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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成婚十几年,他突然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的妻子当真心悦他吗?

祝雨山按下所有情绪,最后问她一句:“我若是纳妾,你……会伤心吗?”

在他浓稠如墨的注视下,石喧摇了摇头。

“不伤心,夫君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祝雨山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大度。”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先包扎伤口。”石喧提醒。

祝雨山不语,安静地跟她回了屋。

他刚才在无知无觉间太过用力地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纱布揭开之后,蜿蜒的伤口浸在血里,惨不忍睹。

石喧找出新的纱布,坐在烛光下帮他包扎,祝雨山任由她动作,被弄疼了也没吭声。

包扎完手,就该洗漱了。

石喧主动拧了帕子递给祝雨山,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帕子接过来。

洗漱,宽衣,擦身,入睡前的步骤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仿佛从未出现彩儿这个插曲。

就像一条中间腐坏了一截的绳子,铰掉腐坏的那段之后,完好的部分打个结还能继续用。

只可惜再不影响使用,也多了一个结。

梗在心脏里,堵在血液里,钉在眼睛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睡前步骤结束,石喧便要往床上爬,却被祝雨山一把拉住。

“夫君?”她面露不解。

祝雨山没有看她,直接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拉开窗子丢了出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床。

“刚才那床被子是新的,”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丢掉,“是我下午时铺的。”

祝雨山:“睡吧。”

石喧又看了一眼窗子,觉得这样有点浪费,但夫君决定的事,她也不好反驳。

毕竟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不会在一些小事上和夫君唱反调。

她爬上床,在里侧躺下,祝雨山等她盖好了薄被,才吹熄灯烛。

黑暗捂住了人的眼睛,放大了别的感官,石喧默默躺着,等祝雨山也躺好后,便要像往常一样挤进他的怀抱。

祝雨山却翻个身,背朝她睡了。

石喧扑了个空,抬手敲敲他的后背。

“明日还要上值,我先睡了。”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闻言,便没再往他身边凑。

虽然已经立秋,但夏天似乎还未完全过去,门窗都关上后,屋里稍微有些闷热,两个人不挤在一起,反而能睡得更舒服。

只是有些不习惯。

石喧翻了几次身,才勉强睡着。

祝雨山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到底是没忍住,翻个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无知无觉的石喧贴紧他的心脏,突然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到天亮。

卯时一过,石喧便习惯性地醒了,懒洋洋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祝雨山不在身边。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坐起来时,祝雨山从外面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我要去府衙了。”

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还是觉得应该同她说一声,于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这么早?我给你做饭。”石喧立刻坐起来。

祝雨山:“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就好。”

石喧啊了一声,问:“晌午想吃什么?”

夫君最近总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晌午还要她去府衙给自己送饭。

她已经送了好几日的饭了,偶尔还会在那边陪夫君小憩。

“我做条鱼吧。”石喧提议。

祝雨山沉默片刻,道:“不用了。”

石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不用给我送饭,”祝雨山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在府衙吃就好。”

石喧静了静:“好。”

听到她答应,祝雨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与她对视:“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他着重强调‘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石喧想了想,说:“不去了。”

夫君最近还算康健,人也结实许多,其实不太需要她特意送饭补身体。

再说了,他即将去淮单县赴任,也挺忙的,每次她去待得久一些,他就会攒下一堆事要做。

“我不去了。”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静了一会儿,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石喧点点头:“好。”

说罢,等着他过来亲亲她的额头。

搬到余城这么多年,每天早上他都会亲亲她。

石喧坐好等着,但祝雨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石喧愣了愣,抬手摸摸没被亲的眉心。

冬至是晌午时回来的,一进门看到蹲在阴凉处发呆的石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没去给祝雨山送饭啊?”他面露不解。

石喧回神:“没去。”

冬至:“为什么没去?”

石喧:“夫君说要在府衙吃。”

冬至啧了一声,变成兔子到她旁边蹲下:“他这是生你的气了吧?”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学着他的语气:“他生气了吗?”

冬至

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从昨晚开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石喧:“有。”

冬至:“说来听听。”

石喧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话少了很多,不爱笑了,睡觉的时候不抱我,早上走的时候没亲我。”

冬至补充:“他还不让你送饭了。”

石喧恍然:“所以他生气了。”

冬至欣慰:“对的。”

石喧开始困惑:“为什么要生气?”

冬至差点跌个跟头:“还用问吗?当然是妾室的事。”

石喧:“我不知道彩儿是坏魔,我已经道歉了。”

冬至:“……两码事,我觉得他在气你擅自给他纳妾。”

石喧:“不是我给他纳的,是婆母给他纳的。”

冬至:“没区别啊,你又没拒绝。”

石喧:“他想拒绝,可以自己拒绝的,为什么要我拒绝?母子不是比婆媳更好沟通吗?”

冬至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半晌,他怀疑地摸摸石喧的额头:“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道。”

石喧:“我一直很能言善道。”

这倒也是,石头有一套自己的言行逻辑,在她那套逻辑里,从未有人能说得过她。

冬至抹了一把兔脸:“以上都不提,祝雨山摆明了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昨晚他问你要不要给他纳妾时,你就应该说不要,而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

“为什么?都听他的不好吗?”石喧不懂。

“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全听他的,反而意味着你根本不在意他,你能明白吗?”冬至试图给她解释。

石喧静了一会儿,道:“凡人真复杂。”

冬至表示认同:“确实。”

石喧:“等他回来,我再道一次歉。”

冬至:“道歉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明白你是在意他的,懂?”

石喧:“懂。”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冬至怀疑她根本没懂。

不过不管懂没懂,他都仁至义尽了,这俩人最终会怎么样,还得靠他们自己。

冬至叹了声气,不懂自己这么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事。

当晚,石喧做了一大桌菜,等着给祝雨山道歉。

但祝雨山迟迟未归,只是戌时派人过来告诉她,自己可能要忙上很久,让她先去休息,不必等他。

“……完了,他这是连家都不想回了啊,”冬至忧心忡忡,“就这么不想看见你吗?”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算了算了,你先去睡觉吧,等他回来了再说。”冬至也困了,打着哈欠回兔窝了。

石喧没走,依然坐在堂屋的饭桌前。

祝雨山冒着深夜的凉意回来时,便看到自己念了一整天的妻子趴在堂屋的桌子上,面前还摆了很多很多菜。

他微微一怔,眼底透出一丝无奈。

“娘子,醒醒,醒醒……”

“嗯……”

石喧惊醒,坐直了。

“回屋睡吧。”祝雨山催促。

石喧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经过连廊时,她没有看路,险些撞在柱子上,祝雨山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直接伸手挡住了。

脑门磕在略微粗糙的纱布上,石喧揉了揉眼睛,还是犯困。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有人领路了,石喧索性把眼睛闭上,一直到倒在床上都没有再睁开。

好困啊。

她翻个身,摸着祝雨山的心跳,将道歉的事抛之脑后。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时,祝雨山已经离开了,还给她留了张小纸条。

“府衙多事,先走了,勿念。”

石喧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忘记给夫君道歉了。

没关系,等他回来再道吧。

石喧没有太纠结,一个人起床洗漱、更衣、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正准备出门,余光突然瞥见自己扁扁的兜兜,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冬至神情凝重地看着门窗紧闭的寝房。

已经快晌午了,石头竟然还没从屋里出来,她平时只会跟祝雨山一起睡懒觉,其他时候都起得很早。

现在,祝雨山都走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起?

这真的不对劲。

冬至胡思乱想半天,终于忍不住去敲门了:“石头,你起了没有?”

无人应声。

“你不说话,我可就直接进去了啊。”冬至又说一句。

还是无人应声。

“我进去了啊,我真进去了,我真……”冬至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面壁的石头。

他担心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了。”石喧低喃。

“什么没了?”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扁扁的兜兜。

石喧:“瓜子没了。”

冬至:“……没就没了呗,我再给你买一包。”

石喧:“昨晚还有的。”

冬至:“你一夜给嗑完了啊?”

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惊讶地看向石喧。

石喧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祝雨山也忒幼稚了,生气归生气,怎么还偷你瓜子啊!这可是我们一起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打折瓜子!他怎么说偷就偷!”

石喧不说话,扭过头继续盯着兜兜放空。

冬至顿时义愤填膺。

虽然能理解祝雨山为什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他跟石头这么计较,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伤心啊石头,我们再买就是,买一百斤!等他回来用瓜子淹死他!”冬至气得耳朵都冒出来了。

石喧还是不言语。

冬至面露担忧:“石头……”

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要在这里了。”

“那就不……嗯?你要去哪?”

石喧:“我要回天上去。”

冬至缓缓张大了嘴。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便要凝神静气召唤预言石接自己回去。

“等一下!”冬至赶紧拦住她,“你不渡情劫了啊?!”

石喧:“要渡的。”

冬至:“那你……”

石喧:“我把身体留在这里,假装活死人,按照律例他不能休我。”

她不爱读书,但对‘休妻’相关的一切却相当熟悉,一是为了避免,二是为了灵活应用。

今天的情况,就是第二种。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必须要跟我白头偕老,”石喧斟酌道,“但‘我’肯定不会死的。”

在情劫结束之前,即便有人将‘她’锯成两半,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她’也不会死。

冬至呆着一张脸:“那、那万一祝雨山先死了呢?”

说完,他脑子瞬间活跃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精心照顾,他很容易就死掉了。”

石喧:“我回去之后会看着他,如果他遇到危险,或者是生病了,我会回来救他的。”

言外之意,她一定要走,而且没事她就不回来了。

冬至彻底没话了。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闭上眼睛召唤她的预言石。

片刻之后,她身上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三里开外的府衙,祝雨山心口突然一慌,手中的笔直直掉在公文上,在公文上甩出一团墨迹。

“祝大人这是怎么了?”同僚连忙关心,“若是太累,就先歇一歇吧。”

祝雨山缓了缓,浅笑:“无事。”

同僚见他又要继续,忍不住叹气:“按理说你明日就该走了,合该让你休息一天,收拾收拾行李,再与亲人朋友道个别,可府衙这段时间的账目太乱,若你走之前不厘清楚,只怕日后会生变。”

“李大人思虑周详,我明白的。”祝雨山温声道。

同僚点点头,看一眼他手边的公文:“没几本了,不如先休息片刻?”

“不用,”祝雨山头也不抬,“周记炒货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

了,我得尽快处理完,去给内子买些吃食。”

早上他出门时,发现石喧和冬至上次买的瓜子颜色很重,味道也奇怪,大概是被人坑了。

府衙的事昨天已经处理了大半,今日他能早早回家,正好给她带一些新的回去。

“祝大人与祝夫人这么多年了,还跟新婚夫妻一样呢。”同僚笑呵呵道。

祝雨山无声笑笑,加快了做事的速度。

刚到未时,他便离开了府衙,先去买了各式各样的炒货,又去花鸟市选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经过街市时还买了一支糖画,双手满满当当地回家了。

“娘子,我回来了。”一进门,他便叫人。

院子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娘子?”祝雨山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娘子?”

祝雨山蹙了蹙眉,把东西全都放到堂屋,转身便往外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寝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循声回头,和石喧对上了视线。

角落里,冬至看见这俩人遇上了,便悄悄离开了家,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他们。

“夫君。”石喧挥挥手。

祝雨山看到她后,立刻朝她走去:“我方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突然扫见石喧鬓角的白发,倏然停下脚步。

是白发。

虽然只有几根,但夹杂在青丝里,依然明显得骇人。

明明昨天还没有。

石喧没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和惊痛,只是回应他刚才的话:“我没有听到。”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无言许久后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石喧面露不解,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更不懂他今天怎么下值这么早。

她还没把躯体做成活死人,他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平A

祝大人:破大防

第47章

石喧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时辰前,她听了冬至的建议,决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后再离开。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跟预言石心念交流该怎么变成活死人。

为了让这个过程合理一点,她打算等夫君回来之后,先当着他的面演一段突发急病的戏码,再金蝉脱壳回天上去。

但没想到夫君今天竟然会回来这么早。

她才给自己加了几根白发,还没来得及变得更憔悴一点,他就回来了。

然后突然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脸颊湿湿的,等到松开之后,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再之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干净整洁的寝屋里,祝雨山坐在桌前,紧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手牵着手半个时辰了。

夫君垂着眼,一动不动,比她还像石头。

石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时,发现夫君在看她。

“渴了。”她说。

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倒的,已经放凉了。

石喧不喜欢喝热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但考虑到夫君已经坐了太久,决定给他找点事。

“不想喝凉的。”

祝雨山睫毛颤了一下,默默看向她。

石喧觉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怜。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哭了,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你给我烧点热水。”坚硬的石头并不会轻易心软。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凑合喝一点好不好?”

他现在真的不想放开她。

不会轻易心软的石头:“好。”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杯,看不出一点勉强。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笑容逐渐发苦。

“你要去烧水。”石喧提醒。

祝雨山:“为什么一定要我烧水?”

石喧:“你坐太久了,要动一动。”

祝雨山沉默良久,垂下眼睫:“这样啊。”

让他去烧水,不是因为她想喝热水,而是他坐了太久,怕他会身体不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万事为他考虑,从没想过自己。

她一直是这样的,是他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世上最好的娘子,却仍然不知满足,疑心贪婪。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下午的小院静悄悄。

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拇指压着她的虎口反复摩挲,直到她的皮肤染上他的体温。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眸色清浅地与她对视:“对不起,我不该与你闹别扭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与你闹别扭吧?”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冬至告诉你的?”

石喧又一次点头,但说:“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只是可能慢一点。

祝雨山笑了一声,只是眼眸里又多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很过分,对吧?”

石喧沉默片刻,第三次点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时,情绪平稳了不少。

“那天之后……我的确在生你的气。”

屋子里很静,祝雨山不太熟练地剖析自己,试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迹。

“我气你没有坚定地回绝母亲,气你轻易把我推出去,更气你不了解我,也不相信我,随便将我判定为朝三暮四之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石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太生气了,甚至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将过往种种尽数推翻,连入睡时抱你都不肯……”

石喧那几根白发依然显眼,扎在祝雨山的眼睛里,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地收缩勒紧,直到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仍然还在持续处刑。

祝雨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厉害,最后只能收回。

“我生了一整夜的气,第二天也不太高兴,但我晚上回来时,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那时我便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他的心里便堵堵的,又热又酸。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冷落你……”祝雨山的呼吸颤了颤,稳了片刻才继续,“我直到那时,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可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成婚多少年,她便为他洗衣做饭多少年,看到他杀人行凶,第一件事便是帮他抛尸灭迹,事情险些暴露时,她还要为他顶罪。

他被所有人唾弃疏远时,唯有她不曾离去;他说要搬家,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也毫不犹豫地要同他走。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却只因为一件小事,便怀疑她的感情,让一向无忧无虑的妻子,转瞬间生出华发。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可如今欺负她最狠的,竟然是他本人。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对不起。”祝雨山眼睛红得厉害,艰难地道歉。

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说:“还有呢。”

祝雨山:“……嗯?”

石喧:“还有瓜子。”

祝雨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瓜子?”

“你偷走了我的瓜子。”石喧进一步提醒。

他道歉了,但道的不够全面,作为一颗有原则的石头,很难跟他说出‘没关系’。

祝雨山无言许久,总算明白了,当即就要松开她的手出门,只是刚一松开,他就后悔了,再次牵上去。

“跟我来。”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只好出言提醒。

石喧便跟他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堂屋,石喧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货,其中光瓜子就好几包。

“下次不要再买那种打折瓜子了,味道很奇怪,像是坏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

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你没偷……”

祝雨山无奈笑笑:“没偷,只是怕你吃坏肚子,就丢掉了。”

石喧:“啊……”

“是我不好,”祝雨山态度良好,“我小肚鸡肠,还表现出来,才会让你怀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气你。”

家里的东西时常会清理,这么多年买了那么多瓜子,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那些实在是不新鲜的,他每次都会拿去丢掉,却只有这一次让娘子误会。

没别的原因,都怪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祝雨山再次认错。

石喧:“原谅你了。”

祝雨山:“真的?”

石喧:“嗯。”

祝雨山静默半晌,道:“其实可以不那么快原谅的,你也可以朝我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又或者给我几拳。”

自家娘子太过平和,连报复都得他教。

石喧却想到了别处:“我给你几拳,你会死的。”

祝雨山被她逗笑:“那给我留一口气好不好,我还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听到了喜欢的词儿,石喧眼眸微动。

祝雨山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声气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比他低了一头,被抱住时,踮起脚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抱住她,她也反抱回去,两个人在堂屋里抱啊抱,好一会儿才松开对方。

“我不纳妾,也不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过,”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说完仍觉不够,又补充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和你做夫妻。”

石喧眨了眨眼睛,不解风情:“做这么久的夫妻吗?”

“是啊,做这么久的夫妻,”祝雨山失笑,“你乐不乐意嘛?”

石喧想说一辈子就够了,但迟钝的石头难得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扫兴,再一想转世轮回之后就是新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生生世世,于是点头答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石喧:“你不想要孩子吗?”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祝雨山蹙眉。

石喧:“我不会生,你想要孩子的话,要么纳妾,要么休妻,但我不想被休。”

祝雨山愣住。

石喧又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堂屋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陷入心碎的寂静。

祝雨山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又好像倏然活了过来,眼眶没出息地再次泛热。

他很少哭。

或者说,从未哭过。

幼时被那样欺辱,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如今一大把年纪,平步青云,夫妻和顺,眼泪反倒不值钱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你想要孩子吗?”

石喧:“我不会生。”

祝雨山:“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石喧摇了摇头。

有些人会把尿布晾在石头上,所以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在石头上晾尿布的大人。

“那我也不想,”祝雨山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挤得圆圆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才不想,而是本来就不想,所谓血亲……其实也就那样。”

石喧明白了,点头。

祝雨山笑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难得今日下午有空,陪我出去逛逛吧,淮单县那边没什么集市,有些东西得提前买好了带过去。”

石喧答应一声,同他手牵着手出门。

下午时分,一整天里最热的时候,街上仍是热闹的。

夫妻俩从家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小巷时,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祝雨山心头一顿,扭头看向她:“不想出门吗?”

石喧没回答,拉着他往前走。

娘子力气太大,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她的脚步,一时间也顾不上追问了。

祝雨山这两日光顾着当怨夫,一时忘了即将分开的事,如今和好了,即将分别的焦虑便翻江倒海地朝他扑来。

明天就该走了,说好了出去买点东西带去淮单县,可真当出门了,买的一应物件全是家里需要的,他要带的反而没有几样。

买完了东西,又开始检查家里的房顶门锁家具,有什么需要整改的,也一并给收拾了。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着天都黑了,他还骑在房脊上敲敲打打。

冬至回来时,石喧在厨房忙碌,祝雨山在房顶上修补,俩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和好没有。

正当他消化眼前的场景时,祝雨山突然招招手:“回来了啊。”

很好。

看起来是和好了。

冬至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一溜烟进了厨房,张嘴就问:“你还走吗?”

“走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假笑:“没什么。”

天黑了又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祝月娥这几天一直吃不下睡不着,时时都想派人去小两口的家里瞧瞧。

彩儿跟着石喧回去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传来,搞得她心里不上不下,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又担心祝雨山是不是不喜欢,以至于说好了昨日要来道别,结果到现在都没来。

他今早就该离开了,这次去淮单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她还是别等了,主动去送行吧。

祝月娥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正要叫仆役套马车时,近身服侍的丫鬟突然急匆匆赶来。

“嬷嬷,嬷嬷!少爷来了。”丫鬟忙道。

祝月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前厅呢。”

祝月娥赶紧催促:“快快快,快扶我过去。”

“是。”

天才将将亮,偌大的荣安园浸泡在凉凉的晨雾里,庭院里的花草都变得模糊,倒真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

祝月娥在丫鬟的搀扶下,喜不自禁地来到前厅,一看到祝雨山便笑了:“我还想叫人套马车去给你送行,没想到你这就来了。”

祝雨山却没有笑容:“母亲,能单独聊聊吗?”

祝月娥一愣,看到他的神情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厅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安静,祝月娥抿了抿唇,扭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将宽敞明亮的前厅留给母子二人。

“为了纳妾的事?”祝月娥直接问。

祝雨山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不喜欢彩儿那样的?”祝月娥勉强笑笑,“那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再给你找就是。”

祝雨山:“母亲不必费心了,我没打算纳妾,现在不,以后也不。”

“胡闹,”祝月娥皱眉,“若是不纳妾,你如何绵延子嗣?难不成打算无儿无女孤独终老?”

祝雨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是不是石喧同你说什么了?”祝月娥眉头紧皱,“我就知道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看起来呆愣愣的,其实比谁都精,否则也不会拿捏你这么多年。”

从见到她就一直心平气和的祝雨山,在听到她说石喧的话后终于不悦:“母亲,慎言。”

“我说说自己的儿媳也不行?”祝月娥的情绪也上来了,脸涨红的同时,眼底泛起点点水光。

祝雨山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其实当初在首饰铺第一次见面时,你便已经认出我了吧,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认出你了一样。”

祝月娥一愣,想起什么后脸色微变。

“当时为何不与我相认?是怕我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如同怪物一般,所以不敢认我吗?”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后来认我,也是因为我余城通判的身份吧。”

“雨山……”

“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证,我现在是个正常人了,但是母亲……”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并非正常人,直到今日,我仍能瞧见那些脏东西,仍然能与他们说话,我家里甚至还养了一只,有红眼睛和长耳朵,母亲想去瞧瞧吗?”

“雨山!”祝月娥喘着气唤他,脸色在涨红之后,又逐渐转

为苍白。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隐去:“很失望吧母亲,是不是后悔与我相认了?”

“你不能这么说……”祝月娥眼底泛起泪意,“你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祝雨山:“在找我,但被你看着长大的萧成业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在你我相认之前,从未问过我为何与祝嬷嬷的儿子同名……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儿子叫什么?”

祝月娥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雨山笑笑:“是怕他动用手中的权力去找我吧,毕竟你随便问几个同乡,与他专门派人去找,很可能是两个结果。”

祝月娥怔怔看着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祝雨山觉得没劲,垂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倏然停下。

祝月娥哀哀地看着他:“雨山……”

“我从未怪过你,”祝雨山垂着眼眸,声音极淡,“生下我这样的孩子,的确让你的日子极为难过,你不堪重负选择离开,我可以理解。”

“雨山……”

“但我也不欠你的,”祝雨山唇角扬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相依为命的那八年里,你因为我的古怪受过许多歧视,但我也为了护着你,多少次与旁人拼命,你我之间……只是母子缘浅。”

他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本想着相安无事,不必挑明,但如今看来还是说清楚的好,也省得以后多事。”

祝雨山转过身,平静地与祝月娥对视:“母亲,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烦,我不欠你的,她更不欠。”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

祝雨山独自一人穿过华美安静的园子,来到了大门之外。

石喧站在马车前,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体内仿佛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腾,叫嚣着毁掉一切,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什么都讨厌,白云蓝天讨厌,路边的野草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讨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活着,他也想过干脆死掉一了百了,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阴暗的人,阴暗到对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丝怜悯和眷恋,连血缘意义上的母亲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温情。

但他现在竟然认为人世间还行,完整的、没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还有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他觉得这种转变还不错,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肠泡饭也不错。

“夫君,你该出发了。”石喧提醒。

祝雨山脚步轻盈,含着笑朝她走去:“来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开心,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后,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头了,立刻配合地扬起唇角。

第48章

祝雨山一走,石喧便要去魔域,冬至赶紧拦着。

“魔域在地心,咱们一去一回加上办事,少说也得半个月的时间,祝雨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跟你分开,这几天肯定会忍不住跑回来一趟,到时候看到咱家人去楼空,不得吓死啊!”

石喧:“淮单县到余城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是的,在夫君的调令下来以后,她给他买了一辆马车,因为家里太小,之前一直停在府衙里。

“他昨晚跟我说,刚到那边百废待兴,短时间内应该没空回来。”石喧又补一句。

冬至:“那咱俩打个赌?”

石喧没兴趣,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回来了,我给你磕十个头!”

谁稀罕兔子磕头。

石喧继续往前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没回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这就很划算了。

石喧停步,答应了。

看着这个爱占便宜的石头,兔子翻了个白眼。

三天后,深夜,祝雨山回来了。

石喧正在打水洗衣裳,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接着便是夫君的声音:“冬至,开门。”

被点名的冬至从兔窝里探出脑袋,朝石喧挑了一下眉就继续睡了。

石喧擦擦手,去给祝雨山开门。

才三天而已,余城好似从夏天突然进入秋天,夜晚的风是凉的,月光也是凉的。

大门缓缓开启,石喧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祝雨山风尘仆仆,眉眼疲惫,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怎么是你来开门?”他笑着问。

石喧:“我离得近。”

“所以你刚才在院子里?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待在院子里?怎么不睡觉?”

夫君的问题真多,石喧决定只回答一句:“我在洗衣裳。”

“现在洗吗?”祝雨山摸摸她的手,果然有种浸过冷水的凉,“为何不白天洗?”

石喧:“白天出去玩了。”

“去哪里玩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刚要回答,冬至就先开口了:“要不你们回屋聊呢?别耽误我睡觉啊。”

石喧这才发现夫君还在院门外站着,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祝雨山笑笑,抬脚进院后,顺手把门锁了,这才牵着石喧的手往屋里走。

“衣裳……”

“先泡着,明日再洗吧。”祝雨山劝道。

石喧没说话,只是还盯着她那盆衣裳看。

这几天凉快了,所有夏衫都要洗了收起来,工作量很大,夫君又不在家,她忙着到处玩,一直拖到今日才开洗。

不能再拖了。

石喧被祝雨山牵着走,快到寝房门口时还在频频回头。

祝雨山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突然闷哼一声。

石喧看向他:“夫君不舒服?”

“嗯,赶了太久的路,腰痛。”祝雨山装模作样。

石喧立刻推着他进屋:“我给你揉揉。”

“那就辛苦娘子了。”

祝雨山顺势关门,只有兔窝里的冬至瞧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并对这个心机老男人表示了深深的鄙夷。

灯烛被点燃,将室内照得亮亮堂堂。

屋子里还算干净,看得出这几日是有收拾的,只是梳妆台上的小石头们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小到大排列,柜子里的衣裳叠得也不怎么方正,床褥更是松松散散的。

干净,但乱。

祝雨山无声笑笑,顺手将衣裳叠了,把床褥整理了,又将小石头们从小到大排好。

他做事的时候,石喧安静地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你的腰不疼了?”

“疼。”祝雨山回应时,正在清理花盆里的枯叶。

石喧:“那你躺下。”

“好,这就来。”

祝雨山加快了速度,全都收拾好后急匆匆洗漱宽衣,到床上趴下。

“我要揉了。”石喧跪坐在他旁边,举着双手提醒。

祝雨山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她:“轻点啊娘子。”

石喧点点头,将手放在了他窄瘦的腰上。

祝雨山轻哼一声。

石喧顿了顿:“我还没开始。”

“……好的。”

石喧垂下眼眸,这次真的开始了。

夫君年岁渐长,又长久地伏案工作,虽然会特意锻炼,但偶尔也会腰酸背痛。

这些年里每次只要他不舒服,她就会帮他按一按揉一揉。

起初她掌握不好力道,稍微用点力,夫君腰上的指痕便会十天半个月都不散,后来她慢慢尝试着收劲,就很少再弄伤他了。

“这样可以吗?”她问。

祝雨山趴抱着枕头,温声回应:“可以。”

石喧闻言,便按得愈发认真了。

桌上的蜡烛滚落一滴滴眼泪,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祝雨山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昏昏欲睡。

“你怎么回来了?”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眼皮越来越重,强打精神回答:“太想你了。”

“路途很远。”石喧对他突然回来这件事,不是很认同。

那么远,还是夜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祝雨山没听出她的不认同,渐渐闭上眼睛:“嗯……但这一

路我都是高兴的,也没觉得太远。”

石喧:“你什么时候走?”

祝雨山:“明日一早。”

石喧:“走的时候会高兴吗?”

祝雨山:“……”

石喧:“看来你明天会感觉到很远。”

祝雨山轻笑一声,翻过来看向她。

石喧以为他趴累了,就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打算等他歇好了继续按。

结果等啊等,他一直没翻过去,还一直盯着她看。

石喧歪了歪头,问:“看什么?”

祝雨山也歪头,反问:“看什么?”

石喧:“我在看你。”

祝雨山:“我在看你。”

石喧:“哦。”

祝雨山:“哦。”

石喧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说话了。

祝雨山大笑,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方才笑得太厉害,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上石喧的指尖。

石喧摸了一会儿,俯身贴上去用耳朵听。

祝雨山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起来:“这几日想我了吗?”

石喧:“你第一天走的时候,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因为我没在外侧挡着吗?”祝雨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石喧嗯了一声。

祝雨山:“所以想我没有?”

石喧:“我昨天早上寅时就醒了,想到不用给你做早饭,就又睡着了。”

祝雨山:“想我没有?”

石喧:“没有你的心跳,我最近是摸着枕巾睡的。”

祝雨山点了点头,扬唇:“看来是想了。”

石喧直起身,安静地看他。

祝雨山又笑,勾勾手指。

石喧低头,他立刻撑起身亲了她一下。

石喧眼眸微动,也还了他一下,祝雨山太有礼貌,又还给她,她只好再还一次。

亲来亲去亲了半天,祝雨山睡着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次不能让兔子给自己磕头了。

她往祝雨山怀里挤了挤,祝雨山依然沉睡,只是下意识将人搂住。

翌日一早,石喧醒来时,身边多了一条棉被卷成的长条,刚好把床边挡住,祝雨山却不见了。

她拍了拍那个长条,换好衣裳走出去。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又不像夏日那般炎热。

昨晚满满当当的洗衣盆已经空了,晾衣绳上挂满了轻薄的夏衫,小风一吹,衣衫便跟着摇晃。

石喧正盯着晾好的衣衫放空,冬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怎么样,我就说他七天内肯定会回来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石喧问。

冬至:“丑时一过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把衣裳洗了,院子、厨房、堂屋都打扫了一遍。”

石喧算了一下时间,说:“他一夜未睡。”

冬至:“那他还挺勤快。”

石头和兔子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冬至感慨:“祝雨山确实是个好夫君。”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就等着看吧,在他彻底适应一个人生活之前,肯定会经常回来的,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去魔域了。”

“那什么时候去?”石喧反问。

冬至:“等他适应了呗,最多……半年?”

石喧还记着上次错失石头消失的事,觉得半年有些久了。

冬至:“山骨君的真身早在魔域出现之前就在地心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去一时半刻就出现什么变动的。”

石喧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一年后,夫君仍然保持三五天回来一趟的频率,有时候她都怀疑他去的不是淮单县,而是跟家隔了一两条街的地方。

这一年来,他经常回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只待一两个时辰就走,赶上休沐便能在家待足两日,风雨无阻。

他不在家的时候,婆母会经常派马车来接她去荣安园,身体康健的时候也会亲自来看她。

但不管是她去荣安园,还是婆母来家里,每次见面她都会收到很多礼物,日积月累的,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看来是因为她当初配合纳妾,婆母对她十分满意,才会对她这么好。

石喧张开五指举到半空,阳光照在她手上的翡翠蛋面上,泛出漂亮的光晕。

她最近喜欢这样的光晕,时不时就要举起来看一眼。

在她第三十次举起手时,冬至忍无可忍:“……没有人会往一只手上戴二十个戒指,没有人!”

石喧不管,继续欣赏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小石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又跟她提起去魔域的事。

“都一年了,祝雨山对回家这件事还是热情不减,我就不明白了,筑堤修坝是什么很清闲的活儿吗?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忙呢?”

石喧没理他,依然在玩自己的戒指。

冬至:“实在不行,咱俩还是找个借口溜走吧,就说……就说我娘又生孩子了,我们去吃席,至少要去半个月。”

“嗯?”石喧抬头。

冬至:“看什么看,我娘才八十多岁,在魔怪兔里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没听你提起过家人,”石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原来有家人啊。”

冬至撇撇嘴:“不止是有,还很多呢,光兄弟姐妹就四十多……这还是我跟他们分开时的数,现在估计都两三百了。”

石喧:“真多。”

冬至:“是的,我们魔怪兔就是这么能生……扯哪去了,我问你话呢,要不要编个理由去魔域啊?”

石喧垂眼:“那座山都在地心存在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

冬至:“……”

得,一年前他跟她说过的话,如今倒是变成回旋镖扎他身上了。

皇上不急,他这只兔子也没什么好急的了。

冬至不再管这件事,开始专心研究自己的新兔窝。

这段时间余城大雨,院子被淹了一次又一次,他之前那个兔窝也泡坏了,只好又去买了一个新的。

新的貌似也不怎么结实,雨如果还这样下的话,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坏。

冬至看一眼乌云滚滚的天空,开始用自己微弱的修为,给兔窝叠加一层又一层的防御。

石喧看到他忙碌的样子,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跟之前相比,夫君这阵子其实回来的没那么勤,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看她一眼,再与她说几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又要下雨了。

石喧看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进了堂屋。

是夜。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沉睡的石头突然醒来,盯着隐约有电光闪过的窗户看了半天,才又一次睡去。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她赶紧把秋衫翻出来晾到院子里,不多会儿晾衣绳上就挂得满满当当。

“天儿还没冷呢,怎么就开始收拾秋衫了?”冬至不解。

石喧:“提前晾好,夫君下次回来之后,可以直接带走。”

“贤惠的石头。”冬至竖起兔爪夸奖。

石喧欣然接受。

一天过去了。

祝雨山没有回来。

三天过去了。

祝雨山还是没有回来。

五天过去了。

祝雨山依然没有回来。

第六日清晨,石喧从屋里出来,说要去一趟淮单县。

“……怎么突然要去淮单县?”冬至惊讶。

石喧:“夫君迟迟没回,我去看看他。”

冬至算了一下时间,哭笑不

得:“也没有太久吧。”

石喧不理,继续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院门口,便有一个陌生人急匆匆地登门了。

四目相对,对方愣了一下,忙问:“请问是祝夫人吗?”

“我是。”石喧点头。

对方连忙行礼:“祝夫人,小的奉祝大人之命,特意登门送信。”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石喧道谢接过,打开之后便看到了祝雨山的字迹。

“写的什么?”冬至凑过来。

石喧:“他说这次大雨在淮单县形成了涝灾,新修的堤坝也被冲毁一截,如今要日夜赶工,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回来了。”

冬至也认几个字儿,顺着她说的读下去:“怕你担心,便修书一封,我一切都好,勿念。”

石喧看向送信的人:“短时间是多久?”

送信的人面露迟疑:“少说……也得一个月?”

石喧点点头:“我去看他。”

“等一下……”

“你别啊……”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阻拦,两人对视一眼后,送信的人忙道:“堤坝上如今忙作一团,祝大人更是日夜驻守,您去了也很难见到他。”

“再说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呢。”冬至赶紧接话。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不去了。”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松了口气。

送信人走后,石喧和冬至沉默很久,最后是冬至先开口:“去魔域?”

石喧想了想,答应。

冬至轻呼一口气,笑弯了眼睛:“走吧走吧,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石喧打断。

“……嗯?”

冬至还没反应过来,石喧便已经闭上双眼召唤预言石了。

一刻钟后,小院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的淮单县,平时还算清静的驿馆里,此刻人来人往,全都挤在一间偏方的门口。

时不时有人端着热水进屋,片刻之后又端着血水出来,挤在门口的众人纷纷面露不忍,不敢往屋内看。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多血……”

“祝大人这次只怕是……”

屋内几个大夫交接纱布,被染红的随意丢在桌上,很快就堆出一个小山。

片刻之后,负责包扎的大夫擦了擦汗,对床上的人恭敬道:“祝大人,已经换过药了。”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又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一个小厮坐在门口打盹,凉风从门外灌进来,为闷热的房间带来一丝秋意。

祝雨山垂着眼,勉强能看到自己腰上缠绕的纱布。

五天了。

五日前,堤坝被洪水冲塌,他与两个同僚被冲进水里,同僚死了,他侥幸存活,腰上却被一根锋利的树杈贯穿,昏迷了许久才醒。

从受伤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伤口还在流血,还隐约有了溃烂的趋势。

他的忍耐力一向不错,这一次却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身子更是虚弱得连呼吸都乏累。

昨天好不容易有点力气,他顾不上别的,赶紧给娘子修书一封,免得她迟迟等不到自己,会跑到这里来找他。

若他猜得没错,娘子早上应该就收到信了。

祝雨山静静看着床幔,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顺着伤口流逝。

呼——

一阵风吹进屋,门口的小厮倒在地上,呼噜震天响。

祝雨山若有所觉,缓慢地移动目光,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主上,好久不见啊。”恢复了原本容貌的重碧艳丽娇俏,笑得风情万种,脖颈上仍然有灼伤的痕迹。

祝雨山闭上眼睛。

“诶,怎么不理我啊,”重碧不乐意了,“老娘被你整成这样都没生气,你倒是先发起脾气了。”

祝雨山还是不理她。

重碧挑了挑眉,笑了:“行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看你现在这情形,只怕是活不了几天了,你媳妇儿要变寡妇咯。”

听她说前面那些话时,祝雨山还不为所动,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睁开眼,眼底的晦暗如墨一般浓稠。

重碧清了清嗓子,略微正色:“算了,不招你了,我就是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不、需、要!”祝雨山声音凛冽。

重碧惊讶:“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活吧?这样重的伤,五脏六腑都坏了,若非你神魂强盛,早在受伤那一刹就死了……不过神魂再怎么强,也只是凡人之躯,死还是必然会死的,现在死总好过将来死,你说呢?”

祝雨山轻启薄唇。

重碧没听清,凑近点:“什么?”

“滚。”

重碧:“……”

简陋的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重碧:“就这么想活?”

祝雨山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石喧蹲在廊檐下的画面。

他不在家时,她总是蹲在那里发呆,小小的,看起来很可怜。

他若是死了,只怕她要那样可怜一辈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祝雨山的喉结突然颤动,呼吸也不受控地凝滞。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说:“我可以救你。”

祝雨山眼睫动了一下。

重碧:“但我有一个条件。”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

重碧:“你百年之后,把魂魄给我。”

祝雨山沉默许久,说:“好。”

重碧啧了一声:“你可想好了,将魂魄交给我,意味着你要生生世世给我当牛做……”

“好。”

重碧因他的干脆噎了一下:“这么想活啊……算了算了,就如你所愿吧,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我哪敢要你的魂魄,不过你伤得太重,又是肉身凡胎,受不住我太多魔气,我只能将你带回魔域,以你原身内的灵泉为你疗伤了。”

说完,她抱起双臂:“你去不去?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赌一把?”

祝雨山蹙眉:“要去多久?”

重碧:“半个月左右吧。”

半个月,倒不算久,娘子那边尚且能瞒过。

祝雨山:去。”

重碧轻笑,故意吓唬:“你可要想好了哦,也许我是把你骗出去杀。”

祝雨山静默良久,再开口声音沙哑又坚定:“去。”

第49章

他既然说了要去,重碧也不废话了,直接拈指掐诀,给祝雨山注入一些魔气。

祝雨山只觉精神一振、头脑清明,痛感也降低不少,再看腰腹上的绷带,竟也不渗血了。

祝雨山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重碧。

这眼神和转世前有三分像,重碧仿佛应激的猫儿一般,快速退了两步:“做什么?”

祝雨山:“我现在相信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了。”

“哦,所以呢?”重碧一脸无所谓。

祝雨山:“以你的实力,当真不能救我?”

他不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也怕自己走了之后,娘子会突然来寻他。

若是可以不去,哪怕恢复得慢一些,他也是愿意的。

“不能,”重碧答得很干脆,“你要是魔修的话,我还能再多给你灌点魔气,可惜你只是凡人之躯,方才给你那些,已经是你能承受的极限了。”

祝雨山的目光透出一丝审视,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不信?”重碧眉头轻挑,又给他一丝魔气。

如果说刚才的魔气让他有种焕然新

生的感觉,那这一次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了,尤其是伤处,更是有种血肉被掀起的错觉。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缓过劲时,才发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应该是因为方才承受痛苦时,将牙齿咬得太紧。

“这回信了吧。”重碧看着他虚弱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静了半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凡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我如今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死后与你算账?”

重碧表情一僵。

祝雨山眯起眼眸:“看来是怕的。”

重碧:“……”

这家伙怎么变成凡人了还这么难缠。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忌惮自己,但确定了这一点的祝雨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要她将小厮叫醒。

“……还使唤上我了。”重碧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却还是拧着妖娆的腰肢往外去了。

祝雨山:“站住。”

“干什么?”重碧皱眉。

祝雨山:“你隐去身形,别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她是个脏东西,但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

流言比虎凶,他不想让娘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重碧心念一转,便懂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翻个白眼隐去身形。

下一瞬,门口突然起了一股风,小厮倏然惊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屋里。

当看到祝雨山醒了后,小厮忙进屋去:“祝大人,您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祝雨山低声回应。

小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到他腰上血淋淋的绷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您现在……可还好?饿不饿,小的给您煮碗素面……”

“不必了,”祝雨山打断他,“你去将周大人叫来,我有事要与他说。”

小厮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

祝雨山:“现在。”

“好、好,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走了。

他一走,重碧就现身了:“怎么还叫了别人,你不打算跟我走了?”

“待会儿你见机行事。”祝雨山只说了一句。

重碧更不懂了:“见机行事?行什么事?”

祝雨山闭目养神,没有与她废话。

重碧撇了撇嘴,又隐身了。

周大人很快就来了,祝雨山与他聊了几句公事,突然提到自己要走了。

“去哪?”周大人忙问。

祝雨山:“我一个修道的老友,在卜算到我有性命之忧后,便与我来了书信,说今晚要接我去仙山上疗伤。”

当今世上不乏修仙门派,周大人见多识广,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为他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何时来的书信,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是仙法传送来的,就在刚才。”祝雨山撒谎,面不改色。

周大人信了几分,忍不住问:“当真有仙者来接你?”

祝雨山:“这是自然,还是一位修为极高的老者。”

重碧懂了,仗着凡人看不见她,堂而皇之地甩了一下袖子。

窗外突然起风,乌漆墨黑的天幕上浮起一朵虚假的祥云,周大人忍不住看了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乘着祥云缓缓落在地面。

周大人虽然相信祝雨山,可相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看到老者走进房中时,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周大人,我得走了。”祝雨山唤回他的神志。

周大人抖了一下,赶紧朝老者作揖。

老者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雨山一眼,祝雨山只当没看见。

周大人行完礼,又看向祝雨山:“祝大人,你安心养伤,这里的事交给我就是。”

祝雨山:“还有一件事想劳烦周大人。”

周大人:“您说。”

“内子尚不知道我受伤的事,我也不愿她担忧,若是可以,还请周大人每三日派人去我家报一次平安,就说我近来太忙,没办法亲自回去看她。”祝雨山说。

周大人连连点头:“这个您放心,我会派人去的。”

“若她来寻我……”祝雨山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便酸酸的,“还请周大人尽可能瞒着,也别让她来坝上,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我出门了……也不知她信不信,周大人届时见机行事便是,总之我半个月内定然回来。”

周大人:“是是是,我记着了。”

祝雨山又叮嘱了一些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跟着重碧离开。

“公事就聊几句,提到娘子就说那么多,你其实真正想叮嘱的只有私事吧。”重碧一眼看穿。

祝雨山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按着腰腹上的伤口。

二人从人间到魔域,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祝雨山又昏迷了。

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更差,伤口也再次出血,但重碧却不敢再给他输魔气了,只是等他眼睫颤动时,赶紧推了他一把。

“醒醒!我们到了。”

重碧的声音响起,祝雨山勉强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灰蓝烟雾。

而烟雾后面,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山耸入云端,山壁是幽深的黑,上面附着鲜艳的、如血丝一般的红。

山体太大了,只是矗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森冷的威严,连平日没个正经的重碧,在这样的高山面前,也低垂着眉眼,从内到外都透着臣服。

祝雨山瞧着这座山,心境没有太大起伏,只是觉得娘子或许会喜欢。

等走的时候,他也带上几块石头好了。

“再往前,得你自己走了。”重碧正色道。

祝雨山看了一眼没有路的山,幽幽看向她。

“……别看我啊,我不知道怎么进去,”重碧很冤枉,“你这山霸道得很,除了你,从来没人能进去过。”

说完,随便从脑袋上拔了根发钗,朝着山的方向丢过去。

发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没等碰上山壁,便噗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极品法器,在山体自带的结界面前,也敌不过一息,更别说那些魔族了,”重碧想了想,又补一句,“‘那些魔族’也包括我。”

祝雨山:“你确定我去了没事?”

重碧被他的问题逗笑:“我确定,因为山就是你,你就是山,没有谁会自己攻击自己。”

祝雨山:“我现在是凡人。”

“这跟你是人是狗没关系,”重碧说完,立刻后退一步,“没有骂你的意思啊。”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没人进去过,那些人是怎么偷到的石头。”

……还没归位呢,就开始算账了?

重碧指着不远处,好声好气:“他们偷的是从山身上脱落的石头,就那些。”

祝雨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些碎石,与十几年前看到的那块无异。

“你支撑不了太久了,赶紧去吧,不然真死了。”重碧催促。

祝雨山又看了她一眼,捂着伤口虚浮地朝山壁走去,那些烟雾若有所感,主动让出一条路,他顺利穿过,并未像那根簪子一样消失。

越走近,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祝雨山皱了皱眉,脑子里闪现许多陌生的画面。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强行灌进记忆的感觉,哪怕那些画面可能是他前世的真实经历。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出现在山壁前。

看着眼前的石壁,祝雨山试探地将手按了上去。

只一刹那,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魔域都发生了共振。

重碧早有准备,后退的同时撑起厚重的结界,勉强挡住了空气里躁动的魔气。

远处传来凶兽哀嚎,山壁上的红丝如同活了一般,游动着钻入祝雨山的掌心。

相比变幻的天地,祝雨山并未察觉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只是碰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下一瞬,他便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变化。

是幽暗繁茂的森林,树蔓横生,杂草遍地,亮着金黄色光芒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在枝丫之间游走,犹如一条条活着的星河。

祝雨山的伤口又一次开始流血,他顾不上欣赏眼前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只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寻找所谓的灵泉。

可这片森林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在流失,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祝雨山跌倒在

草丛里,半昏不昏时,一滴水珠出现在他眼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围着他转了几圈,接着突然膨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无数记忆涌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凛冽。

第50章

十天了。

石喧已经来魔域十天了,依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大山,反而进了兔子窝。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魔域隐匿于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预言石将她和冬至送到魔域边缘后,便失去了作用,所以她和冬至是走进来的。

魔域辽阔无垠,有大片的荒原与流淌着岩浆的江河,石喧没有神力,也没有修为,只能靠着双腿往前走,结果一连走了五天,连边缘地带的荒原都没有走完。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差不多得走上一年,才能见到山骨君的原身,”冬至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干草,嚼吧嚼吧说话,“也幸亏我吃草就能活,而你不用吃任何东西,否则没等走出这片荒原,就先饿死了。”

石喧低头看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子,若有所思:“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得想想快速赶到的办法,否则……”

没等她说完,冬至把干草一摔,打断:“当然不能,真要是走上一年半载,祝雨山不得急疯了啊。”

“又得买新鞋子。”石喧继续说自己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默默对视,石喧恍然:“对,夫君会着急的。”

“……少来,你刚才光想自己的鞋了吧,根本没想过祝雨山。”冬至无语。

被拆穿了。

石喧默默看向远方,假装无事发生。

冬至嘴角抽了抽,正要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起伏的地平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冬至脸色微变:“像是我同族的声音。”

石喧:“你怎么知道是你同族?”

“魔怪兔在喊救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颤音,只有同族能听懂。”冬至说着,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喧仍站在原地不动。

“石头,快来帮忙!”冬至头也不回地喊。

石喧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去。

冬至跑得比较快,很快就没了踪迹,石喧慢吞吞跟在后面,等来到起伏的地平线后面时,就看到十几只兔子被严严实实地捆着,其中一只跟她很熟。

被捆着爪子堵住嘴巴的冬至和石喧对视后,默默仰头望天,假装痴呆。

石喧的视线转开,看向对面的魔族:“喂。”

魔族一惊,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看到他惊颤的模样,石喧眨了眨眼睛。

两米高,绿身体,大脑袋,手里还提溜个流星锤,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个中阶魔族。

她在观察魔族时,魔族也在观察她。

不同于冬至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几斤几两的兔子,眼前的女子浑身充斥着平凡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但如果她是普通凡人,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阶魔族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过路的?我不挡你的路,你也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石喧说。

中阶魔族:“啥?”

石喧:“不是多管闲事。”

中阶魔族:“……啥意思?”

石喧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魔族有点不聪明。

中阶魔族也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连说话都叫人难以听懂。

冬至看不下去了,呜呜囔囔挣扎起来。

石喧将他拎出来,想帮他解开身上的绳子,但发现那绳子是魔气所成,她没办法解开,只好再次看向中阶魔族。

中阶魔族眯了眯眼睛,试探地解了冬至的嘴封,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但这对冬至而言也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她跟我是朋友,所以不是多管闲事!她刚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重复没有意义的话!”

终于说出来了,冬至轻呼一口气。

石喧点点头。

中阶魔族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滚吧!”

检测不到石喧的实力,他选择放他们一马。

冬至被石喧拎在手里,浑身动弹不得,但态度依然嚣张:“把我的族人也放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中阶魔族脸一黑:“这些兔子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你别得寸进尺。”

冬至顿时抖了一下,但兔仗石势,鼓起勇气朝他龇牙:“你像串蚂蚱一样把我的族人捆着,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中阶魔族懒得跟他废话,爆喝一声身体胀大数倍,像个小山一样拔地而起。

冬至和石喧同时仰头,后脑勺都快挨着后背了,才勉强和他对视。

“滚。”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冬至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声问石喧:“你能行吗?”

石喧没说话,只是点头。

两人的互动轻易被魔族捕捉,两方僵持片刻后,魔族依然没弄清石喧的实力,于是决定再放他们一马。

他迅速瘪下去,转眼又成了两米多高。

“带上这些兔子,滚。”他把刚才那句扩充一下,显得又大气,又不怯场。

冬至内心欢呼雀跃,但脸上依然冷艳:“要滚你滚。”

魔族冷笑一声:“滚就滚。”

说罢,扭头就走。

石喧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等一下。”

魔族背影一僵,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镇定转回来:“干啥?”

石喧:“你还没把他们解开。”

“哦。”

魔族老老实实回来,正准备解开兔子们身上的束缚时,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看向石喧。

石喧歪了一下头。

魔族也跟着歪。

石喧:“干什么?”

魔族:“你怎么不帮他们解?”

“我不会,”当冬至意识到石头要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石喧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修为。”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魔族笑了:“没有修为啊。”

石喧点头。

“没有修为,没有修为,没有修为……”魔族绕着石喧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石喧的视线随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专注又认真。

“没有修为!”

魔族脸色一冷,沙包大的拳头蓄起魔气,一拳打在了石喧身上。

动作太快,石头和兔子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魔族沉默良久后默默收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兔子们的束缚。

兔子们恢复自由,顿时抱在一起鬼哭狼嚎。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魔族一脸谦卑。

石喧嗯了一声,让他离开。

魔族温顺地笑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冬至跳到地上,变回少年。

魔族再次停步,动作比上次更加僵硬:“……您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冬至叉着腰,继续兔仗人势,“就是请你帮个忙。”

“客气了客气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能为您二位做事,是我的三生之幸。”魔族干笑着,把肿成三倍大的右手藏到身后。

冬至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您尽管吩咐。”魔族忙道。

冬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送我们去见山骨君的原身大山。”

“哦哦,这个简单,”魔族连连点头,突然指着他们身后,“正好那有一匹魔马,我们可以骑着过去。”

冬至和石喧闻言回头。

荒原辽阔无际,连个魔马的影子都没有。

“魔马隐身了吗?”石喧突然问。

冬至把头转回来,看着已经化作小点消失在天边的魔族幽幽开口:“我们上当了。”

石喧恍然。

地上那堆兔子已经哭完了,纷纷围到石喧和冬至脚边道谢,其中一只是长毛兔,还是花的,娇娇俏俏地跪在最前面。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日起春月就是您的兔子了,只要您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长毛兔说罢,突然化作人形。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雌雄莫辨,腰肢细软,从下往上讨

好地看着石喧。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他强调一遍。

石喧看着他的做派,觉得有些熟悉。

依稀好多年前,有一只兔子撞晕在她身上,醒来后痛哭流涕,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彼时的她刚来人间几个月,虽然在天上时看过人间很多年,但到底没有深入其中,对一些东西也看不懂。

现在的她,已经在人间生活十几年了,大概能看得出少年在勾引她。

哦,原来当时冬至在勾引她。

石喧默默看向冬至。

冬至的脸早就红了,一看她看过来,立刻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不管是被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会利用美色!”

说完,又瞪少年,“你别想了,她已经成婚了!”

少年一脸无辜:“成婚了又怎样?我又不同恩人要名分,我只是想侍奉她也不可以?”

冬至瞪大眼睛:“不可以!”

“你说的不算,”少年转头看向石喧,脸上浮起一团漂亮的红霞,“恩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家里那位,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石喧闻言,开始思考夫君会不会同意。

眼瞅着她中了同族的语言陷阱,冬至赶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别想了别想了,祝雨山不会同意的,你赶紧回绝……”

“三十九?”

冬至神情一愣,循声看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从兔子堆儿里蹦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喜:“你是三十九吧!”

“……娘?”冬至面露迟疑。

兔子咻的一下变成了妇人,高兴地将冬至扯进怀里乱搓一气:“真是你,真的是你!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化作人形了呀,还跟了这么厉害的妻主,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娘……娘你冷静点,她不是我的妻主……不是,我们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冬至挣脱无能,只能向石喧投去求救的眼神。

石喧一把将他薅了出来。

冬至:“?”

不是,这么粗暴吗?

妇人倒是镇定,一脸过来人的模样:“我懂,年轻时候都这样。”

冬至:“我跟她真的不是……算了。”

本来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突然遇到了亲娘,即便时间紧迫,也只能先跟着他们回兔子老家聚聚了。

一群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冬至和石喧跟在后面,那个叫春月的兔子时不时就想凑过来,每次都被冬至赶走。

“对不起啊,只怕要耽误一些时间了。”冬至一脸歉意。

石喧:“她叫你三十九。”

“……嗯,我原名叫三十九。”冬至有点不好意思。

石喧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们魔怪兔是非常能生的族群,所以父母一般不给孩子取名,都是用数字代替,我是我娘第三十九个孩子,因此就叫三十九。”

石喧想了一下:“别人家也这样?”

冬至:“是。”

石喧:“那你们老家岂不是有很多个三十九?”

冬至:“……这么说也没错。”

石喧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妻主?”

冬至挠挠头:“我们魔怪兔以女子为尊,妻主……就是妻子,只不过凡人是妻子主内丈夫主外,丈夫还可以纳妾,我们魔怪兔正好相反。”

明白了。

石喧看了一眼前方蹦蹦跳跳的兔子,问:“你刚才怎么没认出你娘?”

冬至理直气壮:“我一来就被抓了,哪顾得上辨认其他兔子的身份,再说兔子都长一个样,我娘不也半天才认出我吗?”

石喧:“但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

说完不等冬至接话,她自己先想明白了,“啊,你娘有很多个孩子,但我只有你一只兔子,所以我才能立刻认出你。”

冬至一顿,脸红:“你……你这种话跟祝雨山说去,跟我说没用。”

石喧:“?”

没等她明白什么意思,春月凑了过来:“跟我说也行。”

冬至:“你滚。”

春月咬牙切齿。

兔子老家就在荒原附近,石头和兔子们走上一段路后,迎面遇到一团迷雾。

冬至神色如常,继续带着石喧往前走,穿过迷雾之后,便来到一片森林,森林里随处可见高耸的兔窝,以及毛绒绒的兔子。

石喧往前走了两步,一只小兔子撞在她身上,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冬至淡定地将兔子捡起来,摸摸兔中还有呼吸,就丢到路边去了。

他在做这件事时,完全没有避着小兔子的母亲,小兔子母亲也不在意,瞄一眼自己的孩子,就继续跟邻居闲聊去了。

“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孩子比干草还多,很难当成什么宝贝。”冬至摊摊手,跟石喧解释。

石喧点点头,下一瞬被一群热聊的兔子吸引,丝滑地融入其中。

冬至见状也没拦着,毕竟这几日一直只有自己陪着,石头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冬至没管她,跟着母亲先去拜见了一下族长,又问起刚才被中阶魔族抓住的事。

冬至母亲叹了声气:“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修为太低,到哪里都只能为人鱼肉。”

冬至感同身受,也跟着叹了声气。

“孩子,还是你福气好,”冬至母亲面露羡慕,“你的妻主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在修炼一事上帮衬你吧?”

冬至已经无力解释了,只是说:“没有,她帮不了我。”

冬至母亲:“为啥?”

因为她只是一颗石头。

冬至无言片刻,正要敷衍过去,母亲突然伤心:“孩子大了,都不肯跟娘亲说真话了。”

“……哪有。”冬至觉得自己冤枉。

冬至母亲:“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学会化形,如今不过十几年,就学会收起兔耳朵和红眼睛了,还说没有受到妻主的帮助。”

冬至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的大多数族人,可能到死的那一天都学不会彻底化作人形。

……难道真是在石头身边待得久了,受到了她的滋养?

冬至不由得开始走神。

魔域的日夜之分不是很明显,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是昏沉沉的,晚上也不会变得更暗,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族群,才能清楚地分辨日夜。

石喧分不清日夜,只知道聊天的兔子人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草丛,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冬至,一扭头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恩人。”春月羞怯地打招呼。

石喧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兔子人。

春月提示:“我叫春月。”

“我知道,”他刚才在荒原上就自我介绍过,石喧没那么健忘,“你为什么叫春月?”

春月不解:“嗯?”

石喧:“他们都是数字。”

“哦……”春月笑了,“因为我不喜欢数字,所以特意请人给取了一个正经名字。”

石喧懂了,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石喧。”

“哪两个字?”春月立刻问。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好名字。”春月竖起大拇指。

石喧刚要对他的品味表示认可,冬至便从天而降:“好个屁的名字,你认字儿吗你就夸!”

“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也能夸。”春月面不改色。

冬至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石喧就走:“我已经跟我娘道过别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你们要去哪?”春月赶紧跟上。

冬至:“要你

管!”

“不管你们去哪,我都可以送你们。”春月忙道。

冬至和石喧同时停步,齐刷刷看向他。

春月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点头:“真的。”

冬至表示怀疑:“就你?”

“我怎么了?”春月对他没什么好语气,但一面对石喧又变得温柔似水,“我前些年无意间得了一件飞行法器,一直在家里放着,喧喧若是不嫌弃,我将它赠予你。”

石喧:“不嫌弃。”

冬至:“你会这么好心?”

春月无视冬至,欢呼一声就往家里跑。

石喧和冬至对视一眼,立刻追了过去。

一刻钟后,春月一脸为难地从家里出来:“太久没用,可能需要修一下。”

冬至当即要拉着石喧走。

“我没骗你们,真的修一下就能用了。”春月赶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船,往地上一丢,瞬间变成了能容纳数人的大船。

冬至险些被碾到脚,连连后退之后才发现春月说的是真的。

如果有飞行法器可用,那可比自己走路强多了。

冬至的态度瞬间好了许多:“要修多久?你会修吗?”

“会修,得四天左右。”春月说。

冬至看向石喧,石喧点头。

魔域太大了,与其漫无目的地往下走,不如再等几天。

于是他们在兔子窝等了五天,终于等到春月修好了飞行法器。

春月本来想和他们一起走的,但一听要去的是魔神的原身山,立刻从法器上跳了下来。

“……我虽然不去了,但恩人你得答应我,办完了事情你要回来找我,”春月扒着法器,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石喧:“行。”

春月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想了想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坚果。

“你饿的时候可以吃。”他说。

石喧道谢接过,发现布包有根绳子,刚好可以挎在肩上。

她这次来得急,到了魔域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兜兜,本来还不习惯呢,这一下就刚刚好了。

冬至看着她垂在小腹前的布包,眼皮跳了一下,但碍于刚借了人家的宝贝,也没让石喧把布包丢掉。

两人跟春月道完别,乘着飞行法器直接往山的方向去了。

飞行法器在路上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远远地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山。

只是看一眼而已,冬至便双腿打颤,整只兔子都不对劲了。

石喧赶紧将法器调转方向,带他远离大山。

“……不行,威压太强,我顶不住。”兔子虚弱道。

石喧:“那我自己去。”

她已经能感应到自己的石头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可以吗?”

石喧点头。

兔子闭上眼睛,摆摆手。

于是石喧独自乘着飞行法器前往。

越往前,法器飞得越慢,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

石喧却觉得前方有什么在为她的到来欢欣鼓舞,就好像……

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飞行法器突然在柔软的烟雾里化为乌有,她顿了一下,直直跌了下去。

石喧张开手指,感受从指缝里穿过的风,也做好了把地面砸个大坑的准备。

可下一瞬,山里突然伸出柔软的藤蔓将她托住,像托一个婴孩一般摇了摇,又将她缓缓送到地面上。

森林幽暗,萤火飞舞。

她进入了那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