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平稳,穿过寂静的空气,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审判长,我放弃律师为我做的无罪或罪轻辩护。”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旁听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连他的辩护律师都愕然地转过头,看向他。
柳征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
“我做的事,杀的人,我都认。过程,细节,动机,你们已经都知道了。该怎么判,法律有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微微凝聚了一些,但依旧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法庭,也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问问这个社会。”
他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审判席的方向。
“我父亲柳建国,当年到底有没有挪用那三十万公款?那四千万的采购款,到底去了哪里?‘锐进计划’裁掉的三百个工人,他们的生活和家庭,后来怎么样了?我母亲李秀兰,是真的病死的,还是被人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看起来’是病死的?”
“这些问题,”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当年,有没有人认真查过?有没有媒体敢追问到底?有没有‘正义’,曾试图为他们主持公道?”
“逼死我父亲的人,逼疯(死)我母亲的人,让几百个家庭破碎的人……”柳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无形的存在,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虚无的颤动,但迅速又恢复了平静,“……他们的罪,这么多年,谁来认?”
“我用了错误的方式,触犯了法律,我接受惩罚。但他们的罪呢?是不是只要权力够大,关系够硬,掩盖得够好,时间够久,就可以当作从来没发生过?就可以在阳光下,继续享受财富、地位和人们的‘尊敬’?”
“法律判了我,我认。但我想知道,法律,或者别的什么,能不能也判一判他们?如果法律不能,或者不愿,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被称为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是不是就……永远都不会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之前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程序性发言。
法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沉重,都要漫长。
辩护律师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公诉人脸色铁青,但一时无言。审判长和审判员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旁听席上,有人震惊,有人沉思,有人面露尴尬,有人眼含泪光,也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柳征的“最后陈述”,没有为自己求情,甚至没有谈论自己。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了一个最尖锐、也最沉重的问题。他把个人的罪与罚,强行与一个更庞大、更模糊、也更难解的系统性不公与沉默联系在了一起。
他放弃了“无罪”的法律辩护,却完成了一次对“无罪者”的沉默罪责的公开质询。
这场审判,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触及了案件最冰冷、也最复杂的核心。法律可以审判柳征的杀人罪行,但柳征用他的行动和话语,将另一个更庞大的“审判”议题,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了这个法庭,乃至整个社会的天平之上。
无罪的辩护,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但关于正义、罪恶与代价的漫长诘问,却仿佛才刚刚开始,并且注定没有简单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