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

“殿下,府外有兵部大人求见,说受胡大人所托,送来贪污案相关要卷。”颂安禀告道。

刘云师一惊,忙看向应浮昇。

二皇子能借党阀之手动沈长存,可他废不了胡不遇。

胡不遇在大皇子党中,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兵部调人是因为沈长存,可胡不遇从多年前就是与他互利往来的重棋。这些年来,足以让这只在安陇风生水起的狐狸,彻底在朝野扎住了根。

对帝王,对同僚,他有他的周旋之术。

“殿下,下官发现署上还有别的事没处理,我先——”刘云师惊觉某种大秘密,眼前的卷宗他想接,也不敢接。如果送来的人是真是胡尚书,那岂不是整个兵部早就……

“刘大人,工部如今在我的船上,你认为出了晏王府,朝中还有谁认为你是中立一党吗?”应浮昇看他。

刘云师哭道:“殿下啊!”

“刘大人,你送这卷宗来我府上,也是想查那条吃人的河道,吞了多少真金白银,想查百姓血汗钱,进了哪个贪官的囊中。”应浮昇看着他,“怎么如今到我府上,你反倒后悔了?为官十几载,大理寺狱中您也见过冤魂。朝中都看着晏王府,您与我不在官署谈,反而上门来,我想您的本意不止如此。”

刘云师一下安静下来,他圆滑热络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眼底被谦和之色掩盖的审视与打量浮现起来,他像是把应浮昇这句话听进去了,“这案若是查,您千万就别放手了。”

“我不仅要查,还有东西给您。”应浮昇摆手,翁严清从旁处拿来了一个锦盒。

刘云师接过,一打开见到其中内容脸色微变,他慎重地合上盒子。在那瞬间就做了决定,“殿下放心,这笔藏在京城之下的账,我会查出来。”

他带上该带的东西,第一次郑重地朝应浮昇行了个大礼。

应浮昇没有留他,见他出去,他招来轻衣卫:“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暗中保护刘大人。”

轻衣卫紧跟而去。应浮昇见翁严清站在旁边,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把王观致整理出来的账目交给他。”

翁严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殿下知道,刘大人能查出来。”

应浮昇笑笑,他深深地看了眼翁严清,他什么都知道。

刘云师凭什么能从大理寺卿的位置调到工部尚书,论对工部属下各司的熟悉程度,工部有更能胜任者,他父皇却在文武百官挑出了他。在大理寺监察期间,那位看谁都不服的少卿,也愿意服从刘云师的调遣,忍气吞声伺候尚且年幼的他看卷宗。

工部徐家周家留下的烂账,只有刘云师这个曾为大理寺卿的人理得清,当初能顶着满朝压力,跟锦衣卫查科举舞弊的官,弱不到哪里去。

朝中各有所擅者,就像胡不遇能在数个党阀间周旋,刘云师此人能在朝中扎根数年不被取代,因为他明白这朝堂之下派系交错,唯有先立身,才能查案。

二皇子胆敢这么去挑拨党争关系,因为他有足够自信的立足点。

借江南案,应浮昇获得了权柄,那这权柄就要用到极致,这件案胡不遇与刘云师,才是最容易看清党阀之下异类的存在。

“殿下如今在朝中,无论是暗党还是明党,都已经将您列为眼中钉。”翁严清接着道:“但您在明,就有人在暗。”

应浮昇看向窗外,雪影重重,而另一个人现今应该抵达了西蜀。

西蜀陆林县外,戚寒舟停在悬崖边,叶玄九已经拿来了周围江湖势力分布的名单。前朝死士的特征太明,若想动手,大皇子身边的暗桩宋余是其一,而剩下唯一可调动的就是江湖人士。

“这是陈序秋姑娘给的名单,能在西蜀活跃,且不在朝廷耳目下的江湖流派,就只有这一个符合。”叶玄九说道:“但查江湖人,查到最后也难弄清身后的雇主。”

“还有这个,是纪大人送来的名单,他说西蜀这边,已经布有锦衣卫。”

都察院是皇帝的眼睛,这份名单给应浮昇的同时,也给到了皇帝锦衣卫。

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来往西蜀的御史及官员名单。

戚寒舟将名单收起,“西蜀山势复杂,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养兵,会藏在哪?”

“少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匪?!”叶玄九一惊,看向名单上的江湖流派。

幕后人既然敢害大皇子,就必然不会留下可供他们追查的证据。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找到证据,在应浮昇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朝堂,引到江南时,那幕后人的视野自然而然会到他那边去。

想查大皇子案凶手是谁,只需要找到藏在西蜀的私兵。

第112章

西蜀地势复杂,若要寻藏兵,不亚于大海捞针。

叶玄九看向陆林县的方向。

“我们是去查这个门派吗?”叶玄九迟疑,既然要藏兵,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匪跟江湖人,按照他们的推算,陈序秋名单上这个名叫清风寨的地方最为可疑。

戚寒舟只是看了眼,“这个地方不能去。”

陈序秋提供的名单有用,但推测出一个地点就不对。

若想藏兵,必然会设立哨点用来当假靶子,以幕后人的精明,若是锁定三四个地方还有可能,若只有一个地方,那只会是陷阱,且一碰就打草惊蛇。

“陈序秋的密信中就只提及到一个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没有,只是我们排除可疑地点后只有这个。”

他将剩余的密信交给戚寒舟,名单太多了,西蜀又是出了名的地势复杂。叶玄九办事妥当,每个江湖门派及匪帮的地址都标注在他们自己绘制的地图上。

西蜀太广,自从知道秦王有问题,戚寒舟这半年来花最多的时间就是探查整个西蜀的地势,尤其是那些山匪出入之地。想要养兵就得先练兵,幕后人算计朝中军饷,再计江南贪污赃款,如此巨额金银流入,养兵练兵都不必避免。

陈序秋提供的江湖门派,都察院提供的御史来往……这些线索总有交汇之地。戚寒舟细查时,发现一份夹杂在陈序秋密信中的一张精细的草图,那上面字迹略显老成,非陈序秋的字迹,简简单单写着——“寻此药”。

叶玄九靠近,他解释道:“这是吴老所画。”

戚寒舟查过吴老,此人是因为犯事才流落江陵,据闻是西蜀人氏。如此名医隐姓埋名,且还是西蜀人,唯一一次出手还是给应浮昇调理身体,更是一路跟到江南。若无目的,不会做到这么事事俱到。

就因为这点,轻衣卫盯了吴老大半年,确定他只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才放下心。

而这次出门前,吴老罕见地把这东西交给了陈序秋,身在晏王府,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案,吴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他没给应浮昇,却转交给陈序秋,知道这东西会到他手上。

若想寻药,药名跟具体的信息都无,仅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草药图,且并非单独放,而是放在了陈序秋的密信里。

“寻几个当地人,莫暴露锦衣卫。”

戚寒舟道:“沿着可疑地点,去找这味草药。”

叶玄九一顿:“少将军的意思是?”

以陈序秋的精明,怎么会让吴老放这张草药图进来。

既然出现,那只有一个结果,戚寒舟道:“他不是想寻药,而是我们一个信号。”

想要锻造兵器离不开矿山,士兵离不开粮草……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紧需的东西,那就是草药。

幕后人越是层层防备地藏,那越是仔细的地方,越容易落下蛛丝马迹。

寻常的草药极其容易被溯源追查,若想不被人发现只能用一些土药,且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土药。戚寒舟打仗出身,锦衣卫里没有人比他对战场的敏锐,越是对付这种隐秘的藏兵,越只能从蛛丝马迹处下手。

戚家悄无声息地暗藏潜入深山老林,锦衣卫探访暗查西蜀御史。

与此同时,西蜀陆林县内,自从出事后陆家在这里严加看守,受伤昏迷的大皇子身边更是围了一群医者,宋余在外候着,等到太医给大皇子诊完脉才进去,刚进去迎面就甩来一个药碗。受伤的大皇子面色惨白,倚靠在床榻上,自从醒来意识到自己手足尽废,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查出来了吗?何人所为?!”大皇子见是宋余,冷声问道:“我让你查这么长时间,就无半点结果?”

无缘无故地惊马,马夫还死无踪迹,这件事赤裸裸就是阴谋。

幕僚惶恐地跪下:“殿下,那位身死的马夫是京城人士,家中之人已被贵妃娘娘控制住,目前还没有直指三皇子的证据。如今京中多变,您还要保重身体啊!”

大皇子让人把他拖出去,已无心听从解释。

他醒来后接连派人去出事之地,为的就是查清所有,结果现在事事告诉他是意外。

这时候,宋余走上前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告。”

他令人拿上来几个蹄铁,“车马经过陆林县时我们曾休息一日,这是出事马匹身上找到的蹄铁,有人对蹄铁动了手脚,若有外力驱使,则可让蹄铁碎裂,造成马匹惊慌。”

大皇子脸色微变,让他呈过去。

果真发现碎成两半的蹄铁里边有暗针,这一发现,让幕僚顿然围了上来。

“殿下,如此一来,能做手脚的地方仅有在陆林县。”

宋余渐渐退到人群之外,呈上蹄铁后他没再多言,见到大皇子眼中阴鸷。

他垂目掩去阴冷之色,心想计成了。

不过两日,消息就直接传到京中,车队马蹄铁有异,疑似在陆林县被替换。这一消息成了大皇子党直指三皇子党的证据,若说先前只是推测,现在陆林县有问题的事情就铁板钉钉地放在面前。

户部尚书上奏,要求撤去陆林县令的职位,让京中派人接手细查。

事关谋害皇子,皇帝深思熟虑后下令,让大理寺跟刑部共派人手前往陆林县。这一消息直接成了导火索,朝中本就因为江南大案人心惶惶,两党互咬,眼看着毒害皇子的罪名就要扣在自家人的面上,陆家哪有坐视不管,只能弹劾户部官员。

大皇子党借由皇子出事为由气焰颇盛,皇帝关心大皇子的遭遇,事事细查,如今情境下,哪怕没有关键证据,为了安抚大皇子一党,三皇子党怎么也得被扒下一层皮,唯有利用江南大案,才能将大皇子党拉下来。

十日,江南大案的风波彻底成就了两党之争。

朝中的压力全数到了负责江南案的工部及大理寺,这五日来多少“证据”送往官署,工部尚书刘云师没有出面谈及江南案的进度结果,就连在朝堂上,他也多次避而不谈。

朝中人都知道江南案背后关系甚大,可所有案件细节仅有皇帝跟晏王知道,无论是哪一党,都怕这件事暴露的问题波及己身,也怕黄雀在后。

“殿下,如今朝中局势,现在已经有人在弹劾工部官员了。”翁严清明白,其实不止是工部,这更是借此在给晏王施压,江南案把朝中弄得这般沸沸扬扬,可案件如何始终没有结果,反而变成党争间的攀咬,“云家确实在暗中探听江南案主谋,可是眼下,他们更迫切为七皇子蓄势。”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知道各个党阀都怕黄雀在后,所以他只能施压,让党阀不得不去争。哪怕存在黄雀,可想要试探黄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安身立命,横在两党间的大皇子案就是不可避免的矛盾。

“孟晋源那边呢?”应浮昇问。

翁严清道:“孟尚书没有动,但是吏部官员动了。”

第十五日,早朝之上。

这积攒许久的压力终于爆发,迟迟没有结果的江南案成为众矢之的。

以吏部官员就其他官员弹劾工部官员一事进行禀告时,提到了江南案。

“敢问晏王殿下,如今半月过去,大理寺与工部始终没有对江南案进行禀告,这是为何?”户部尚书问。

查,无论怎么查,都应该有个结果。

两党终于忍不住,要把晏王先从这个位置拉下来。

“尚书大人,看起来很急。”应浮昇不紧不慢地回道:“此案还在审查当中。”

高处,皇帝并未表态,但是朝中官员明显不想放过晏王。

“孟大人,当朝官员查案当谨记回避之则,是不是?”户部尚书问。

孟晋源闻言,上前道:“确实不错。”

见孟晋源这么说,一官员当朝说道:“陛下,以工部公开的卷宗可得知,江南费家借用漕运贪污时,恰好是沈长存时任兵部侍郎时期,现今沈长存因卷宗问题还在大理寺,是嫌犯之身。这件事与兵部关系甚大,若始终未得细节,晏王当该将江南案相关卷宗公布,由当朝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话没说明,但很显然就是在点沈家与晏王的关系,且要让这案成为公开审理的案件。

大理寺卿面色不虞,谁都知道现在各方都在搅混水,若是公开更多的细节,那无疑是给其他人篡改或者伪造假证的机会。

萧砚不禁看向应浮昇,这是冲着他来的。

晏王作为江南案的揭发者,是这起案件中最清白且最能成为主审官的存在,然而与晏王关系颇近的沈长存要是不清不白,那晏王的位置就未必稳。

原来这才是最开始动沈长存的后手。

此计,不仅能挑拨党阀关系,还能试探应浮昇手中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二皇子旁观着朝间的纷争,大皇子党开的这个头,无疑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拉晏王下来的机会,对于党阀而言,哪怕晏王非最后黄雀,也不可能留着他地处高位,且主导这一重案。

陆家人站出来说话:“臣有话说,这段时间朝间针对驻军与兵部的言论不断,不少官员因此被弹劾,若江南案不能水落石出,那京中风波难停。臣赞同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争论的人越来越多,皇帝终于看向了应浮昇,“晏王,你怎么看?”

“此案事关重大,儿臣确实查到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应浮昇道。

皇帝见他毫无怯色,就知道他手里肯定握着东西,“直言无妨。”

应浮昇见状看向不远处的刘云师,“刘大人。”

刘云师还有些犹豫,可见应浮昇目中的肯定。

他斟酌一二,还是道:“关于江南漕运一案,臣有本要奏。”

刘云师面色憔悴不少,只是他往前走的步伐非常镇定,他略一躬身,不再是往日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是细致说道:“臣受令以来,调阅工部都水司所有水利河防的账目卷宗,并且向兵部胡大人调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兵部协调账目,从水利耗料到兵部兵马进行一一比对,供给查出三十余起不明账目。”

听到三十余起,各部官员脸色骤变,江南案竟然涉及到这么多吗!?

有官员道:“刘尚书,这话说得不对,要知道几年前工部案就是账目出了问题,现今您给出的结论,谁知道是不是篡改过的问题卷宗。”

工部的账目,就是查不清的账,周秉均跟徐家留下的旧摊子,让原本有迹可循的东西变成了悬案。

刘云师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期间重复账目,有二十起与周秉均在职时篡改的账目相关,这些账目有疑,不适于作为证据卷宗,所以臣重点审查的是排查过后相关的十起卷宗。至于这位大人关心的问题,臣说过此账目是比对了工部、兵部的账目卷宗,以及江南官场王观致王大人的提供的账目。”

二皇子神色镇定,吏部官员听到刘云师这么说,冷静应对:“刘大人,要知道工部、兵部与江南官场都出过贪污问题,您查的这些本身就是问题账目,如何作为证据?”

是啊,兵部最开始的军饷案,工部的账目案,还有江南官场的贪污案。

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蛀虫,在这些账目里,如何找到关键证据!?

“这位大人恐怕不知道吧?王观致非江南官场的大官,他只是一位随调随走的工部司小官,他的账目非江南官场所出的账目,而是他与工匠亲自丈量且出具计算的账目。”应浮昇走上前来,“这份账目,与江南贪官无关,是江南张无庸、王观致等为民请命之官,重新理出账目。”

“工部账目确实可能有错,所以刘大人统计的是胡大人任职兵部侍郎至如今尚书期间,亲手审阅通过的账目,以兵部与江南官场两地卷宗为本,可以反过来整理真正的工部账目。”应浮昇看向皇帝,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些,是工部现任工匠与大理寺官员,寻踪追迹整理而出。”

这句话也就是说,质疑这个结果,那就是质疑刚刚经过清洗的江南官场,质疑皇帝亲手提拔的胡不遇,质疑侦办过无数贪官案的大理寺。

朝间一下安静下来,若这本账目是真,那就能从中找到漕运的问题所在。应浮昇说到这,顿然改口说道:“由此可见,这件事并非毫无结果,儿臣也不是一人查案,其后还有各位大人支持,至于结果,待查清所有,必然会告知各位。”

话说成这样,再拿晏王与沈家的关系说事就不行了。

二皇子却听出了应浮昇话中的问题,他微微看向旁人,稍稍比了个手势。那位吏部官员秒懂,立刻站出来说道:“但殿下这一份账目,可是少比对了一项。”

吏部官员道:“漕运所入,也当查户部账目。”

这话一出,户部尚书顿然看向他。

漕运的钱,那经过工部、兵部协力运输的情况下,那最终结果就会是指向户部。因为大渊所有钱都是流向户部,胡不遇与刘云师闻言稍惊,目前他们一直不想把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说出,就是因为他们整理出来的账目是对的,可一旦要跟户部对账,必然会出问题。

大皇子身后户部是权贵,户部的账目不可能完全干净。

一旦账目出现问题,这笔贪官案的结果就会锤死户部尚书跟云家。可熟知此案秘辛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未必就是云家所为。

二皇子静看着事情发展,想让皇帝不查南境的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用党争阻止他的步伐,二是找出一个替死鬼来。前者失败了,不代表后者不可行。

他看向应浮昇,说起来还得多谢对方,把户部彻底推到面前来。

如今一个可以踩死户部的机会就摆在三皇子党面前,被大皇子案寸寸紧逼的陆家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话一出,陆家官员顿时站出来:“臣附议,既然要查账目,那必然要查户部账目。”

户部尚书道:“漕运本是先经过工部再进户部,周秉均当年做了多少假账,如今要查,也得先确定工部账目问题!”

陆家官员道“尚书大人,为何这般情急,莫非你也质疑胡尚书与江南地方官?刘大人都说了,这账目是清白账!”

胡不遇与萧砚看向皇帝,果然看到高处皇帝皱眉。

户部背后确实有问题,皇帝也知道,但是这不能拿来盖住江南案,一旦盖住,真正的贪污者就彻底隐匿起来了。

其他官员看向应浮昇。查不查账目,当然是要看晏王的态度,一旦晏王开口,又是在满朝官员见证之下,户部尚书与云家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账目卷宗交出来。

“儿臣以为,在查账目之前,还得查一件事。”

应浮昇忽然说道:“儿臣任工部监察后监察过祭天大典凌霄台工程,当时吏部官员多次审查,且事事俱到,在那时吏部的大人甚至提议吏部出人缓解工部之急。也是因为这事,当时斗胆向在场各位大人借了人。”

户部尚书像是找到突破点顿然看向孟晋源。

而先前还在祸水东引的吏部官员脸色一变,这事怎么引到吏部身上的。

孟晋源看向应浮昇,目光当中多了一分思虑:“殿下此话何意?”

“我在查这账目时,儿臣记下了刘大人整理的这十宗卷宗的工部官员,其中在他们之后还有吏部考功司的经办人。”应浮昇笑笑,坦然看向孟晋源,“幸好,这几位大人现今还在朝中任职,发生这么大的事,朝中对百官审查最为到位的吏部,应该详细记录了当时的工程细则吧?”

二皇子听到这,目光陡然一沉。

刘云师立刻看向应浮昇。

吏部考核,本来就是根据政绩来的,这些工程自然也在考核之列。所以每次工程收尾时,吏部都会派人去记录考核,并且经记下来,往日作为其他官员的政绩考量。

“只是文书记录。”方才指出户部账目问题的官员冷汗涔涔。

应浮昇颔首:“当然,但是吏部各位大人平日里尽忠职守,必然如实记录吧?正好,如今账目还需完善之处,正需要这份记录。等完善之后,再与户部对账不迟。”

萧砚本想解围的念想止住,太聪明了。

高处,皇帝目光投来,已经看向了孟晋源。

户部尚书恨不得有人在前挡着,有机会处理问题账目。但又借此机会,让吏部卷入这场漩涡,让皇帝有看清吏部的机会。

吏部在朝掌控着这么多官员的升迁,关于政绩记录向来详细,也就是说在如今吏部的卷宗里,应该留存着关于当时经办人记录的关于工部各官员的政绩情况。

这些多半是文书记录,可或多或少也记录了该工程的情况。

现在晏王手里有一本明账了,若吏部记录有瑕,岂非暗示吏部早知内情却缄默不语?还是说这件事是吏部官员收受贿赂?

吏部因孟晋源铁皇党的身份,在朝间是明显的中立党。

可这么多年来,朝中这么多纷争,吏部始终屹立不倒,不涉党阀,纵横官场的老狐狸们何尝没关注他。尤其这是在这场江南案提出后,朝中除名单党阀后,还有哪些能争的皇子?

二皇子就是其一,只是二皇子无功无德,浑水摸鱼过日子,也无明显党阀。

可六皇子在去江南之前,也无党阀在后。

一个可探吏部,可探查二皇子的机会摆在了朝中所有老狐狸面前。

“二皇兄,依你之见,”应浮昇看向二皇子,他轻轻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此事,工部可否借当年经办卷宗一观?”

第113章

吏部被应浮昇这句话彻底架在了朝堂之上,老狐狸们纷纷看向二皇子,等着二皇子给出一个回复。

二皇子在这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锋芒在背。

若是应浮昇今日拿不出这本明账,那江南案就会彻底盖棺定论,且如二皇子所愿彻底陷入党争的洪流。云家跟陆家必定两败俱伤,同时朝纲受到影响,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只能重新梳理朝政,而无暇顾及地方王侯。

可应浮昇查出来了,不仅查出来,还故意放任朝中高压环境的形成,为的就是把云家跟陆家推到极端的点上。这本明账的出现,也就代表先前两党互泼脏水所递交的“证据”都可分辨,他一直拖着不上报,表面上是给两党面子,实则是借这种弱势来对朝廷施压。

二皇子在沉默片刻后往前几步,“为父皇分忧乃吏部之责,若对江南大案有所帮助,定当尽职。儿臣在吏部所事不多,这件事还望孟尚书拿定主意。”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符合他在吏部无功无德的表象,又顺水推舟将这件事的矛盾点推到孟晋源身上。

老狐狸们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不一般了。

胡不遇沉目,吏部游离在纷争之外,又掌握着部分记录。

若早有这样的记录可当佐证,为何不早拿出来,还要将纷争推到户部身上。眼下无论如何,晏王推出二皇子跟孟晋源那一刻,这件事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孟晋源。”皇帝沉声道。

孟晋源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在皇帝出面后才走出来:“此事如晏王所言,吏部确实有文书记载,这些卷宗记录若作为查案所用,吏部愿全力配合工部查案。”

二皇子垂首躬身,听到孟晋源这么说时他指节泛白。

若是吏部否了,那吏部解释不清以往对各部的严苛考核。应浮昇这一计,几乎把吏部推上众矢之的,也包括他。

他垂首间余光看向那人,应浮昇眼皮半敛,注意到他视线时斜瞥而来。

那眼神里冷漠肃然,无慌无乱,是此局控场的镇定。

皇帝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巡视朝臣:“众卿,如何看?”

胡不遇率先表态:“臣附议。”

户部尚书道:“臣也附议。”

陆将军深思熟虑后,也出声赞同。

朝堂之上,少年一身朝服,稳定如山。

他就站在那,谁想要用各种理由去挑衅他彻查江南案的权柄,那都要先越过那本明账。而谁都不敢去推翻那本明账,因为那本明账是皇权默许下的产物。

朝间的争议最终以吏部配合晏王查账结束,但朝间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账了。

朝间官员纷纷离殿。

应浮昇先走,身后刘云师马不停蹄地跟上。

宫道上,各自分开的官员们心事重重。

陆将军在这时候喊住了胡不遇,朝间其他人未必能看清,他与胡不遇早就相识,看得出这是一场局:“老胡,今日这事,你是与刘大人早就安排好了的?”

胡不遇暂停脚步,“陆将军,朝中局势多变,陆林县的事与你陆家无关,您也不想让这场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到陆家满门忠良之上。”

“胡某此举,不过是让朝中这局更明朗而已。”

陆将军没说话,胡不遇作揖告辞。

殿外其他地方,户部尚书见兵部二人走近,略作思索。

“大人,胡不遇这段时间与晏王的态度实在暧昧。”下属官员说道。

户部尚书知道,胡不遇从始至终没明着站在大皇子这边,只是记着当初大皇子为他在京中稳住跟脚的恩情而已。他聪明,大皇子党多次想拉他入局,他都能微妙保持着距离,这种人,能成临时盟友,却成不了同僚。

“今日朝间这事……”下属还想说。

“你还没明白吗?”户部尚书看向旁人,“朝间晏王能提出吏部,就说明我户部的账其实也在晏王的目标之下,现如今晏王要先查吏部的账目,无非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

想要争储,最基本就是不能落人把柄。

户部账目是否干净,在场权贵官员都清楚,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默许他们胡作非为。他们可以将三皇子拉下来,但不能让自己站在不利之地,那稍有不慎就是满船倾覆,重蹈徐家之路。

反倒是吏部,先前什么话都不说,在晏王都打算放任不理的时候,突然站出来提到户部账目,那本明账本来就是一块巨石,一旦户部账目有一点问题,就会重蹈当初工部账目案的旧路。

先前在堂上,户部尚书一时情急没有细想,但是如今看来,吏部那官员出面,要么是陆家人所指示,要么就是吏部二皇子实则还藏着东西。

“盯着二皇子!”

吏部官员刚到官署,刘云师就带着应浮昇的命令赶往吏部,几乎不给吏部有动手脚的时间,工部官员在旁,看着吏部官员把这些卷宗装箱堆上马车,由兵部护送一路送到了工部官署。

“孟大人,这就告退了。”刘云师转身就走。

孟晋源颔首,在旁的二皇子只是挂着笑容,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份卷宗。

等孟晋源走后,二皇子的神色渐渐淡下来,他目光逐渐阴鸷,看向孟晋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看来计划提前了,依计行事吧。”

吏部官员应是。

……

吏部的卷宗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尽数到了工部。

一到,刘云师就立刻展开核对,发现这送来的卷宗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多。

“吏部官员不敢拿少。”

应浮昇道:“因为二皇子不知道,我们查到哪一卷宗。”

费家所敛之财,能追溯到的账目有限。

可二皇子跟幕后人是清楚知道,哪些东西存在问题,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不敢冒险随便改动。

在朝间刘云师只说到查了三十余起,排除掉其中一部分,剩下关乎到的只有十起。每年来往京中跟江南的船只那么多,有官船有商船,几乎每年工部水部司都会工程细查,这样的情况下,二皇子没办法篡改这些卷宗,最好的方式就是全都送来,混淆视野。

“殿下,我们目前只对出了账目存在问题,可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指向漕运啊。”刘云师在朝间犹豫是有原因的,现在吏部把卷宗送过来的,最多只是完善这本明账,其中确实存在贪污问题,却没有确切证据指向费家这笔钱去到哪。

在朝中,还是在地方?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江南案最难查的地方在于是没有直接证据。

且朝中户部存在贪,这种贪若被有心人利用,户部就会成为“罪魁祸首”。可偏偏他们掌握的账目唯一能指向的工部,早在几年前跟徐家及废太子案中成为无底洞,查只能查到有人要贪,可废太子之后谁在贪,没有证据线索。

哪怕吏部卷宗能还原一二,吏部只是记录文书,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最多是更多涉案官员被查贪污,这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殿下,若您要彻查二皇子,必须要掌握的证据一是吏部与二皇子勾结,二是二皇子与往日徐家私底下有秘密来往。”刘云师给应浮昇提议道:“前者目前没有证据,后者当初在徐家出事时二皇子脱身,就可以证明,他有后续手段,没有这两点,二皇子就还是清白之身。”

最多就是卷入党阀之争,但还没办法解决江南案。

“刘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道。

刘云师不解地看过来:“殿下直问便是。”

“孟晋源会是二皇子党吗?”应浮昇直问。

刘云师听到这个说法,神色稍停,似乎在斟酌答案。

老实说,当他在查这些账目得知江南费家案与二皇子有关系时,他其实第一想法是不信,但身在局中,他看得出大皇子与三皇子与这费家几乎没有关联,甚至与江南都极少来往,这笔账目若有关联者,只有是废太子。

可徐家都废了,唯独曾与徐家来往的二皇子置身事外。

他不得不疑,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二皇子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可这么大一笔财富啊,能用在哪,藏在哪?皆无所知。

现在牵扯到吏部,孟晋源就彻底陷入其中。

他说道:“殿下,我在朝中数载,您当初查贪官污吏,接连动了无数部门,这其中涉及到的官员变动,平心而论,这很容易就引起朝野动荡。”

“可您发现没有,先是兵部、礼部再是工部,这些动荡下来,朝中反而在重挫后重焕生机,也能平稳地维持下来。这些筹谋,连下官被调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这期间都少不了孟晋源的举荐。”

也就是说,没有吏部,朝廷其实会有更多的漏洞。

孟晋源向皇帝举荐,也发挥了吏部的职责,吏部作为压在其余几部之上的部门,在几次大案中承上启下,让朝廷缓过一次又一次的革新换血,历经数次动乱后稳定下来。

“或许孟尚书有提拔二皇子之意,或者看好二皇子,但绝对没到做此伤天害理之事的地步。你知道孟尚书对吏部官员严苛到什么地步吗?那几乎是整个朝中最清贫的部门……”刘云师不得不为孟晋源辩解,只是他话说到一半,应浮昇把其中一卷卷宗摆到他的面前——

刘云师的话一顿,见到那卷宗的最终批复上是孟晋源的印章。

他见此情况,立刻去翻开所有文书,发现几乎大半与漕运相关的文书上,都有孟晋源的最终批复。

“这些文书可能被篡改……”刘云师喃喃道。

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叶玄七出现在门外,是轻衣卫的急报:“有人前往大理寺,状告孟晋源。”

刘云师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你在朝中多年,我信你对孟大人的看法。”

应浮昇说道:“但你知道为何你去调取卷宗,二皇子无动于衷吗?”

因为从他对付吏部那一刻起,二皇子就筛选好了替死鬼。

“一个清贫到极致的部门,而其外是油水极多各有贪污的部门。若这个时候,有人让你办一件无关紧要小事,许一两银钱,对那些生活拮据且无法过活的吏员而言,他们愿不愿意踏出这一步。”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会成为落于人手的把柄,应浮昇问:“小贪不成问题,您在朝圆滑,大理寺也判过案,知道有些事在朝间很普遍,哪怕大皇子所为,我父皇也会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吏部对朝中官员的考核近乎严苛,掌管着部分人的升迁。正因为这样严于铁律的部分,遵守律法,规矩繁琐,只要政务上没有任何问题,吏部官员几乎很少变动。铁律太紧,孟晋源严于律己是清廉之官,可若是这些铁律压在吏部官员身上……

幕后人及二皇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孟晋源如果是皇帝稳住朝廷最稳的定海神针,那就能解释为何二皇子从工部去往吏部,因为他察觉到了,孟晋源不能留,他们的暗桩很难安插进去。

应浮昇接着道:“今日在朝间,二皇子几乎暴露在那群老狐狸的面前,孟尚书在朝树敌无数,户部会迫不及待把脏水泼到吏部身上,三皇子则是要找出江南案与刺杀大皇子案真凶,如此一来,二皇子跟吏部几乎成众矢之的。”

那孟晋源就会成为所有党阀集火之人。

意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刘云师猛地站起:“殿下,孟尚书他——”

“刘大人,你知道二皇子会用什么办法从这局中逃脱吗?”应浮昇反道。

如何逃脱?刘云师细思极恐,以党阀相争的手段,在这时候,有证据指出孟晋源与朝中何人勾结在一起,那火就会彻底烧向其他人,这可能是云家、陆家……甚至是晏王府。

那就会被反将一军。

刘云师从惊觉回过神来,一抬头见到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将卷轴合上,这些背地里可能诱发的阴谋可能在晏王走上朝堂,或者将纷争引向吏部与二皇子时就早已知道,就连现在有人状告孟晋源,都可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应浮昇看着刘云师,缓缓说道:“我当然知道江南案查不出结果,因为这笔钱根本不在京中。”

这是在江南时,也在回京后,他与戚寒舟达成共识。

他在朝中吸引所有党阀的注意力,也包括二皇子跟幕后人,真正查江南案的人已经在西蜀。

刘云师愕然:“那您还把事情引到——”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正是本应该在兵部的翁严清。

只见他神情肃然,一进来就沉声说道:“殿下,吏部出事了。”

刘云师慌乱下带动卷宗撒了一地,他回身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我们弄错了要点。”应浮昇放下卷宗站起,目光微垂,随后抬起看向门外京中雪景。

门外,一只扑棱翅膀的鹰隼,缓缓停在了枯枝之上。

“江南案在朝确实查不出结果,可谁说我不能利用这个案件,肃清朝中反贼?”

第114章

刘云师皱眉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捡起卷宗,递到刘云师的面前:“刘大人,你这么信任孟尚书,那这些他特意送来的卷宗,你不再仔细看看吗?”

送到晏王府的卷宗只是少部分,还有一些卷宗全都留在工部。

仔细看看……刘云师意识到什么,顿然看向晏王跟翁严清。

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后者说道:“大理寺已经去吏部抓人,孟晋源没有辩解拒捕,被带走了。”

……

吏部出现问题,有人赶往大理寺状告尚书孟晋源后,大理寺卿带着人赶到了吏部官署,到时孟晋源还在官署内签署一份文书,见大理寺来人,他放下笔,起身跟着大理寺卿走。今日早上朝间刚谈及要查吏部卷宗,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吏部尚书就被大理寺带走。

这一突发情况,让吏部官署一下就陷入混乱。孟尚书为人在吏部甚至朝间都是出了名的清廉严苛,忽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令人意外,却一下子成为政敌抨击他的理由。

户部官署内。

“晏王前脚说要查他吏部,后脚就出事,这吏部恐怕……二皇子在吏部多年,这孟晋源与他是否一党?”

户部尚书因江南案的事正在户部里自查账目,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想法就是二皇子。下属来报,二皇子在吏部别说与人勾结了,跟大部分吏部官员的关系都属于是平平。吏部官员们只夸二皇子为人和善,至于二皇子过度干涉吏部公务的事情几乎没有,反倒某些事情都是吏部官员经手,一直以来他都属于浑水摸鱼混日子的状态。

他来回踱步,觉得这事越来越不简单:“不,孟晋源出事对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孟晋源那可是一尚书,朝中铁皇党,另一意义上的权柄在手。

若孟晋源真是二皇子党,那这二皇子未免也太蠢了,哪家党阀出事不是找替死鬼,吏部那么多人,随便找个出来替死都好过吏部尚书。

“借此机会,江南案想办法按在孟晋源头上。”户部尚书道。

吏部尚书的事一下就传开了。

据闻前往大理寺状告孟尚书的正是吏部侍中,见今日朝间晏王提及要查吏部卷宗,他心知错过这个机会就再无时机检举孟尚书,于是毅然决然地前往大理寺府衙,将孟晋源曾经与其他官署有秘密来往的证据递上。

“孟晋源在这时候出事,是晏王的手笔?”兵部官员问:“是否遣人去大理寺问问沈大人?”方才因为孟晋源出事,兵部里几位大人已经往京郊去了,恐怕陆家那边有动作。

“不,现在这时候,谁都不能去大理寺。”胡不遇目光微沉,晏王没有确切证据指向孟晋源,要动吏部步子也不可能一下跨这么大,而且麻烦的是孟晋源与其他官署秘密来往,这个官署指的是朝中哪个势力?

晏王刚查吏部,孟晋源就出事。

这件事若是发展起来,极其不利!

这已经不是孟晋源是不是二皇子党的问题了,因为在陆家跟云家眼里,孟晋源先后多次对朝中文武官施压,尤其是武官格外严厉,与陆家交恶许久。而现在云家明显是把吏部当成眼中钉,恨不得拿吏部来挡户部的账目……

现在朝中疑二皇子是黄雀在后的党阀,孟晋源一废,朝中还有几个坑位是二皇子党的人选。这不仅能把二皇子再次从党争里摘出去,还能废掉孟晋源这铁皇党的大旗。朝中哪个党阀不乐于来推一手?

胡不遇道:“有人推他出来当替死鬼这一步,走得太巧了。”

在朝间能见皇帝对晏王的态度都是默许与赞同,任由晏王大查特查江南案,对皇帝而言是遏止党争且摸清朝中暗流的大好机会……可这不包括损失孟晋源,若孟晋源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那这步棋,皇帝跟晏王都是损失惨重。

且推动局势如此,皇帝因扶持晏王而导致失了孟晋源,那必然会对晏王失望。这一步不仅给陆家云家机会可以废了“二皇子党”了绝后患,还能借此一事拉下晏王,一箭双雕啊……

“翁严清去了晏王府,那晏王现在什么情况?”胡不遇提笔落字,欲写奏折准备后手。

兵部官员道:“没有,晏王府很安静……”

胡不遇一怔,笔尖悬停,墨水晕开一片。

……

在外界因孟晋源被抓闹得人心惶惶时,晏王府一片寂静。工部尚书刘云师每日来往工部与晏王府,就连晏王出门也只是前往工部,仿佛孟晋源被抓这件事对于晏王而言还没有那些吏部卷宗来得重要,甚至上朝时,晏王都没主动去提孟晋源的事,任由事态发展。

孟晋源出事第三天,吏部有相关官员被带到大理寺审问。

出事第五天,疑似吏部与一宗京郊驻军相关的旧案爆出,京郊驻军那涉及到的可是兵部跟陆家,甚至因着晏王与兵部的关系,这一牵连,涉及到的就晏王党跟三皇子党。

这一线索出来时,户部尚书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准备将风波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三皇子党也不甘被泼脏水,两党的纷争再起。

大理寺内,数日牢狱之灾,孟晋源面色枯槁却脊背挺直,他听见铁链轻响,抬眼见应浮昇站在栏杆之外。

大理寺卿陪着应浮昇到这,“殿下,莫久留。”

应浮昇颔首,大理寺卿转身离去,带走了狱卒。

孟晋源看着这一幕,最后起身道:“晏王爷。”

“朝中现今都在说兵部与吏部的勾结,孟大人昔日下属动手的速度真快,想要切割这些时日来吏部的腌臜事,把这些事都推到您的身上。”应浮昇神色微动,打量着眼前的孟晋源,“这册子中所条提到的人,有的被大理寺彻查,有的人如今跟孟大人一起饱受牢狱之苦。”

“王爷,卷宗的事查得如何了?”孟晋源不寒暄其他事,他看着应浮昇,浑浊的眼底泛着微弱的冷光,仿佛这些栽赃嫁祸,远不及一场江南案的调查结果,他想知道卷宗的结果。

见应浮昇没说话,孟晋源垂首,似乎没打算继续话题:“若是为了吏部与兵部的事来,殿下找错人了。”

应浮昇见他寡言的模样,与在江陵时见到的模样相似。

不多问,不逾矩,公事公办,一如朝中的说法——大公无私。

“所有卷宗落款都是您的名字,吏部官员还没到能用您官印办事的时候,说明这些卷宗是您整理,也是您借着工部查案,把这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趁机送到工部官署。”应浮昇走进牢房当中,“因为您知道,一旦吏部出事,有些东西就会被彻底销毁……如果想保住,只能留在工部。”

孟晋源在这时候,才终于认真看向了应浮昇。

“最终盖印的是您,可这经手的每一环节,里面涉及到的官员都是谁,全在记录当中。刘大人花了三天三夜,才得出您想传达出来的名单。”应浮昇将一册子递到孟晋源的面前,“您早就知道吏部的问题,也早就知道二皇子结党。”

送来的那些卷宗,全都在二皇子入吏部后,吏部与其他部分来往的相关卷宗。

有些经手人的名字甚至出现多次,在吏部中能全权调动官员的人只有孟晋源,在那些隐秘的二皇子党眼里,恐怕还以为孟晋源的重视是好事,以为自己算计了孟晋源,殊不知这是孟晋源的试探,也是孟晋源借由公用文书,留下这些人经手的证据。

“您放心,该怀疑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应浮昇道。

孟晋源看到册子名单上人,他握住册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与他怀疑的吏部官员一致。

晏王没有包庇任一官员,他所传递出去的卷宗完好无损,且他的手里真的有一本明账。

孟晋源没有向皇帝以及其他信任的同僚提及这件事,哪怕察觉到吏部内部早有问题,他也没有声张,一边稳定着朝中局势,一边梳理着吏部情况。但朝中发生太多事情了,多个部门出现问题,他怀疑着这其中有人一手遮天,却始终不敢打草惊蛇。

“孟某曾怀疑过您。”孟晋源如实说道:“所以信不过您,哪怕您为民办事。”

朝中这些年来变动太多,几乎整个朝纲都受到影响,作为一个中立党,孟晋源能看到应浮昇为民办事,却也看到应浮昇在这每一起事件中获利。这种潜在的利益获得者,游离在党阀之外,孟晋源不得不防。

二皇子初到他吏部时,他对二皇子提防过。

但二皇子从未主动示好,更无与他结党的想法,像是个贪图闲职又好相处的皇子。对于孟晋源而言,这种不干涉吏部政务的皇子,对吏部来说有利无害。也正因为这点,孟晋源对他放松了警惕,等他察觉到吏部当中有人出问题时,吏部已经被人蚕食了。

“孟大人,若早查,或许没到今日的地步。”应浮昇道。

“殿下,如今我能当替死鬼地被推出来,那其他官员呢?”孟晋源道:“若我借由大理寺,借由朝中三司去查,那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如我今日这般,成为一个替死鬼。”

吏部清贫,这些下属跟着他为朝廷办事多年,孟晋源没办法一刀切,牵连无关官员。大渊已经受不起失去这些良臣了,所以他只能是维持朝廷稳定的同时,内查吏部的贪赃枉法之徒。

“所以你查到什么?”应浮昇问。

“二皇子与徐家旧部勾结之证。”

孟晋源说到这,神色间的疲惫感涌现,“但王爷,您知道这不够。”

徐家已经废了,最多只能证明二皇子是个暗党,一旦揭发也只是让朝中多了一个党争。孟晋源察觉到吏部问题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疑点,如此狂徒能渗透朝纲多年,几乎六部都无一幸免,孟晋源想查清楚这搅动风云的暗党到底是谁,是谁想要毁了大渊?

“现如今我等能走到的路也就到这了,”孟晋源在没有确切证明排除晏王之前,他无法信得过对方,直至晏王说要查吏部,直至今日狱间这份名单的出现,“江南案背后与这暗党有关,下官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交予您跟刘大人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钥匙,“城中有一旧宅,书房暗格内藏着证据,这是钥匙。”

应浮昇看着他,“若我没得到你的信任呢?”

孟晋源递出去的钥匙悬在了空中,他手微停,得不到信任……在朝中污蔑冲垮陛下对他的信任时,他这份秘证最终的结果,只会以二皇子结党了案,无法翻出其中更隐秘的事情,最后永远尘封大海。

那他的路,只有狱中死谏。

可是那样的结果,就会毁了他稳定至今的大渊朝基。

“孟大人,您太聪明,也太倔了。”

应浮昇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与他说道:“父皇多次贬你,还是没让你长出记性。你该学学刘云师,同在朝中,他比你更懂得变通。”

他掂了掂钥匙,说道:“至于这条路,我不会替你走。”

孟晋源猛地看向他,“王爷!”

忽然间,牢狱中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卿快步行来,神色慌张。

与此同时一声急报随之圣上的旨意到来,在孟晋源没反应过来时,大理寺卿道:“锦衣卫与都察院都到了,现在在大理寺公堂!要求带吏部尚书等吏部官员往公堂待审!”

叶玄七从暗处走出,在应浮昇身边耳语。

应浮昇听完,垂首看着这位还未老去的大渊忠臣——

“孟尚书,你该自己走了,时机到了。”

这一突发状况来得突然,紧急传唤不仅引来了吏部官员,还让传召二皇子晏王等人。都察院与锦衣卫同时出动,这已经不是大理寺独自审理的案件,而是宫中圣人旨意。旨意刚传到大理寺时,朝中其他党阀闻之声动,户部尚书与陆将军不请自来到了大理寺。

吏部案牵扯太广,一是背后牵扯江南案,二是孟尚书与工部兵部有染。

就这一个案件,几乎把全朝的党阀都拉进来,就出事这段时间以来,党阀间的明争暗斗接连不断,半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牵连十几位官员下马,这些官员有的是朝中的中立党,有的是民间称颂的清官。

所有人到时,皇帝已经坐在公堂之上,身边是锦衣卫正使纪无名与都察院萧砚。

公堂之下,正是那位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

孟晋源被带上来时,满堂的目光看向这位曾经的吏部尚书,朝间老狐狸的目光里各有审视,但无疑的是今日在朝中所有党阀的眼里,孟晋源成了那个唯一的替死鬼。

锦衣卫宣布暗查结果:“吏部尚书一案,锦衣卫暗查后确定吏部侍中递交证据确凿,确定吏部尚书与兵部、工部存在来往。且孟尚书还有私印表示,他曾与江南费家有过来往,还有江南商船过工部时,孟尚书曾派人特意去接应过费家的船只。”

吏部侍中递交证据,忙道:“臣替孟尚书传过信……那信中落款是一费字。”

皇帝冷漠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孟晋源你可还有话说?”

证据确凿……孟晋源回头,见到他同僚都在身后。

党同伐异,与江南来往,江南案的罪名要安在他身上,而且只能在他身上。

孟晋源沉默,他犹豫稍许,终于要开口时:“臣……”

“儿臣有本要奏,”应浮昇打断他的话,走上前来,他躬身说道:“江南案由吏部尚书孟晋源为工部递交相关卷宗,经过还原比对,江南案涉案贪污钱款确定不在京中!”

听到不在京中,户部尚书跟陆将军脸色瞬间青了!

不在京中,那能去哪里!?这两月来京中惶惶不安,搅得京中不平,结果你说这事跟京中无关!

二皇子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应浮昇。

“儿臣在江陵查到私立粮仓,查到江南曾有贪官经由江南官场转运粮食送达西蜀。”应浮昇接着往下道:“这件事先前禀告过,江南官场锦王递交朝中的批复是贪官私下盈利,与粮商勾结,但臣在秘卷中查到这批粮商曾与西蜀秦王府有过来往!”

户部尚书站出来:“殿下,你的话未免太荒谬了。”

“现在有证据表明吏部跟费家来往,且这些都是过了锦衣卫与都察院查证,你莫是要为兵部脱罪而说的伪证吧!”

“我没说费家与吏部无关,”应浮昇看向堂间其他人:“当初江陵粮仓案主犯柳知府,可是与费家关系密切,各位别忘了,是孟尚书亲自押人入京的。”

当时柳知府是送到京中来审,一路上还是孟晋源一路押送。

若孟晋源与江南贪官勾结,柳知府还能平安送到京城……

大理寺卿上前:“当时经审柳知府,确定是江南官场问题,最后也确定为费家。”

“所以臣合理怀疑,吏部中有暗党栽赃嫁祸孟尚书,与西蜀秦王府暗通私吞了江南案赃款!”应浮昇看向质疑的人。

二皇子看向应浮昇,他早就知道审出江南官场问题一事,而现在费家暴露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柳知府证词成真,所以他现在用孟晋源押送的事来为他开脱。

“孟晋源,你可有话说?”

孟晋源在这时候终于明白应浮昇的目的,他几乎没有犹豫:“臣有本要奏,吏部确实存在暗党,臣在溯源追查当中发现二皇子与废太子一党关系密切,更与徐党部分罪臣有来往证据。”

二皇子跟徐党!

户部尚书跟陆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

二皇子听到这立刻下跪:“儿臣冤枉!”

朝中可能有些官员不清楚,可在这群老狐狸面前,徐党与废太子与军饷案相关,在皇帝的眼中早有谋逆之罪。

二皇子感受到周遭视线,他死咬冤枉:“儿臣是曾在徐阁老身边学习,但在那之前,儿臣早与徐家无关,而是到吏部任职。”

孟晋源何时掌握他与徐家的事……

吏部与费家来往的伪证确实是他们做的,为嫁祸孟晋源,他们甚至是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事情没有经过孟晋源,却事事指向他,若孟晋源真的脱罪,那应浮昇就反过来用他这伪证拉状告吏部暗桩下水,借由孟晋源此时口中他与徐党来往一事,把他定成吏部暗党。

二皇子飞快思索,吏部官员没办法承认,若否认吏部与费家勾结的证据那就是做伪证栽赃朝廷命官,若是承认证据那就是吏部必有暗党。他们必须认下这伪证,且把江南案扣死在朝廷当中。但孟晋源说他与徐党勾结一事,反倒可以是“伪证”。

只要认定孟晋源是逆贼,那他手中的证据自然也就是“假证”。

就是麻烦一些,好不容易拿孟晋源来转移注意力,结果让应浮昇巧舌如簧给辩了过去。

“儿臣通过比对吏部卷宗,发现与所整理的明账当中确实存在可疑人员,这些可疑人员已经被刘尚书整理成册。”应浮昇看向刘云师,刘云师上前,将那名单册子递交给皇帝,“孟尚书,你说说吧,这是为何?”

孟晋源顺着往下说,将自己有意为之的事情说出,他知道那卷宗中的经手人都不在公堂人员里,也没有同他一起卷入纷争。在没发生这件事前,其他人可能以为是他孟晋源指使他人所做或者篡改卷宗,可如今他控告二皇子,无疑是与这批人切割开来。

应浮昇利用吏部卷宗一事,将他及其下属跟二皇子暗党分开,因为这一件事,目前吏部已经在所有人面前分成两派。一是他孟晋源,二是二皇子,现如今谁与江南案相关,谁就是逆贼。

皇帝看完名单后没说话。

二皇子诧异,但没有表态,他不知道应浮昇比对而出的可疑人等是谁。

整个公堂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吏部有两党,且其中一党是私通的暗党,可谁是暗党?二皇子党说江南案赃款在今,晏王跟孟晋源说在西蜀,两方各执己见,难辨真假?

“殿下,你说的可是西蜀秦王府,此话说出是需要实证的。”陆将军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皱眉道:“没有实证,这传出去就是栽赃秦王府私藏赃款有谋反之意,这可不是小事。”

公堂中窃窃私语,纷纷看向应浮昇。

“是啊,证据呢?”户部尚书问:“没证据可不能乱说。”

二皇子镇定下来,费家把事做绝,哪怕查出问题也只是查到岑安侯身上,到不了秦王那里,况且这一条路上所有相关罪证都被他们销毁干净。若非这般确定,他也不会扣死在孟晋源身上,因为他们确定,这件事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西蜀。

皇帝知道秦王可能有谋反心都没下手,是因为缺了证据。

连皇帝都无,应浮昇哪有证据,他这是在诈。

应浮昇没有说话,他像是笃定着一切,又像是在静候着什么。

忽然间,大理寺府衙外马蹄声急促行来。

应浮昇往后看去,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形猎猎,往后是一众京中锦衣卫。

戚寒舟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走进公堂,身后锦衣卫彻底封锁住了大理寺府衙,他当堂跪下:“臣不辱使命,在西蜀发现秦王党私藏匪兵。”

皇帝霍地站起,二皇子脸色顿然惨白。

只有存在私兵,那就是铁证!

第115章

锦衣卫围住了大理寺府衙,在戚寒舟说出这句话时,在场的老狐狸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此次派戚家人去西蜀查秦王的事绝对不小,且戚寒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提出,恐怕皇帝早就知道朝中有暗党,一直以来都在暗查!

戚寒舟单膝跪着,禀告完此事后堂间寂静。

他点到即止,余光落在堂间站着的人身上。

应浮昇与他目光微一相对,彼此默契不再对视,锦衣卫纪无名在回京后将江南的事尽数禀告,包括岑安侯兵临城下,包括费家意欲挑起江南王侯纷争……种种事情下来,暗党的巨网已经落在帝王的眼中。

应浮昇家宴当晚,递给皇帝的奏折里,就说明了江陵府查到西蜀动向一事,且将此事禀告给了当时身在江南的锦衣卫。对于皇帝而言,若真能双管齐下同查西蜀与京城,那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皇帝视线落在堂间,看似冷静的神色间已有怒意。

西蜀秦王府真的藏有匪兵,那在意欲谋反的重罪。那现在什么意思?晏王所说江南与西蜀来往的事情是真?漕运所贪污的赃款真的被秦王私吞!?户部尚书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若真的这么说,那晏王的话是真,那吏部暗党与江南费家和秦王就是……

“父皇,儿臣与所谓吏部暗党从无来往,”二皇子接连磕头,他泣声说道:“儿臣不知孟大人所谓证据从何而来,儿臣在徐阁老门下学习时,避免不了与其门生往来,可那些已经过去了,朝中不止儿臣,多数大人恐怕都与徐党有过往来……难道就因曾经识人不清,就要定罪吗?”

“儿臣平庸无为,只想平安度日,询儿已经怀有皇孙,这次儿臣不敢掺和孟大人一事,纯属是想明哲保身。”

在这个时候,二皇子竟然以这等理由辩解自己置身事外的原因,还搬出来二皇子妃怀有身孕的事。他这句话说出来事情可不小,看似在求情,可他这句话无疑是在给在座其他人递话。若他出事,那曾经与徐党有过来往的人就别想安然脱身。

站在皇帝身边的萧砚皱眉,二皇子反应很快。

晏王设局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到明面,一网打尽他身后的暗党。可这些是没有直接证据的,只能借由二皇子的局将计就计。二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笃定他们没有他与秦王直接来往的证据,妄图巧辩掉孟晋源的勾结证据。

堂间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已经冷汗直流,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头颅抵地,眼角余光瞥见二皇子的眼神。

他的家人妻女都在二皇子的手里,“臣有罪。”

“臣受到一人指使,让臣务必将此事嫁祸在孟尚书身上,眼下朝中因江南案人心惶惶。若此时能盖棺定论,那所有的罪责就只会到吏部,以及孟尚书曾有过来往的兵部身上。”他说这话时,浑身都在抖:“所以臣作伪证,借由此事将事情栽赃,不仅可以将三皇子及晏王拉下来,同时也能将疑似二皇子党阀的孟尚书除掉。”

皇帝的神色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指引我做此事的,正是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

吏部侍中竟然在这个时候倒戈,死咬大皇子党。

话音落下,高座上的皇帝面沉似水,眼神凌厉。

堂间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孟晋源瞳孔微动,徐家当时不少余党转投大皇子,他确实有二皇子与徐家来往的证明,可若二皇子早有布局,那这件事他可以同时将大皇子拉下水。只要有证据证明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与西蜀秦王有往来证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二皇子只是与徐党有来往,可徐党已经没了。

徐党余党大多数转投大皇子,大皇子属下幕僚若为秦王亲信,那这场栽赃倒戈就完全成立,因为孟晋源定罪,比之身后仅有寥寥几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其实获益更大。

户部尚书听到这神色骤变:“你放屁!”

吏部侍中头磕出了血:“陛下可彻查户部宋余宋大人!”

大皇子党们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锅能甩到他们身上,户部尚书更是气急上前,大皇子如今还在西蜀,若是与秦王勾结,何至在西蜀出事!

皇帝眼神刷地扫去,户部尚书被震慑,冷汗一下来,直接跪地。

“大皇子明察西蜀账目,若秦王真在西蜀豢养私兵,户部此番前往西蜀查到的所谓功绩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包庇秦王,还请陛下定夺!!”吏部侍中什么都豁出去了,他这句话说出来时,户部尚书一股血哽在喉间。

二皇子俯首不语。

应浮昇压低视线。

原来等在这里,二皇子为了脱身,连放在大皇子党中暗棋都用了。

现如今秦王的事情完全败露,二皇子及其暗党还想苟存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与秦王扯上关系,唯有这样他们在朝中才有转圜的地步。

公堂上,接连的消息砸落,各个党阀心惊不已。现在已经不是江南案的问题,而是结党营私,勾结叛党,豢养私兵……这么多些消息下来,老狐狸们深知每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被卷入风波当中。

注意到皇帝即将爆发的怒意,陆将军等武官缄默不言,大皇子党胆战心惊纷纷低头。

二皇子在这时候悄然看向戚寒舟。

戚指挥使只道西蜀豢养私兵,却不说从哪查到,他不知道锦衣卫跟戚家到底在西蜀查到什么,但唯有把局势搅得更乱,他才可脱身,才可往西蜀传递信息。

但这件事太巧了,就仿佛这两人……他想到来自江南的密报。

这时,旁边一锐利目光看来,戚寒舟一双眼中淬着寒意。

“父皇。”

一道声音打破堂间乱局,迎着帝威上前。

“父皇,一案归一案,今日朝堂上所说一事是江南贪污案与孟尚书案。”应浮昇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没有看向在场其他人,径直看向高处的皇帝,“如今证据可确定秦王豢养私兵,江南案与秦王相关,那当务之急就是孟尚书案,逆党能做伪证,且对消息了解如此之深,必然与秦王豢养私兵一事有关。”

“今日他们迫切要对孟尚书下手,应该与孟尚书留给工部的卷宗有关。”应浮昇道:“相关涉案官员名单,儿臣已经呈交。”

二皇子在听到此处时心中猛然一沉。

众人一惊,孟晋源的名单!

很显然吏部侍中倒戈证明了孟晋源的清白,也就是说间接证明了孟晋源特意递交给吏部的卷宗是真,那当朝两位尚书,工部刘云师与吏部孟晋源查出的吏部名单就是实证。

应浮昇知道二皇子作为皇子,处心积虑多年,必然步步谨慎。

多言必多错,他今日诈多于实证,若死究反而容易给机会让二皇子及其暗党反咬。

孟晋源所说徐党与二皇子勾结的证据一开始是在应浮昇的计划之外,他利用江南案试探朝中众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拔出朝中暗桩。

今日二皇子暗党暴露出来的吏部官员,一个都别想从这件事中脱身,二皇子再能辩,再能脱身,废掉他所有手足与暗桩,他才无子可用,才会暴露出关于真正筹备所有的幕后之人。

“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再言。

二皇子几乎要跪不住,应浮昇!

堂间官员明白,今天的事情太大了,事关两位皇子,二皇子与徐党来往多深尚未定论,大皇子那边更是需要调查,两者除外,眼前吏部内部实打实出了问题。

无论是栽赃嫁祸,还是孟晋源的名单,都足以将一些反贼擒拿入狱。

刘云师:“陛下,吏部名单确实为真,若非如此,为何某些人要置孟大人于死地!”

胡不遇:“臣赞同晏王之言。”

萧砚从侧边走出,简言道:“陛下,关于此事都察院也有暗报,这件事臣附议晏王之言。”

吏部侍中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