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院落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在晏王说出那句话后不敢再接话,而特意赶来的云大人在见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内心已是惊骇万分,哪怕晏王身后的门就大开着,他此时都不敢抬头望里再多看一眼。
赶来的禁军已经在肃清府内的死士,越来越多人围到这边来,晏王府内其他地方还有死士,清理完死士而赶来的其他禁军见到的就是眼前的场面。沈云飞落在后方,在见到这姓云的跪在晏王的院落里,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下官救驾来迟。”沈云飞道。
府内死士的动静越来越小,叶玄七与翁严清互看一眼,知道禁军已经彻底把晏王府围起来。
数日卧床,应浮昇脸上的病气未散,胡不遇只一眼就看得出他的状况不算很好,他飞快掠过眼前境况,立刻说道:“王爷,此事云大人也是情急心切。”
胡不遇把这件事说成情急心切,云大人额间冷汗直流。
血泊里那枚轻衣卫令就这么放着,他却有种心思被洞穿的荒谬感,仿佛他踏进这里早在晏王的预料之中,血泊中那枚轻衣卫令就是放在他面前的诱饵。
“胡大人说得有理。”云大人借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他解释道:“这群刺客身份特殊,下官也是情急心切,无意冒犯王爷。”
“是吗?”应浮昇站着,他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大人,“是真的情急心切,还是听信贼人来此拿我把柄?云大人,你心里比我清楚。”
云大人忙道:“下官绝无此想法!”
晏王府出事,禁军护驾情理之中,他此时退,一切就只会是忧心晏王心切。他听得懂胡不遇话中的暗示,他今日来不过是事先听到消息过来拿晏王把柄,能成便成,不能成这件事也只是他赶来护驾……若是沾惹上那枚轻衣令,那才是真的说不清。
“王爷……我们发现这些死士与府中护卫周旋时,几次意图闯入府中书房。”
这时,一个晏王府护卫赶过来,他用衣物隔着取来某些东西,小心谨慎仿佛上方残留毒物。应浮昇看都没看那东西,示意他把东西拿给在场所有人看,“兵部尚书既然在此,胡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叶玄七扫见那枚哨时目光颤动。
那是一枚北境的军用制哨,大渊军队所用的军备不同,北境的军哨仅有戚家人持有,谁都没想到会在晏王府上看到这枚戚家哨,且这枚制哨似乎沾了毒。
胡不遇端详片刻,认出眼前这是什么东西,他脸色浮现出意外:“这似乎是戚家哨。”
听到疑似戚家哨时,云大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收到的消息内有戚家轻衣卫,所以在听到有人袭击晏王府,他才会借着禁军之便入内探查究竟,若能查出便是好事,查不出也不亏。
可现在事情已非晏王与戚家结党营私一事,反倒是有人栽赃嫁祸,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极为突兀,稍有不慎这件事就会变成云家为摆脱暗党之嫌,栽赃嫁祸晏王!
“戚家的东西为何会在我府上?”
应浮昇走了出来,四周禁军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先是轻衣卫令,再是戚家哨……各位真是给我很大的惊喜。”
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什么,死士与禁军,这前后脚的关系太过微妙了。如此一来,刚刚云大人执意要进晏王的房间的态度就奇怪了,若让禁军搜出这些东西,那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其他原因……戚家,那可是北境戚家。
胡不遇谨慎说道:“此事事关重大。”
云家这时候来得巧妙,若晏王没醒,让云家搜出这些东西呈到帝前问题就大了。若帝王信任戚家,那云大人跟死士前后脚就坐实了云家与暗党来往的事,若帝王怀疑戚家,那幕后暗党就成功在此埋下钉子,因为戚寒舟与晏王,确确实实有暗盟!
这两种可能,一是逼云家鱼死网破,二是撼动大渊兵权。
这才是今晚这群死士冒死闯入晏王府的原因。
那殿下……
门外传来马蹄骤停的声音,锦衣卫匆忙赶来,纪无名刚刚下马时,在他身后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禁军哨音!今夜京中巡防为的就是找到逃匿的二皇子,刚刚那哨声,是任务已成的哨声。
应浮昇回头看向云大人:“看来有些事,只能入宫说清楚了。”
云大人回头,就看到锦衣卫正使纪无名出现在晏王府门口。
应浮昇往外走,门外的禁军随之往后撤了数步,纷纷让开一条道。此时此刻,无人敢挡在晏王面前,云大人汗流浃背,沈云飞在这时上前:“还愣着作甚,留一队下来协助晏王府,其余人等送王爷入宫!”
事情发展之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能全部退到晏王院落之外。
应浮昇余光看了翁严清一眼。
翁严清陡然明白什么,他上前把轻衣卫令捡起来,随后递给身后的叶玄七。在拿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叶玄七身形一怔,因为那并非假冒,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轻衣卫令。
翁严清道:“伪装一枚轻衣卫令,对你来说没问题吧?”
翁严清从刚刚应浮昇的眼神中明白了殿下的想法,他看向晏王卧房内,陈序秋早已消失身影,那枚带毒的戚家哨不是其他人所为,恐怕是殿下醒来后让陈序秋去放置的。
叶玄七目光微震,他拿住这枚轻衣卫令。
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别的人不清楚,但他知道。
那枚哨,是当初少将军留给晏王保命的。
……
晏王府遇袭,晏王带病进宫。
与此同时,锦衣卫副使戚寒舟在城外发现逃匿出城的二皇子,不负帝望将二皇子押到了宫城内。这一夜宫内灯火通明,二皇子府走水,晏王府遇袭还伴随着暗党阴谋,来自宫城的急召令传到重臣府上。
帝王的急令不止召来六部尚书,还将永嘉王也传唤到宫中。
此时并非朝间,却能让皇帝一下召来这么多重臣,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等到重臣们收到急令进宫时,一入内就看到了数日不见的晏王。
很快,晏王府发生的事就在殿中传开了,当提到戚家时,在场好几位重臣脸色微变,纷纷看向晏王。
皇帝过来时,就看到应浮昇身上只着一件外衣,未曾束发,衣摆上还残留血迹。他一张脸苍白无血色,明显是病中模样,纪无名上前将晏王府发生的事低声禀告。
众臣们小心打量着皇帝的目光,揣摩着皇帝的态度。
谁知等到纪无名禀告完,皇帝看向跪在殿中的晏王,下一瞬说道:“给晏王赐座。”
应浮昇有些意外,他垂首行礼:“谢父皇。”
但他没立刻落座。
这一态度,足以表明皇帝对晏王的重视与偏爱。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看向不发一言的永嘉王。
“陛下,戚指挥使已到!”殿外传音。
戚寒舟入殿来,一眼就看到前方消瘦的身影。
数日沉睡的人好好地坐在他的面前,在他看向他时,应浮昇循声看来,疲倦苍白的面孔上眼皮半敛,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这几日少年在睡梦中分不清梦魇时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只是如此这双眼神少了迷惘,澄澈清明,一如既往。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戚寒舟押着人跪下。
二皇子双膝被一股巨力按下,再抬眼时见到帝座上帝王盛怒的目光。他余光扫到旁边的应浮昇,见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地,又看到旁边被急召来的永嘉王,失控之感顿然生起。
“儿臣有事要奏,今日府间出现刺客夜袭,有人借袭击之故在晏王府间欲行他事,在死士身上暗藏戚家轻衣卫令。”应浮昇道:“望父皇明察秋毫,以证儿臣清白。”
二皇子没说话,甚至在应浮昇说出这话时,他脸色甚至都没动摇。
纪无名想到自己在二皇子府上看到的那样东西,他顿然意识到问题,二皇子府与晏王府上先后出现与戚家相关的东西,这不仅将戚家拉到帝王面前,还涉及到一件潜在的事情。那就是为何这些东西会出现?
现今朝中各部都出现问题,连吏部都被渗入,那远在北境的戚家当真如铜墙铁壁吗?
纪无名看向戚寒舟,并非他不信任戚寒舟,而是二皇子府上那东西出现得委实巧妙,现在又在晏王府上出现戚家相关的东西,频繁就是疑点,因为以戚家之位,不该此时在京中过于宣扬。
“臣有事要报,在京中确实出现过轻衣卫的踪迹。”萧砚在这时霍然出声。
谁都没想到萧砚会在这时候点出轻衣卫的事?
萧砚说完,没有再说话,就像是维持着直臣的身份,说完便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戚寒舟,未得帝令允许,轻衣卫是不得擅自离营的。
“臣有隐瞒之罪,京城中确实有几名轻衣卫。”戚寒舟道。
皇帝真的不知道吗?
纪无名意识到问题,皇帝未必不知道,不然萧砚不会在这时候开口。
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都察院恐怕早就发现轻衣卫进京了。
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萧砚上前:“陛下,臣在二皇子府搜到一处北境密报。”
刘云师看向纪无名,暗道不好,马上看向高处的皇帝。
果真见到皇帝的神色有异,那可是戚家,皇帝最信任的戚家,轻衣卫出现在京中,那可是非同小可啊!
戚寒舟沉默甚许,就连孟晋源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去,而就在静默数息后,戚寒舟继续往下道:“因近段时间有人意图渗透北境,戚家军察觉到问题,顺着查到京城,父亲这才密派轻衣卫。”
“臣隐瞒陛下,是因为先前在南境时发现锦衣卫暗哨暴露,不敢打草惊蛇。”
将几十名轻衣卫说成只有几名,将暗调变成理所应当密派查案。
“就因为奸细?”皇帝冷声问。
“不止。”戚寒舟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道:“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军中就遗失了一枚兵哨,那是特殊的哨令,能驱使戚家军。”
说到兵哨时,二皇子的脸色微动,什么兵哨?
而旁边的云大人已经脸色大变。
兵哨,那不就是在晏王府搜出来的兵哨!?
应浮昇没动,身后的胡不遇已经上前,递上一枚兵哨。
皇帝驱使戚家军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枚兵哨的重要性。
其他人认为那或许只是一枚普通的哨,可这枚哨在他眼里,地位不菲。
因为这枚哨,是足以让戚慎派轻衣卫出现。
全程,应浮昇都没说话。
“陛下,这便是臣在晏王府中发现一枚戚家兵哨,在死士身上搜到的。”
“不止这些,在晏王府中几名死士上均发现伪造之物,今夜夜袭晏王府是有备而去。”胡不遇说完看向云大人,“这件事不止是臣一人所见,还有云大人以及诸多禁军目睹。云大人,是吗?”
云大人不敢看向殿中的永嘉王,在这会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借由刺客袭府可查探晏王府虚实,却完全遭了贼人利用。哪怕现在他知道晏王跟戚家之间可能存在暗盟,他也只能顺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是……极有可能栽赃陷害。”
他只能承认栽赃陷害,否则此时此刻,云家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声音落下,二皇子猛地看向应浮昇。
因北境发现有暗党来往,戚将军特派几名轻衣卫南下调查,那枚戚家哨才是晏王真正准备的。晏王这一手,不仅为了他与戚寒舟的暗盟,还多备了一手。
应浮昇这是反过来利用他拖戚家下水的布局,要让戚寒舟与轻衣卫、甚至是戚家有彻底的理由,出现在京城!
第122章
殿中,应浮昇静站着,却让人完全洞悉不清他在此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其中有多少与他有关。
二皇子心神俱震,这是应浮昇的布局吗?
那他还要引出什么?
明明暗报中说应浮昇昏迷不醒,那这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二皇子被押着抬不起头来,可眼下一瞬一息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他想要拖戚家下水的布局,反倒此时成为应浮昇为戚寒舟证明的铁证,他想要让皇帝去猜疑他手下的兵权,现在戚寒舟把这话一说就变成了戚家的自查。
戚寒舟没再言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如何抉择只能看皇帝。
高位上皇帝在看到那枚戚家哨后沉默,只是他骤沉的神色已然表明他的怒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在挑衅皇权。
“六弟真有意思,你与戚寒舟到底有无暗盟,在场的人不是清楚得很吗?”二皇子忽然看向应浮昇,他已经放弃掩饰,这么多证据在前他暗逃已经是事实,可不代表就能让应浮昇与戚寒舟好过:“吏部案你与戚寒舟巧妙联合,现如今这兵哨说不定是你提前准备……”
他说的时候在笑,“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应浮昇镇定自若地看向他,道:“以皇兄之见,难道死士袭击晏王府,也是我提前安排吗?”
这时候,皇帝冷声道:“够了!”
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将计就计,这些事背后涉及到的就不是小事。二皇子如今破罐子破摔,但胡不遇等人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皇帝信不信,但只要在皇帝心目中埋下一个钉子,那今夜的事情就算成了。
二皇子暗党遭伏,朝中必然对他党羽展开围剿。
那秦王必反,皇帝若是疑心戚家,那到时候真的内乱爆发,这一步就足以影响皇帝甚至是戚家某些行为对策。
所有人在今夜之前,都没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殿中的官员,或惊疑,或不解,刘云师都不知道现在这局走到哪一步,胡不遇交出兵哨后沉默寡言,而检举轻衣卫入京的萧砚与摆出北境情报的纪无名立场不明。云家人恨不得与这件事撇开关系,谁都知道现在沾染上暗党就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看着这满殿的肱骨良臣,谁是谁的人,谁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帝信不过一个,那就是他的有机可乘……尤其是应浮昇,杀不了应浮昇,他也不能让应浮昇乱了他们的局。
无论如何,今日戚家跟晏王,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立于朝间。
安静弥漫着。
“儿臣有话要禀。”应浮昇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儿臣在南境时,曾遭遇费家设局,当时淮州城险些遭难,若非锦王早有准备传信陈将军相助,淮州城当时可能遭遇屠城。”应浮昇态度尊敬地往下说:“暗党在南境布局多年,深入江南官场,又栖居西蜀腹地,还借由曾经废太子党徐党以及如今二皇子党干涉朝局,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涉及到北境。”
“淮州城一事,与数年前北境幽州城案,尤其相似。”
戚寒舟身形一动,顿然看向应浮昇。
北境幽州城!
在场的官员都是人精,谁不清楚当年幽州城案是北蛮人所为,也是大渊建朝以来发生的唯一一起屠城案,彼时幽州城守将是戚慎之徒裴追云,是戚慎手下第一大将,最终守城身死,与一众将士百姓死在幽州城内,就连他的尸身也是当年尚且年幼的戚寒舟从尸海里拖出来的……
提到幽州城案时,在场官员神色有变。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刘云师胆战心惊地瞥向胡不遇,幽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幽州城!
戚寒舟跪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幽州城,他放弃北境宁愿留在京城,最开始就是为的幽州城案。哪怕早就知道此案与暗党有关,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等到暗党尽数伏诛,才有可能重见光明的一日。可他没想到,应浮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彻彻底底地摆在朝中各位重臣的面前。
刘云师吓得手抖,他都想阻止晏王往下说,这么说无疑是质疑皇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这话,无疑是当着皇帝的面质疑如今的朝廷,甚至在挑战皇权之威,道:“儿臣知道,但儿臣只能猜测。”
萧砚监督百官,轻衣卫暴露的时候他只能出来说明,而纪无名同样也是,若他执意隐瞒二皇子府的情报,误入他人所布局中,那反倒会让皇帝怀疑锦衣卫的忠心。
都察院与锦衣卫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如此一来,戚寒舟及其身后北境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风口浪尖要么将戚家推到帝王猜忌的漩涡里,要么是彻底将戚家从旋涡中心摘出来。
“当年北境出事,北蛮入侵漠北,是父皇御驾亲征及戚家军血洒疆场才有如今北境的安稳。”应浮昇接着说道:“正因为北境如今成为铜墙铁壁,幕后暗党才只能从朝局从南境瓦解,这些年来父皇重理朝纲,将暗党步步逼出,他们害怕父皇再镇南境,所以想动北境。”
应浮昇从入京与戚寒舟分开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与戚寒舟的合作在朝局此番变化当中必然会被朝中的老狐狸关注到,这个隐患要么之后成为党争的推手,要么就会成为二皇子搅动风云的突破口。
迟早都会发现,与其在更危机时暴露,不如趁现在。
所以在他清醒察觉到晏王府死士入侵时,他毫不犹豫地采用了这步棋,那枚戚寒舟赠予他、始终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成了能解救戚家的唯一后手。
大渊各地都有暗手,北境置身事外那才奇怪。
可现在要翻出数年前的旧案来说……晏王这是在说暗党早在很久之前就图谋下手!
孟晋源跟胡不遇一下意识到晏王今天这局的目的,当年正是因为幽州城案震惊朝野,之后北蛮进犯,才有陛下御驾亲征。倘若这件事大渊内部有暗党为之,那陛下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徐阁老,才有后续六部被暗党渗透,这一切就解释得清了。
比之有意为之的陷害,晏王的目的在于追根溯源。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错综复杂的陷害,他更信任证据。应浮昇提出幽州城的事,还把六部遭渗入的事关联在一起,恰恰好就触动皇帝内心最深的疑虑,暗党何时潜入的,朝中什么时候发生变动的等等。
这个问题,是皇帝最想知道。
云大人脑中宛若泥沙滚动,可旁边其他官员能听出应浮昇话中的意思,晏王把今日的事情全都说通了……北境在数年前的镇压清洗后成为大渊铁壁,而朝中暗党接连被发现,他们企图让大渊再次内忧外患,所以才想办法动北境。而戚家发现其中端倪,派轻衣卫南下查证,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渊皇室。
疯子……简直是疯子!
二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把戚家拉到这个地步,他如何敢把自己背后的暗盟拉出来,又借别人的局去堆高戚家的位置。这稍有不慎,就会顺着他们的计划,彻底让皇帝猜忌戚家,但应浮昇偏要这么做。
“兵哨以及轻衣卫令等等问题,都足以证明暗党想对戚家下手,晏王此言不无道理。”胡不遇道。
萧砚跟纪无名没说话,可同样为应浮昇的大胆感到心惊。
北境确实被暗党窥探,但戚家发现了,戚家暗查解决。
暗党借二皇子之手挑拨戚家与皇室的关系,为的是动摇大渊根基,每一步都让戚家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又将他放在一个可以任由皇帝信任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有的人看晏王,有的人看戚寒舟。
唯独不敢往高处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皇帝的眼里。
“你接着说。”皇帝声音落下。
应浮昇再次说道:“儿臣怀疑,暗党与北蛮有所勾结。”
殿中各位官员都意识到那枚戚家哨的不凡,二皇子涉案逃离已经跟暗党离不开干系,那从二皇子府翻出北境的情报,再是从晏王府搜出戚家哨,这接连的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安排,像是一个个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在牵扯上北蛮……这盘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等,他视线落在侧边跪着的戚寒舟。
睡梦中的阴寒像是一寸寸地再退去,自他醒来,久睡过后的额间一下下地抽痛着,可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睡过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眼前零零散散不剩下什么,可戚寒舟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儿臣猜测便是如此,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道。
皇帝看着殿中站着的六子,巡视周围其他人,各个官员面色有异,都知道晏王口中的话有多么胆大包天。他知道这小子聪慧,但头一次见到他不仅聪慧,而且胆大至极。
旁人不敢说暗党早已渗入,只有他敢提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想过提出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或许是考虑过,但还是选择这么做。
二皇子想开口,但他发现无论他此时说什么,都难以从应浮昇的诡辩中脱身。戚家确实是在他们算计的大局当中,今日他借多处脏水试图把戚家拉进这浑水,之后需要数步的筹谋才能逐渐瓦解皇帝与戚家之间的信任。
“戚家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皇帝神色微沉,“幽州城案,确实蹊跷。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冷冷地看向二皇子。
皇帝对他的杀意恐怕到达了巅峰。
忽然间,好几封书信从高处甩落,掉在了二皇子的面前。
他看到那些信一下就明白什么,那信纸上残留的暗香,是他母妃娴嫔身上的。
应浮昇看到信时,瞳孔微动。
“这些书信里的东西,需要朕找人念给你听吗?”皇帝问。
二皇子此时真正确信,戚寒舟的话不是假的,娴嫔真的暴露,且没有逃出宫!
那他的母妃还在宫中……还活着吗?
“与前朝余孽及秦王结党,先后祸乱江南等地。”皇帝冷笑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此番大局布了多久,城外接应你的人是秦王还是另有其人?”
二皇子知道到这时候,他说越多越容易败露。
那人的大局,失了他一个,也能成。
他陡然奋起,意欲咬破口中毒囊,而旁边纪无名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就拦住他自戕之举,将人死死摁在殿中。
二皇子自戕不成,忽然放声大笑:“皇位……”
在场的人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如今癫狂阴鸷的面孔,哪有大渊皇子的模样,每一步都充满挑衅与嚣张,纪无名一惊,在他放肆妄言的时候立刻卸掉他的下颌。
皇帝的眼神里无半点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决断,他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死人,“看来,也不必留你全尸了。”
他抬手一挥,殿外锦衣卫涌入,将二皇子围住。
“拖下去,即刻起,二皇子贬为庶人,择日斩首示众!”
“其党羽,一律株连九族!”
斩首示众,哪怕当初废太子处死也未曾如此公开。
各部尚书震惊,但立刻意识到引起皇帝震怒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谋逆的证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皇帝的声音如寒铁坠地,二皇子癫狂大笑,被架起时他恶狠狠地看着应浮昇,妄图将眼前人千刀万剐。若没有这个人,他们多次布局早能实现,偏偏这个人次次坏他好事……连戚家那步棋,他都能料算到。
应浮昇把幽州城的事翻出来,不止是为了让戚寒舟在京城行事方便,还想杜绝他们往后动摇皇帝对戚家的信任,他是要给戚家上一层免死金牌!
他似疯了被拖远。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看他被拖出大殿。
他知道处死二皇子换不回那些无辜身死之人的性命,且二皇子背后绝非仅有他一人,杀他不过是粉碎这盘局的其中一环,真正藏在他后面,藏在西蜀之后的暗党首领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殿外的冷风吹来,他指尖早已全是凉意。
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只有血洗这群人,只有让这些人……
戚寒舟的视线投来,应浮昇内心的阴暗在触及到对方目光时陡然消散,他忽然有些茫然,清醒后的刀光剑影仿佛在此刻才完全退去,他的眼中只剩下戚寒舟。
殿内,所有官员静默无言,在二皇子被拖走后,他们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少年站了许久,乱发仅由一簪子别住。
可见过刚刚他巧辩的人,都不住心惊后怕。
今夜不止是二皇子一事,还有戚家的局。
二皇子的下场恐怕只是其一,最令人惊惧的是晏王给戚家辩的局。
皇帝知道栽赃陷害,也知道轻衣卫在京,有些东西其实全在皇帝的眼里,但晏王这么一辩,在朝间各部尚书乃至地方官场,所有地方可能被逆党渗透的情况下,唯有戚家在其中所做作为可追溯循迹,且合理忠心。
就连他们,听完晏王的话,都找不到戚家派轻衣卫来京的弹劾之处。他借他人栽赃之局,踩在逆党身上,让戚家彻底站在了明面上,做高了戚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123章
二皇子的声音拉远至逐渐消失,掉落在地上的信件无人敢去取。所有人都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整个殿间陷入死寂,连晏王都没再开口,高位上的皇帝沉寂许久才终于开口:“戚寒舟,起来吧。”
戚寒舟身形稍晃,随后站起:“谢陛下。”
“戚家兵哨不该出现在此地,这件事你全权查清。”
皇帝目光掠过他与应浮昇,“你明白吗?”
戚寒舟沉声:“臣明白。”
皇帝并没有对戚家完全放心,而是授权于戚寒舟让他查清北境戚家军。
在旁,胡不遇顿然意识到应浮昇这一计中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借皇帝的手去彻查戚家内部,幕后暗党对这么多人下手,若真与幽州城相关,那当年必然还有秘闻。
戚家现在无事发生,不代表背后无事。
若戚家怀疑如此审查戚家军内部,容易动摇戚家军心,可要是事情变成暗党密谋,皇帝准许,经由今日这事,有帝令在前,戚家便能大张旗鼓地彻查,了绝隐患。
各部尚书静默着,永嘉王的目光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们何尝听不明白皇帝的态度,让戚家自查,而非让其他官员去查。这证明戚家的忠诚全在皇帝的眼中,戚家在大渊皇权的眼中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地位,而且经过今日一役,往后其余人想对戚家栽赃陷害都得掂量一二,稍有不慎就是挑衅皇权的罪名。
应浮昇紧绷的心绪听到这时骤然消解,他看着戚寒舟全身而退,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皇帝没有再议的意愿,孟晋源主动出声告辞。
其他官员纷纷跟上,他们需要消解这其中疑虑。今夜二皇子暗党一事,暴露出来的事情过于惊骇世俗。若真如晏王推测那样,二皇子及其暗党谋划的事情早在数年前,那时候二皇子才多大?且不论二皇子,那秦王呢?若真的意欲谋反,高位上位置就仅仅只有一个,秦王年纪已高,二皇子尚且年轻……
应浮昇转身欲走,这时候身后出声挽留——
“晏王留下。”
皇帝屏退其余人,唯独留下了应浮昇。
人皆退去,应浮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朕是洪水猛兽吗?”皇帝看着他,“过来。”
应浮昇这才靠近。
触碰到应浮昇的手时,皇帝才惊觉他的身体冰凉,还隐隐有些颤动。在今夜之前,他知道应浮昇已经接连昏睡数日。皇帝瞥见应浮昇手腕间的针痕,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恐怕是强撑着过来的。他摆手让荣公公去唤太医,“身体可好些?”
“谢父皇,儿臣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应浮昇道。
说是赐座,但他全程没有坐,皇帝知道这孩子聪慧的同时还谨慎。
“你与戚寒舟有过暗盟,朕知道。”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你低估了戚慎对皇家的忠心,他在他儿子调轻衣卫南下时就已经传信来京。”
应浮昇听到这神情微怔。
皇帝从书案上抽出密信递交给了应浮昇,应浮昇看到那密信上写着‘南境有异,遣轻衣卫亲行’,落笔是戚慎。
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应浮昇但凡今日是利用戚家事为己谋利,那他与戚寒舟的暗盟皇帝半分都不会信,“能想到幽州城案,还给戚家递台阶下,你很聪明。”
戚家为皇权的刀,皇帝用这把刀,如何信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暗党没法左右,应浮昇同样。
暗党祸乱朝纲,这位跨越两朝如今身居高位的皇帝,恐怕对前朝的事比应浮昇了解更深,幽州城乃至今日种种,应浮昇只不过是恰巧站在一个位置上。应浮昇短短数息时间里,脑海里已经掠过无数思绪,“儿臣僭越了。”
“朕没说你,”皇帝看向满桌的书案,数案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聪明,“几年前朕与你说过,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你深谙其道,也懂得如何权衡,为皇家子,这是好事。”
太医很快就来了,忙仔细诊脉,查到晏王脉象紊乱,写医案的时候都在手抖。
这对天家父子坐在这,他医案错半分,那便是灭顶之灾。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说什么,诊脉时晏王配合,直至医案落下,皇帝才展颜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应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过是告诉你。”
皇帝见他沉默,微垂的发丝里几缕泛白,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应浮昇起身告辞,见皇帝摆手间略见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体。”
在晏王去后,纪无名从暗处出来。
晏王刚刚诊脉过后的医案就摆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抬手捏住眉心,瞧见太医过来诊脉,他目光落在纪无名身上。
“二皇子府里的东西,你去处理干净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着那几封书信,这几封书信里透露的出的消息可没那么简单,“朕以为先帝在时,这群贼人早就心死了,没想到有些人苟延残喘,还潜伏入宫。”
案上,江南的密信传来,那是先前皇帝派暗卫去查娴嫔出身。若不是阮嫔与江南御史这条线,得知娴嫔与阮嫔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么清楚。纪无名心惊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没明说,但触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娴嫔若与前朝有干系,那二皇子真是应氏皇子吗?
“臣立刻去办。”
……
乾清宫外肃静,应浮昇出来时,宫殿内太医未曾离去。
他走下台阶离开宫外,一护送他出来的宫人低声说了几句,将今夜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包括后宫发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娴嫔出事,据闻联系内务府的宫人意图出逃,最后被皇帝发现,一道白绫赐了过去。
以暗党在宫中之能,娴嫔想逃不是难事。
而会被发现且那些书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后宫能做到的人仅有两人,一个是太后,另一个是徐皇后。
“我知道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身后宫墙,许久后才道:“死要见尸。”
宫人点头,护送应浮昇到宫外,很快转身离去。
宫城外,整条天街上黯淡无光,晏王府的马车在那等着了。
应浮昇往外走几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识地站定脚步。从昏睡中清醒后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记得,前世无数次陷入疯狂后清醒的模样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转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与前世的轨迹再度重合了。
最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最后意识浑噩,彻底分不清所有,成为一个疯子。
真麻烦,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这个时候。
回去后该与陈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制出缓解碎红子的药,应当也有缓解疯症的办法。应浮昇断断续续地想,思索着如何安排其余后事,戚家的事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西蜀那边……他强撑着身体往马车的方向走。
刚到马车前时,他浑身顿乏,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一下扶住他将要倾倒的身体。应浮昇头也没抬,“满城的人都盯着我,你不该留在这。”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在御前说那番话?”戚寒舟目光微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人,今夜所有发生突然,从二皇子设局到轻衣卫急报,在他入宫前最后一刻他才收到模棱两可的消息。
这其中每一环,走错一步,应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既然他能调轻衣卫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后手准备,而应浮昇今日在御前说这番话,能将戚家动向解释得当,可他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若今天他没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异动,他为戚家辩解的这个局,说不定会置他于不利的位置。
应浮昇察觉到对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抬头见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后是戚家,是大渊的刀。”
有些事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可他没办法将戚家置于不忠不义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这一忠诚会随着他与戚寒舟合谋渐深,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准备。”
早赌,总比将来让戚寒舟陷于不忠不义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赌赢了吗?
况且这件事里,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后手,就如同刚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默许也不能理所应当,越是坦然,越会让他父皇认为他与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识到自己昏睡数日,见到死士围着晏王府,暗党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间想到前世戚家背负上造反的骂名。如果他是幕后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会不计后果地将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吴老跟陈序秋未必能治好我,”应浮昇感觉自己还尚存理智,也察觉到这次的昏迷不对劲,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么,“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说不定哪天就疯了。”
他要是疯了,暗党的脏水泼过来,所布之局来不及收尾,戚寒舟怎么办?
应浮昇想握住戚寒舟这把刀,他以前觉得疯了就疯了,疯了没有后顾之忧,可两世同盟,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疯的时候,他怕重蹈覆辙。
心力不济,筹谋不及,就像前世没来及找到幕后暗党就被一杯毒酒赐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肤泛凉,这个人分明还在病中。
忧虑伤神,生病了他满脑子还想着的是怎么布局,怎么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着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谁都算得清楚利益,该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愿……这时候他更希望应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样,他才会为己身多想一点,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见到那样,忽然间我意识不清,可能违背本意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应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疯了的种种,他想不起来,彼时朝局动荡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那他应该疯得很彻底,“到时候我未必能记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同盟,身为盟友,我该为你——”
话未说完,一股力将应浮昇拉了进去。
他因身体疲乏困倦的意识尚未理清,整个人就被巨力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戚寒舟抱着他,环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么一瞬间,应浮昇感觉整个人都要融进去了,温暖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他忽然间像是找到了一个着落点。
迷迷糊糊间,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梦魇里,都有这样一个莫须有仿佛是存在于幻象里的臂弯。
“疯了又如何?”戚寒舟问。
应浮昇倍感好笑,冷静地与他强调:“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边像是忽然间响起声音,隔着朦胧的雾,宛若重影地出现在他面前。应浮昇忽然就愣住了,马车里暗沉沉,车厢内暖炉染着燥意,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好像是被人抱着,对方轻轻地拢着他,在他无数次找不到意识时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应浮昇感觉自己被抱起,马车里算不得宽敞,他半个身体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这样被他带着坐进了马车里。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戚寒舟僭越过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对方清醒时这么地抱着他,在宫内对方不顾一切把幽州城捅到御前时,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腔里疯狂生长,“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应浮昇喃喃道:“不一样吗?”
戚寒舟的声音近在他耳际,道:“不一样。”
“戚家忠于皇权,我父亲在调轻衣卫时密信就会传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从十四岁入京查幽州城案时,已然不一样了。”这期间可能是考虑,可能是别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盟约变得不一样。
或许是冥冥之中,在京城,还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于皇权,不得有私。”
应浮昇忽然间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颈侧,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眼前的重影逐渐退去,那种虚幻的感觉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对方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声。那瞬间,应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戚寒舟的。
最后他听到拥着他的人轻声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么私心?”应浮昇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秉着本能去问。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带着,满是剑茧的掌心温暖有力,驱散了身体里的阴寒。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被压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强壮有力的心跳与耳边的鼓动声应和在一起。
像是在告诉他私心是什么。
“是关心?”
“不止是关心。”
“今日在御前无需为戚家考虑,从存有私心开始,你就在这个位置上。”戚寒舟迫切地想要让应浮昇明白什么,“随我来京的叶玄九、后召来的玄七,都是我的亲卫。”
那枚暗哨是戚家驱使亲卫的兵哨,在戚家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在战时足以临时让戚家军听令。那只是在戚家层面,在戚寒舟这边,那枚暗哨能调动的是他在京甚至在大渊能动所有亲卫。
戚寒舟再一次问:“你明白吗?”
几乎是身家性命甚至是戚寒舟这个人,都交到了应浮昇的手中。
戚寒舟拥抱着他,明明是逾矩之举,怀中人却没有推开他的迹象。应浮昇不似睡梦中那般意识不清,而是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离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之别,简简单单地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戚寒舟却觉得整个心腔都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明不明白。可戚寒舟在御前,在此刻,已经受不了这个人身上若即若离的感觉,也看不得这个人兀自考量,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殿下,你想推开我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不想推开。
他眷恋这样的温暖。
应浮昇与戚寒舟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行走不便时,生病时,共患难时……他跟这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从幼年时期一步步走到今日,若要再算起,那便是两世。
他没糊涂到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这句话的从戚寒舟口中说出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高兴。
他曾兀自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合盟,认为互惠往来是对彼此公平的表现,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失衡了。这种雀跃的感觉,一点点随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传达到他这边来,竟然有些心悦不止。
“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
随后他听到身边人克制的、压抑的、似乎是思考甚久的回答,那曾像是无数次梦魇回笼间的无声的叹息,如今像是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风。
他听到戚寒舟回答——
“我倾慕你。”
是执子手、同白首的倾慕。
戚寒舟的声音越过梦魇间的那久聚不散的雾气,应浮昇抬头看他,撞进对方的眼睛里,两人相视无言,却知道这所谓私心,所谓倾慕意味着什么。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身份横沟,却在戚寒舟说出这话时迎刃而解。
应浮昇两世,头一次在其他人那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这么拥抱着,然后有人告诉他是倾慕。
他想我是疯了吗?还是幻听?
应浮昇浑噩间先是看自己手,他的手被戚寒舟紧紧握着,眼前此景非意识不清的错觉。不尽的暖意随着对方的手传过来,像是在前世无数个浑噩不知的深夜里,在今生每次接触分别,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戚寒舟稍稍拥紧了他,陡然拉近,让应浮昇的思绪拉回。
原来没有,应浮昇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马车静立着,窗外的冷风没有吹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那份雀跃,撬开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情愫,不知不觉间爱意满盈。
应浮昇能感受到戚寒舟怀抱的特殊,不是以往的生死之间,也不是浑噩病痛当中,隔着衣物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得他都要呼吸不过来,像是雀跃的情绪,又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但更直观的,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
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刀,现在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
他拥有了。
应浮昇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他无数次看过戚寒舟的眼睛,但今日是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里独独映照着他的身影,戚寒舟半垂着眼,再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
戚寒舟松开他的手,应浮昇却没有推开他。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应浮昇半身都靠在他身上,没有挣扎与远离的气力,不排斥他的靠近,也没有抵触他方才所说所讲。
车厢内陷入无言,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久到不知何时,戚寒舟才听到怀间传来的声音:“我困了。”
“睡吧。”戚寒舟轻声道。
身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戚寒舟等不到回答,垂眼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昏睡多日,又在兵荒马乱间醒来,应浮昇心绪早就紧绷许久,只是那根弦松开时,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雀跃的心绪,依偎在温暖的臂弯当中他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
戚寒舟的手搭在他的发间,取下他的发簪。
怀中人眉心舒缓,没有噩梦中的紧蹙,像是平缓地进入了梦乡。
马车外传来轻叩的响声,随后缓缓地驾动起来,往晏王府行去。
晏王府外,府内满地的死尸已清理干净,翁严清在应浮昇入宫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出事,他该第一时间销毁书房暗格里的秘密卷宗,若没出事,他该与轻衣卫准备以假乱真的证据。
等到那辆马车出现在晏王府前时,最先下来的人却是戚寒舟。
看到是戚寒舟时,晏王府护卫静了一瞬。
轻衣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在晏王府周围布局,戚寒舟下来时抱着早已睡过去的少年,他抱着人快步走近,“准备好热水,可能发热了。”
颂安眼眶一红,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护送人到了府中偏院,远离了先前满屋的血腥气,他见到戚寒舟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从戚寒舟出现在应浮昇的马车里时,翁严清就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叶玄九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热水送过来时,戚寒舟从颂安的手中拿过热巾,他说道:“不用担心。”
翁严清天人交战地站了一会,冷静地沉下声:“我去办。”
吴老跟陈序秋紧跟着过来,应浮昇清醒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二人最为清楚。兵哨是陈序秋去放的,府中一些不便处理的尸体也是她处理的,彼时情况紧急,有些事情只能从急处理,“他醒的时候还有些意识不清,所以用了针。”
戚寒舟知道:“劳烦你们了。”
吴老看了眼戚寒舟,随即拄着拐上前去,帮陈序秋的忙。
戚寒舟等两位大夫开始忙碌,见自己不便久留,才退到了门外。刚在门外站定,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细腻的感觉犹存,一切情难自禁都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
处理完后事的叶玄九已经到了。
“兵哨以及殿下所布之局的后手都补上了,也传信去北境了,将军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京中的情况。”叶玄九道。
戚寒舟颔首,今夜事发匆忙,旁人都以为御前是应浮昇的预谋,殊不知那仅仅是他临时起意的后手,那与之相关的所有后续,都需要填补上缺漏,才不会让皇帝猜疑。
“还有一件事,后宫的事。”
叶玄九道:“陛下赐白绫,可赐过去时娴嫔自己饮毒自尽了。”
二皇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说娴嫔,就连娴嫔背后的母族都难逃一死。
戚寒舟不意外,“死的人未必是她。”
“去查她宫里的人。”
娴嫔在宫中存在感很低,她的宫里没几个人,这样的人与二皇子一样,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着极大的相同点,戚寒舟至今还记得当初在慈宁宫刺杀应浮昇的那个医童,那人有改头换面的伪装之能,一个在宫中没甚存在感的人,若是早就被替换,有谁能分辨得出。
二皇子的态度很不对,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在重要关头派如此多的死士来晏王府,这其中不止是为了栽赃嫁祸,恐怕还是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跑。动用越多的死士动静越大,二皇子这是以他为诱饵,变相地掩护二皇子妃逃跑。
“当时我们发现的两条暗道……”叶玄九察觉到问题,当时勘察二皇子府暗道时发现过另外一条暗道,只是那条暗道在工部勘验中已经废弃,不可能通往城外,所以他们才选了找到二皇子这条路。而且二皇子身边死士众多,他们只能把人力放在更有可能的一条路上,若当时那条暗道不是死路,那极有可能二皇子妃就是从那逃走的。
二皇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逃离京城,特意与二皇子妃并分两路。
要么是二皇子妃死,要么是他。
二皇子这是做了两手打算。
一个被幕后暗党推着可能上位改朝换代的皇子,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去送死,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叶玄九想到宫中连置换皇子的事情都发生过,娴嫔的身份诡谲莫辨,连出身江南的身份都层层掩盖,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与江南费家有关,而是为了掩藏更深的身份……
“二皇子妃腹中还有一胎儿。”戚寒舟道。
况且,若是悄无声息改朝换代,二皇子登基上位,这皇子身份才有用……若是这条路走不通,那么留给幕后暗党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造反。
叶玄九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他知道现在马上需要入宫排查。他正欲告退,见少将军的眼神不离厢房。房间里两位大夫已经看完诊,正结伴往药房去,似乎正在商量用药的事情,叶玄九刚想提醒,这时却见少将军转身就往厢房走。
叶玄九脚步微停,忽然间察觉到这地方不就是以前晏王留给少将军小住的地方吗?说是小住不用翻墙,但少将军从来没在这地方留宿过。
北境的兵五感都很灵,叶玄九反应过来,刚刚少将军未着外衣,就连身上有股久久没去的药香……似乎是晏王卧房里那股气息。
“你杵在这作甚?”叶玄七神出鬼没。
叶玄九被人吓了一跳,见叶玄七抬步往里走,立刻抓着人往后拖。
“你干什么!轻衣卫要布防!”叶玄七莫名其妙,他还有话要问少将军,“你知道少将军那枚贴身的兵哨……”
卧房外重归宁静,轻衣卫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房间里萦绕的药香味。
戚寒舟在应浮昇身边站定,幸好榻上的人没有发热。吴老说这段时间休息得当,没有过度劳神,今夜最多是受了点风,等醒了喝点药就行了。
万幸。
这段时间强制他昏睡,陈序秋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甚至还翻阅不少前朝典籍,碎红子确实有致人癫狂的案例,但那些是中毒至深,药石无医的时候。应浮昇虽被荼毒多年,可陈序秋几年来已然为他拔除了不少毒素,这疯症来得蹊跷。
今夜在宫城外,他其实看到应浮昇两次神色恍惚。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伸出手,迫切想要去扶住他。
只是手伸出去时他便知道有些关系没办法止于盟友的关系,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戚寒舟俯身,替他拉过被褥盖好。
碰到他臂间时,本该昏睡中的人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戚寒舟身形一下顿住,见那手往下落,最后拉住他的手指。
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戚寒舟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往前半步。
对方轻轻地牵着他的手指,摸索到指缝的剑茧,没有掩饰的,毫无忌惮的。
戚寒舟知道他没睡着,本该睡着的人呼吸乱了。
情到深处,难以自禁。
第125章
房间里安静,人却不平静。
戚寒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勾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应浮昇常年休养,白皙的肤色骨节分明,清晰可见那皮肤下青色的脉络,潜伏在肌肤下暗自跳动着。
明知道对方没有睡着,戚寒舟却害怕打破其中的宁静。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勾着,戚寒舟都感觉那是千钧重的枷锁,但他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或许更漫长。
榻上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侧睡着,眸光落在彼此交织的手上,指腹轻轻摸过戚寒舟经年累月的剑茧,蜻蜓点水的力度,戚寒舟的眸光越来越深。
“怎么不睡?”戚寒舟问。
应浮昇似乎反应了会,才道:“睡醒了。”
在说谎。戚寒舟回来时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一夜的奔波对这人的身体而言,不可能不疲累,在马车上时他确确实实困倦到昏过去,却在回到晏王府后转醒。这些年来,他的睡眠浅而短,似乎只有在劳神过度或者病乏时,他才能真正地深眠。
“做噩梦了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触碰他指腹的手稍稍缓了,就这片刻的变化,戚寒舟明白了什么。他靠近对方,最后半蹲下来,屈膝停在他的榻前,动作行云流水,等到应浮昇反应过来时,熟悉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马车里说的那声倾慕,彼此都知道在如今时局不恰当。
世俗看法,身份之别,有些鸿沟非三言两语能讲清。应浮昇不在乎这些,对于他而言前世干遍了大逆不道的事,谁会在乎一个疯子的想法,可戚寒舟不一样,那声倾慕说出来,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意义都不一样。
“不是要去处理其他事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低声道:“等你睡了我再走。”
应浮昇侧躺着看他,以前戚寒舟也在身边过,甚至很多个夜晚他清醒时都能看到对方在身边,分明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多次没看懂的戚寒舟,忽然就看清了。
“戚寒舟,我听到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心间颤动,他回道:“嗯。”
两人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一问一回。
多年相处,有些事情无须再多言语。
“娴嫔估计逃了,以幕后暗党的谨慎,恐怕在你从西蜀回来前,宫中就已经有变动。”应浮昇躺着,声音很轻:“宫里还有线索,能帮助娴嫔逃走,那宫中必然还有暗线。”
戚寒舟回应着他:“我知道。”
戚寒舟静静地等着,随后他察觉到掌心的用力,应浮昇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离他更近了一分。戚寒舟被他拉着坐了下来,两人离得更近,近到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戚寒舟见他目光微垂,停在他的手上,“手没什么可看的。”
“谁说的?”应浮昇的声音带着困倦的慵懒,他说得不快,在说这句话时他将戚寒舟的手拉得更近,心间那久违的好奇心涌动起来,他见对方没有拒绝,更是肆意地摆弄对方的手,满足自己的窥探之欲。
戚寒舟的手伤痕很多,指缝亦或者掌心手背,都有浅浅的疤痕。这些曾经藏在他的护腕之下,应浮昇只能稍微窥见一点,正如他衣着之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平时里看不到,好像现在想看就能看到了。
熟悉的触感像是多了不一样的意味,应浮昇带着戚寒舟的手离自己近了几分,他稍稍抵在额间。
抵在额间的触感缓和过无数次头疾,却是第一次在头疾未发作时离他这么近,没了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感触。
距离之近,少年呼吸的热气吐纳缭绕,隐似无形的挑拨。
这时,戚寒舟忽然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一举动,让榻上的人愣了下。
“睡吧。”戚寒舟道。
这次没有回应,应浮昇额间抵着彼此相握的手,似乎渐渐安定下来。
榻上的人静了下来。
戚寒舟半坐在床边,离得近时,他能看到对方睡眠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这种被默许的距离,一点点填满那微妙的不安全感。
他目光微垂,应浮昇的手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模样是他在下棋。几年过去,应浮昇依旧不太懂棋道,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拿着黑子在手中把玩,如今这人的手,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戚寒舟忽然间明白,什么是爱不释手。
他渐渐等到天边吐白,卧榻上的人沉沉睡去,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真正地进入睡眠。
“好好睡一觉。”
戚寒舟抬眼望向外面。
他明白,这一夜腥风血雨刚刚开始。
皇宫之中,锦衣卫连夜彻查后宫,娴嫔宫中的宫人一律被押去诏狱。整个后宫从未如此死寂过,所有宫人不敢发声,见着那与娴嫔相关的人一个个被带走,而娴嫔的尸体摆在殿中,锦衣卫的仵作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查。
宫道当中,两名宫人悄悄远去,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宫中,太后罕见的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现在,那一道道传来的消息通过萧家的密探送到她面前来。
她看着面前的密信,其中一封是徐皇后送的,今夜在宫中萧家选择检举轻衣卫是步险棋,萧砚临时这一步稳住了皇帝对萧家的信任,也让晏王与戚家的暗盟转危为安。
“她呢?”太后问。
“皇后娘娘刚从娴嫔宫中离开,她托人送了这份信给您。”于姑姑说道。
太后看到信上的内容,神色稍动,她眉心紧蹙,随后站起来问道:“晏王府那边什么情况了?”
“殿下从宫中回去后便唤了大夫,整个晏王府戒严,离宫前乾清宫召了太医问诊。”于姑姑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她知道晏王殿下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太后娘娘最担忧的事情,朝中党争,日夜劳神,有些东西重重压在晏王身上……
“与戚家,这是双刃剑。”太后知道戚家对皇帝的重要性,也知道这个暗盟的利弊,这不仅仅是看事情的结果,还看皇帝的态度,“去寻萧砚吧,他知道怎么做。”
慈宁宫的人暗动时,宫中的急报消息来往,几乎一夜都没有停下。乾清宫持密令而出的锦衣卫封锁了二皇子府,皇帝雷厉风行的态度在夜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坤宁宫内寂静,徐皇后看着宫女送来的密报,娴嫔身死后仵作查验的秘卷已经送到她面前,而在她案前桌面上正摆着另外几封密信。当年二皇子跟在徐家身边,她那精明一世的父亲曾探查过二皇子的身份,意外窥见二皇子尚在娴嫔腹中时的时日不对,那曾经是她父亲以为能拿捏二皇子的把柄,放任二皇子在徐家做事。
只是没想到曾经以为是宫妃秘密,一势力单薄碌碌无为的皇子,背后牵动的是徐家的覆灭。而徐阁老估计也没想到被他压下的秘辛,并非小小的宫妃私通,而是一身份诡谲的女子妄图复辟前朝的偷梁换柱。
“送到陛下那了吗?”徐皇后问。
“锦衣卫应该已经查到的了,当年徐公留下的秘卷,我们已经尽数送出了。”宫女看着面前的白发女人,她是在霜月死后提拔到皇后身边的,也亲眼看着这几年来皇后寡言沉默,“娘娘,把这些都放出去,您不留些东西傍身吗?”
徐皇后听到傍身,她神色渐渐淡下来。
若不能彻底让这些算计她的逆贼万劫不复,她日夜都不得安稳,她捂着自己的腹间,想到晏王府那每日进出的药材,一份份病重的医案……她不需要傍身,她需要的人是这些曾经算计她的,算计她至亲之人的逆贼,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
“她逃了不要紧,”徐皇后轻声道:“那她儿子的命就只能成为垫脚之石。”
晏王府陷入寂静时,天边见白,这一夜京城无人能安眠。晏王府中,翁严清在收到戚寒舟让轻衣卫准备的东西时胆战心惊,他几乎没有停留地赶往沈家,在那里沈长存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各部尚书进宫,有些事情早就注定。
“竟然是如此吗?”沈长存看着翁严清准备的东西,他看着这些东西,想到各部尚书的动态,“胡大人出宫后,遣人秘密给我送来了信。”
翁严清稍怔,“那意思是……”
“今夜在宫中提及到的是戚家跟晏王,二皇子敢在这个时候行此计,晏王为保戚家施计,这是大义。”沈长存与胡不遇同在兵部,暗党已经挑拨太多次朝中党阀明争暗斗,若是未来戚家卷入其中,那大渊就难以安稳,应浮昇行此举给戚家贴了免死金牌,那同时也将他置于党争的明道上。
沈云飞就站在他们身边,闻言道:“禁军那边,有些东西我趁此机会销毁了,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他有点自责晚去一步,若他能早点窥见云家的谋算,或许能早一些制止,殿下就不用走到在御前那一步。
“时也命也,”沈长存怔然站起,“大概是到时候了。”
吏部尚书府,孟晋源来回踱步,今夜在御前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从皇帝尚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当时皇帝甩出娴嫔密信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些暗党若真是当年前朝之人,那有些事就没那么简单。
“大人。”孟夫人第一次见孟晋源如此,“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晋源摇了摇头,他那日与刘云师说的话,似乎正在渐渐成真。他看向皇宫的方向,斟酌一二后选择走到了书桌前,他提笔落寞,做了决定。
那夜乾清宫内发生什么,仅有少数的官员知道,隔日早朝满朝文武得知二皇子结党营私、谋害大皇子、意图谋反,最后落得斩首下场。斩首时间定在三日后,帝令落下时,满朝震惊,这一次连大皇子党及其身后云家都选择缄默,老狐狸都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偏偏这件事只能任由如此处理。
二皇子母妃娴嫔在宫中自缢,二皇子妃及其未出生的孩子下落不明。
锦衣卫正使纪无名领命,二皇子妃的缉拿令自京中发出,连夜传往大渊各地。
二皇子被缉拿囚于诏狱当中,多位锦衣卫日夜看守审问,直至斩首当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血流满地,从始至终二皇子都没再说出其他话,仿佛所有的疯狂都止于那夜宫中。
头颅落地,尘埃落定。
锦衣卫在二皇子府深处暗道,搜到了一些关于前朝的秘卷,一个大渊朝的皇子,却藏匿着大量的前朝秘卷,身边更是豢养着前朝死士,这冥冥之中像是透露着什么。
而最为重要的晏王,告病数日没有上朝,皇帝非但没有怪罪,还接连送去不少补品。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云家人,也忽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朝中风向似乎要变了。
二皇子指使罪臣宋余谋害大皇子,褚太医保住了大皇子性命,而大皇子回京当日,朝中的圣旨也送到了大皇子府。皇帝念在大皇子往日之功,封大皇子为誉王,封地为西南三州。消息传开时,明眼人都知道,大皇子这是彻底退出争储的行列。
未知的风雨在朝中酝酿,不尽的动荡像是催促着什么。
而就在二皇子人头落地第五日,吏部尚书孟晋源在朝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请愿书,于朝间诡谲动乱的风波中——
“请立储君。”
第126章
朝间,当孟晋源提出此事时,满朝寂静。
请立储君,在大皇子没出事前,朝中一直有这个声浪,只是在那个时候吏部是持观望且反对的态度。满朝文武都知道,立不立储,他们提没用,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可孟晋源在朝中的地位不一样,他每次进谏与举措都与皇帝的意愿息息相关。
“孟大人,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在此时提立储恐怕不妥吧!”云家人最先站不住,大皇子刚刚被封王,七皇子羽翼未满,在这时候提立储,云家倍处劣势。
朝中如今能胜任储君的人不多,孟晋源确实得把这件事放到朝堂面前来,“各位,正是多事之秋,才不能让东宫空悬。”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晏王府出事当夜朝中党阀蠢蠢欲动,眼下西蜀隐患将起,暗党接连挑拨意欲挑起党阀相争,若朝中再因为党争互拖后腿,那就真的应和了幕后暗党的意图。
朝中一些中立派看得到孟晋源的打算,从江南案开始朝中党争就没停下,栽赃陷害,谋害皇子,其中还有暗党搅局。就这一年来,朝中因党争的事已经折了不少官员,朝纲动荡,此时若是想让这党争平息下来,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立储。
立储之言说出时,朝间党阀瞬间躁动不止。
令人意外的是,相比以往提起立储时皇帝的漠视,罕见的这一次,皇帝没有当朝回避,这无疑是向朝间所有人透露了一个信号,皇帝有立储之意。
当日下朝,所有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要立储,那朝中能争储的人还有谁?一时间朝间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看向那几个人选,云家大皇子已经废了,七皇子羽翼未满,剩下仅有可能的人选……
眼下户部犯大错,云家不敢在这个时候推七皇子露面,而陆家那边推三皇子上位的动静接连不断,谁都知道大皇子一倒,云家只要不起来,那储君之位极大可能就会落在三皇子跟晏王身上。
晏王府内,数日戒备,府中一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