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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必须长命百岁 临天 26061 字 4个月前

第221章

见两人没说话,姜学子生怕这对冤大头跑了,心想着要不要折折价。

“贤弟,我瞧着和你甚是投缘,要不……”他想说,可以打个折。

“一万两我有。”

顾知灼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夹在两指中间在他面前甩了甩,姜学子清晰地看到上头“丰隆钱庄”的字样,还有面额……

一万两!?

这对冤大头竟然真能随手拿出一万两!

姜学子惊呆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顾知灼的手腕一转,把银票揣回到了掌心里,哼哼道:“一万两这么好拿?谁知道你这卷子是真是假。”

姜学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当然是真的。这可是东厂……”

“我管你哪儿来的。你要是今儿拿着我的银子跑了,我可逮不到你。”

“夫人的意思是?”

“一千。”顾知灼环抱双臂道,“你这题要是真的,考完后再结余款。”

姜学子搓着手:“这、这不太好吧。”

“你怕我赖你九千两,我还怕你讹我一万两呢。不要拉倒。”顾知灼说完,冲着谢应忱道,“走啦,考中了也是去穷乡僻壤当个穷知县,有什么好稀罕的。大不了我趟趟陪你来考,咱们再在京城置办一个庄子。”

“说的是。”谢应忱像是被说动了。

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就走,姜学子急了,赶紧叫住了他们道:“行行行,就一千两,那九千两……”

“生意人说话算话。”

顾知灼重新取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交给了谢应忱。

姜学子叫他去了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塞给了他一张绢纸,又拿过了银票,仔细看过后问道:“贤弟住哪儿?”

谢应忱随便报了个客栈名。——顾知灼的嫁妆之一。

“在下先祝贤弟金榜题名。”

说着,他拿上银票就跑了。

谢应忱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跟上。

他若无其事地牵着顾知灼出了山门。

“跑这么快,估计卖别人只卖一百两。”顾知灼凑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可可爱爱地说道,“冤大头。”

“你?”

“你!”

谢应忱捏了捏她脸颊,手感真好!

谢应忱:“我们去看看这试卷是不是真的。”

若是假的,也就是一个骗子,无伤大雅,让暗卫逮了送去京兆府便成。

若是真的,就涉及科举泄题,甚至舞弊的大案了。

马车停在山门口,一上马车,顾知灼迫不及待地催他看。

谢应忱打开绢纸,顾知灼也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题是不是真的?”

试题在上月末已经定下,用火漆封好。

顾知灼对科举的兴趣不大,没有去看过题目,但谢应忱是审过题,有一道题是他出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顾知灼点头:“确实是。”

哇哦!

顾知灼眨眨眼睛。

所以,是舞弊案?

她抚掌道:“难怪,那几个学子的卦象这般奇怪。他们肯定也买了题。”

若是按这考题提前准备,金榜题名也不难。

可若是被发现作弊,那就是革除功名的下场。

一步生,一步死。

在公子和他们说过的话,卦象变成了“艮为山”,应在科举上就是名落孙山。

谢应忱把绢纸给了她:“先回京,我们去看烟花”

舞弊也已经舞弊了,反正离恩科还有些时日,也不差这半天。

顾知灼懒洋洋地靠着,看完后把绢纸顺手塞进他的荷包,随口问道:“为什么要扯东厂?”

谢应忱:“有人想要拉下沈旭。”

顾知灼坐直起身,挑眉看他,只略微慢了一拍,恍然道:“我懂了。”

“那个姓姜得太蠢,又太贪。”

她往太清观的方向看了一眼。

恩科将至,来京城应试的学子大多会到太清观中求一支签,讨个好彩头。而且,太清观的签也确实灵验,顾知灼听师兄和观主闲话时说起过,但凡求到上上签的学子,必能金榜题名。

姓姜的,是特意来这儿守株待兔。

可是,卖得太招摇了。

谢应忱温言道:“朝中惯爱有人揣摩圣意。”

“是你的脾气太好。换作我……”顾知灼撩起衣袖,露出了白生生的小臂,“呵呵呵。”

马车忽而颠了一下,她威风的宣言还没有说完,一个没坐稳,扑到了他的怀里。谢应忱搂住了她的腰,软玉温香在怀中,谁还能忍得住?

谢应忱俯身,亲吻着她的唇角。

起初还是蜻蜓点水似的碰触,感受到她的回应,他的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似水,唇齿间气息缠绕。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开动。

回到京城,还不到黄昏。

天色尚未完全暗沉,暮色有若薄纱,大街小巷的红灯笼早已点亮,一盏连着一盏,光影交错。

上巳节的京城相当热闹,一条条长街张灯结彩,人流如潮,尽是欢声笑语。

在距离午门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时,马车已经堵在人群里过不去了,他们俩索性步行也去凑热闹。

街道两边的小摊贩,连声吆喝,摊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顾知灼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去看。

“小夫人,看看珠花,我媳妇亲手做的。”

“来来来。糖饼,三文钱一个啰。”

“猜灯谜,得花灯,快来看看。”

“……”

咚——

一记锣鼓声响。

顾知灼指着前方惊喜道:“忱忱,是杂耍!”

“我们过去看。”谢应忱护着她往人群里挤,一直挤到了最前面,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踩在一条高悬的彩绫上。

彩绫挂得足有一层楼这般高,随风轻轻晃动。那姑娘身姿轻盈,在彩绫上纵横跳跃,时而翻转,时而腾空,好几次看得顾知灼紧张地屏住呼吸。待她终于从彩绫上下来,稳稳落地,顾知灼欢快鼓掌。

她取出一个银锞子,抛了过来。

接下来的胸口碎大石她不喜欢,拉着谢应忱上别处玩。

往越午门的方向走,人越多。

“夭夭,要不要面具。”

面具?

顾知灼忽而注意到,周围年轻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有各式各样图案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要!”

谢应忱刚想说他去买,被她拉住了。

顾知灼跃跃欲试道:“不买,看我给你赢回来。”

她指了指前头一个最热闹的摊位,这小摊竖了三张大网,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团扇,铜镜,花灯,大福娃娃什么的,还有一对面具。

这是一对狸奴的面具,金灿灿的猫眼画得格外有神,特别像沈猫。

顾知灼一眼就看上了。

小摊上排了好多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们。

摊主笑眯眯地递上了木弓和木箭:“一个铜板一支箭。”

顾知灼给了十个铜板,接过木弓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弓相当简陋,顾知灼一搭就能感觉出来它中心不稳。她拉了拉弓弦,这弦的手感应当不是牛皮,松松垮垮。

从这弓弦的张力来看,哪怕拉满了都很难射中三十步的目标。

偏偏摊上大多数的奖品都摆在了三十五步左右。

难怪方才这么多人,没一个人射中目标的,大多付了好几个铜板后空手而归。连旁边的摊主都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哎哟,老刘头,你做生意真是不实诚。”

“哪不实诚啊!啊啊?王婶你可别胡说。”老刘头挺着胸,“明码标价,射中什么拿什么,全凭本事。我老刘头说一不二。”

“我能调一下弓弦吗?”

“不成不成。”

顾知灼也不勉强,拿起一支木箭,搭在弦上比画了一下。

王婶提议道:“让你男人来,男人力道大,对准那里的铜镜。最有希望了。”

“你男人”三个字听得顾知灼脸颊一红,气息微滞了几分。

谢应忱低俯下身,在她耳际道:“她说得没错。”

什么嘛。

顾知灼斜眼瞪他,谢应忱立马无辜道:“我是说,婶子说得没错……铜镜最近。”

大概在三十二步左右。

才不信呢!顾知灼哼哼着,回头又亲昵地道了声谢:“多谢婶子。不过,我想要那对面具。”

面具最远,又小,可不好得。王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顾知灼持弓,射出了第一箭,箭到中路,力道就消了。在距离面具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木箭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王婶可惜地拍了一把大腿。

老刘头故作遗憾:“你们还有九支箭,肯定能中。”

“承你吉言。”

第二箭也没中,顾知灼把弦拉满,距离倒是又近了一些,就是准头偏得更远了,至少偏出了一步,差点就射中旁边的一把团扇。

“太可惜了。”

围观的人纷纷扼腕。

“这个容易中。”有人指了一个竹筐。

“还有那顶草帽也近。”

他们七嘴八舌,纷纷指点。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射中,不管是什么都行。

第三箭,箭飞到一半时,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木箭极轻,风一吹箭就偏了,又掉了下来。

哎,周围的人叹声连连,心道:又要让老刘头白赚这十个铜板了。

“忱忱,看我的!”

顾知灼已经摸清了这把弓的路数,到第四支木箭时,她的姿态忽然有了些许变化,明明还是一样的弯弓拉弦,可比起方才的随意又多了几分认真。

嗖!

一箭稳稳地射中了面具,挂在网上的狸奴面具掉了下来。

谢应忱捧场地为她鼓掌。

老刘头捡起了面具,脸上笑得有点僵,凑巧,肯定是凑巧。

第五箭。

又一张面具掉了下来,凑足了一对。

顾知灼从老刘头的手里接过面具,见他都快哭出来了,莞尔一笑道:“你不是说,全凭本事,说一不二?”

老刘头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睁睁地看着她接下来的五箭,箭无虚发。

拿了一把乌木梳,一个木匣子和一对泥娃娃。

不过,他这摊子上最值钱的是一对银镯子,见她没有拿,老刘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乐呵呵地把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都给了她。

“老刘头,你也有今天。”王婶和其他几个相熟的起哄道,“叫你坑人。”

“去去去。我老头说一不二……”

顾知灼搭话:“那就再来十箭。”

老刘头连连拱手:“别别,姑奶奶。”

顾知灼笑着收回铜板,又把那把乌木梳和木匣子给了好意提醒她的王婶,带着泥娃娃和面具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低头。”

谢应忱依言乖乖低下头,由着她把面具给自己戴上,再把系绳拉拉好。

一人一张面具,两人相视一笑。

少男少女们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而过,相互唤道:

“快些,烟花要开始了。”

“你等等我。”

两人跟着人流走,步伐悠闲,走到午门时,夜空骤然被点亮,第一支烟花在头顶炸开,绽放着绚烂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

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

挤不过去了,两人索性也不去城楼上了,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着烟花。

周围都是雀跃的欢笑声。

等到烟花散去,人群渐渐散开,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刚从人群中走出去。

顾知灼的脚步一顿,她用手肘撞了撞谢应忱,示意他往右边看。

就见一身大红色锦服的熟悉人影就站在大红灯笼的烛光下,似非笑非地看着他们。

顾知灼扬手招了招:“这儿呢。”

沈旭:“……”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一看就是等了他们许久了。

沈旭走过来,拱了拱手。

“沈督主,”谢应忱微微一笑,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你是为了科举舞弊的事来的?”

沈旭挑了挑眉,略有些惊讶。

谢应忱:“正好想叫你过来商量一下,恩科将至,如今却出了舞弊案,实在让人着急。”

沈旭:“……”

他默默地抬眼看了看他们俩架在额头上的狸奴面具,手上的花灯,还有怀里的一堆“破烂”。

着急?就这?!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呵。

沈旭从齿缝里溢出一声嗤笑。

顾知灼大手一挥:“这不重要,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今儿风大,公子怕冷。”

谢应忱很配合地咳了几声。

信你们才有鬼呢!这会儿刚觉得风大?那刚刚又干什么去了?

他懒得争辩,抬步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宫门。

谢应忱登基后没有用废帝的含璋宫,而是重开了紫宸殿。紫宸殿原本是先帝的居所,废帝登基后,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改用了含璋宫,紫宸殿封闭了七年。

顾知灼也和他一块儿住在紫宸殿里。

三人去东侧殿的暖阁,谢应忱抬了抬手道:“坐。喝茶自己倒。”

他的态度相当随意。

沈旭直视着他。

顾知灼搬了把圆凳,她踩着圆凳,乐呵呵地把刚刚从地摊上赢来的花灯,往墙上挂。

“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谢应忱站在她身后,给她扶着圆凳,很认真地看:“不歪,正正好。”

顾知灼满意了,她拍拍手掌,从圆凳上跳了下来,得意扬扬地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沈旭忍了又忍,忍得眼角直抽抽,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东厂与舞弊无关。”

“我知道。”

谢应忱没有用自称,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以君臣的关系,而是朋友。

他坐回到暖炕上,把那张绢纸给了他,大致说了一下经过。

对于沈旭已经发现此事,谢应忱也不意外,就凭他们这么招摇的卖题,又怎瞒得过满京城锦衣卫的耳目。

谢应忱给自己和顾知灼倒了杯水了。都这个点了,顾知灼不许他喝茶,他们俩喝的都只是温水。

“既然督主来了,这件事就交给督主办吧。”他说完,温言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对吗?东厂已经牵涉其中了,他还把这差事交给自己。谢应忱可不是废帝那种能任人糊弄的人。

沈旭略带审视地与他隔空相对。

谢应忱目光坦然。

停顿了一会儿,他笑道:“凭我与督主的关系,我不信你,还会去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学子?”他话锋一转,“不喝茶吗?有夭夭亲手闇的花茶。”

沈旭:“……”

他长睫微帘,没有应声。

顾知灼把一对泥娃娃在茶几上放好,回首看了他们俩一眼,把一个不倒翁抛了过去。

“这个给沈猫玩。”

这也是谢应忱猜灯谜赢回来的。不倒翁上头用了很漂亮的野鸡羽毛做装饰,做成了一个孔雀的样子,放在桌上摇摇晃晃的,沈猫肯定喜欢。

沈旭扬手接过。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畿,早在一天前他就得了禀报,有人在公然卖题。

对方如此招摇,就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

就像是故意要把东厂的“罪”公之于众一样

谢应忱登基这两年来,东厂和锦衣卫照样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弹劾自己的折子也从来没有断过,这些他都清楚。

他手中的权力太大。

若是像废帝那样,需要东厂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倒也罢了。

可是谢应忱只是把东厂当作东厂在用,也丝毫不在意他继续把持内廷——其实也没什么好把持的,宫里就他们两人。废帝的家眷全流放了,连个太后太妃都没给谢应忱留下。

他刚听闻此事,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谢应忱终于要出手了。

这个念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谢应忱这个人还不至于如此卑劣,就算在夺位时,谢应忱用的大多也是阳谋。

光明磊落。

只是后来一查……

沈旭把玩着手中的不倒翁,烛光映照着他眼尾的朱砂痣格外嫣红。

他忽而启唇,淡笑道:“皇后娘娘。臣请您与臣一同查办此事。”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啊。”说完,又去看谢应忱。

想到她在马车上磨刀霍霍的模样,谢应忱不敢说“不”,点头答应了。

谢应忱承认,她最近过得确实有点闲,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就说你脾气太好了,一个个地,没完没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谢应忱的眼中仿佛带着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旭打断了他们:“皇后和臣去一个地方。”

好嘞!

顾知灼也不问去哪儿,就连谢应忱也没有问,她摘下面具给他,叮嘱他放好,早点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着沈旭出门去了,身边只带了一个晴眉。

沈旭的黑漆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盛江这堂堂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还跟以前一样,坐在马车的车橼上,见到顾知灼跟着主子一块儿出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见礼。

“皇后”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顾知灼已先一步道:“叫顾大姑娘就行。”说得乐呵呵的。

盛江:“……”

皇上知道您要别人称呼您“姑娘”吗?

顾知灼落后一步,让沈旭先上马车,她今儿爬过山,鞋子底上沾了不少泥,回来后还没换过。待他先坐下,她提着裙袂轻快地跃了上去。

晴眉也坐在了车橼上,盛江用眼神询问她是怎么了,晴眉两手一摊。

“走。”

沈旭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来,盛江连声应诺。

午门前的人群已经散了,但是,整个京城依旧灯火明亮,挂满了街道的红灯笼,把京城点缀得仿若白天。

盛江低头驾着马车,久久没有说话。

“咱们去哪儿?”

晴眉随口问了一句,这马车走得方向有点不太对,再往前面的路绕过去的,好像是花街?

“胭脂楼。”盛江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什么、什么!?

晴眉的脸都吓白了。

“你、你、你……”

“疯了”两个字让晴眉生生地压了回去。

胭脂楼是当年西凉人在京中设下的据点之一,凉人落网后,就落到了东厂的手里,不过对外没有人知道。

里头的妓子,在查实和凉人无关后,顾知灼做主把她们的身契都还了。

也有人无处可去,惶惶不安。

殷惜颜说,烟花女子大多是被家里人卖去的,她们回不了家,哪怕回去也还会被卖,若是随意找个男人嫁了又或者去当妾,等过了芳华也大多下场凄惨。

妓子是贱籍,按律是不允许自立女户的。

东厂接手后,沈旭把人留了下来。——不过她们并不知道新东家是谁。

如今胭脂楼里都是艺伎,弹琴唱曲,吟诗作对,卖艺不卖身。

可说到底也是花街柳巷!晴眉快哭出来了。

盛江瞪他。

跟他说有用吗?主子在马车里,总不能是他做的主吧。

晴眉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平缓地在胭脂楼的偏门停下来。

顾知灼撩开了窗帘。

凉人经营了这胭脂楼近十年,占据了半条街,除了临街的三层小楼外,后头由三个三进小院打通合并在一起。

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把整条街映照得好似白天一样,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从马车下来,小厮就已经候在那里。

除了伎子和一些打杂的以外,和香戏楼一样,上上下下全是东厂的人。

小厮恭敬地领着他们去了前头的小楼,没有走大堂,而是从后头的楼梯上去,到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顾知灼拂裙坐下,小厮恭敬地上了茶,禀道:“主子,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人?

顾知灼挑了下眉。

盛江打开墙壁上的一个机关,隔壁的悠扬的唱曲声顺着传音筒清晰地传了过来了。

这是单向传音,他们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但隔壁却听不到他们的。

盛江上前为他们斟了茶。

“她喝水就行。”

顾知灼:?

盛江老老实实地为她换了一杯温水,退到了一边站着,和晴眉站在一块儿。

“好!”

隔壁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月兰这嗓子虽不能和当年的归娘子相比,但也是京中一绝。”

“可惜了。”

“咱们皇上,还颇为怜香惜玉。”

这意味不明的话,换来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女子婉约的唱腔,曲声悠扬。

顾知灼听着大概有三四个人,有两个声音相当熟悉,其中一个是姜学子。还有一个顾知灼只是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

“督主,您认得不?”

沈旭给自己斟了杯酒,没说话。

“……容爷,小的今儿还遇上一个冤大头,花了足足一万两!”

容?

容不是常见的姓氏。

再加上这略有耳熟的声音,顾知灼顿时想了起来:“清远侯?”

公子继位后,追封了先太子和先太子妃为帝后。清远侯府容家是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公子的舅家。单纯按血缘关系论起来,这位清远侯容执是公子的嫡亲舅父。

但也仅只是血缘而已!

顾知灼和清远侯只在前朝见过几回,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她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舞弊案和这位有关?”

沈旭淡淡颔首。

隔壁响起开门声,伎子们陆续离开。

清远侯“啪”一声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不快地说道:“银子有什么用。”

有人奉承道:“那可不,您是堂堂国舅爷,想要银子还不简单。当年那承恩公在京城里头说一不二,多威风。”

“不一样。我那外甥可没把我这舅父放在眼里。嗝!他肯定是嫌我在他即位时,没立过什么功劳。”清远侯不甘心地说道,“我这一大家子呢,怎能胡来。他呀,嗝,记仇得很。我那姐姐,他都追封皇后了,就是不管我这舅父。”

“我懂!”

他醉得有些厉害,说话都大舌头,含糊不清的。

他啪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嫌我没立功劳。嘿嘿,你们等着瞧,等我帮他把东厂那个沈旭拉下来,他就知道舅父我对他的好了。”

“那当然。”身边的人忙笑着应声,“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懂了。难怪这位爷一路上都阴阳怪气。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顾知灼单手托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轻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公子干的。”

她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道。

沈旭用指腹摩挲着小玉牌:“我相信你。”

年少时的轻信,换来的是殷家一百余口满门尽亡的下场,心结始终都在。

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相信”,还真不容易。顾知灼心知肚明,沈旭在查到背后是清远侯的时候,怕是真想过,公子要给个罪名,卸磨杀驴。

沈旭双手交握,搭在八仙桌上,意味不明地地笑道:“顾大姑娘打算怎么办?”

“打死。”

顾知灼撩起衣袖,哼哼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盛江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顾大姑娘还真是……唔,彪悍?

沈旭不置可否。

砰!

隔壁接连响起碗碟掉落破碎的清脆声,紧接着又偏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哎,侯爷,您摔着没,小的扶您起来。”

“侯爷,您快坐。”

“安先生。本侯没、没醉。”

安先生劝道:“侯爷,皇上他待您,哎,让我都看不过去。您是他嫡亲舅父,连个蒙恩的爵位也不给。这分明是没把您当舅父。”

国舅一般会给一个“承恩公”或“奉恩公”之类的爵位,不世袭。像清远侯这般有爵位的,会多给嫡次子一个蒙恩。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酒气上头让清远侯怨气更重,口没遮拦地说道:“他登基到现在,这么把本侯晾在了一边。也不想想,他娘姓容,姓容!本侯没脸面,他就有脸面了吗!?”

“没良……”

“侯爷!”同行有人比较怕死,大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清远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也不知道又说什么了。

顾知灼冷笑连连。

“督主,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当年公子的爹娘刚死,公子在京城里头孤立无援。

这位所谓的舅父是第一个上门的。

公子说,他原以为清远侯是来吊唁的,谁想他来的目的竟是劝公子自戕,还说得很好听,说是为了让先帝息怒,让公子只别顾着自己的生死,要有孝心。

说到底,就是怕连累了他们清远侯府。

上一世,公子带着她回京后,在最难的那段时间,清远侯府不但不搭把手,还避公子如蛇蝎,就算是面对面碰上,也当作不认识。

这一世,同样也是。

公子刚回来那阵子,他们直接和公子割了席。

也就是后来,谢嵘“病倒”,公子执政,容家又贴了过来。

容家怕死,怕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避得远远的倒也罢了。顾知灼生气的是,他们不该在公子最最困守无援的时候,还要推公子一把,只差没把自戕的白绫套公子脖子上了。

“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还能不向着他吗?!”清远侯嚷嚷了起来,“容家和他是有着骨肉之亲的。”

他醉醺醺地说道:“急皇上之所急,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本侯可不像那个卫国公,嗝,只会溜须拍马。”

安先生忙道:“您说得是。”

他的气息微滞了一下,但清远侯没有发现。

“侯爷,您这法子好,皇上定能体会您的良苦用心。侯爷,属下敬您一杯。”

“那当然。”

清远侯一杯酒落肚,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这外甥自诩仁义,像要跟他爹那样,当个仁君。最怕的不就是别人说他卸磨杀驴,和废帝一样。我这舅父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嗝。”

顾知灼轻笑出声,她指指沈旭:“软柿子?”

沈旭斜眼看她:“呵呵。”

她摇摇头:“不像。”

隔壁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清远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沈旭他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奸佞当道,本侯岂能与这等小人同朝为官。容家世代忠烈……忠、忠烈!”

“侯、侯爷。”安先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谁坐上那个位置能容得下他……”

沈旭端着酒盅,一小口一小口地噙着,眼睑低垂,掩去了他眼中的情绪。

顾知灼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爱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别人。

沈旭从未和公子对立过,公子又何必非要把他按下去?

就算看不懂这层关系,东厂和锦衣卫执掌大启耳目,这么重要的差事,若非信得过,又岂会轻易托付。

“公子说得对。”顾知灼嗤笑,“朝野上下总有人惯爱揣摩圣意。”

自以为是!

清远侯早早和公子割席,一别两宽。

公子当然不会因为区区血缘而对他们有任何宽待,也不会为着一己私仇夺爵下狱。

晾了两年多,清远侯倒先心生不甘,许是这最近这半年弹劾沈旭的折子越来越多,他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想要立功。

“好生气。”顾知灼起身道,“你看我去揍他。”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先出去了,晴眉赶紧跟在后头。

三楼只有四间雅座,雅座的隔音极好,里头安安静静,而一出门就能听到大堂里的唱曲声和叫好声,热闹非凡。她左右看了看,判断出了清远侯是在右手边的雅座里,直接走过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来回晃动。

清远侯靠在八仙桌上,醉眼迷离:“……他爹娘都不在了,也没个能商量的人,我这亲舅父,总得多替他操些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了过来。

雅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昏暗的烛光落在顾知灼的脸上,光影斑驳,清远侯一时间没认出来是谁。只见对方身着襦裙,便不耐道:“本侯要是想听曲,会叫你们的。”

“出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盅掷了过去。他酒色过度,手臂虚弱无力,酒盅没飞出多远就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酒水四溅。

“真是无趣,好好的胭脂楼,只能听个曲!要只是听曲我来你们胭脂楼做什么?”

顾知灼快步而入,径直走到烂醉的清远侯面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如今已经能轻松拉开一石弓,这臂力提起一个醉醺醺的清远侯轻而易举。

她二话不说抡起一拳,打得清远侯的脸偏了过去,鼻血直流。

接着又是砰砰两拳,打完把他往地上一扔,清远侯痛得发出一记闷声:“你、你……”

匆匆跟过来的盛江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他还以为顾大姑娘只是随口说说,竟还真打啊!呸呸,他都被带偏了,什么顾大姑娘,是皇后娘娘!

雅座里静了一瞬。

长随慌忙地扑过去扶住自己的主子,清平侯被打得鼻青脸肿,酒气也散了几分。

长随恶狠狠地质问道:“大胆,你可知道我们爷是谁。”

顾知灼拿起八仙桌上的酒壶,一扬手,朝清平侯泼了过去。

冰冷的酒液倾泻而下,浇了清平侯满头满脸。

清平侯打了个激灵,醉意瞬间消散了八成,他痛得低低呜咽着,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他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下一刻,他惊呼出声:“姓顾那妒妇……”

顾知灼:“嗯?”

清平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未说完的话在齿缝里打了一个滚:“皇、皇后娘娘。”

皇后?

姜学子认出了她。毕竟能随身带着一万两的冤大头不多见,姜学子还惦记着等考完试去拿尾款,当然记得牢牢。

他抖着声音:“皇、皇后……娘娘?”

她要是皇后,那和她在一起的那位,莫非是……

姜学子的心顿时拔凉拔凉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趁机开溜。

还不等挪到门口,就让人一脚踹了回来。盛江收回腿,恭顺地让到一边。

沈旭走了进来,正好看到顾知灼不解气地对着清远侯一顿乱踢。

三楼没有别的客人。

盛江关上了门,端来了两把椅子——椅子是从他们方才坐的雅座里搬过来的,他还用一块丝绢擦了又擦。

“您、您想做什么?”

清远侯不可置信地盯着顾知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先是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旭。

为什么他们俩会站在一块儿?

酒精让他的脑子慢了好几拍,开始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论起来,这位顾皇后算是自己的外甥媳妇,理该与容家最是亲近,可他夫人数次递牌子,想带女儿去求见,这位从来没有接过牌子。

除了新年大礼朝贺,她甚至都没有单独宣召过。

清远侯的脑子再糊涂,也不会觉得她和自家亲近。

见她来者不善,清远侯先发制人,梗着脖子质问起来:“皇后娘娘,您怎能来这种烟花之地!?如此不知礼数,本侯必要上折弹劾。”

顾知灼一脚踩在了他的身上,打断了他的话:“试题是哪儿来的。”

清平侯如今就一闲爵,守着祖宗的家当过日子,他是不可能接触到恩科试题的。也就是说,这试题是他从别处得来的。

“您……”

他想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又赶紧闭嘴。

自己刚才好像没说考题的事吧?不确定,再想想。

他的脑子有如一团乱麻:“安先生……”他去看安先生,拿眼神问他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安先生垂着头,他的两条腿抖若筛糠,扑通跪下。

雅座里的人跪满了一地。

东厂做事向来干脆利索,在发现了此事和清远侯有关后,乌伤立刻拿下了清远侯的幕僚安先生,把一切都审问清楚了,让安先生去叫了清远侯来,听他亲口“招供”。——当然,若非清远侯是谢应忱的嫡亲舅父,沈旭心有疑虑,东厂也不会如此迂回。

顾知灼:“不说?”

他声色俱厉,嚷道:“皇后娘娘,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您这样待我,就不怕皇上怪罪!”

下一刻,顾知灼放下了踩着他的脚。

清远侯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话吓着他,还要再摆摆舅父的架子,就见顾知灼回首道:“督主,给你了。该审审,该问问,该抄家抄家……”

她轻笑一声,接着道:“该打死打死。”

顾知灼拂过衣袖,理所当然地说道:“督主掌京城之目,对百官有监察之责,科举舞弊,栽赃陷害,其罪可诛。”

这字字句句听得清远侯头皮发麻,他气急败坏地喊道,“牝鸡司晨,妖后当道。这岂是明君所为。”

顾知灼轻轻一笑,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手肘搭上扶手上,单手托着腮,笑吟吟地说道:“说,继续说。”

“你是要现在招。”

“还是去东厂的诏狱再招。”

“不过,清远侯,你栽赃陷害东厂,你说你进了这诏狱,是先会断一只手呢,还是断一条腿,又或者少了根舌头?”

沈旭倚在圈椅上,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容,桃花眼在灯笼的烛光下有些迷离。

东厂的刑罚骇人听闻,清远侯吓坏了,大声尖叫:“皇上,忱儿!忱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门口撞。

“打。”

顾知灼冷冷出声。

盛江举起剑柄,以剑作杖,“啪”的一下地打在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清远侯一个踉跄,狼狈地扑倒在地,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地上的碎瓷片,尖锐的碎瓷划得掌心鲜血淋漓。

但这一刻,他已感觉不到痛。

他的脑子嗡嗡的,犹如一团乱麻,酒是彻底地醒了。

清远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招、招、我招……”

清远侯呼吸急促,大声叫道:“是皇上,都是皇上让我干的!”

“是皇上想要裁撤了东厂……”

“打。”

顾知灼“啪”的一拍圈椅的扶手,“不肯说,就表示不痛,痛了,自然就肯说了。”

盛江瞅了她一眼,这要不是知底知根,还以为顾大姑娘是想要灭口呢。

清远侯硬着头皮叫道:“就是皇上!是……”

盛江扑过去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拳拳到肉。

清远侯毫无还手之力,他双手抱头,凄厉地惨叫着。

一顿打完,沈旭淡声吩咐道:“去叫封正过来。”

盛江调去五军都督府后,由封正代替他升任为了锦衣卫指挥使。

他刚让人去传话,一开门,卦正就站在外头。

他四十余岁,生得彪悍魁梧。

他对着盛江拱拱手,挤开他进去,行礼道:“主子。”

“你带人去抄了清远侯府。”

清远侯猛地高抬起头,青紫斑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沈旭打了一个手势,让封正去办。

他能从一个流亡的孤儿,走到如今的高位,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先前是因为有所顾虑。

而现在,这种顾虑也不需要了。

那么,就像顾知灼说的,该抄抄,该封封。

“是!”

封正大声应命,出去了。

与盛江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盛江心中冷笑,姓封的真是狡诈,趁着自己被调走,尽往主子的身边凑。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封正带着厂卫直奔清远侯府。

当天。

清远侯府被查封。

厂卫围住了侯府门前的半条街。

与清远侯毗邻而居的文安伯是第一个发现的,顿时吓得不敢出府。

废帝时,沈旭是废帝手中的一把沾毒的刀,抄家灭门的事绝不少见,人人闻东厂而丧胆。

但是,新帝登基至今,还没有抄过家。——和废帝串通谋反的承恩公府和晋王府除外,不过,那也是在今上登基前的事了。

两年多来,新帝施行仁政,除了差事太多,跟催命似的害得他们连小妾的房里都没空去以外,朝上还没见过血。

这是第一次!

抄的竟还是新帝的嫡亲舅父的家。

“快,快去把府里的灯笼全挂起来。”

他着急忙慌地嚷嚷着,“点上全点上。万一锦衣卫看不清走错了路怎么办!”

“挂挂挂!”

一整晚,几乎人人都在盯着清远侯府,不少朝臣家中灯火通明。

一晚上没什么人能睡得着。

顾知灼也是,她溜达到了天快亮了才回宫,偷偷摸摸地摸回了内室。

她悄悄撩起床帐子,想看看人醒了没,见谢应忱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趁着她转身之际,一条手臂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身,顾知灼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仰面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完了,他在装睡!

“什么时辰了?”谢应忱的手掌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声音略有些低哑,带着一种慵懒。

“嗯?”

这个略微上扬尾音让顾知灼顿感大事不妙,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主动亲了上去。

双唇停留在他的唇角,感觉到他呼吸略有急促,顾知灼凑在他耳际说道:“清远侯他……”

温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痒。

大好的时光说什么清远侯府?谢应忱加深了这个吻,细细地描绘着她饱满的双唇,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气息交织。

一晚上没睡好,顾知灼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慢悠悠地吃着早午饭。

清远侯太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

封府的时候,封正来禀过,说是清远侯太夫人婆媳,带着府里的两个姑娘去了城外的一座寺庙听佛,要住上三天两夜回来。

人间事不涉世外人。

顾知灼让他们别去寺庙里抓人叨扰,由她们自己回京。

果然来了。

公子对舅家出手,无论是原因什么,必会惹得一些闲人置喙和争议,光是弹劾折子都得飞起来。

就得一口气死死按下去。

“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跪两个时辰了。”晴眉提筷布膳。

顾知灼只颔首,自顾自地用膳,吃了足足一炷香,才起身道:“出去看看。”

晴眉为她裹上了斗篷。

紫宸殿位于前殿,距离宫门不太远。

顾知灼步行消消食。

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跪在外头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映入眼帘是裹着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珠钗环绕,但也英姿飒爽,尊贵与英气在她的身上丝毫不见矛盾。

清远侯府是勋贵,哪怕与宫中的关系再淡,也是见过皇后的。

更何况,顾大姑娘又有谁不认得?

当年顾大姑娘的及笄宴,废帝伙同凉人在京城纵火,是她力挽狂澜。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到了耳顺的年纪,满头银丝,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见到顾知灼,她还未开口,眼泪先哗啦啦地往下流。

“皇后娘娘,您开恩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额头触头,行了叩拜大礼。

清远侯太夫人是公子的嫡亲外祖母,非时非节,顾知灼侧身避开了。

她使了个眼色,晴眉上前想要扶起她,结果她哭得伤心不已,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求您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

她口中的先皇后是谢应忱的生母。

“先皇后我可怜女儿早早没了,她的母亲弟弟被人欺负到头上,也没有人做主。”

她哭得捶胸顿足,清远侯夫人也在一旁捏着帕子抹眼泪。

“我可怜的女儿若是还在,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儿媳妇为了立威,不惜按死她的弟弟和母亲。皇后娘娘,容家以后再不敢劝皇上纳妃与您争宠。您让东厂放了我儿吧。”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让晴眉眉头紧皱。

学子们在午门谈经论政,如今成了一种常态,恩科将至,学子们就聚得更多了,也正说着清远侯府被抄家的事,纷纷有些不敢苟同。

容侯爷是皇上的舅父。

就算看在先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弟弟的份上,也该稍加宽容的。

“原来是因为容侯爷劝皇上纳妃?”

有人低声道。

“皇上迟迟不愿裁撤东厂,莫非东厂是皇后娘娘的人?”

“哎,容侯爷真是可惜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清远侯夫人弯了弯嘴角,垂着头,心中大定。这位顾皇后小家子气得很,不过是在她及笄宴上,不小心推倒了她妹妹,她就怀恨在心到现在。

容太夫人额头触地,哭喊道:“皇后娘娘,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

“皇后娘娘。”学子们中间有人高声道,“古语有云:圣人贵宽,而世人贱众。您身为皇后理当待人宽容。”

有人附和:“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如何母仪天下……”

话没说完,一支沾着墨的毛笔狠狠地掷在了他的额头上,漆黑的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

“你!”

“皇后娘娘功德盖世,我青州百姓数十万人是娘娘出手相救才能活了下来。谁再污言秽语,别怪我不客气。”

“就是,那对婆媳说话含糊,只怕不尽不详,岂能轻信。”

“无论是何原因,我大启以孝治国,皇后娘娘看着皇上的外祖母跪在这里,不闻不问,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如何母仪天下。”

顾知灼微微一笑,在喧嚣声中开口道:“容太夫人,你可知,清远侯府为何被查封?”

清远侯夫人姜氏连忙说道:“我们侯爷劝皇上纳妃,皇上登基已快三载,膝下无子,后宫空……”

“为了卖题。”

顾知灼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卖、卖题?姜氏双目圆瞪,老爷明明告诉她,皇上被东厂拿捏,东厂的沈旭向着皇后,皇上就连纳妃也不敢,连内廷都让东厂把持着。

只要容家能为皇上寻一个由头,让皇上能名正言顺地裁撤东厂,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容家也能像曾经的承恩公府孙家一样,飞黄腾达。

她和婆母在庙里时,听说侯爷让东厂抓了,连侯府也被查封,她急坏了,一回京就赶了过来,想逼着皇后放人。

顾知灼拿出一个红封,红封上头封了火漆,盖了玉玺。

“这是恩科试题。”

恩科试题?!

不管学子们为了谁的立场在吵,听到“恩科试题”这几个字,顿时眼睛一亮,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手上的红封,恨不能透过红封看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顾知灼又拿出了一张绢纸。

“是清远侯卖的题。”

她双指夹着绢纸轻轻晃了晃。

“方才你们有人说,要本宫居上为宽,网开一面,对吗?”

顾知灼抬步迈出了宫门,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在路过跪在地上的容家女眷时,也没有驻足。

她的唇畔含着浅浅的笑。

“本宫细细想来,觉得你们说得颇为有理,我做主就应了,恕清远侯无罪。”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把一张张惊疑不定地面庞尽览眼中,“至于这恩科,还是照着这份卷子来。以示你们的宽仁之心。”

这种事谁会答应!他们又不傻。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

那几个方才劝顾知灼要宽容、要孝顺的学子,差点被周围的人用眼神给生撕了。

“万万不可!”

“皇后娘娘,清远侯其罪绝不能恕。”

“皇后娘娘此行大善。”

见顾知灼不为所动,他们都快哭出来了,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母亲,侯爷怎么办?”

姜氏吓白了脸,“母亲,我们要救救侯爷啊。”

容太夫人脸色发白。

来的时候,她想过凭着她是皇上外祖母的情分,也要救儿子出来。

也想过,只要逼一逼,皇后便会妥协,若是不愿意妥协,满朝言官和这些学子就该上书弹劾了。到时候,皇后也自身难保。

可是,学子们没有如她所愿的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现在,又让皇后凭着三言两语,就让他们调转了矛头。

身为女子不娴不淑,不敬不孝,只会挑拨离间,这样的人怎配为后!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声色俱厉地喊道,“既如此,老身愿一死,为我儿赎罪,求皇后能看在先皇后您婆母的面子……”

顾知灼淡声打断她:“法不可废。不然,岂不是寒了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的心。”

对对对。

顾知灼拂了一下衣袖,淡声道,“太夫人若是想以死相逼,那……”

“太|祖皇帝时,王究之以身殉法,立下本朝《刑律》,堪为美谈。容太夫人既有以身殉法之心,本宫也自当成全。”

她轻轻击了两下手掌:“来人。”

金吾卫指挥使周牧躬身听命。

“送容太夫人一程。”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坑品很好的基友的新文,可以宰杀了。

《满朝文武都在帮我宫斗》

作者:宅喵

文案:

在被陷害打入冷宫后,虞妙华意外觉醒了穿越者的记忆,并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宫斗系统:宿主别灰心,只要你认真完成我发布的任务,就能拳打贵妃,脚踹皇后,成为一代贤后指日可待!

虞妙华:斗什么斗,宫斗太可怕了,冷宫多好啊,环境清幽,独栋别墅,还能用系统追小说看漫画,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宅生活。

然而……

【您已完成“让皇上怒发冲冠为红颜,为你惩罚亲舅舅,为你抄家灭爵”的任务,奖励棉花种子。】

【恭喜您完成“陷害贵妃,让贵妃禁足三个月的任务”,奖励水泥配方。】

【恭喜您完成与探花郎约会的任务,奖励玉米种子。】

虞妙华看着一条条自动完成的任务,花容失色。

不对劲,这些宫斗任务怎么自己完成了?宫斗系统出bug了?

……

某日,皇帝突然发现自己被打入冷宫的嫔妃虞妙华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他冷笑,宫斗系统?这是哪来的妖邪,必须送去寺庙清修净化。

直到他看到了宫斗系统的任务奖励。

【完成“与皇帝偶遇,洗清冤屈”的任务,奖励一季三熟的占城稻种子。】

什么?一季三熟?还耐干旱?这任务他必须完成!

这哪里是妖邪,分明是祖宗赐予的祥瑞!

一心只为江山社稷的他,兢兢业业帮虞妙华宫斗,结果又看到了新的任务。

【一个宫斗文女主,怎么能没有除了皇帝以外的爱慕者?宿主快看那个探花,蜂腰窄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一看就是你pick的类型!】

皇帝:???

这是要他主动给自己的嫔妃制造红杏出墙的机会?这样的羞辱他——

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可是适合在山地种植、亩产四石的作物!

很快,皇帝发现不仅他能看到虞妙华的宫斗系统,连前朝大臣也能看到了。

贵妃的太傅父亲、皇后的将军舅舅、德妃的侯爷弟弟……

满朝文武都在兢兢业业为虞妙华搞宫斗。

第225章

等等等!

什么叫送她一程?

容太夫人脸色煞白,双唇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顾知灼的话打破了她仅存的幻想:“容太夫人一心求死,别让她久等了。”

周牧抱拳应命,带了两个金吾卫过去,一左一右地把容太夫人架了起来。

皇后娘娘提到了王究之,王究之是午门城楼一跃而下,以身殉法的。

于是,他下令道:“拖去城楼上。”

学子们看了看彼此,一致道:“能以身殉法,容太夫人大善。”

指责顾知灼不够宽容的学子也义正词严道:“皇后娘娘不徇私枉法,是我辈之福。娘娘英明!”

顾知灼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掐算。

很好,他考不中。

跟墙头草似的,东倒西歪,读书都读不明白,还是先别当官了。

见她看向自己,那学子心头一松,连忙又挺了挺胸膛,头一个道:“请容太夫人上路。”

哼,竟然敢卖题!还敢威胁皇后。

幸亏皇后娘娘意志坚定,不为所动。

可万一,娘娘心软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大声道:“容太夫人为以正法度,甘愿赴死,此行大善也。”

“不、不要!”

眼看着这么多人等着送自己去死,容太夫人终于怕了,她高声尖叫着,两条腿也跟着瘫软了下来。

士兵们扯着她的胳膊拖行。

“母亲!祖母!”

容家母女连滚带爬地跟上,又不敢从士兵的手里抢人,吓得眼泪汪汪。

容太夫人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后背早已湿透,她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只是吓唬自己。

她是皇上的嫡亲外祖母,她逼死了自己,怎么向天下人交待。

她无数遍跟自己这么说,然而,随着越来越靠近城楼,士兵们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快停滞住了。

“听说。”周牧若无其事地说道,“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头颅触地,脑浆迸开,都不成人形了。喏,就那儿,容太夫人,您看见没?”

容太夫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打了个哆嗦。

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刚嫁进京城不久,还是一个小媳妇,跟着人一块儿去看热闹。看到的是不成人形的肢体。

红的是血。

白的是脑浆。

破烂的是断肢残躯……

容太夫人打了个哆嗦,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顾皇后根本就没有跟过来,周围蜂拥着她的学子们还在之乎者也的劝她去死……

“不,不要!”

“我不死了,不死了!!”

士兵放开手,容太夫人跌坐在地上,吓得不行,清远侯夫人赶忙上去扶着她,心乱如麻。顾皇后软硬不吃,皇上是不是也一样,那侯爷他,是不是要完了?!

她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周牧回来复命,顾知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容太夫人向死之心不够坚定,实在让本宫失望了。”

她冷声道:“押回清远侯府,待朝廷按律处置。”

“是。”

说完,顾知灼的目光扫向了偌大的午门广场,面对一张张紧张的脸庞,她淡淡一笑,朗声道:“恩科必会公平。你们好生复习,当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殷殷期盼。”

“本宫等你们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带着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学子的耳中。

学子们的心头一松,一股激昂的情绪在胸腔涌动。

他们眼中闪动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能够看到金榜题名时,自己的意气风发。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学生必当全力以赴。”

一个学子率先出声,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激昂沸腾。

“不负君恩!”

“不负君恩!!”

“本宫拭目以待。”

顾知灼正要回去,脚步忽然一顿,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漆马车。

她驻足等了一会儿,待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旭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督主,好巧。”

巧?

沈旭看向了被忽悠的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学子们。

他早就到了。

看着她三言两语间,就压下了一场舆情,容家再掀不起风浪,学子们更是对她死心塌地。

顾知灼动了动耳朵,她隐约好像听到有猫叫声,眼睛一亮,欢喜道:“沈猫也来了吗?”

“咪~”

听到她的声音,沈猫从马车的车窗里跳出来的,扑进顾知灼的怀中。毛绒绒的小脑袋往她的下巴直蹭。

“你又圆了。”

“好重。”

“咪呜~”

沈猫撒娇地往她怀里钻。

顾知灼愉悦地笑着,抱起沈猫迈进了宫门,两人一同往紫宸殿走去。

沈旭让盛江把案宗递给了顾知灼。

“辛苦督主了。”

顾知灼笑着,把猫往肩上一放,打开卷宗翻了翻。

她是等到清远侯招了以后才回宫的,这份案宗也只比供招的多加了一些细节。

顾知灼合上案宗,见他兴致不太高,看向他认真地说道:“督主。你要不要去雍州。”

她直视他的双眼,没有任何的回避。

雍州?

光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旭的心就陡然抽痛,是一种痛到灵魂的感觉。

沈旭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嫌我碍事,要把我打发出京?”

这话听着和从前一样的阴阳怪气,但顾知灼听得出来,和从前比起来,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顾知灼摸着猫,笑道:“对呀~”

京城虽好,但于沈旭而言,他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只能蜷缩在小小的东厂。

公子说,当年沈旭在青州几个月,差事办得漂亮极了。

让他困在京城,可惜了。

其实公子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彼时他刚刚继位,京中需要维|稳,才迟迟未提。

而如今……

这一道道的弹劾折子,还有清远侯他们在招供时那字字句句像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口口声声“阉党”,“奸佞”……

顾知灼替他不值。

她的尾调上扬,歪了歪头:“雍州州牧,你去吗?”

她怀里的沈猫也学着她歪头,抖着胡须:“喵?”

盛江吓了一跳。州牧?州牧掌一州军政大权,军政集中于一人,权力之大,等同封疆大吏。

沈旭嗤笑,眼尾一挑,桃若含着水光,嗓音阴柔:“用一个州牧为代价?”

“这可是笔赔本买卖。”

如今他是手握重权,说得好听凌驾于百官之上,说得难听些东厂和锦衣卫不过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刀子。

而州牧,那就是由他做主,自己主政,雍州之大,尽在他手中。

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要是两年前,沈旭还会怀疑谢应忱会不会别有用心。

现在嘛……

顾知灼唉声叹气:“赔本了,就看能不能坑你这个冤大头。”

呵。

沈旭斜睨着她,沉默了。

雍州于他,像是一个噩梦,他恨不能从灵魂中彻底抹去,又总是忍不住去回想的噩梦。

沈猫伸出爪爪往他的方向探了探,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他的手掌轻触额头,掌心的投影落在了脸上,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我还能回去吗?”

沈旭的声音略颤,呢喃着。

雍州是他的心结,是灵魂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也是故乡。

是爹娘葬身之地。

他抱着必死的心逃出来,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回去。

“雍州马匪猖獗,三股马匪势力割据。如今的总兵过于求稳,心慈手软,压制不住马匪崛起之势。”

顾知灼语调上扬道:“前不久,还有两股马匪争夺地盘,屠了一个小镇,杀了上千人。督主,有你珠玉在前,公子把满朝文武全数了一遍,一个也没瞧上。要不,你就帮公子管上几任吧。”

花言巧语!说得像是请他帮忙,其实是瞧出了他心结,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沈旭放下了手,弯了弯嘴唇。

连他这样的人,她都能相信。真是奇怪。

沈旭慢慢摩挲着掌心的小玉牌,没有立刻应声,快步往前。

顾知灼抱着猫,慢悠悠地跟上。

到紫宸殿时,宋首辅和卫国公也已经来了,两人起身见礼。

他们其实一早就到了,甚至比容太夫人婆媳几个来得更早。

案卷还在顾知灼的手里拿着,她顺手递了出去。

顾知灼出入前朝,参与政事,除了几个特别顽固的御史,其他朝臣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这位顾家的大姑奶奶非寻常人,她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的。

“娘娘,学子们有没有为难您?”宋首辅忧心道。

自古文人的笔最毒,要是惹得他们群起攻之,于娘娘的名声不利。

“为难?”顾知灼轻笑道,“他们对我推崇至深,恨不能纳头就拜。”

卫国公连连应是,义愤填膺:“要是有不长眼,那就是读书读傻了,朝廷不用傻子。”

宋首辅瞪他,这是挑事不嫌大?为了在娘娘面前露脸,是连脸皮都不要了吗?

“卫国公说得极是。”谢应忱看完了宗卷,“读书为了明理,连孰是孰非都不懂,不适合在朝为官。”

被夸了!卫国公美滋滋地回瞪了宋首辅。

看吧,自己这才叫体察君心,老宋啊老宋,你老了哟~

宋首辅:“……”

谢应忱让人把案卷递了下去,待两人依次看完后,他说道:“既然已招供,也不用三司会审了。”

“此次舞弊,主犯清远侯容执,从犯学政范宣,并其余涉案人员,一并按律处置。凡买过试题的,革功名。”

“皇上……”

宋首辅欲言又止,照理来说,清远侯既然攀扯了沈旭,案子就不该由沈旭来办。

沈旭喝着茶,茶香甘甜,带着几种花混合而成的香气,应该就是他昨晚没能喝上的花香。姐姐应该会喜欢。

注意到宋首辅的目光,沈旭掀了掀眼皮,目中无人的架势和他的猫一模一样。

宋首辅打了个哆嗦,也罢,清远侯还攀扯了皇上呢,总不能连皇上也审吧!一看就是在故意栽赃。

相比之下——

“皇上,清远侯是先皇后的嫡亲兄长,您看……”

科举舞弊,按律主犯当诛。

“按律。”

谢应忱只回了这两个字。

乍一经历剧变,他在年少最无措时,也曾要舅父帮他。

容家一次次地将他推开,视他为陌生人,那么,容家对他来说,也同样是陌生人。

他不会刻意打压,也不会有任何的宽待。

他接着道:“宋首辅,你来重拟试卷,废弃的那一份当众销毁。”

宋首辅连声应诺。

卫国公羡慕地看他,只恨自己当年学武……对了,武举是什么时候来着。

“喵。”

沈猫溜达巡视了一圈,一跃跳上了沈旭的双膝,凑到他茶碗跟前嗅了嗅,刚要舔上一口,沈旭冷漠地一把捏住猫的后脖颈丢了出去。

猫兴奋地喵喵叫。

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熟练得惹人心痛。

“你们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