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随风的心上,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焦灼。他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抬脚便欲追上去。
脚步迈出,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沉重而迟滞。追上去?追上去做什么?
他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张曼娘?问她这五年过得如何?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如此仓皇狼狈?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钝刀,只会反复切割对方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五年的时光,足以筑起高墙,隔开两个世界。他尚随风,是尚家安稳度日、前程似锦的少爷;而她张曼娘,是身负恶名、家道中落、几乎被整个世俗抛弃的落魄千金。他们之间,早已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更何况,她那戴着帷帽、急于躲避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愿被人认出,不愿与过去再有丝毫瓜葛,哪怕只是旁人的一丝目光,于她而言,恐怕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自己若贸然追上去,岂不是一种残忍的惊扰?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片刻的冲动。他的脚步骤然停住,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窄巷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了一切的黑口。
秋风更烈,卷着沙尘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要将那斑驳的墙面、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都刻进眼里。
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清晰、沉重起来。那不是男女之情的悸动,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怜悯、物伤其类的悲悯,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深切体悟。
他仿佛能看到,那单薄的、素布包裹的身影,在窄巷中如何被秀娥姑姑半拖半拉着,踉跄前行,帷帽的薄纱如何被风吹得拂动,却始终严密地遮挡着那张或许早已失去光彩的脸庞。他能想象到,那帷帽之下,是怎样一双惊惶、戒备,或许还残留着昔日高傲、如今却被现实碾碎成尘埃的眼睛。
五年前,她在云端,他在平地,遥遥一望,不过是富贵场中一道寻常风景。
五年后,她在泥沼,他依旧在稳步向上的路途,再次“相见”,却已是云泥之别,隔着无法言说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