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无罪的辩护(1 / 2)

谋系列 翟楠 2048 字 5个月前

市中级法院刑事审判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辩护律师,各就其位。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受害者家属,有媒体记者,有普通市民,也有接到内部通知前来旁听的警务人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紧绷感,混合着木质座椅、旧地毯和无数人呼吸产生的、略带浑浊的气息。

柳征被法警带上被告席。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被简短地修剪过,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漠然。他站在那里,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的栏杆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注视、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

庭审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宣读了厚达数百页的起诉书,指控柳征犯有故意杀人罪(三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针对其母李秀兰)、非法制造危险物质罪、盗窃罪(涉案车辆)等多项罪名。随着一项项证据被当庭出示、质证——水泥柱中骸骨的照片、地下实验室的勘查录像、贴着标签的神经抑制剂瓶子、货车底盘的DNA比对报告、陈敏关于李秀兰死因的重新鉴定意见、赵永南关于网络流量和定时程序的技术分析、柳征本人的详尽供述录音和笔录……旁听席上不时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证据链条完整、确凿,指向性无可辩驳。公诉人的陈述逻辑清晰,措辞有力。旁听者看向被告席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厌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对如此冷静、精密、漫长之恶行的本能恐惧。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律师是法庭指定的,一位经验丰富、头发花白的老律师。他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向法庭微微鞠躬,然后开始了他的辩护。

他没有试图否认柳征实施了这些行为——证据如山,否认毫无意义。他选择的辩护策略,是刑事责任能力。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案发后,我的当事人,柳征,主动、详尽、甚至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全部犯罪过程,其冷静、条理、对技术细节的精准描述,令人震惊。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精神状态表现。”

他引用了多位资深精神科专家和心理学家的庭前鉴定报告。报告一致认为:柳征的认知功能完整,智力超常,逻辑推理能力极强,对自身行为性质、法律后果有清晰认识。但同时,多位专家也指出,柳征表现出显着的、长期的、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复杂型相关的情感隔离、解离状态、以及偏执性信念系统。

“十年!”律师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激昂,“我的当事人,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接连遭遇父亲被诬陷跳楼、母亲申诉无门最终‘病逝’的双重重大创伤。他坚信父母死于非命,且真凶逍遥法外,甚至享受着荣华富贵。这种巨大的、无处申诉的冤屈与丧失感,在漫长的十年间,没有被疏导,没有被抚平,反而在他孤僻、高智商的个性催化下,内化为一套极端、封闭、自洽的逻辑体系:世界是不公的,系统是腐败的,常规正义是失效的。唯有他自己,可以通过超越常规的手段,执行‘终极正义’,完成‘清理’。”

“在这种扭曲的信念驱动下,”律师继续道,“他的一切行为——长达十年的跨学科学习、秘密实验室的建立、精密谋杀计划的制定与执行、对自身情感的彻底剥离——都服务于这个终极目标。他将自己物化为实现目标的‘工具’,将受害者视为需要‘清除’的‘系统错误’,甚至将对母亲生命的‘安排’视为一种‘解脱’和‘验证’。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的情感反应和道德判断范畴,是一种严重的精神病理状态下的行为。”

律师转向审判席,语气恳切:“我的当事人,在实施这些行为时,其辨认能力或许存在(他知道自己在杀人),但其控制能力,在那种长期、严重的精神障碍影响下,是否还完整?他是否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在仇恨的冲动与法律的约束、在私刑的诱惑与对生命的敬畏之间,做出真正自由的选择?还是说,他早已被自己构建的那套复仇‘程序’所劫持,只能按照既定‘代码’运行,直至终点?”

“因此,”律师总结道,“我们请求法庭,充分考虑柳征案发时的精神状况,依据《刑法》相关规定,对其刑事责任能力进行重新审定。即便不能认定为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也应考虑其作案时受精神障碍影响,控制能力显着削弱的情节,在量刑时予以从宽考量。这并非为他开脱罪责,而是追求更为精准、也更具人文关怀的司法公正。”

法庭内一片寂静。辩护律师的思路很清晰:不争“是否做过”,只争“为何能做”以及“是否该为能负全责”。他将柳征描绘成一个被巨大创伤扭曲、被自洽的疯狂逻辑所控制的“病人”,而非法治意义上完全清醒、自由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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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人立即进行了反驳,指出司法精神病鉴定结论明确,柳征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其计划之周密、准备之长久、执行之冷静、反侦察意识之强,无不表明他是在清醒、理智的状态下,自主策划并实施了犯罪。其关于“系统清理”的言论,更像是为其冷血行为寻找的、自我合理化的扭曲借口,而非不能控制自身行为的精神病症状。

法庭辩论激烈。旁听席上的人们表情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愤慨,有的则显得茫然。

吕凯坐在旁听席靠后的位置,沉默地听着。他知道辩护律师的策略在法律上是常规的,甚至可以说是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的尽责表现。那些关于创伤、PTSD、情感隔离、偏执信念的分析,也并非全无道理。柳征的内心世界,确实是一个被仇恨和扭曲逻辑彻底重塑的、冰冷异化的空间。

但……这就是“无罪”或“罪轻”的理由吗?

柳征自始至终,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他听着对自己的指控,听着那些血腥的细节,听着律师为他做的“精神病”辩护,听着公诉人的严词驳斥……他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没有激动,没有辩解,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庭审上争论的,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命运。

直到法庭辩论接近尾声,审判长按照程序,询问被告人是否还有最后陈述。

一直沉默的柳征,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庄严的国徽,扫过表情严肃的审判人员,扫过义愤填膺的公诉人,扫过为他竭力辩护的律师,最后,落在了旁听席某个虚空的方向,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

法庭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个制造了惊天大案、却平静得诡异的凶手,会说些什么。是忏悔?是辩解?是继续他那套“系统清理”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