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品鉴会上的惊雷(1 / 2)

第68章:品鉴会上的惊雷

珠江畔的“海天阁”从未如此热闹过。

二楼临江的雅间全部打通,十六扇雕花楠木屏风围出个半敞的会场,正中悬着陈明远特意让玻璃厂烧制的三盏水晶吊灯——这是用广州能找到的最纯净的石英砂,配上御窑老师傅的吹制手艺,勉强做出的仿制品。灯内燃着的不是蜡烛,而是二十余盏精制鲸油灯,光线透过水晶棱面折射开来,竟将整个厅堂映得恍如白昼。

“这……这莫非是西洋传说中的‘不夜灯’?”广州布政使家的二夫人掩口惊呼,手中那面巴掌大的玻璃镜险些滑落。

她身旁的盐商王太太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点珍珠蜜露点在手腕内侧,闻言抬头笑道:“何止这灯!你瞧这镜子,竟能将人照得毫发毕现,连眉毛根都数得清。我府上那面铜镜用了八年,今日一比,竟是模糊得如同雾里看花。”

满堂珠翠摇曳,脂粉香与果品甜香交织。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几乎全到了场,约莫三十余人,个个锦衣华服,却都围在几张长桌前啧啧称奇。

这便是陈明远筹备了整整半个月的“南洋珍品品鉴会”。

林翠翠今日穿了身水绿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发髻上簪了支点翠蝴蝶步摇,正领着两位小姐试用新配制的“玉容膏”。她声音清脆如黄莺:“这膏子用的是南海深处的珍珠,磨粉后要过七道筛,只取最细的那层。蜂蜜则是瑶寨野蜂所酿,一年只得二十斤……”

“陈公子到——”门外小厮拖长声音。

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陈明远今日着一身月白暗云纹直裰,外罩石青缂丝比甲,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上官婉儿与张雨莲,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提着药箱。

“诸位夫人小姐光临,明远有失远迎。”他拱手作揖,姿态优雅得体,“今日所陈之物,皆是自南洋、西洋精心挑选或改制而成。除却妆品,还有些新奇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上官婉儿已揭开旁边桌上覆盖的红绸。

一阵抽气声响起。

红绸下是十数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高脚杯、花瓣碗、双耳瓶……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其上,折射出七彩光晕。更妙的是,每件器皿旁都配着个小小的放大镜,用银链系在紫檀底座上。

“此物名曰‘显微镜’,可放大细微之物。”陈明远取过一枚,对准桌上早已备好的花瓣,“诸位请看。”

夫人们矜持地围拢过来,随即发出一阵惊叹——透过镜片,平日看惯的花瓣脉络竟如大江支流般清晰可见,绒毛根根可数。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一位老夫人的声音发颤,“老身活了六十三年,竟不知一瓣花里另有乾坤……”

陈明远含笑退到一旁,朝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

上官婉儿会意,翻开账册开始轻声介绍各类货品的价格与预定方式。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支银簪,可站在那些华服妇人中间,反而因那份书卷气显得格外清雅。每有人询问,她总能不疾不徐地说出某样货物的来历、特质乃至保养方法,数字精准,条理清晰。

张雨莲则默默走到角落的茶案旁,开始冲泡她特意配制的“养颜花茶”。玫瑰、枸杞、桂圆在琉璃壶中徐徐舒展,水色渐染成琥珀。她动作轻缓如行云流水,几个原本在试用胭脂的年轻小姐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

林翠翠瞥见这情景,咬了咬唇,声音又提高了三分:“王夫人您摸摸这面霜,是不是触手即化?这里面加了琼州产的椰子油,比寻常猪胰皂细腻十倍呢!”

陈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苦笑。

这三人的“争风吃醋”近来越发明目张胆了。可奇怪的是,这种竞争反而让生意愈发红火——林翠翠拉拢客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上官婉儿将账目和生产流程打理得滴水不漏,张雨莲则凭医术研制出三种新配方。若非她们,这品鉴会恐怕还办不起来。

“陈公子。”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陈明远回头,见是广州将军的夫人钮祜禄氏。这位满洲贵妇年约四十,保养得宜,此刻正拿着面小圆镜反复端详自己的侧脸。

“夫人有何吩咐?”

“这镜子……可否多订二十面?”钮祜禄氏压低声音,“不瞒公子,下月京里几位福晋要来广州,这物件作见面礼最合适不过。”

陈明远心头一动:“自然可以。只是玻璃易碎,运送需特别定制木箱,价格上……”

“银子不是问题。”将军夫人微微一笑,“只要能在二十五日前送到。”

两人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官府查案!”

粗暴的喝声打断了满堂的莺声燕语。屏风被人猛地推开,七八个穿着衙门公服、腰挎佩刀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子,三角眼里闪着精光。

“何人在此聚众?”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在那些玻璃器皿上顿了顿,“哟,这么多稀罕物——来人,统统封箱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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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有胆小的已躲到丫鬟身后,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则沉下脸来。

陈明远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这位差爷如何称呼?在下陈明远,今日在此办个小集会,都是与各家夫人小姐品鉴些南洋来的妆品杂物,一应货物皆有十三行的通关文书。”

“十三行?”山羊胡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抖开,“本官乃广州府经理司经理赵奎,奉命查处走私违禁之物!什么通关文书——你看看这个!”

公文上盖着广州府的大印,写着“近有奸商借十三行之便,私运禁物,僭越礼制”等语,末尾日期竟是三日前。

陈明远瞳孔微缩。

这不对劲。若是正常稽查,绝不会挑这种场合,更不会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经理带队硬闯。而且这公文……

他迅速瞥向上官婉儿。后者已合上账册,悄悄退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轻叩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情况有异,已唤护卫”。

“赵经历。”盐商王太太忽然开口,她丈夫捐了个三品虚衔,在这广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陈公子的货,老身也买过几件,都是正经来路。你这一句‘走私违禁’,可有实据?”

“实据?”赵奎走到桌前,抓起一面放大镜,“这玩意儿,可是西洋军中所用之物!还有这些玻璃器皿——”他猛地将一只高脚杯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按《大清律》,民间私造、私用类军器之物,形同谋逆!更别说这些器皿形制僭越,竟敢仿宫廷御用!”赵奎声音尖利,“陈明远,你可知罪?”

厅内一片死寂。

陈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想通了关窍——这不是寻常找茬,而是精心设计的局。放大镜在西洋确有望远之用,玻璃器皿的造型他也确实参考过后世博物馆里的清代官窑器。若真被人扣上“私造军器”“僭越礼制”的帽子,别说生意,性命都难保。

“赵经历此言差矣。”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上官婉儿从窗边缓步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本厚厚的册子。

“此物在西洋名曰‘放大镜’,多为读书人阅览小字、工匠观察细微之用。西洋商船带来的货单上写得明白,广州海关亦有备案。”她翻开册子某一页,声音平稳如常,“至于这些玻璃器皿——赵经历可知,十三行去年共进口西洋玻璃器三千七百余件,形制五花八门。若按您的说法,十三行全体行商都该下狱了?”

赵奎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妄议朝廷法度!”

“小女子不过一账房。”上官婉儿合上册子,“但这本《十三行进出口货物录》是海关衙门刊印的,赵经历要不要核对一下?”

她将册子递过去。赵奎接过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发青——那上面确实白纸黑字列着各类玻璃器的名目,甚至还有插图。

林翠翠此时也反应过来,娇笑着上前:“哎哟,赵大人怕是误会了。这些物件我们摆出来,就是让夫人们看看样子,喜欢的再订货从南洋运来,哪敢私造呀?”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个荷包,悄悄往赵奎手里塞,“这天热,大人们辛苦了,喝杯茶……”

“放肆!”赵奎猛地甩开她的手,荷包落地,滚出几颗金瓜子,“本官秉公执法,岂容尔等贿赂!”

他身后的差役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且慢——”

一个穿着六品文官补服的中年男子匆匆上来,额上都是汗。陈明远认得他,是十三行总商潘启官身边的师爷,姓吴。

吴师爷朝各位夫人团团作揖,然后快步走到赵奎面前,压低声音:“赵经理,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