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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必须长命百岁 临天 26061 字 5个月前

这话是对宋首辅和卫国公说的。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廊下时,就听到里头皇上问道:“沈督主,夭夭和你说了吧。雍州牧,你去不去?”

他的语调温和而随意,提到皇后也直呼小名。卫国公和宋首辅互看了一眼,心里一同冒着酸意。他们俩争来争去,最得圣意的,还是沈旭。哎。

等等!

刚刚皇上说什么?

雍州牧?!

他们的脚步同时顿住了,往暖阁里头看去。

就见沈旭放下茶碗,起身作了长揖。

“臣去。”

说出这两个字后,他的心中陡然一松。

他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书评区发红包~

第226章

前后不超过三天。

恩科舞弊案就在极短的时间内,顺利结案。

对不少朝臣而言,也就是刚听闻到风声,便已经结束了。

着实雷厉风行。

宋首辅在午门广场公开销毁了泄题试卷,表示试题会重拟,恩科时间不变。学子们欢呼雀跃,激动亢奋地高喊着“不负君恩”,再没有人脑抽地去说什么要“居上宽仁”之类的胡话。

朝堂上懵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有几个不长眼的开始疯狂弹劾。

一连十几道折子如雪花似的飞上御案,字字句句都在痛斥沈旭结党营私,蒙蔽圣心。

口口声声说什么沈旭素日里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独揽大权。清远侯是一心为了皇上,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谢应忱看完冷笑,把折子给了顾知灼。

啪!

顾知灼生气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一不小心拍得有点重,她小小地倒吸了口冷气。

谢应忱赶忙捏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

舞弊案的案宗他全都看过,东厂审问了所有的涉案人等,主犯和从犯加起来有十余人,这些供词让人看得生气。

尤其是容执那一句句“牝鸡司晨”……

他们自以为是,认为东厂是夭夭的靠山,只要把东厂裁撤了,夭夭失了靠山,没了底气,他们就能塞人进宫。

“还痛不痛。”

谢应忱对着她的掌心吹了又吹,温热的呼吸挠着她痒痒的。

1

“不痛了。”

“等会儿我让人在这儿裹上一层棉花垫子。下回你想拍就拍。”

顾知灼眼睛一亮:“棉花送来了?”

谢璟和废帝的其余子女家眷,尽数流放到了闽州,唯有季南珂,顾知灼把她留了下来,如今还在诏狱。

季南珂是天道为了平衡被妄改过的天命,特意弄来的。

她说她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现代不现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知灼这两年来从她的嘴里挖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玉米番薯,比如新的制糖法和制盐法,比如棉花,新型的纺纱车,甚至还有一个叫作“电”的东西……

种下的第一批棉花,被当作贡品送了一些进宫。

“我一会儿去看看!”

“还有番薯,也送来了一些来。我让人一会儿煮来尝尝。”说完,他对沈旭道,“沈督主去雍州时也带一些去,试着种种,看看在雍州能不能活。”

沈旭:“……”

他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还是想起他了呢~

哼!

沈旭是被他宣来的,原以为是为了这些弹劾自己的折子,结果……

呵呵。

谢应忱含笑,如春风细雨温和道:“沈督主,你临行前,再帮我个忙。”

他说着,拿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把黄铜钥匙。

“你瞧瞧,这里有没有这几个人的把柄,随便挑一些出来,能定罪就定罪,无罪的撤职永不录用。”

他顺手把桌上一堆折子推了过去,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御案,笑容不达眼底。

“两年了,朝廷如今已经稳当,可以动刀了。”

“免得他们浑浑噩噩,连坐在上头的人是谁都搞不清。”

沈旭接过了匣子。

晋王死后,这两口子去接手了晋王留下的那间密室,这事也没瞒着他。

密室中所有东西都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是晋王收罗的百官的把柄,如今全都锁在紫宸殿的澄心堂。

这是澄心堂的钥匙。

“好。”

沈旭答应了。

谢应忱知他来意,温言笑道:“京中的人事,你自行安排妥当,东厂和锦衣卫不撤,你留下信得过的人。”

沈旭点了头:“臣会带走盛江,禁军领统一职,还请皇上另行任命。”

“也好,”谢应忱颔首道,“让盛江任雍州总兵。你到了后,齐广平由你处置。”

齐广平是雍州总兵,在黑水堡城出事前,他就已经是雍州总兵了。

沈旭一把捏住了腕间的小玉牌,长睫轻颤。

谢应忱对还在翻折子的顾知灼说道:“夭夭,你要去吗?”

沈旭眸光一顿。

顾知灼挑了挑眉,看向他:“禁军统领?”

“我答应过你的。”

“有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才好,免得她又惦记着出家当国师,谢应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不重要。要不要去?”

她愉快地答应了:“去!”

禁军统领,不错不错!

谢应忱弯了弯嘴角,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仿若含着点点微光。

哼,说夭夭“牝鸡司晨”?全天下就好好瞧瞧,什么叫作掌兵皇后。

沈旭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声势赫赫。

递过弹劾折子的所有人,凡能在澄心殿里找到罪状的,一个不落全部打入大牢,依律严办。剩下的也没逃过,都被安上了或大或小的罪名,革职查办。

锦衣卫倾巢而出,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

绣春刀所过之处,风声鹤唳。

朝堂还沉浸在科举舞弊案中,商量着劝皇上免了清远侯死罪,便当头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新帝以仁治治天下。

对百官也向来宽和,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龙椅上的这一位是如何从必死的绝境走上帝位的。——没一点手段和狠辣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时间人人自危。

机灵的老老实实地上衙下衙,埋头办差,不够机灵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愚蠢的上下串联,弹劾沈旭滥施淫威,骄纵不法。

于是,又抓了一拨。

“活该。”

宋首辅私下里与老妻说道。

“把皇上当软柿子了。”

“要不是废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民生为重,皇上这两年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又岂能容他们上蹿下跳到现在。”

他闭门只顾出题,对外说是旧疾犯了,谁也不见。

卫国公一见他病了,也赶紧病,哎哟哎哟地直吆喝。

短短三天,上蹿下跳最厉害,动不动之乎者也,嚷嚷着“阉党猖狂,后宫干政,国之将亡”的那群,一个不落地全都下了狱。

朝上一下子静了,落针可闻。

群臣老实地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可还不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是一道圣旨,犹若惊雷,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册立皇后顾知灼为禁军统领,掌京城戎卫。

满朝一片哗然。

皇后待在后宫,管管嫔妃,养养皇子公主们,偶尔见见命妇也就够了。——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这才是皇后的职责所在。

掌兵权!?疯了吧。

弹劾是不敢再弹劾,只能一块儿去找宋首辅,让他别顾着生病,出来劝劝。

“劝?劝什么?”

“皇后当年千里追击多棱时,你们在哪儿?”

“皇后在京城围剿凉人作乱的时,你们在哪儿?别忘了,你们的家眷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是有顾皇后镇守着京城,废帝勾结凉人谋反那次,京里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这样的战功,难道还不够她接掌禁军?!”

更别说,顾皇后在背后指点珈叶公主,挑拨凉国内乱。如今凉王夫妻相残,斗得不可开交,凉人实力大损。姜有郑年前奉顾皇后令,佯装宣战,凉王吓得立刻奉上七座城池求大启休战,这是开疆辟土的功绩。——只是,此事尚属极密,鲜少有人知道。

卫国公更是一拍桌案,拿鼻子喷人,涶液横飞,嚷嚷着:“要皇后娘娘是男人,你们还会觉得不配?”

当然不会。

卫国公一介武夫学不来文绉绉,话糙得很:“你们又干过啥利国利民之事?摸摸自个儿的脸皮厚不厚,你们也就是仗着胯|下多了二两肉,才当了这官。倒还质疑起皇后配不配?我呸。”

“……”

一个个铩羽而归。

顾知灼回顾家看太夫人他们的时候,还听说有人找到了顾白白,想让顾白白劝她主动辞去这差事。

说什么,不该因区区军功骄傲自满。

结果顾白白把他抓了送去北疆。

顾知南咯咯笑道:“爹爹说,正好要北伐,他要是能活着回来,再来论论什么叫区区军功。”

“他当场就吓坏,又哭又喊又抱爹爹大腿。臭死了。”

顾以灿刚过完年就带着顾以炔去了北疆,待四月粮草齐全,便会开拔北伐。

除了太夫人唉声叹气,生怕她也有朝一日也会披甲上阵,担心得不得了,念念叨叨着:“怎么当了皇后,也要去打仗?”

妹妹们全都围着她兴高采烈。

于是,顾知灼顺利接下了禁军统领的差事。打了那些成天嚷嚷着“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狠狠一记耳光。

谢应忱刚继位时,废帝的朝堂三党割据,朝臣们各自为政。

那个时候,他只能先以化解党争为主。

看似宽和,实则花了两年把朝堂上下尽数握在了手里,如今时间一到,重权压下,朝中肃然一清。

沈旭也再一次站在了百官之上。

让人闻风丧胆。

谁都以为沈旭这一回,是真正成了新帝的心腹,手中的毒刀,以后朝中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没想到,他转身便卸下了东厂督主,接旨领了雍州州牧,掌雍州一州军政。

啊???

开玩笑吧?

震惊过后,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接连浮上心头。

原来皇上是故意许以高位,把沈旭哄骗出京,再趁机收拢内廷和锦衣卫!

高实在是高!

有人自诩聪明,总爱暗暗揣摩上意,这一回是学乖了。

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揣摩得过来吗?!

朝中的浮躁淡了许多。

对于沈旭出任雍州牧出奇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一回,京城的官员有近三成入狱。

人少了,活还是得干的。一桩桩差事往下压,一个当两个人用,用着用着,别说是胡思乱想,揣摩圣心了,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一睁开眼睛就往衙门跑,一闭上眼睛就往榻上躺。

过得“充实”极了。

充实到连新纳的小妾都快不记得长啥样了。

沈旭出京赴任也没有人注意到。

殷惜颜接手殷家的家业后,东奔西跑,人还在闽州。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来为他送行。

沈旭这趟带上了盛江,乌伤和封正则留在京城,为此,盛江嘚瑟的在封正面前晃了几天。

盛江:主子最看重的果然还是自己!

沈旭带走两千锦衣卫,谢应忱又额外拨三千五军营给他。

他含笑道:“要是在雍州遇到不识相,你尽管动手。”

这些人是特意用来保护他的,他们会跟着他长驻在雍州。

“呵呵。”

沈旭轻抚着衣袖,潋滟的桃花眼中含着锐意。

不识相?

谁敢不识相试试!

他问道:“监军呢?”

谢应忱说过会有监军与他同行,这都要动身了,他还没见到监军长什么样。

监军是谁,并不重要。

这是朝廷惯例,沈旭也没有在意,反正不管是谁,别想在他的手上翻了天。

“在呢在呢,已经到了。”

顾知灼笑眯眯地说道。

“嗯?”

在哪儿?沈旭看向盛江,盛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旭的目光又对向了顾知灼,眉梢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知灼指了指他身后的黑漆马车。

“监军……”

沈旭回头。

没看到人,只有一只猫。

沈猫趴在马车的车窗上,左看右看,见他们所有人全都看自己,猫得意地翘起了胡须,金灿灿的猫眼俯视……这个位置不好俯视,沈猫身姿矫健地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仰起脖子,勉强俯视众生。

“喵!”

“沈猫大人!”

噗。盛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了嘴,憋得痛苦极了。

沈旭:???

这还是头一回,顾知灼从他的脸上看出迷茫。

这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沈猫抖了抖毛,兴奋地抬爪拍拍他:“喵~”

谢应忱拿过一纸调令,亲手递给他。

沈旭呆呆打开,在一连串的官话后头,正儿八经地写着:

任命沈猫为雍州监军,正五品。

谢应忱:“沈猫是立过大功的猫猫,朕论功行赏。”

“督主,你快看,威不威风?”

调令还拿在沈旭的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黑色的狸花猫穿上了正五品官服,官服是特制的,合身得很,上头还有熊罴补,绣工极为精细。

沈猫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车车顶上,麒麟尾翘得高高的。

“喵~”

顾知灼一本正经地朝它拱拱手:“猫猫大人到了雍州也要庇祐辖下百姓哟。”

“喵呜!”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幅度。

他摸了摸沈猫的软乎乎的脑袋,眼尾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是猫猫大人呀!

*

《大启史雍州通史》载:

沈旭任雍州牧,主政雍州十载,剿匪十三次于风堂隘口,铸铁符九枚镇守边关。初赴任时饿殍遍野,离任日孩童陇上嬉戏。整军备令胡骑退避三百里,开互市使牧民以牛羊易粮种。终成雍州州域炊烟不绝,百姓夜不闭户之盛景。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求一个完结打分的五星好评~谢谢,爱你们呀!

过几天会有福利番外。

第227章

“确定是今天到吗?”

“这位爷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主,不能怠慢。”

三月末,雍州当地的官员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和调令,这道圣旨吓得他们闲散的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从京城调一位州牧来,主政雍州倒也罢了。

雍州这几年确实治理得不好,龙颜大怒也是应该的,就是吧,皇上怎么把这位爷给派了过来?!

这位爷一来,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仇大人,听说这、这位爷去青州时,没有出城迎他的,全都被砍了?”

仇大人抹了把额上的汗,冷不丁来了一句:“去迎的,也砍了。”

啊!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袖抹额。

“这位爷在青州前前后后杀了一百二十几个官,皇上连一句责骂都没有。如此圣宠,哎……”

好自为之。

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啊。

“不是还有监军吗?”

一个武官插嘴道。

其他人也是频频点头。

是的。

还有监军,这就是代表皇上也不是真信了沈督主。

也许是为了收拢内廷,故意把人远远地调出京城的。

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他们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哟。说到监军……

“仇大人可见过监军?”

他们只看到调令,这位监军的名字着实有些奇怪。

“沈猫?”

仇大人摸摸下巴,他是京城人,两年前调来雍州的,对于京官,要比其他人更熟悉。

可就算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叫“沈猫”?

不会是吏部的调令写错字了吧?

“沈猫?沈猫?”

有人哈哈大笑:“该不会是只猫吧。”

这话一出,引来一阵哄笑。

仇大人笑道:“休得胡言……胡,等等?!”

那位爷的身边好像、似乎、确实经常跟着一只猫。

听说,这猫颇得圣宠,在宫里头横行无忌。

不、不会吧!?

“来了。”

有人忽而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赶紧站好,伴随着马蹄声,不多时,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们整了整衣襟,依品阶排好,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人马渐近,他们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下官恭迎……”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州牧大人先去黑水堡城,你们散了吧。”

盛江坐在黑马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说完,也不再搭理他们,一拉马绳,扭头就走,只把随行的五百锦衣卫留了下来,收拾主子的住所。

雍州这地界,就是破破烂烂,穷乡僻壤的,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住得惯。

盛江不拿正眼瞧人,也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到“黑水堡城”时,几个官员复杂的脸色。——注意到了他也不在意。人主子这趟来,就是来整顿雍州的,谁要敢有什么小心思,砍了就是,锦衣卫又不是没砍过官。

眼看盛江单人单骑已经跑远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黑水堡城?”

这位爷怎么会来了兴致,跑去了黑水堡?

要完!

几个官员面面相看。

“快!”

在雍州当官,谁不知道“黑水堡城”之名。

在当年的屠城后,黑水堡城中就像是被血笼罩了一样,光是走近都感觉阴森森的,掺得慌。而且,城池中涂抹了血,是满城的人命流下来的血,这血像是被刻在城里一样,根本擦不掉。

久而久之,黑水堡城就被废弃了。

直到如今,它已是也就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连人烟都没有,就连贩马的游商路过时,宁愿在外头露天而眠,也不会去里头找间破屋子歇一晚。

要是那位爷对黑水堡城不满,肯定要迁怒他们没去迎,个个都得掉脑袋!

他们又是拉马,又是上马车,往黑水堡城赶去。

漫天风沙。

黑水堡城就位于黑河以西,背河而建。

只是这条黑河早在前朝时就已干涸。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进入黑水堡城地界时,却蓦地阴暗了下来。

带着丝丝刺骨的冷意。

“喵呜!”

趴在马车车窗上的沈猫两眼放光地看着外头,金灿灿的猫眼精神奕奕,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也对。

光是这辆黑漆马车,又大又宽敞,从外到里,都奢华异常,还加上了从季南珂的嘴里问出来的“弹簧”工艺做了减震,舒适地跟个小型的客栈似的。

“停。”

马车里传出了沈旭阴柔的嗓音。

马车缓缓地在城门前停下,前后的四盏琉璃灯轻轻晃动。

沈旭抱上猫,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他站在了城门前,抬首默默看着“黑水堡城”这几个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经不想去细数到底经过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城门已然褪色,四周静得可怕,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凄凉。

“咪?”

见他久久不动,狸花猫用肉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体温像是这地界唯一的温暖。

沈旭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进了城门。

一众人等拱卫他的身后,进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

满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墙和屋墙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画出来的符纹还是清晰可见。

血在经年累月中变成了黑红色,从墙上蔓延到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印痕。

触目惊心,能够轻易地想象到当时的可怖。

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中,用满城的人命和鲜血,绘下了这一道道的符纹。

沈旭阴沉着脸,随扈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只小小声地,唯有沈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经是大变。

在走进城后,沈旭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浮现起,周围本该有的一切。

他低头和猫说道:“这儿是个豆花摊。”

姐姐总带他溜出门吃豆花,然后,又会因为吃不下晚膳被娘亲数落,但只要他们一认错一撒娇,娘亲的脸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极了。

“向记镖局。”

殷家只是雍州一户不大不小的马商,往来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镖局。

向总镖头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镖局门口已经被风沙淹没大半的头颅。

“胭脂铺。”

老板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欢她这儿的胭脂。

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啪。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猫歪着脖子看他,愉快地对着他东蹭西蹭。

沈旭最后又注视了一会儿那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飞扬,他再也没有回头。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门前等他。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的时候,就听说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极少知道这些隐秘事的人,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来,就冒死进去看看。

沈旭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上前熟练地递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员们全都到了。”

沈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闻言,他眉梢微挑。

“属下传您的话,让他们不必候着,结果他们全都跑了过来。”盛江在心里暗暗哼一声,这雍州的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主子都说不见他们了,还巴巴地跑来。肯定是来拍马屁的,他可不能输了。

沈旭随手把白巾丢还给盛江,迈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员们才刚赶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见他出来,顿时精神一振,齐齐见礼:“下官见过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轻挑,没有叫起,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眼看着所有人。

十息过去了。

依然没有听到“免礼”的声音,官员们低垂着腰,双手维持着行礼状,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红艳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线绣着的狸奴,在阳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阳光?

黑水堡城这些年来,时时阴云笼罩,哪儿来的阳光?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刺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蹿到四肢五腑。

早听说这位爷喜怒无常的。

这是在生他们的气,还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气?

“喵!”

紧跟着是一声带着欢快的猫叫声。

有猫?

仇大人的腰背弯得实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个儿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快看。”

看什么?

看他们要怎么死吗?

同僚谨慎地抬了下眼,紧跟着,就和仇大人一样,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是……

不知何时,阳光劈开了黑水堡城上空浓重不散的阴云。

阳光所到之处,画满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纹正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雍州官员们皆知,这么些年来,无论是风吹雨淋,这些线条古怪的纹路从来没有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而现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轻轻抚过,抚去了满城阴霾和晦暗。

被诅咒困在此地许久的冤魂,终于可以重入轮回。

阳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阴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绚烂。

“喵呜~”

沈猫仰着头,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猫眼瞪得滚圆圆的,愉快地朝着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官员们还未从这如神迹一般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发现,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仇大人领头,颤着声音:

“下官见过……”

不等他们说完,沈旭淡淡地开口了。

“这是监军,沈猫。”

他们很自然地改了口:“见过沈猫监军大人……”

“喵!”

咦?

猫?!

阳光把沈猫的皮毛晒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会发光。

沈猫把小脸贴在沈旭的脸颊上。

它永远永远,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第228章

啪!

顾知灼一巴掌把一张绢纸拍在八仙桌上,齿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气不气。”

谢应忱好脾气地哄着,拉过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温润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绢纸上。

纸上是两行大字——

爹爹娘亲:

安。

妹妹要从军。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谢应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这手字已是初见风骨了。”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歪歪扭扭的大字里看出风骨来的。

“我们……”

“不许去找。”

不等谢应忱把话说完,顾知灼先一步打断了,她哼哼着说道:“让他们去。”

“灿灿六岁时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们俩也都六岁了,有什么去不得的!?”

谢应忱补充了一句:“五岁半。”

两兄妹龙凤双生,生于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岁半。

他们前不久在卫国公那儿听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迹,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北地。

一开始让顾知灼压了下来,结果就听说这俩小家伙密谋离家出走。

两个五岁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轻易从宫里偷溜,那金吾卫们就该集体自刎了。不过,他们俩也不傻,密谋来密谋去,先是“说动”了向阳和晴眉,再找借口去顾家找他们的曾外祖母玩,趁机从顾家偷溜。

他们就连压岁银子也全都带上了。

于是,大半夜的,顾知灼让顾家的护卫只当没看到,她坐在墙头,亲眼瞧着这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摸出了门。

一大早,这封“书信”就送到了谢应忱的案头前。

顾知灼一点也不急。

“他们俩身边至少有十来个暗卫,还有晴眉,向阳跟着,出不了事。”

“都六岁的人了!也该吃吃苦头了。你不许悄悄去追。”

谢应忱:“五岁半……”

顾知灼撩起袖子,眼尾一挑,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应忱。

谢应忱:“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才对嘛!顾知灼嘴角一弯,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公子真好!”

见她笑了,谢应忱拈起一颗草莓喂给她吃。

这是几年前,朝廷从一位游商手中买到的种子,如今还只在皇庄试种。——这些新奇果蔬都是从季南珂那里问到的。

谢应忱把那张绢纸拿起来,慢慢折好,似是随口一提道:“我们也很久没有出京了,要不要去北地走走?”

“正好可以和灿灿一块儿过年。”

顾知灼的凤眼蓦地一亮。

顾以灿在景安三年时率兵北伐,这一仗打了两年多,到景安六年时打下了北狄王都,彻底把这一片辽阔的疆土纳入了大启的国土。

从此狄地和北疆统称为北地。

只是狄人不驯,唯有顾以灿能让他们老实。

谢应忱便把顾以灿留在了北地主持军政。

顾以灿也就在去岁回来过一趟,算起来,她都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过灿灿了。

“我们一起去?”谢应忱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略显低沉的嗓音中带着蛊惑,“好不好?”

就算明知他的意图,顾知灼也心动了。

一个“好”字刚要说出口,重九来了。

自打发现这俩小家伙要离家出走后,谢应忱便把重九和向阳留在了他们身边。

向阳在明,重九在暗。

重九见过礼,先是说了他们俩已经顺利出了京城,一路上正玩得乐呵,便又突然来了一句:“……太子和大公主,走错路了。”

“公子,向阳问您,要不要提醒一下?”

他们这些打小就跟着谢应忱的近人,远比所谓的“君臣关系”要亲昵许多,私下里还是总唤着“公子”

走错了?

顾知灼先是微微一讶,又饶有兴致地笑了。

近些年,朝廷花了不少工夫修路,从京城出去后,官道纵横,可去往大启的四面八方。

重九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太子信誓旦旦,他绝对没有认错路。”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西。”

“我算算。”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她的宝贝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忽而轻笑出声。

谢应忱侧首去看。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愉悦地对向阳道:“别告诉他们走错路了,让他们去。”

“我们去找北地找灿灿。”

这一句是对谢应忱说的。

面对这双满是期待的眸子,谢应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顿了顿,还是又问了一句,“……他们俩呢?”

“他们应该会到雍州吧。”顾知灼又看了一眼罗盘,笃定地大手一挥,“不用管。”

反正有人会“帮”他们管。

丢不了。

“肯定是曜曜带错路了!”

谢应忱颔首表示同意。

他示意向阳又拨了一些暗卫,并调了一支五百人的金吾卫跟过去,随后叫来了内阁。

这一趟去北地,哪怕再轻车简从,微服私访,来回也至少要小半年,他得把朝中都安顿好了。

一来二去的,等出行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每隔两天,都会有暗卫回禀。

“他们发现没?”

谢应忱一如既往地又问了一句。

这趟回来的还是重九,他道:“太子和大公主快到雍州了。”

谢应忱抚额轻笑。

重九又道:“太子说,这个方向保管没错。”

谢应忱:“……”

曜曜这小子不太认路,还总爱带路。

这一点,怕是只有这兄妹俩自个儿不知道。

一个敢带。

一个敢跟。

很好。

“你去吧,顺便……”

谢应忱叮嘱了两句,又交给了他一封书信,这才打发了他。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呼啸,已是相当的冷了。

北地只会更冷。

但是雍州还温暖如秋,仅仅带着些许的凉意。

谢允晞掀起马车的车帘朝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回首,脖子上的金项圈发出叮铃的声响。

兄妹俩年纪尚小,小脸还是肉鼓鼓,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都有梨涡。谢允曜在右,谢允晞在左。他们龙凤双生,眉眼生得极为相像,如今连身高都一样,倘若是两人换身衣裳,不太熟悉的人保管会把他们俩认错。

谢允晞眨了眨凤眸:“曜曜,你没带错路吧。”

谢允曜拍了拍小胸膛,信誓旦旦:“北地肯定是往这儿走,绝不会错。”

谢允晞歪着头,肉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嘴唇。

舅父明明说过,北地荒芜,总有沙尘漫天,这个时节的天空应当是灰蒙蒙的。

他们离京时还特意带了大氅和披风,可是,她现在连棉衣都不穿了。

谢允晞扒着马车的车窗探头去看。

蓝天白云。

她又看向她的双生哥哥,两双极为相似的凤眸,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就放心吧。”

谢允曜信心满满:“我带路,绝不会错的!”

“娘亲说,大启国泰民安,得天道祝祐,今年天气好!”

谢允晞想想,深觉有理:“曜曜不会错!”

两人双手击掌,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地傻乐。

听着从车厢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坐在车橼的向阳默默地为兄妹俩掬了把泪。

北地?

马车今儿一大早就过了雍州的州碑,再往前就该是雍州十三城的第一城黑水堡城了。

呵呵。

离北地……远着呢!

同坐在车橼上的晴眉掩嘴直乐,低声道:“娘娘说他们保管得跑到雍州。”

向阳竖起了大拇指:“真灵。”

重九传话说,让他们只管跟着,不许提醒。

本来他还想着,哪怕一开始走错了方向,这么一路上,也该发现了才对。

可偏偏这俩小祖宗总能自己说服自己,乐呵得很。

向阳好几回都差点憋不住笑场。

“向叔,向叔!”

车厢里响起谢允晞欢快的声音。

“哎。”

“我和曜曜晚上想吃扁食。”

向阳愉快地应和道:“好嘞!”

他扬起了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空鞭,驾驶着马车“踏踏踏”的往前奔去。

明面上只有他和晴眉两人跟着,等到了黑水堡城的时候,还不到夕阳西下了。

城门前聚了许多的百姓,队伍排得长长的。

“咦?”

“这个时辰不该是出城的人多吗?”

晴眉也就随口一提,排在他们前头的马商许是听到了,爽朗地说道:“听说是州牧大人要来,大伙儿都迫不及待的想来见见大人。”

州牧大人?

晴眉面露惊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主子也来了?!

她忍不住探头往官道的方向去看。

马商见状,一脸了然地说道:“你们也是特意来见州牧大人的吧?”

他憧憬道:“谁能想到,区区几年,咱们雍州能有这番盛世光景。”

“老哥是雍州人?”向阳问了一句。

“祖祖辈辈都贩马为生。”那马商特别健谈,说道:“从前,我至少要雇上五十个镖师才敢上路,如今,你瞧瞧,马匪都缩回到黑水河以西,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冒头了。”

“一听说州牧大人会来,我特意绕路过来的,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说起来,我上回来黑水堡城还是十年前,就跟个鬼城似的,阴风森森的。我那回本来想在城里借住一晚上的,愣是没敢进去。”

“咦,你们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到你了!”

马商正说得热络,前头催促了一声,他赶紧带上家丁过去,交上路引。

向阳小小声道:“这下……”他的下巴向着车厢的方向抬了抬,“总听到了吧?”

怎么都没动静呢?

“该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生怕这两小祖宗知道“真相”,躲着哭鼻子。

晴眉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睡着了。”

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得正香。

晴眉朝着向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多时,马车平稳地进了城,他们路引齐全,只问了几句就爽利放行。

马车走在宽敞的大街上,向阳正跟路过的百姓打听哪儿有扁食,马车略微颠簸了一下,谢允晞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向叔,到了没?”

“到了。”

哇!

迷迷糊糊的头脑立马就清醒了,谢允晞动作敏捷地一个翻身,探头朝外看,还不忘拉了一把自家哥哥。

“曜曜,你快看!”

谢允曜也赶紧凑到妹妹身边。

两个小脑袋全都挤在了马车的车窗前,兴奋地看着外头喧嚣热闹的大街。

他们俩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还是第一趟出远门。先前生怕被爹娘“抓回去”,他们都不敢靠近大城市,只在一些小城镇里歇脚。

风餐露宿,可怜巴巴地跑了大半个月了。

他们打小还没吃过这种苦。

不过,他们俩的适应力极好,奔着马上就要见到舅父的念头,倒也一点也不觉得累。

尤其是现在,精致的小脸上精神奕奕。

好久没有见到这般热闹的城市了,还有这么多的人。

“曜曜,你快看,那里有面人!”

“咦咦咦,那是什么!为什么露着肚子跳舞?”

“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他们脖子上的金项圈一晃一晃的。

“喵?”

愉悦的猫叫声恰在这时响起。

兄妹俩齐齐转头,这一看,乌溜溜的双眼顿时好似点亮的星辰。

第229章

是猫!

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两兄妹,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们脖子的金项圈,金项圈上坠着的金锁正在左右摇晃。

见他们俩对着自己兴奋地哇哇大叫,三花猫高傲地一抬头,跑了。

路上的百姓们全都和气地给它让路。

“妹妹,那里也有猫。”

一只胖胖的橘猫正从容自若地蹲在一家店铺前,不一会儿就有小二热情地拿了两条香酥小白条喂给它吃。

“咪呜。”

哇。

兄妹俩看得眼睛都亮了。

“北地的百姓都这般喜欢猫猫吗?”

谢允晞稀罕地看着那只三花猫,它身姿矫健地跃上屋顶,挑了一个最舒坦的地方晒太阳。

“妹妹你看。”

“那里,前面!”

谢允晞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口,供奉着一个狸奴模样的石像,点了香火,来来往往的百姓们,时不时地会放一些吃食在石像前,巷子里头有两三只猫在悠闲地舔着爪爪,显然刚吃饱。

谢允曜再次感叹:“北地的百姓真喜欢猫。”

谢允晞深以为然。

这里大街小巷的狸奴倒也没有比京城多,可这些狸奴都过得格外自在,毛色极好。

晴眉掩嘴直笑,生怕自个儿一个没憋住笑出声,赶紧随口向路过的妇人问道:“婶子,你们这儿的狸奴好生自在。”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是京城来的。”

“那你们可就不知道了。这狸奴啊……”

妇人看向了巷子口那只狸奴石像,崇拜地说道:“是咱们雍州的福星。”

“雍州”两个字,她说得略轻,仿佛是一声喟叹,兄妹俩离得有些远没有听清楚,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福星”上头。

“婆婆,为什么福星会是狸奴?”谢允晞好奇地问道。

妇人看了过去,见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娃娃,笑弯了眼,和气地说道:“因为是猫猫大人救了我们。”

见他们听得认真,妇人也说得兴致勃勃。

“就是在五年……不对,是六年前了,猫猫大人那会儿刚就任不久,就带领守军,把来袭城的马匪给打跑了。”

“哇!”

兄妹俩齐齐发出惊呼。

等等?

猫猫大人……是猫?

还不等他们细想,妇人又热络地继续道:“五年前,猫猫大人预感到会有洪水淹城,州牧大人下令从黑水堡城到天水城,三城百姓和附近村镇所有人撤离。后来就真的决堤了!”

“哇!!”

兄妹俩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四年前,猫猫大人发现官府下发的粮种有病害。差一点点,这些粮种要是种下去的话,那年就要颗粒无收了。”

“哇!!!”

“还有呢……”

妇人说得眉飞色舞。

向阳打听到了哪儿有卖扁食,脚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就见谢允曜和谢允晞两兄妹正挤在车窗前,两眼放光地听着,时不时地发出“哇”的声响。

“曜曜,晞晞。”

向阳晃了晃手上新买的布狸奴,这和普通的布老虎差不多大,做成狸奴的模样,一只三花猫,一只简州猫。

“谢谢向叔!”

兄妹俩齐齐去拿,笑得一个比一个甜。

布狸奴圆嘟嘟的,里头塞满了棉花,谢允晞把小脸往上头蹭了蹭。

“晞晞,扁食在前头那条街。我们这就过去吧。”

“好!”

兄妹俩拿着布狸奴齐齐举臂,又乖乖向那妇人道了谢,重新坐好后,马车开了。

他们俩倚在车窗前,玩着手上的布狸奴,乐滋滋地看着外头,不一会儿,马车在一条小巷子前停了下来,巷子口开了一个小食摊。

这是向阳刚刚打听到的一家老铺子。

来的路上,向阳还跟晴眉说着:“黑水堡城最好吃的扁食就在这儿,听说是沈大人下令重建黑水堡城那年,第一批迁到城里的流民支起的铺子。”

马车停稳后,晴眉撩开车帘,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跳了下来,谢允曜还不忘拉了一把妹妹,两人稳稳地站住了。

重九向着暗处悄悄打了个手势,护着两兄妹走了进去。

明面上,他和晴眉两人是“被说服了”陪着他们离家出走。

但实际上,向阳领了二十人的暗卫。

而除了这些暗卫,还有重九带着的金吾卫,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扁食摊的掌柜是一对老夫妇,店面不大,里头只摆了十来张方桌。

掌柜的儿子负责招呼客人,听他们口音不是本地的,便领着他们坐在窗前。

“四碗扁食。”

向阳点了扁食,又叫了一些当地的吃食,老夫妇见有两个孩子在,又好客地给他们端了两碗热奶|子。

整条街到处都是叫卖的喧嚣,来来往往的是牵着马的游商,这家店生意颇好,扁食还没有上,就又有客人进来了。

恰好是方才在城门前见过的马商,这大胡子一进来就认出了他们,爽朗地打了声招呼,在他们的邻桌坐下了。

“我听说州牧大人一会儿会打这儿经过。”

他一脸“你们也是打听过,特意等在这里吧”的表情。

掌柜的儿子上来擦桌子,说道:“还没到呢,州牧大人的排场大得很,若是来了,咱们保管看得见。”

他咧嘴笑着,眼中充满了崇敬。

“猫猫大人也会和州牧大人一块儿来吧?”马商一本正经地拱拱手,“我可得好好拜拜。上回啊,我带了一批马去纳都城,差点就让马匪劫了,得亏了猫猫大人带兵来救……”

州牧?

兄妹俩拿着他们布狸奴齐齐回头。

尽管他们没有去北地,但是是爹爹亲自给他们开蒙的,对朝中一些常识还是知道的——北地有镇北王府镇守,朝廷从未下放过州牧。

“他们是在说舅父吗?”

谢允曜凑近了妹妹,小小声地说道。

谢允晞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声音比他压得更低:“百姓们分不清州牧和王爷也正常,对吧?……根本不正常!!”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向了桌子。

小小的人儿,哪怕用了大力,拍打的声音也并不响亮,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倒是她自个儿的小手拍得通红。

她抽了抽鼻子,漂亮的凤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哥。

他们俩是双生子,打小有种奇妙的感应,能够微妙地感觉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这会儿,明明拍桌子的不是自己,谢允曜的掌心也隐约泛红,有一丝麻麻的微痛。他同样委屈巴巴地看着妹妹,眼眶湿漉漉的。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你给我吹吹,我给你吹吹。

晴眉乐不可支,侧过头去低低笑开了。

“曜曜,咱们……”

两人头靠着头,谢允曜接口:“是不是走错……”

“喵!”

一道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伴随着一声猫叫,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跃上了他们面前的方桌,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猫眼直勾勾地看着两兄妹。

黑水堡城人人爱猫,猫可以随意进去任何一户人家,都不会被驱逐。

百姓们早就对“自来猫”见怪不怪了。

掌柜的还不忘善意地吩咐婆娘去取些小鱼干出来。

“这也不知是谁家养的狸奴跑了出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狸花猫脖子上的黑色皮制项圈,项圈的中间赫然是一颗金灿灿的猫眼石,四周镶着细小的金刚石,项圈上坠着一块断成了两半的小玉牌。

虽说小玉牌是断开的,但边缘处打磨得相当圆润,玉牌的上头还刻着一些奇特的纹路,犹如道观的符纹。

猫往兄妹俩的方向走了两步,跟着它的动作,小玉牌轻轻晃动,项圈上的猫眼石在阳光底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你还是大户人家的狸奴啊。”

掌柜瞠目结舌,喃喃自语后,扭头补充了一句:“秋娘,把小鱼干的刺挑了。”

“喵呜~”

狸花猫叫唤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它坐在兄妹俩的面前,歪了歪小脑袋,和猫眼石极为相似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许的疑惑,麒麟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你、你、你……”

兄妹俩齐齐指着它。

狸花猫黑乎乎的小鼻头往前耸了耸,眼睛蓦地一亮,胡须翘了起来。

喵呜~

看它发现什么了!?

“是沈猫?”

谢允晞扭头对自己哥哥说道。

“不会的!”

他们就算走错路,也不能走来雍州吧?

谢允曜很确定,且肯定刚出京城时,他们确实是往北边走的,所以就算现在没到北地,这里也离北地不远!

雍州,那可是在京城的西面!

谢允曜:“长得相似的狸花猫多着呢。”

“它有麒麟尾。”

谢允曜:“……”

“它还有小玉牌。”

谢允曜:“……”

每说一句,谢允曜就矮了一分,几乎都要从椅子上滑上去了。

啪!

猫猝不及防地抬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猫爪形的泥巴脚印。

谢允曜捂着额头。

这世上,会打他的猫只有一只——

兄妹俩看看彼此:“沈猫!”

“喵!”

谢允曜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回首,妹妹已经欢快地扑了过去。

沈旭去岁刚回过京城,他们是见过沈猫的!

狸花猫轻身一跃,躲过了谢允晞热情的怀抱,它从她的头顶跳了过去,还故意拿爪子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谢允晞扑了个空,乐得咯咯笑。

打小沈猫就不爱搭理他们,还总打他们。

但是,不重要!

沈猫凑近兄妹俩没喝完的奶|子嗅了嗅,谢允晞问掌柜的讨了个小碟子,分了一些给它。

“喵!”

它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埋头舔了两口。

谢允晞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沈猫头也不抬,软乎乎的肉垫无情地推开了她。

“晞晞。”

谢允曜按住妹妹的双肩面向自己。

“沈猫在这里。”

所以……

他们好像、大概、可能……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雍州!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

这里不是北地。

甚至不是北方?!

晴眉侧过头,憋笑憋得她肚子痛。

谢允曜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两人顿时心念相通。

谢允曜轻咳了两声,认真地道,“我们本来就是要来雍州的。”

要是娘亲知道他们走错路,还错的一路上都没发现,至少要笑话他们一年。

谢允晞摸摸下巴,点头道:“曜曜说得对。”

晴眉乐呵呵地揭穿了他们:“大姑娘,你们不是说,是要去找舅父?”

两人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咪?”

埋头苦吃的狸花猫忽而抬起头,又跳回到了窗台上,小脑袋往街道的另一头张望。

“快快快,是州牧大人来了。”

大街上,不知是谁忽然一声高喊,吓得猫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全都刷刷地往外看。

猫抖了抖毛,冲着两兄妹短促地“喵”了一声,愉快地跳出了窗户。

谢允晞顺着看了过去,一个身着大红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人等的拱卫下,缓步而来。他身形颀长,步履不紧不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是主子。

晴眉噌地站起。

除了方才的那一声高喝,整条大街竟在瞬息间肃然一清。

百姓们自觉地避到了两边,他们悄悄暗中抬头打量,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有畏,但更多的是敬意。

“这是……”

谢允晞一下子就出了人。

是沈叔!?

她看着自家哥哥,两双相似的凤眼对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双胞胎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现在也可以是……

两人手牵着手,两个小脑袋一齐探出栏杆,异口同声地喊道:“舅父!”

他们没走错路,他们就是来找沈“舅父”的!

没错!

噗——

向阳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一阵咳嗽不止。

晴眉:??

等等,舅什么来着?

太子和大公主乱认舅父……这事,镇北王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