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康的妻子说,他失踪前三个月开始失眠,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在意。王磊的女儿说,她爸爸失踪前两个月突然戒了咖啡,说喝了心慌,但去医院检查又一切正常。”吕凯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失踪前都有类似的症状——失眠、心慌、莫名的焦虑。跟张明远一样。”
“也是神经抑制剂的作用?”陈敏问。
“可能性很大。”吕凯走回桌前,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我调了周永康和王磊失踪前三个月的医疗记录。周永康看过三次神经内科,主诉是‘手抖、心悸’,但所有检查都正常,医生开了些维生素和安神药。王磊去过两次心理咨询,说‘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心理评估也没有异常。”
他把两份病历放在桌上:“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医院,看不同的医生,症状却高度相似。这不像巧合。”
刘冰拿起病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所以柳征在动手前,就已经开始给他们下药了?用低剂量,让他们出现轻微症状,但又不至于引起警惕,等累积到一定程度,再一次性触发,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而且选择的都是他们最放松、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吕凯补充,“周永康是在自家车库,王磊是在酒店电梯,张明远是在办公室。都是他们每天必经、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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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敏想起张明远小腿上那个微小的疤痕,那个埋着缓释胶囊的疤痕。如果周永康和王磊体内也有同样的装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也躺在某个水泥柱里吗?还是更隐蔽、更难以发现的地方?
“柳征承认了吗?”她问。
“只承认了张明远。”吕凯说,“对于周永康和王磊,他说不知道,让我们自己找证据。”
“操!”刘冰骂了一句,“这孙子!”
“但他给了个提示。”吕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他说,如果我们想找另外两个人,可以去看看宏远集团当年关闭的那条生产线,特别是……污水处理池。”
照片是航拍的,画面里是一片荒废的厂区,厂房破败,杂草丛生。中央有几个巨大的圆形水泥池,池壁斑驳,池底积着黑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泡沫。
“污水处理池?”陈敏凑近照片,“他想说什么?把尸体扔进污水里?”
“不知道。”吕凯看着照片,“但他特意提到这个,一定有原因。我已经让技术科去现场勘查了,明天一早出结果。”
刘冰盯着照片上那些巨大的水泥池,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张明远蜷缩在水泥柱里的样子,安静,平和,像是睡着了。如果周永康和王磊也被塞进了某个水泥构筑物里,那这些污水池……
“吕队,”他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柳征会不会把人也……浇筑进水泥池里?”
吕凯没说话。他看着照片,眼神很深,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十年前,那家化工厂关闭前,发生过一次泄漏事故。泄露的是含氰废水,流进了附近的河道,毒死了鱼,还有两个在河边玩的小孩。”
陈敏和刘冰都愣住了。
“事故调查结论是操作失误,值班工人负主要责任,赔钱了事。那个工人后来跳河自杀了,留下一个老婆和一个十岁的儿子。”吕凯顿了顿,“那个工人叫李国富。”
李国富。瘫痪在养老院,妻子因癌症去世,女儿辍学打工,最后死在出租屋里的李国富。
“柳征的父亲柳建国,当时是采购部副经理,负责采购处理泄漏事故的应急物资。但后来查出来,他采购的部分物资是假冒伪劣产品,根本不起作用。这也是他‘挪用公款’罪名的一部分——用正品的价格买了假货,差价进了自己的口袋。”吕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空气里,“但李国富在临死前写过一封遗书,说柳建国是被冤枉的,真正的责任人另有其人。遗书当时被压下来了,没人当回事。”
“那真正的责任人是谁?”刘冰问。
“遗书里没写名字,只说‘上面的人’。”吕凯说,“但李国富的女儿,李娟,在父亲死后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她坚信父亲是被灭口的,因为她父亲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泄漏事故不是操作失误,而是设备老化、维护不当导致的必然结果。而柳建国,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所以,”陈敏慢慢地说,“柳征的复仇,可能不止是为他父亲,也是为了那些因为泄漏事故死去的人?为了李国富,为了那两个小孩?”
“或者,他根本就是和李娟联手了。”刘冰说,“李娟提供信息,柳征动手。一个知道内情,一个有技术有能力。”
吕凯没肯定也没否定。他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些巨大的、沉默的污水池。十年了,那些水泥池还立在那里,装着黑色的、有毒的废水,也装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明天早上,我们去现场。”他说。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走廊里的灯很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吕凯走在前面,刘冰和陈敏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时,陈敏突然停了下来。
“吕队,”她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污水池里找到另外两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吕凯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依法办理。”他说。
“可他们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陈敏的声音很轻,“柳征是凶手,也是受害者。李娟可能也是。我们抓了柳征,但真正该负责的人呢?那些‘上面的人’,他们在哪儿?”
吕凯转过身,看着陈敏。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痛苦。
“我们的工作是查清真相,找出凶手,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一字一句地说,“至于谁该负责,那是法庭的事,是社会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可如果社会不管呢?”陈敏问,“如果法庭也管不了呢?”
吕凯沉默了。他看着陈敏,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却已经见过太多死亡和黑暗的女法医。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要相信法律”“要相信正义”,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些词在现实面前,到底有多少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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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只是说:“先找到尸体再说。”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渐行渐远。刘冰拍了拍陈敏的肩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跟着下去了。陈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很久很久。
她回到实验室,重新坐在显微镜前。屏幕上的骨细胞图像还在,那些病变的线粒体像一个个微小的黑洞,吞噬着光,也吞噬着生命。她想起柳征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平静,淡漠,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也想起李娟尸体旁那四个血字——“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谁?是总编?是那个污染工厂的老板?还是更多藏在阴影里的、戴着面具的“关联者”?
陈敏关掉显微镜的灯,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和父亲的合影。父亲也是警察,在她十岁那年追捕逃犯时殉职。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警服,笑得灿烂,把她扛在肩上,背景是公园的蓝天白云。
父亲常说,当警察不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保护好人。可如果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模糊了呢?如果坏人曾经是好人,好人也会变成坏人呢?
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水泥在凝固,骨细胞在消亡,幽灵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