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情恍惚地跟着甘元龙进了他们家门,换了鞋。这才被客厅里嘈杂的声音稍微唤回了神智。
甘南寻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黑发散乱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恣意。唯有一只打了厚厚石膏的腿翘的老高。眼神锐利,瞪着面前硕大的电视屏幕。
余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懂了。
他的游戏正在最激烈的局势中,眼见着塔马上就要被对面推了。
甘元龙看甘南寻还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忙走过去,推了下他的肩:“喂,臭小子,小姨和妹妹来了。”
甘南寻抬起头,向两人问好:“小姨好,妹妹好。”
又赶紧操作着手机上的按键。
“喂,你们到底会不会玩啊,简直太菜了!”
甘元龙只能怀有歉意地向两人尴尬地笑笑:“唉,这孩子就这样。大了难管。”
三个人先在餐桌那里坐着聊了一会儿。几分钟后,甘南寻终于结束了战局,直起了身子,收敛了那副没个正形的神色。冲他们笑笑。
“我腿受伤了,就先不站起来去迎接你们了啊。”
甘茯苓知道侄子这个性子,也没生气,反而关切地问道:“南寻,你这腿到底是怎么了啊?我听你爸爸说你骨折了,但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甘南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尴尬神色,他摸摸头:“害,刚考完和同学去打球,结果左脚被右脚绊了,摔了个狗啃屎。就骨折了。”
余澄的笑还是没憋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甘南寻有些无语的表情,她连忙给自己找补:“表哥,你好厉害啊,上了那么好的大学。”
甘南寻挑了挑眉,不以为意:“我真实水平你们也不是不清楚,就是超常发挥了。”
余澄见他聊到这个心情不错,忙问出了她关心的那个问题。
“表哥,你学什么专业的啊?”
“计算机,怎么了?”
“哇,那可是相当厉害了!”
余澄这句实在是由衷的赞叹。
计算机也是蓟门大学的王牌专业,历年来收的分也极高。
看来甘南寻考的是真的不错。
所以计算机和金融这两个专业,会有碰面的机会吗?
“厉害又有什么用啊。”
甘南寻吐槽道。
“我被分到的那个宿舍,是整个蓟门大学最破的宿舍啊!六人间上下铺。没电梯,每天都要爬七楼。没独立卫浴,大冬天的还得出门洗澡。离快递点和外卖柜都巨远!这什么人间疾苦啊!”
余澄曾在一中的宿舍午休过。那里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感觉比蓟门大学的条件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用眼神对甘南寻表示了深深的同情。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贺颂之不会也住这种破宿舍吧?
难道他那天没及时回她消息,是因为在爬楼?!
余澄问甘南寻:“表哥,那你们这届都住这种宿舍吗?”
甘南寻撇撇嘴:“要是都住这种宿舍,我至于有这种反应吗?这栋楼今年毕业人少,就我们院被发配进去了。其他专业住的离我们相当远。有电梯,有楼内浴室,离快递点和外卖柜也巨近。简直不要太舒服了好不好?!”
听完他的这番话,余澄放心了。
第一,贺颂之住的宿舍条件应该还不错。
第二,贺颂之和甘南寻两个人专业不同,宿舍也离得远。
应该不会碰到吧。
她和甘茯苓在舅舅家呆到了晚上七八点。
回程的车上,余澄没有再玩手机。
她将车窗降下,让风将自己吹得更加清醒一些。
松陵的风,好像远远不及北京的风大。
却也足够勾起她心中怅然的情绪。
她和贺颂之,差着两岁,地域上也隔着很长的距离。
会不会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呢?
在她高二高三乃至高考完后的这些日子里,她还能以咨询学业问题的理由去找他。
可再等几年之后呢?
或许,他们就会成了陌生人。
虽然现在也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她真的很想,不要隔着屏幕,再看看他真实的模样。
第18章 第三场雨“金融-贺颂之”请求添加你……
接下来的一天里,余澄在家里潜心学习。
开学考的成绩果然也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余澄直接跃升到年级第八名。
她们这一届的年级主任很是厉害。也许是因为上一届的文科状元预备役贺颂之没有考好,其他同学的成绩也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好,她便对这一届的文科成绩极为伤心。
年级主任在最重点的几个理科班里召开了好几次讲座,又一个一个劝态度有些松动的同学们来学文。在她极具煽动性的影响之下,理科前五十里还真的被她劝来了五六个。
那些同学本就学习与领悟能力极强。在这种前提下,余澄能够取得这种成绩,已经很厉害了。
但余澄却没有满足于此。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野心与私心。
野心是,她觉得以自己的能力与积淀,完全可以去到更好的位置。
私心则是,她心中渐渐有了个念头。
她也想去北京。
北京虽然高校很多,但文科出众的,或者说历史学最优异的,可能也就只有那几所分数线最高的学校。
她必须付出比旁人更大的努力。
余澄将两点一线的生活贯彻到底。
每天中午,她会在教室狂写早上布置好的作业。等到快一点了再赶紧赶回家里,热早上甘茯苓留下的饭。五分钟扒完后赶紧上床睡上二十分钟。闹铃一响,又赶去学校。
而到了下午,她也加入了董茵的队伍,就不回家了。两个人随便去便利店买点什么一吃,就继续赶回学校学习。
凭借着这种努力程度,余澄基本上能把成绩维持在高手如林的班级里的五六位。
下晚自习后,她也基本上能在半个小时内把剩下的作业处理完。
她的娱乐活动很贫瘠,被压缩到了只有两项。
第一项,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看她最喜欢的各类历史书。
第二项,则是每天切成小号,看贺颂之有没有发新的动态。
他好像过得还挺丰富多彩的。
他进了院里面的辩论队,一路挺进决赛,还拿了“最佳辩手”的称号。
他经常去参加各种志愿活动。有时是去喂养流浪猫,有时则是去社区为老年人们讲解一些实用的技能。
让余澄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去一场国际峰会做志愿者的照片。
照片里的贺颂之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对镜头微微笑着。比起余澄常见到的温煦柔和,更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的感觉。
他身旁站着两位身材高大的外国友人,他们五官给人的冲击力极强。但贺颂之站在他们的旁边,也不显得逊色。
反而有一种独属于中国的内敛气质。
是她没见过的他。
余澄忽然觉得,贺颂之就像坚韧的竹子。即使风雪暂时压弯了外壳,也不会压弯内里的芯。
他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余澄也时常会遇到自己不会的题。但她不会去第一时间求助贺颂之。
她知道,大学也很忙。
所以不想过多地打扰他。
她会先去求助自己身边的同学,与他们一起探讨。如果没有得出一
个明确的结果,她会去找老师询问。
如果还是没有想明白的话,她也会去问贺颂之题。
而他不管有多忙,也总是会耐心细致地为她解答问题。
从基本原理再到做题思路,不厌其烦地为她梳理。
喜欢贺颂之这么久,余澄却觉得,她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产生过什么自卑的情绪。
她只觉得自己无比地庆幸。
何其有幸,在这么好的青春年华,能碰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他不会以所谓“过来人”的经验对你趾高气昂地指点,也不会敷衍地三言两语把一个艰难的问题草草讲完。
而是很平易近人,替你释去心中所有的疑惑。
如果能再见,就是缘分。如果不能再见,这也会成为她这辈子都很难忘却的美好回忆了。
*
十一月的一天中午,余澄刚回到教室,就被如今的同桌舒怡月的激动吓到了。
舒怡月和明霜是闺蜜,在合唱团认识的。
她人长得温温柔柔的,长发如瀑。可性格却不像长相,还是蛮大胆的。
比如此刻,在一中不定期拿设备检查学生是否携带电子设备的这种环境下,舒怡月还敢偷偷摸摸地带手机。
余澄好奇地问她:“怡月,发生什么事了?”
舒怡月反而不解地问她:“欸,你中午没看手机吗?”
她每天中午一回家就开始躺床上睡觉。
还真没看。
见余澄还是一脸茫然,舒怡月将手机拿出来,轻轻放在桌兜下面。
“你看。”
是一个群聊。
群聊的名称叫:“心念一中-北大宣讲群”。
“啊?什么宣讲?”
舒怡月又赶紧把手机关机,小心翼翼地塞到书包里。这才回答她。
“不是每一年,刚刚毕业的学长学姐们都会回来宣讲吗?今年的宣讲群建的好快啊。听说是比往年都要早上不少。”
“清华、北大、蓟大还有好多其他学校现在都在咱们学校墙上发自己的二维码了。我看学长学姐们在群里还挺活跃的呢。你要不要也进去?”
余澄连忙应她:“好”
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这是又能见到他了?
她又想起什么,连忙追问:“那宣讲大概是什么时候啊?咱们现在一周可就只放一天假。是哪个周天?”
舒怡月冲她神秘地笑了笑。
“古人云,不然。”
见余澄一头雾水,舒怡月也不再逗她,转而开始激烈地控诉。
“事实上,比你想的,还要惨烈!”
“啊?”
“学校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根本不想让它的学生少上一天课!时间好像初步定在咱们期末考试之后的一天,这是摆明了不想让咱们玩好啊!”
余澄想了想,还是诚实地摇头:“好像不是这样吧。”
舒怡月讶异道:“我的妈呀,余澄你这是被学校pua的太狠了吗?怎么就和学校站一条战线上了?”
余澄没被她带偏,依旧冷静地分析着:“我感觉,这种宣讲的受众,应该是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吧。咱们现在才高二,成绩变化幅度还蛮大的。学校应该就没怎么考虑高二的事情。”
舒怡月撇撇嘴:“好好好,你字多,你说的对。但是我觉得我虽然现在很不情愿,但到时候还是会乖乖去听的。”
余澄失笑:“那这不更说明了学校的策略是正确的吗。”
正好此时午读铃也响了。两个人赶紧正襟危坐,从书包里拿出需要用的书。
这个话题也就终结在这里了。
晚上回家之后,余澄还是没忍住打开了自己的大号,进入许久都没有看过的松陵一中墙的动态。
它的空间果然被各种群的二维码充斥了。
余澄一路看下去,终于如愿找到了蓟门大学宣讲群的二维码。
她长按二维码,点了加入。
果不其然,贺颂之是群主。
那几个管理员她倒是不怎么认识。但他们的群昵称都是清一色的姓名加院系,因此看上去也挺清楚的。
管理员中还有几个学长学姐是文科专业,应该是贺颂之的高中同班同学。剩下还有几个学长学姐,都是理科专业的。余澄并不认识。
她又点开群公告。
是贺颂之发布的,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
【亲爱的学弟学妹们大家好~进群的学弟学妹麻烦把群备注改为“年级-班级-姓名”,有任何问题可随时发在群里或者私戳学长学姐,期待与大家在一中相见!(放礼花)(放礼花)】
余澄看完群公告,点了确认。顺手将自己的群昵称改成了“高二-文一-余澄”。
接下来的每一天,余澄的娱乐活动又增加了一项。
每天去蓟大的宣讲群里看看。
蓟大宣讲群里很活跃。不仅有本身就在蓟大的学长学姐们说话,更有清华、北大以及其他学校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们浑水摸鱼进来互相开玩笑。也有好奇或者胆大的学弟学妹们问问题和发表情包。
余澄每天回家之后打开宣讲群,发现消息都是“99+”,爬楼都要爬很久很久。
虽然大家话都很多,但发消息最多的,还是群主贺颂之。
他大概是群里管理员中唯一一个记得自己还有宣传任务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会回应大家的玩笑,但更多时间还是在发自己在蓟大的所见所感。
【金融-贺颂之:今天北京回暖,阳光很好。蓟大的广播站在放一首我很喜欢的歌。秋日里的一点小幸福(期待)(期待)】
【金融-贺颂之:今天蓟大有夜跑活动,会发手环播音乐,跑到一定距离还会有奖品哦。】
【金融-贺颂之:蓟大里面的这家餐馆真的很不错!上次上菜晚了三十分钟,店家直接给我们免单了。(得意)(得意)】
余澄看着他发的这些信息,脸上总是不知不觉地就会浮现出微笑。
毕竟,就算她有一个“甘南寻”的身份,也不能天天和他聊天。就算能说上话,大多时候也都是学术方面的问题。
她离他的生活实在是太远了。
但是在群里的话,她就能经常看见他日常的一角。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要期末考试了。
余澄又陷入了忙碌的复习中。
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的时候,她突然看见贺颂之在群里发了一条艾特所有人的信息。
【金融-贺颂之:抱歉打扰大家了。学校在宣讲之外还另有一个调研任务。我们在宣讲的那天会对大家做一个简短的访谈,只需要三到五分钟。有意愿的同学可以在群里“拍一拍”我。万分感谢!(玫瑰)(玫瑰)】
他的人气依旧火爆。看时间,这条消息应该还没有发出多久。但“某某某拍了拍‘金融-贺颂之’说要加油”已经刷满了余澄的整个手机屏幕。
余澄数了数,好像也足足有二十多个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是拍一拍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头脑一热,余澄也拍了拍他。
在她之后也迅速出现了三个人去“拍一拍”他。
余澄这才放下心来。
她没再管这件事,心无旁骛地准备她的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的当天下午。
当最后一门课结束铃响起,监考老师把答题卡收齐了之后,整个教室里都爆发出激烈的鼓掌声。
终于放假了!
余澄与舒怡月一起出了教室门,将她们放在外面的书包拿上,往学校外面走。
她们先是随意吐槽了几句这次考试题,又聊起了这个假期的规划。
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聊到了第二天的宣讲活动。
舒怡月问余澄:“你明天准备去听哪个大学的宣讲啊?
余澄回答她:“蓟门大学啊。””
从始至终,蓟大都是她的唯一选择。
舒怡月不解:“为什么不去清北呢?”
余澄笑了笑:“明年再去,也来得及。”
而且,贺颂之应该也只会参加今年一年了。
她们没再接着聊这
个话题,而是聊了些别的。转眼间,在路口分别。
余澄回到了家里。
这个学期结束了,她终于可以不受拘束地玩会儿手机了。
她拿起手机,看见“新朋友”那里多出了一条消息。
余澄点进去,当场愣住了。
【来自“心念一中-蓟大宣讲群”的“金融-贺颂之”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第19章 第三场雨“学妹,你是高二文一的,那……
这是什么情况啊?!!
余澄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通过”。
【追月亮的兔子:我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啦~】
她想了想,把贺颂之的备注改成了“贺颂之学长(大号版)。
这要是不小心弄混了,估计就麻烦了。
余澄这边一通过好友申请,贺颂之就给她发来了信息。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学妹好,明天你确认能够参加访谈吗?如果确认可以的话,我们就来沟通一下时间吧。】
【追月亮的兔子:可以的。】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好的,太感谢你了。你看明天你是宣讲前还是宣讲后方便?】
宣讲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讲完估计就已经下午六七点了。
余澄想了想,那天报名的有二十多个人。如果大家都挑在宣讲后去接受他的访谈,那他应该很晚才能回家了。
【追月亮的兔子:宣讲前吧,辛苦学长了。】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哈哈,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辛苦你啦。那就明天四点半来三号楼二层文三找我。】
余澄给他发了个“ok”的表情包。
可接下来,贺颂之给她发的一条消息却打的她有些措手不及。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学妹,我看你名字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原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她了啊
她想了想,回复他。
【追月亮的兔子:嗯嗯,学长之前帮过我忙。特别感谢学长。】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噢噢,对,我记起来了。】
或许是怕余澄尴尬,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终止了它。
【贺颂之学长(大号版):ok,谢谢学妹配合,那我就先和其他学弟学妹去沟通了,咱们明天见啊。】
【追月亮的兔子:好,明天见。】
*
放寒假的第一天,余澄还是没有如愿一觉睡到大中午。
她真的有些睡不着。
中午的时候,她本想再在床上躺一会儿,闭目养神。却还是睡不着。
看着镜子里精神状态萎靡的自己,余澄忍不住仰天长叹。
天哪,自己不会就要以这种印象去见贺颂之吧!
既睡不着,又不想写作业。她便在床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居然又看到了贺颂之在宣讲群里发了消息。
【金融-贺颂之:我们的宣讲将于今天下午五点在三号楼二层文三举行,届时会有各个专业的学长学姐参与。欢迎各位学弟学妹前来参与咨询(放礼花)!!】
她更紧张了。
眼见着时间离四点半越来越近,余澄只能认命地站起身来。
灌了一整瓶咖啡,准备去收拾收拾自己。
她这些天一直在熬夜,两个硕大的青黑眼圈就挂在脸上。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消不掉。
余澄急忙在抽屉里摸出甘茯苓的遮瑕,在眼下随便点了点。
她没怎么化过妆,自然也没有什么技术可言。但总算是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好了一些。
将自己收拾妥当,余澄脱下睡衣,换上校服。踏上了去往学校的路。
文三和她们班的教室离得不远,她对这条路也自然驾轻就熟。
离得很远,她就发现这一层里,多了好几个学长学姐。
不同于高中生黑白单调的校服,他们的衣服样式也丰富多彩。头发也不是只有单一的黑。
学长学姐们大多数都还没有进教室,他们站在楼道里,将自己学校的横幅粘贴在教室外面。
他们说笑着,互相调侃当年的糗事。
这让余澄的紧张情绪缓解了不少。
她一步一步走近文三的教室门,远远地就听到了贺颂之清朗的声线。
“嗯嗯,好的。那你的选科和未来的职业规划有关系吗?”
对面的女生声音有些小,余澄听的不是很清楚。
“其实也没有。主要也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的成绩最大化,另外”
贺颂之又温柔地问对面的女生:“学妹,可以麻烦声音再大一些吗?主要现在收音不太好。”
女生应了。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另外,还是因为理科本身好就业,我觉得做人还是得现实一点”
看来他现在正在采访。
余澄不敢进去打扰他们,便倚在前门旁,眼帘轻垂,实则悄悄用余光看着贺颂之的模样。
大半年没见了啊
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眉目清朗。感觉比上次她见他还要更加身姿挺拔。
也许是在放假期间,他没有余澄在空间里看到的那样一丝不苟的打理自己。
黑发有些凌乱,显露出几分活泼的少年气来。
感觉好像变了,却又有什么地方没有变。
她正这样想着,那边却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对话。
贺颂之应该是早就看到了余澄。刚一结束便开了口:“请进。”
余澄手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边角,假装淡定地走进了教室。
她听到贺颂之口中说出了她的名字。
“余澄?来,坐吧。”
教室正中间的一张桌子的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贺颂之就坐在靠后门的那张椅子上,含着笑看着她。
余澄走过去,心情忐忑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视线略略下移。不敢直接和他对视。
贺颂之见她这幅模样,和煦地开了口:“你别怕啊。我又不吃人。”
余澄没忍住,嘴角扬起。
贺颂之见她稍微放松了一些,又宽慰她:“我们这个访谈时间不长,问题也很简单。别怕。”
我怕的哪是这个。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呢,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这可是访谈,需要现场录制视频。”
“所以,学妹,说话的时候,麻烦看着我的眼睛。”
余澄还是抬了头,猝不及防跌进他清澈的眼睛。
不含一丝杂质,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贺颂之向一旁的人点点头示意。
“ok,那咱们就开始吧。”
余澄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教室里还有一个举着手机拍摄视频的学姐。
她化着漂亮的妆,穿着一身有质感的大衣。整个人显得极有气质。
学姐开了口,语气中不自觉地透露出一分与贺颂之的熟稔。
“好,速战速决啊。我手快举酸了。”
他们很熟吗?!
余澄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她对贺颂之并没有什么占有欲,真心希望他能幸福。但自己亲眼看到,却还是有些不对味。
录制开始了。
贺颂之先以官方的口吻开了口:“同学你好,我是蓟门大学今年松陵一中调研小组的组长贺颂之。现在,请你介绍一下你的姓名、年级与班级。”
余澄稍微定了定心神,回答他:“我叫余澄,是高二年级文一的一名学生。”
贺颂之转向镜头,补充着信息:“文一是一中最好的文科班。能进文一的,都是很厉害的同学。”
他又将目光转到余澄身上:“好的,现在请你讲一下你选择文科的原因吧。不用紧张,可以先用三十秒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余澄迅速地想了想。
自己的爱好,父亲的影响,还有
他。
可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眼见着时间就要到了,余澄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
“我选择文科。一方面,是因为家里面的长辈喜欢历史文学方面的东西,从小就带着我一起看。所以我也对这几门学科很感兴趣。”
她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另一方面,是有一位很好的长辈,在选科的时候给我提供了些帮助。”
她把年龄和性别都模糊了。
这下他总不能猜出来了吧?
贺颂之点点头,见她没有点破,也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继续问她问题。
“好,那下一个问题,你的选科和未来的职业规划有关系吗?你有认真地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当然有。”
余澄眼里闪烁着光芒:“我很确信自己喜欢历史,以后也会尽可能选择历史方面的专业。就业上面,去博物馆、研究院,或者当高校老师,都可以。”
贺颂之以赞许的眼神回应着她。
从余澄的眼中,他好像看到了过去三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有梦想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那就尽力去做吧。”
他继续往下问:“那么,在你选科的过程中,其他因素有没有影响过你呢?比如说老师、父母?同学,或者说是网上舆论。”
余澄回答他:“坦白地说,确实有。”
“老师和妈妈一直劝我去学理。身边同学也实在没有几个人去学文。网上也都说就业差啊、工资低呀之类的话。”
“但是后来,我自己想了很久。给我提供帮助的长辈也在开导我。最终还是明白了,每个人的人生经验并不具有普适性。我坚定自己要走的路,就可以了。”
贺颂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那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了。感谢学妹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他对那个学姐用眼神示意。对方会意,点了点手机屏幕,结束了拍摄。
下一个同学还没有来。门外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贺颂之稍微往后仰了仰头,不复刚刚那样正式。
他两只手放在脑袋后面,语气中有些无可奈何:“唉,总算是能休息会儿了。”
贺颂之看向余澄:“学妹,现在不拍摄了,我们说点没那么官方的话吧。”
余澄不解地看向他。
贺颂之真诚道:“你那位长辈听起来人真的不错,以后要和他多多来往。”
那她当然想了。
问题是,你会在意吗?
余澄心里暗自腹诽道。
虽然他并不知情,但听起来,有点自恋的感觉。
她面上却没显露出心里这些小九九。只是笑了笑:“好。谢谢学长了。”
贺颂之却是话头一转。
“学妹,你是高二文一的,那你认识甘南寻吗?”
第20章 第三场雨“学妹怎么才出去二十分钟,……
余澄愣住了。
她绞尽脑汁组织好语言,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啊,认识的。是我们班的同学。”
贺颂之继续问她:“他今天会来吗?”
人就在你面前了。
但“甘南寻”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来的。
余澄对他摇摇头:“他好像已经回老家了吧。他家貌似不在这边。所以今天来不了。”
来个死无对证!
她希望贺颂之这辈子都不要见到“甘南寻”。
贺颂之向她微微颔首,眼里不乏遗憾:“好。”
余澄觉得两个人再这样下去只能尬聊,也怕影响他的工作。主动站起了身:“那学长,我就先走了。”
她往门口看了看,下一位同学也已经站在那里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余澄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
她正要急匆匆跑出教室门,却又听到贺颂之唤她:“学妹,先别走。”
余澄不解地回头。
贺颂之抬手指了指靠窗那里一处隐蔽的角落:“喏,去那里拿些周边吧。这是特意留给接受访谈的学弟学妹的福利。等宣讲大军来了,肯定集不到完整的一套了。”
角落里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周边。有一套蓟门大学四季景色的书签,还有蓟门大学各个教学楼照片制成的明信片、精致的红色笔记本、小巧的徽章
趁下一位同学还未坐定,余澄连忙问贺颂之:“学长,这些都能拿吗?全拿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贺颂之转过头来,食指放在唇前,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笑着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此时的天光大好,韶光从窗户外跃入,透过余澄,打向少年清俊的脸庞。
也不知是光辉赋予他美好,还是他本身,就是一道光。
余澄觉得,这一幕,可以在她的脑海里记很久很久。
永远都不会褪色。
她领会了贺颂之的意思,将周边快速地每样都拿了一个,还特意防止它们被自己撞歪。
手里都感觉满满的装不下。
真可惜她没拿个包。
这下是真的要走了。
她艰难地把所有周边都腾到一只手上,留下另一只手抬起来和贺颂之和那个学姐挥了挥。
“学长再见,学姐再见!”
访谈还未开始。贺颂之也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记得一会儿要来啊。”
那当然。
我也只会来这里。
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余澄也跑不远。
她转身进了另一个教室,里面是松陵大学的学长学姐。
一中每年都足足有几百人进入松陵大学。是生源大校。因此松陵大学这次宣讲准备的周边也很充足。
学长学姐们都很友善。余澄顺利从他们这里要来了一个绘着松陵大学的白色帆布袋,顺利把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
帆布袋质量还不错,很是结实。余澄提着它走在路上,不免就想起来了她拿垃圾袋装书的那次经历。
脸上不知不觉地浮现出笑容。
离宣讲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余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她随意在一中羽毛球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刷她的手机。
已经期末考完了,今天回来听宣讲的高一高二学生,都不约而同地带了手机。
一打开手机,余澄就发现舒怡月给她发的消息。
【皎若云间月:“图片”】
【“皎若云间月”拍了拍自己说“天哪,你是不是忘了!”】
【皎若云间月:你是不知道流程吗宝宝,大礼堂这里都快结束了怎么还不来!今天听说有好多漂亮周边呢!】
余澄先回她消息,免得她担心。
【追月亮的兔子:知道的知道的,我在学校呢,别担心啦!】
她又点开舒怡月发给她的那张大图。
是今天整个宣讲的流程表。
从四点到五点,会先在大礼堂上有一个面向全校学生的整体宣讲。
刚好余澄现在也没有事,就准备赶个宣讲的尾巴。
她一路慢慢悠悠走到大礼堂,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进去。
大礼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就连走廊过道里都站着许多正听的专注的学生。
余澄艰难地在人群里穿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位置,这才抬起头来。
台上站着的都是光鲜亮丽的学长学姐。
无一例外都来自清北。
他们笑着谈自己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与朋友们聚餐旅游的经历。引得台下一波又一波的掌声。
余澄在大礼堂里参加的活动其实很多很多。学校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学科周活动,抑或是某些面向全校的政策解读讲座。
但让她记忆最深的,还是高一时听的那场经验分享活动。
但此时,台上的人,却也不是当初的那一个。
余澄心头忽然浮现出一股难过的情绪。
她很替贺颂之感到意难平。
*
余澄到的本就很晚,心里又一直在想事情,因而也没怎么好好听宣讲。
直到结束时,同学们纷纷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她才如梦初醒。
她随着人流,脑袋放空,提着那个硕大的袋子默默从大礼堂往教三走。
又要见到他了
余澄一路上都心不在焉,走的速度也自然并不是很快。
她到达蓟门大学宣讲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
余澄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才勉强找到了一个位置。
这里前面还有柜子和桌椅遮挡着。视线着实不算很好。
她把袋子放在身后,准备专心听讲。
贺颂之正站在台上,调试着电脑上的ppt。
之前见到的那位学姐走了过来,给已经坐到座位上发了蓟大的宣传报纸和宣传册。
她怀有歉意地对同学们说道:“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周边数量有限。已经被早来的同学们拿完了。”
余澄不动声色地把袋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认不要让周边露出袋口。
她可不想招仇恨。
当所有同学都被有条不紊地安顿好后,贺颂之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对着台下的同学们开了口。
“大家好,欢迎来到蓟门大学本次的宣讲活动。我们将分为校园生活、招生录取情况、就业方向等多个方面来介绍”
他真的是一个特别擅长在不同场合切换不同气质的人。
如果说刚刚与余澄交谈的时候,他是个触手可及的邻家哥哥。那么此时,他就要再多出几分上位者的气质来。明明语气温和,如沐春风,却精准地调控着整个活动的节奏与每个人的情绪。
余澄一边听着他讲话,一边止不住地想着一个问题。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他家境好像很好,应该会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联姻吧
不过,这些倒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整个宣讲并非只有贺颂之一个人全程讲述。宣讲群中的那几位管理员,也就是蓟门大学的其他学长学姐,也纷纷上了台轮换着讲解。
他们有些人会引用自己的亲身体会或是开些玩笑,显得妙趣横生。但也有些人只是照本宣科地读着ppt,听起来便有些古板无聊。
现场高三的同学倒还耐着性子听着,可高一高二这群有手机的孩子们便按捺不住了,纷纷低下头去开始玩手机。
贺颂之见状不妙,连忙在两个人穿插的时候用眼神示意他们先都到台下去。自己拿着一个文创笔记本站在了台上。
他把笔记本举到胸前,好让每一位同学都能够看清它漂亮的样式。
驾轻就熟地控着场。
“来,同学们,都抬抬头啊。”
“这是蓟大今年最漂亮的文创了。我们今年只带过来了五份,相信还有很多同学没有拿到。这样,谁回答我的问题回答的最好,我就给谁。”
大家的积极性果然有所上涨。有大胆的人叫道:“学长快说啊,到底是什么问题?!”
贺颂之淡淡笑了笑。
“曾经,有位小朋友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上高中太苦了,想听听我高考完之后的经历。”
“当时的我还没有开学,觉得假期时的经历真的很丰富多彩。但开了学后,会发现大学其实也没有自己想象那样自由美好。也会有自己不喜欢听的课、一些不得不去的讲座和志愿活动,还有许多没什么太大意义但必须做的事。”
“回想起高中,虽然真的很难撑下去,但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所以,现在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在高中里面目前最开心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胖胖男生率先站起来,兴奋地叫道:“上次华大那么难的数学题,我蒙了六道选择,直接对了五道!那次考试一下子班级排名高了好多好多。回家之后我妈特别高兴,专门给我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
全场都笑作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颂之并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略微抽了抽。他示意男生坐下,继续温言道:“这位小同学的经历确实很有意思。所以,还有其他人想说说吗?”
台下从四面八方响起同学们的声音。
“老师那天忽然大发善心减了作业!”
“打校园篮球赛的时候欧气大爆发,直接把咱学校最牛那个班在半决赛掀翻了!!”
“和闺蜜每天晚自习的时候都在操场上散步聊天,互相分享自己的快乐和烦恼!”
余澄可没他们那么大的胆子喊出声来。
她仔细想了想,有两件事情,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是难分上下的。
一件是学了自己喜欢的学科。
另一件则是遇到他。
她回过神来,台下还是闹哄哄的。
但在每一个人说话的时候,贺颂之都会尽可能地去看着他们的眼睛。他的眼神专注而柔和,给人一种天然的信赖感。
余澄看着自己这个很偏僻的角落,叹了口气。
她看贺颂之都得伸长脖子,他现在那么忙,肯定也看不到她了。
等等?!
如果他看不到自己的话。
余澄拿出她的手机。
专门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假装用相机照着镜子。
趁周围人不注意,手一伸,迅速拍下了他的照片。
连按了好几张。
又收回手。
其实周围的人都忙着跟台上的贺颂之互动,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关注她。
但余澄却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把手机赶紧塞到包里,打算回家再看看自己把他拍成了什么样子。
应该没糊吧。
这个时候,贺颂之也开口了。
“刚刚说和闺蜜晚自习操场遛弯的是哪位”
一个瘦小的女生举起了手。
贺颂之下去,把本子递给她。
台下一片忿忿的“啊”声。
他又重新站回台下,左手手指抵在右手摊平的手掌上:“大家安静。”
等低语声渐渐小了一些之后,贺颂之这才开了口:“没拿到的同学也别着急。明年再来听,到时候我让下一届来宣讲的学长学姐们多带一些。”
“之所以送给她,是因为,我个人觉得,高中时候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了。”
他目光虚了一瞬,也不知在想谁:“现在的成绩在日后或许就没什么参考性了,但你会觉得,如今的朋友很多也会是相伴一生的朋友。”
贺颂之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转身离去。把讲台留给了下一位要上来宣讲的学姐。
宣讲结束后,许多同学都迅速离去,准备再去别的学校听上一场。
余澄就没有这个打算,慢悠悠地将报纸和册子放在袋子里,这才起身。
她抬眼。
这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走的。
拿起袋子经过贺颂之时,余澄听到他略带调侃的声音。
“学妹怎么才出去二十分钟,回来就变成松陵大学的奸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