一再犯戒,朕罚你是按规矩办事。”沈亦川有意观察将军,继续上压力,“你对姜国有功,朕不会杀你,也不舍得杀你,若你不喜欢京城,朕可以送你回边疆。”

将军望着沈亦川,声音有些干涩,“川川,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期望过我回来?”

沈亦川:“没有。你回来我很开心。”

将军一脸“我已看穿你”的表情,勉强扯了扯唇,又低头不说话,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沈亦川:……

将军十分恋爱脑,对他的喜欢十分忠诚。

丞相的造反,他一次都没参与过,并且每一次都死于保护他。

现在依然恋爱脑。

但是变得很有攻击性,而且不是那么容易沟通。

有趣。

沈亦川脑海里模糊地生出一条他从未试过的路线。

将军和丞相这两人最终想要的都是“爱”,但任何专宠最终的结果都是另一个角色的死亡或造反。

而他自认为完美无瑕的端水,并不能满足二人的期望。

帝王无情,一切有情只是为了利用——丞相很坚定地这么认为,现在将军似乎也这么想。

那就不端了。

不端也是一种端。

求仁得仁,他们觉得沈亦川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这么搞BE的风险很大。

但是看到矛盾才能解决矛盾,很有试一试的必要。

沈亦川眸光微闪,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将军不动。

“大臣们只知道冬猎名单上没有你,现在你既然来了,那便等冬猎结束后一起回去。”

将军怔了下,抬头看沈亦川。

沈亦川已转身离去,等走到营帐前,停下脚步,淡淡道:“你好自为之吧。”

拿到明黄色的身影消失许久后,将军才缓缓地站起,跟了出去-

冬猎将近结束,新加入的将军虽然成绩斐然,但并未算入这次冬猎的最终成绩。

最后拿到头彩的是太傅嫡子,何子洲。

陛下龙颜大悦,赏赐许多天材地宝,以示嘉奖。

听闻何子洲尚未婚配,且是这次后宫大选的候选人之一,当即下令让他入宫。

太傅一家喜不自胜。

沈亦川当夜宣召何子洲侍寝,在冬猎最后的结束仪式中,与何子洲一同出现。

两人身上带着彼此的信香,关系不言而喻。

陛下后宫凋零,原本只有丞相和将军二人,现在又多出一个何子洲。

丞相是太傅的徒弟,太傅在朝中很有威望,是独立于二人存在的中立势力。

沈亦川此举看似稀疏平常,却如同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掀起波澜。

何子洲笑眯眯地凑到太傅身边,肩膀轻轻靠了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爹,娘。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促狭,“我今后就要入宫了,往后聚少离多,你们会不会想我?”

太傅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

这次冬猎有他安排,包括那匹意味着祥瑞的白鹿,乃至冬猎的最终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想将何子洲送进宫内,稳固何家的威望,若陛下真和何子洲生出感情,子洲的官途也会更加顺遂。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一眼看中子洲,甚至当夜就宣他侍寝。

超出预期的宠爱,在后宫有丞相和将军这二人的情况下,变得十分危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仁慈,但宫墙之内,从来不是什么安生地方。丞相和将军都不是善茬,你没有根基,又入了陛下的眼,你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何子洲笑容不减,“那有什么,横竖我只伺候好陛下就够了。”

“就够了?”太傅皱起眉,压低声音,“你以为陛下这枚棋是那么好借的?你若借不到,便是为人所用。”

何子洲没接话,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娘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笑着打断父子二人。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她拍了拍何子洲的手背,神情从容,“陛下圣明,前朝后宫一派和谐,再没有比圣上更明事理的人了。子洲入宫,只要老实本分、好好伺候,还能出什么事?”

她顿了顿,有点骄傲道:“再说了,这回能入陛下眼缘,是我儿自己争气,旁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

太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何子洲嬉笑着抱了抱他娘的肩,凑到太傅耳边,压着声音,一本正经道:“爹,您就放心吧,您儿子我没那么容易吃亏。”

太傅被他气笑,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灯火温暖,一家三口就这样又坐了许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夜深,何子洲才起身告退,回房歇下。

何子洲换了寝衣,在床边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兴奋。

他的坤泽,可是世上最尊贵之人!

想到那过分美好的一夜,陛下同他说得那些动人的情话,何子洲又觉得有些口渴。

他下床喝了点水,又走了两圈,这才重新躺回去。

他爹的担忧未免太过谨慎。

太傅一家向来中立,不党不派,这是弱处,却也是进身的余地。

只要他在宫中站稳了,父亲多年积累的威望便能与他互为依靠,朝堂上未尝没有他落子的地方。

丞相位高权重,将军功勋赫赫,但他年轻,他有时间。

还有陛下的宠爱。

何子洲自己傻兮兮地笑了一会,又突然正色,闭了眼,努力入睡,决心以最好的状态进宫面圣。

他眉眼舒展,连入梦都是顺遂的。

他想,此后的日子,大约会很有意思。

烛火熄灭。

屋子陷入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暗中,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房内。

那人的动作很轻、很快,停在何子洲床边。

何子洲甚至来不及睁眼——

一切就已经结束。

他死了。

影子俯身,不急不慢地将残局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然后自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就着窗缝透入的一线月光,仔细贴合妥当。

随后躺回榻上,拉好锦被,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月光照在那张与何子洲生前别无二致的脸上。

“川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极轻地溢出,温柔,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满足,“明天见。”

第95章 小皇帝(17)

沈亦川把何子洲安置到清安殿, 当天晚上就传他侍寝。

皇兄兴高采烈地换上鲜艳衣服。

何子洲虽是太傅之子,但并未继承到何家稳重自持、淡泊名利的家风。

简而言之就是恣意嚣张,野心勃勃。

很不要脸。

皇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没有被岁月磋磨出的粗糙纹路, 也没有让人见了就反胃的狰狞烧疤,多年轻多英俊的一张脸, 难怪川川喜欢。

皇兄学着何子洲的样子嘻嘻笑,笑完, 又皱眉作担忧情态, 感觉不太像,便突然冷下脸,过了一息又再次重复。

面具轻薄,但毕竟不是他本人的脸, 皇兄控制着脸上的肌肉, 一次次地模仿, 像是像, 但似乎总是差了一点。

皇兄的表情淡下来, 讥讽地嗤笑。

无所谓。

他巴不得被川川发现-

将军戴罪在身,丞相重病未愈, 沈亦川用现成的借口, 在大选开始前, 只找何子洲侍寝。

盖着被子纯睡觉。

何子洲摸摸索索的总想搞一下, 被沈亦川果断拒绝。

那天是为了让信香交融释放信号, 丞相和将军闻到以后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现在只要把人留在殿里就是他的态度了,没必要搞这个。

做那种事爽是真的爽,累也是真的累。

还好现实里的傅斯衡只有一个,不然沈亦川也要将“不和谐性生活对兄弟感情的影响”这一议题列入自己的研究范围。

何子洲很有分寸, 点到为止,被训斥过一次后就不再纠缠,老老实实搂着沈亦川睡觉。

而将军和丞相两人也莫名大方起来,知道宫里来了新人,还很和善地送了礼物,叫人一起吃饭。

聊了一上午,非常详细地套话,问何子洲和沈亦川每天晚上的细节。

何子洲十分受宠,进宫没几天就封了常在,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与将军丞相三足鼎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他试图谦虚,然而效果甚微。

不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和沈亦川相处的真实日常,还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进行了非常富有活力的二次加工,将自己和沈亦川塑造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信香匹配的同时情投意合,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堪称灵魂伴侣。

沈亦川听完探子带来的情报,心中十分感慨。

不愧是学编导的,没想到傅斯衡在纯爱剧本这一块也有两把刷子。

将军和丞相并无异常,只是在那之后再没找过何子洲。

很快到了后宫大选的日子。

宝承殿。

沈亦川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殿外是穿着不同衣服的一排傅斯衡。

按照姜国的律法,皇帝选妃或选夫,都该由皇后、太后帮忙挑选。

但设定中前朝皇后早死,皇帝痛心疾首,为了皇后遣散后宫,因此到了沈亦川这里便没有太后。

皇后之位也一直空缺。

没有掣肘,不用听从他人建议,沈亦川相当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