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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必须长命百岁 临天 33522 字 4个月前

继续站在这里,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往前……

军中除了主将,其余人等用的一般都是一石弓,一石弓的射程最多也就三百步。

往前跑,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生路。

不,应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们……”

这是生路,也有可能是死路。

“走。”

这一波的箭雨中,除了多棱,只活下来了一个人,萨乌掩护着多棱,冲进了黑暗中。

“大姑娘,他运气还真好。”秦沉忍不住说道。

他们压根没有手下留情,可几轮攻击下来,每一次都能让多棱险险逃过,就连受伤也没有伤在要害。看起来伤得重,全都是皮外伤,丝毫没有伤筋动骨。

但凡养个三五天就能好。

这运气,简直了!

“对,他运气极佳。”顾知灼手持千里眼一直看着对方,嘴上说道,“他们刚到京城的时候,师兄曾给他算过一卦,他近三月内有一劫,‘遇土不吉’。若是他能避过这一劫,往后会困龙得水,行险而顺。”

“土?”

秦沉小心地探出一只脚往黑水滩上踩了踩。

“死劫?”

秦沉懂了!难怪顾大姑娘一路上有目的把他往黑水滩逼,这是要让他应劫而死。

顾知灼随手拍了他一下:“别看我,看他。”

她的嘴角跃动着笑意:“死劫已到,回天乏术。”

话音刚落,躲过一轮箭雨的多棱突然脸色大变,他的双脚从大地陷了下去,仿佛被一口咬住。

糟糕。

是沼泽!

运气在刹那间离他而去,他这一脚,踩中了沼泽。

“大王子!”

萨乌哀痛大呼,他一把抓住了多棱的手臂,拼尽全力想要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哪怕是背后连连中箭,也没有避让分毫。

“大王子,我拉你上来!”

萨乌死死攥着他,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血。

多棱用尽全力往前迈步,然而,淤泥底下像是生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它们纠缠着他,拉扯着他的双脚,一寸一寸地要把他拖向阴间地府。

萨乌的力气渐渐耗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渐渐前倾,在这一瞬间,他的脚下也失去了平衡,扑倒在了沼泽中。

“萨乌!”

萨乌是面朝下摔下来的,口鼻陷在了淤泥里,挣扎一会儿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沉了下去。

他死了。

多棱浑身冰冷,萨乌也死了。

自己也会死!

多棱的身体在沼泽中慢慢往下陷,沉重的泥沙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这种明知会死,但一时死不了,只能慢慢地等着死亡降临的感觉,就是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一样。这一刻他甚至想,干脆让箭射死他算了。

然而,箭雨停了下来。

为什么!?

多棱愕然地看向站在了黑水滩前的顾知灼。

他们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百步,在火光的映照中,他似乎能够看到顾知灼脸上的笑。

他没有看错,她在笑!笑着看他在沼泽中挣扎,步入死亡。

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恍惚间,多棱似乎回到了四年前。他一个离间计,让大启皇帝把一代名将顾韬韬的性命双手奉上。他亲眼看着数以万计的南疆军被沼泽吞噬,那一刻,他志得意满。

而现在,陷在沼泽中的人变成了自己,等待着死亡是他。

死亡。

他要死了吗!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

多棱放声大喊大叫。

顾知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头挣扎的人影,手里的千里眼可以让她看到多棱每一个恐惧,不甘和绝望的表情。

直到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她一手搭在玉狮子的马背上,借着玉狮子来支撑着自己不要摔下去。

“大姑娘,”秦沉吓了一跳,“你不会又病了吧?”

“没。”顾知灼勉强笑了笑,启唇道,“当年,我爹爹他们,便是死在了这里,上万南疆军,大多尸骨无存。”

所以,当年灿灿没能带回爹爹的尸骨,谁都以为是沉在沼泽中。

“啊?”

秦沉惊了一跳。原来是这里!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很快就平复好了自己的心绪,再睁眼的时候,沼泽已经淹没到了多棱的胸口。

她神色如常,笑着对秦沉道:“沼泽中挣扎得越厉害,往下沉得就越快。”。

这一点,多棱当然也知道,但是,人在绝路上,求生的欲望往往压过了理智。

他还在往下沉。

淤泥很快就没到了胸口,挤压的窒息感让他渐渐呼吸不畅。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面前晃动。

“救我……”

是援军吗?

是不是珈叶带来的援军?

多棱拼命地向着那些人伸出手,目带乞求。

“救……”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不对,那些人,为什么穿着南疆军的服制?

他们为什么能踩在沼泽上?

啊啊啊啊!

多棱惊叫着,一双双透明的手大力地按上了他的双肩,把他往下按。

“不要。”

“不——”

他不想死!

淤泥没到了脖颈,下巴,嘴唇,鼻子……

顾知灼手持千里眼,冷静地看他一步步地迈向死亡。

额头。

他的手还伸在外头,想要抓住最后的一点光,然而,无济于事。

很快,就连手也看不见了,沼泽彻底吞噬了他。

“遇土不吉。”

顾知灼的嘴角一弯,她又多站了半个时辰,以确保他死得透透的。

“大姑娘,珈叶公主来了。”

顾知灼头也不回:“让她过来。”

珈叶迈步上前,她看了一眼沼泽的方向,对顾知灼行了一个下位者的礼,递上了那条狼牙护符和血书绢纸。

顾知灼接过狼牙护符,随手抛了抛,又一把捏在掌心中。

她看完了血书后,把血书和绢纸都还给了珈叶。

“你带着去禾木达草原。”顾知灼轻柔地把她的发辫轻轻拨到了身后,“知道该说什么吧。”

“知道。”

把绢纸和血书交给乌扎。

乌扎是多棱的亲阿舅,王后是一母同胞。

乌扎必会派出援兵,亲自来救援。

顾知灼含笑道:“我留了巴鲁他们几个活口,你带着援兵按原路走,让乌扎遇到巴鲁。这一路上,我留了很多的痕迹,你不用多说多做,他们自己能找到这里。”

“是。”

珈叶记在心里。

美目扫了一圈狼藉的四周,诺瓦的尸体就在那儿,又有脚印一直踏进黑水滩,谁都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顾知灼打了个手势,秦沉当即下令整兵。

“你在适当的时候,让王后想到她可以当摄政王太后。”

珈叶听懂了。

王后为了母族,说不定咽下这口气,但若有一个摄政王太后的名头吊在前头,王后就还能有别的选择,比如杀夫。

大凉有过摄政王太后的先例,并不是办不到。

顾大姑娘是要强行让王后和王上反目,让两人内斗。

顾知灼眉眼含笑,仿佛在说一件最最寻常的事。

“从现在起,你得告诉自己,王后是你的亲阿娘,你要一心一意为王后着想,让王后信你。”

珈叶长睫轻颤,有些不懂。

“成为摄政王太后的前提是,她得扶持一个傀儡作为新王。”

“凉王为了他的亲儿子能继任王位,杀了王后的儿子,凉王绝了王后的子嗣,你可以哄着王后,也绝了凉王的子嗣。”

珈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垂帘细思。

顾知灼的声线蛊惑:“你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一心一意只听她的,还曾为了救她的儿子差点死了。有这样的情分在,她是乐意扶凉王的亲生子,还是扶你?”

“等你坐上那个位子,还需不需要一个摄政王太后,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珈叶眸中的野心有如一团火焰,一旦点燃就再也压不下去。

从现在起,她会是王后最听话的女儿。

她会帮着王后,杀光王上的儿子们!她要成为凉王。

珈叶的心跳如鼓。

顾大姑娘三言两语间,就为她理清了茫茫前路。

明明是一个年岁比她还小的姑娘,却让她忍不住信服,这一刻,她的心底里升不起一丁点对抗的念头。

“顾大姑娘,我若能坐上那个位子,大凉将永为大启臣国,岁岁纳贡,绝不叛变。”珈叶给出自己最大的承诺。

“好。”

顾知灼笑了,友好地说道,“放心,启国会帮你的。”

至于这些承诺嘛,听听就好。

王上和王后反目,凉国内斗不休,至少能为西疆换来五年以上的时间休养生息。至于以后,“和”当然好,她若是要撕碎盟约,大启也足能应战。

“合作愉快。”

两人击掌为盟。

走到如今,珈叶唯有成为凉王,才有活路,而她能靠的不是王后和王上,唯有顾大姑娘!

珈叶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黑水滩,喃喃自语:“我十三岁时,阿娘刚死,当时,多棱在拉拢王上身边的一员猛将莫其各,他让人把我送到了莫其各的帐子里。”

她红唇弯扬,魅意天生。

“我生得不错,容貌和身段都是男人喜欢的。”

“在那之后,王后把我养在了她膝下,收为了养女。”

“我现在十七岁了,为了多棱,我上过不少人的榻。顾大姑娘你说得对,与其让男人来摆布我这一生,为什么我不能去摆布男人!?”

顾知灼侧首看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略有湿意。

“我会帮你的。”

“我信你。”珈叶深吸了一口气,“顾大姑娘,可以动手了。”

顾知灼拔出短刀,本来她是想把短刀给秦沉的,转念还是示意秦沉让开。

她反手,一刀捅进了珈叶的小腹。

唔。珈叶强忍着,没有呼痛出声。

这一刀,顾知灼避开了所有的脏器,看着很重,血流不止,但其实不会致命。说到底,也就是有点吓人的皮外伤。

这是要让乌扎和王后相信,珈叶是“拼了命”的突围求援。

顾知灼又为她扎了一针,只让血流的速度稍稍慢一些。收针后,珈叶跃上了自己的马,说了一声:“顾大姑娘,期望来日还能与你再见。”

珈叶策动胯|下的马,奔跑而去,马蹄踩在了碎石上,带起了一片尘土飞扬。

顾知灼目送她走去,也道:“走啦。我们去买花头巾,然后回家。等到了京城,我请你们去天熹楼喝酒庆功。”

“好耶!”

将士们欢呼雀跃。

顾知灼一马当先。

她轻松愉悦,哪怕几天没睡,也没有一点儿疲累,反倒精神奕奕。

姜有郑管着西疆军务,顾知灼在此用兵,追击厮杀自然也瞒不过他的。

一到阿乌尔城,他特意过来见礼问安,听说顾知灼要买花头巾,笑道:“那您来得正好,我保证,阿乌尔城卖的扎染花头巾是最好看的。上回您走得急,都没有仔细逛过。”

“这回我也赶着回去,过几日子再过来玩。”

顾知灼从善如流,有他领着逛了一圈,买了各式各样颜色的花头巾,还买了一些花布扎的马鞭。

这些花头巾每一条都染得极有特色,顾和灼挑花了眼,买得收不了手。

她索性大手一挥,全都包圆,每个将士都来一条,让他们带回去讨媳妇欢心。

“三百里加急!”

“三百里加急!”

付银子的时候,一匹战马从城门的方向疾奔而来。

卖花布的阿婆吓了一跳,连声道:“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不会。”姜有郑肯定地安抚道,“是好事。”

顾知灼也猜到,这应该是朝廷下达的废帝公文。作为西疆总兵,姜有郑知道得要更早一些。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盖着国玺的公文就贴在了阿乌尔城的公告栏上,守备还专程叫了两个年长的童生为百姓们讲解内容。

西疆的百姓们全都受够了废帝执政的苦,这道公文简直戳在了他们的心窝窝上,争相奔告,还兴高采烈地放起了鞭炮。

回去的一路上,途经任何一个城镇,百姓们在谈论的都是这件事,而和朝廷公文一起传遍天下的,还有祭天时的天降祥瑞。

一个个说得热闹非凡,就像是亲眼所见。

到了京城,已经是七八天后了,顾以灿早早在三里亭等她了。

“妹妹。”

顾以灿一见到她就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顾知灼下马,让秦沉先率兵回营,秦沉应命后问道:“大姑娘,她怎么办?”

秦沉说的是马车里的季南珂。

多棱在逃的时候没能顾上她,就把她随手丢在了石林里,顾知灼让人顺手捡了回来。

“你带回京,和谢璟关一块儿。”

“要是快死了,让狱卒给她叫个大夫。”

顾知灼随口吩咐完,挽着顾以灿说道:“多棱带着她时连运气也变差了,我一下子就追上了他们,一点儿也没有费劲。”

顾知灼生怕不保险,索性就让多棱带着季南珂一块儿跑,果然他倒霉了!自己真是机灵。

顾以灿捧场地拍手。

“夭夭,今儿是对废帝的三司会审,你要不要去看?!”

啊?

去去去,当然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谢应忱也想一块儿来接她,可惜撞上了三司会审,实在抽不开身。

于是,顾以灿一个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月的北方冷得很,顾以灿特意带了斗篷出来,亲手给她围上,说道:“未时三刻。”

顾知灼看看天色,如今也就巳时,来得及。

“我们还是先去见爹爹。你瞧瞧,我带了什么回来!”

顾知灼摸出了自己的战利品——那条狼牙护身符,她拎着系绳,乐呵呵地在顾以灿的面前摇了摇。

“拿去给爹爹看。”

凉人男子的成人礼是自己去猎一头猎物,再把猎物的牙齿做成护身符,戴在身上。

多棱成人礼时,猎到是一头狼王,这枚狼牙就是来自那头狼王。

“你不是说要送我的吗?”顾以灿问。

“不送你了,送给爹爹。送你花头巾。”

只要是妹妹送的,顾以灿一点儿也不挑,连声说着“好好好”。

兄妹俩上了马,一同去了位于皇陵配陵的顾家墓地,给长辈们上过香,磕了头,顾知灼把狼牙护符供奉在了顾韬韬的墓前。

“爹爹,我可厉害了。”

顾知灼一口气把自个儿这回去西疆的功绩全说了,至少夸大了三成。

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顾知灼把头伏在了顾以灿肩上,呜咽大哭。

顾以灿轻抚妹妹的长发,静静地等着她宣泄完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道:“再哭就不好看了。”

“不会。丹灵表姐说了,我哭也是梨花带雨,美人含泪。”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威胁地问道,“对不对?”

对对对!

顾以灿举双手赞同:“妹妹最好看了,和我一样好看。”

顾知灼破涕为笑,经历过上一世的生死别离,她珍惜这一世的一切,不会让自己的坏情绪持续太久。她开开心心地和爹娘道了别,又给他们一人留了一块花头巾。

心头最重要的一件事了结后,顾知灼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兄妹俩说说闹闹,到京城也就刚过未时。

大街小巷热闹的很,几乎每一间沿街的茶馆酒楼都坐满了人,他们都在等着三司会审的结果。

“我记得上回卫国公提议,允许百姓观审旁听?”

对。

顾以灿跟她说道:“不过,也怕人多冲撞挤压,旁听资格都是由抽签决定的。从有意愿的百姓中抽了一百来人,学子占了三成,商人占了两成,戏子伎子等贱籍也占了一成。”

百姓们当作是抽签,但其实是朝廷在挑选适合的人。

“有趣。”顾知灼挑眉,兴致勃勃道,“谁提议的?”

“卫国公。”

“卫国公果真是个妙人。”

“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说。”

玉狮子跟在烟云罩的旁边,两匹马离得很近,步调一致。顾以灿的长臂搭在她的肩膀,笑得跟花一样灿烂:“人都是卫国公挑的,所有人中,京籍的只占了两成。”

挑选当然不是为了舞弊。

挑学子,是因为学子擅写文章。

挑商人,是因为商人走的地方更远。

挑戏子伎子,是因为他们接触的人多。

……

卫国公是生怕废帝的罪行传不到天下人的耳朵。

“卫国公这老狐狸,平时瞧着挺奸诈的,太孙一句夸奖说他干得不错,立刻激动得不行,为了这抽签没日没夜地熬了三天,抽出来的这一百一十人,几乎个个都有用处。”

“太孙就让他全权负责这回的三司会审。”

顾知灼夸道:“好厉害!”

顾以灿扭头看她:“谁厉害?”

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目光相对。

顾知灼理所当然地说道:“公子呀,知人善用。”

妹妹没夸他!顾以灿直勾勾地盯着她,他和妹妹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他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顾知灼冲他勾了勾手指,两个人肩抵着肩,她从包袱里拿出了两条花头巾。

“我挑了好久好久,只有这两条是一模一样的。”

西疆的扎染的手艺很特别,每一块布都不一样,就像相似的也少。

“我们一人一块。就我们俩有。”

顾以灿满意了,接过花头巾绑在了自己手臂上,顺手又另一条给妹妹绑上。

一看他们就是兄妹!

“走嘞!”

马儿踏踏踏地往前,没一会儿到了大理寺衙门。

“抽中”来旁听的百姓们早早来了,在门口|交头接耳,兴奋得面红耳赤。

还没开堂,不过谢应忱已经到了,兄妹俩进去的时候,谢应忱正在和卫国公说话。

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刹那,谢应忱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毫不掩饰眸中的雀跃。

“顾大姑娘。”

卫国公也赶紧起身,打着招呼。

顾知灼一身戎装,便将福礼改成了抱拳:“国公爷。”

不敢当不敢当!卫国公哪里敢受她的礼,连忙回礼。

谢应忱为她解下斗篷,拉着她一块儿坐:“顺不顺利。”

“顺利!”

“顾大姑娘去哪儿了?”卫国公见她的打扮,好奇地搭了句嘴。

“西疆。”

西疆?穿成这样去西疆……打仗去了吧?算了,只要他们俩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知灼侧首冲他笑,眉眼绽放:“公子,我买了好多花头巾回来,我来给你挑。”

顾以灿故意侧了下身,向谢应忱展示了一下他绑在手臂上花头巾,招摇又得意。

“妹妹给的。”他强调道,“我们俩是一样的。”

嘿嘿,你怎么挑都挑不到一样的。

谢应忱:“……”

“都是全从阿乌尔城买的……国公爷要不要?”

卫国公受宠若惊,连连道:“要!”

这是和顾大姑娘套近乎的大好机会啊。

顾知灼先挑了一条给他,卫国公当着她的面也同样愉快地绑在手臂上。

还没给谢应忱挑好,太理寺卿进来了,禀道:“太孙殿下,要开堂了。”

谢应忱给她马尾撩到耳后:“走吧。”

谢应忱猜到顾知灼肯定会来观审,连他们俩的椅子都摆上了。

顾以灿先一步牵起了妹妹,谢应忱便走在了她的左手边,侧身悄悄与她说道:“谢嵘的味觉和嗅觉都没了。”

啊?

这么说来,他只剩下能听见和能说话?

看样子,天道给谢嵘的反噬是丧失五感……若是连听觉也消失,这样的折磨足以让人疯魔。就算如今还听得见,怕是也快疯了一半,意志脆弱。

谢应忱一到,公堂上的众人纷纷见礼。

待他们坐下不久,便开堂了。

先上公堂的是承恩公,承恩公在牢里关了好些天,此刻还神魂不定。

啪!

惊堂木一响,他吓得一哆嗦,跪倒在了地上。

“我错了!”

“别杀我。”

“我什么都说。”

一审一问,他一股脑儿地把经过全说了,引得听审的百姓们一阵哗然。

紧跟着带上来的是抓到的凉人。

当时活捉了一千多个凉人,宁死不招的已经如他们所愿去死了。

余下这些……

他们在大启潜伏十年,有的甚至已经在大启娶妻生子,和大启人没什么两样。卫国公狡猾,先前在诏狱旁听审讯时,用“妻儿免罪”作为条件,立刻就有人招了。

如今,在公堂上,这些人又把多棱和废帝他们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废帝和蛮夷勾结?!

废帝让蛮夷在京城纵火焚城?

废帝弑父在先,谋反在后,谋反不成还想让整个京城跟着陪葬?

天哪!这把火要是真烧起来,整个京城得死多少人。想到差点要被活活烧死,怒火在每一个人的胸口沸腾着,燃烧着,源源不绝。

当谢嵘和谢璟父子被带上来的时候,愤怒的百姓举起手上的白菜向他们砸了过去。

啪!

白菜帮子砸在谢璟的后背上,菜叶四散飞溅。

“你不得好死!”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咒骂,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愤怒的宣泄。

“弑父杀兄,天理不容啊。”

“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

“去死去死!”

菜叶子,破鞋底,写废的纸团,甚至还有扇子,汗巾什么的,他们手上拿着什么就扔什么,一股儿的全都砸向谢嵘。

谢璟脸色煞白,用身体为他挡着,任凭那些恶意,和一声声含怨带恨的诅咒,源源不断而来。

顾知灼:“……”

她想起了上一世在公堂上的顾家人。

同样的狼狈,受万人唾骂厌弃,当时是谢璟监审。

三叔父在牢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没有认罪,可是公堂上却拿出一项又一项的“罪证”,把罪名一桩桩地强压在了顾家人的身上。

眼前的场景仿佛和记忆中重叠在了一起……

怎么就这么叫人开心呢!

顾知灼眉眼弯弯,跟顾以灿头靠头说着悄悄话:“卫国公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让人什么也不检查,由着百姓们进了衙门。

“我看也是。哇哦,妹妹快看,那里那里……”

一个铁匠激愤地举起了手中的榔头,差点要扔出去的时候,衙差齐齐敲响了水火棍。

咚咚咚!

铁匠的脑子被敲醒了,愤愤然地垂下手。

啪——

惊堂木响。

喧嚣声终于歇歇止歇,谢璟拂去身上的狼狈,把头发和衣袍上的菜叶子,破袜子什么的一一抖落到地上,又过去扶着谢嵘。

“父亲,你小心……”

“滚开!”

皇帝狠狠甩开了他。

谢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地险些跌倒。他面色晦暗地低垂着头,心中暗暗叹气。在顾知灼把珈叶带走后,他瞧着父亲瞎了眼吃喝不便,就让狱卒把他调到父亲的牢房里照顾。

没想到,反而引来的父亲的猜忌。

父亲像是又想到了长风临死前那些诅咒,言之凿凿自己会害死他。

“废帝谢嵘,你以鸩毒弑杀先帝,嫁祸先太子,篡夺皇位,你可认罪?”

啪!

惊堂木敲得又脆又响,也敲在了谢嵘的心口。

谢嵘已经连一点点的光影都看不见了,他侧着头茫然地“左顾右盼”,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是在公堂上。

“朕是皇帝!”谢嵘举起手指,在公堂上指了一圈,“你们被谢应忱蛊惑,欺君罔上,对朕百般欺辱,个个罪不容诛。”

亲耳听过凉人招认谢嵘放任他们纵火焚城,百姓们对他的说辞不为所动。

大理寺卿拿出了一道一道罪证。

从含毒的墨锭,到勒死先太子的白绫,再到差点连谢应忱也一并毒死的鸩毒……

“朕没见过!”

“父亲,你就认了吧。”

“你果然和谢应忱串通,想要害死朕。朕早该杀了你……”

谢嵘双目赤红,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向谢璟,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谢璟一时来不及躲开,他被掐得脸色青白,双手本能地抬起,想要推开他,又慢慢放下。

“孽子!你串通外人来害朕,你这个孽子!”

谢嵘声音尖锐,力道也越来越重。

咚咚咚!

水火棍敲起,谢嵘还是不放手,衙差只能过来拖人,公堂里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倒是看得热闹极了,又趁乱丢了几块菜叶子。

大理寺卿他们忍不住去看谢应忱,满头大汗。

谢应忱噙着温和浅淡的笑,不发一言,仿佛他仅仅只是来观审的,对公堂中的乱象丝毫不关心。

顾知灼也只抬眼看了看,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黄纸。

“手。”

顾以灿乖乖伸出双手,顾知灼把黄纸摊开平放在他的手掌心上,用他的手当桌,沾着朱砂,唰唰地写了起来。

“这是什么?”

“师父新教的。”

“孽子,你去死!”

谢嵘死死地掐着他,谢璟张大着嘴,连呼吸也几乎快要停滞。衙差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谢璟捂着脖子,瘫软地倒地上,艰难喘气。

惊堂木震得人耳膜发痛。

大理寺卿的手都敲红了,声音洪亮道:“废帝谢嵘,罪证确凿,你还不认罪!?”

谢嵘站在公堂上,衣袍有些凌乱,他循着声音面向大理寺卿的方向,振袖道:“朕是皇帝。”

所有的证据全都摆在了眼前,谢嵘只当看不到——他本来就看不到。

“死罪!死罪!”

百姓们群起激愤,纷纷呐喊,震得公堂嗡嗡作响。谢璟喘息着捂着脖子,苦涩地笑了笑,他低垂着头没有争辩也没有反驳。

唯有谢嵘,他双手负在背后,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谢应忱密谋犯上,勾结串联。全是假的!”

“朕才是大启皇帝。”

顾知灼画好了符箓,小心地在中间掺加了一些细细的粉末,继续拿顾以灿的手当桌子,慢悠悠地折成了一个三角形。

“带下去。”

谢嵘不认罪,只能带下去先提审别人,择日再开堂。

三司会审,犯人若不签字画押,必须连着三审以后,才能定罪。

衙差押着皇帝要把他带下去。

“等等。”

一直在好好听审的顾知灼忽而出声。

她问道:“大人,能不能让我问几句?”

大理寺卿连声应了。

顾知灼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谢嵘的肩膀,像是在为他拂去肩上的菜叶,实在把刚刚折好的那张符箓悄悄地塞进了谢嵘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动作。

“谢嵘,你给先帝下毒,又勒死先太子,你不认罪的话,他们要来找你的。”

谢嵘:?

“先帝爷来了。你看,就在你前面,他正盯着你呢。”

她的声线幽幽然,用上了祝由术。

谢嵘的心头颤了一下。

“带下去。”

顾知灼说完,自顾自走了,没再停留。

谢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想要过去搀扶谢嵘。然而,谢嵘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双手撑着,颤抖不已。

“父亲。”

谢璟连忙去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

谢嵘动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是从公堂上的层层人影中,看到了什么。

“父皇?”谢嵘几乎崩溃地喊道,“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公堂上,安静极了。

只有谢嵘一个人的声音,喃喃自语地念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谢嵘又一次甩开谢璟,跌跌撞撞地自己爬起来,惶惶难安。

谢嵘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已经完全失去嗅觉了,闻不出来也毫无察觉。

恍惚间,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他的双眼瞎了很久,可是乍一能看见,他竟丝毫没有因为光线突明而感到刺目,反而好似顺理成章。

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正前方,如坠冰窟。

站在他跟前的是先帝,是他的父亲,是被他亲手毒死的人!

“嵘儿。”

先帝面容和蔼,有如慈父,温声唤着,向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这只手,指甲发黑,手心中还握有半块墨锭,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你送给朕的生辰礼,朕甚是喜欢。嵘儿有心了。”

先帝一步步走近,从他的口中,鼻中,眼中……七窍中,源源不断地有黑血涌出,滴落在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你别过来、不要!”

谢嵘的声音颤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住地往后退,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额上布满了冷汗。忽而,他感到有一股阴冷从背后逼近,细细长长的黑影笼罩住了他。

是璟儿吗?谢嵘慌张地伸出手想让谢璟扶他,下意识一回头,呼吸陡然停滞。

“太、太子大哥。”

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先太子!

先太子的脖颈上缠着一根粗绳圈,绳圈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肉,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勒痕,刺眼得可怕。

“二弟。”

先太子铁青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他发白的口唇张合着,声音冰冷而空洞。

“为什么?”

笼罩在他身上的影子越来越浓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背后是套着绳圈的先太子,面前是七窍流血的先帝,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他逼近。

谢嵘进退不得,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够看到那条绳圈上留下的血色掌纹。

他曾亲手拿着绳圈,套在先太子的脖子上,再慢慢收紧……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麻绳磨破了他的掌心,流出来的鲜血残留在了上头。

“为什么?”

先帝的声音也加入了质问,带着无尽的怨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浪如潮水将他淹没,谢嵘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的笑容癫狂:

“当然是为了皇位。”

“当然是因为我想要这个皇位!”

谢嵘高声喊叫着,公堂上回荡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公堂中间的谢嵘。

谢嵘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他双目空洞,带着一种病态的执念:“太子大哥,你是嫡子,是长子,你生来就是太子,你活着,我就没有一点儿机会。”

“我勒死了你!”

“我就是长子了!”

他表情狰狞地做出了一个拉扯着绳索的动作:“嘿嘿嘿,你死了,没有人再和我争了。”

大理寺卿捏住惊堂木,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发白。

“妹妹,你干的?”顾以灿悄悄和她咬在耳朵。

他刚刚亲眼看妹妹画了一张符,又悄悄塞给了谢嵘。

“是香。”

顾知灼和他头靠着头,低声道,“会让他‘看到’一些内心中最害怕的人和事。”

这香,顾知灼曾在季氏的身上也用过一回。

而那张符箓,只是会略微影响他的神志而已,再加上顾知灼特意在他跟前提了先帝和废太子会来找他,如今他这样,兴许是真的看见了?

哦哦哦。顾以灿乐极了:“看看看!”

谢嵘眼瞎,他一直靠着耳朵在听,总是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左右偏头动作。

如今也是,因而没有人发现他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双眼布满血丝:

“父皇,你为什么只看到太子,我也可以的。”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也能成为明君。”

“父皇,你去死好不好?还有谢应忱,他才十四岁,凭什么也能越过我!”

他的声音一下高,一下低。

谢璟站在一边,呆愣住了。

他这是招认了?!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督御使面面相觑,本以为至少要三审三问,拖到明年,谁想废帝竟然招了?!

谢应忱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收到众人目光的询问,他微微一笑:“孤只是来听审的。”

顾以灿不遗余力地在妹妹耳边“挑拨”:“真装。妹妹,对不对?”

顾知灼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打破了公堂的静默。百姓们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们看看彼此,不约而同地高声叫嚣着:“定罪!定罪!”

大理寺卿定了定神,和两位同僚商议过后,他拍了惊堂木。

“谢嵘,你既然认罪,就签字画押。”

认罪?

谢嵘的耳边听着“认罪”这两个字,打了一个激灵。

他对上了先帝流着黑血的双目,先帝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你弑父杀兄,篡夺皇位,你认不认罪。”

“我……”

谢嵘嘴唇嚅动。

“你该死!”

先帝走到了他的面前,与他近在咫尺,黑血从七孔不断涌出。谢嵘倒吸一口冷,他怕极了,刚要后退,一根麻绳从背后飞来,哗的一下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

谢嵘惨厉地尖叫着。

公堂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在他们的眼中,谢嵘自顾自地一一招认,然后又突然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几乎要把自己掐到窒息。

谢璟猛扑过去,死命掰开了他的手。

谢嵘的手臂陡然一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坐在了地上。

“大哥,我错了。你别来找我。”

“父皇,是我下的毒。”

“认罪。我全认罪。”

谢嵘双目空洞,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言自语地喃喃着:“父皇,您说,万寿节的寿礼,您想要我亲手做的墨碇,我亲手做了,我还在里头下了毒。您果然没有发现,您还夸我,夸我用心……”

“可是,里面有毒,有毒啊。您还天天用。呵呵呵。”

他说得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

“您死了。”

“接下来就是太子了,我勒死了他,他们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戕。”

“对了,还有谢应忱,他也要死。”

“你们全死了,我就是皇帝了!不对,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朕是皇帝……朕是邪祟不侵的皇帝。”

百姓们看傻了眼,窃窃私语着。

“是报应吧?”

“肯定是先帝爷和太子爷显灵了。”

“先帝爷不让他再祸害大启江山。”

“快看,他画押了!”

大理寺卿亲自拿着卷宗下去。

谢嵘抖手,在卷宗上画了押。

盖棺定案。

“别过来……朕认罪了,为什么你们还不消失!”谢嵘奋力地一把推开大理寺卿。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充满了惊恐与疯狂。

百姓们趁乱宣泄着怒火,菜叶子,火折子,甚至连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也砸了出去,一颗鸡蛋正好丢中了谢嵘的额头,破碎的蛋液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大理寺卿连忙示意衙差们拦下,先押回大牢。

谢璟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失魂落魄。

三司会审还在继续。

接下来,又接连提审了大公主,胭脂楼老鸨,李得顺,当年先帝身边的太医,伺候太子和太子妃的宫女内侍等等。顾知灼不在的这些日子,涉及这次谋逆和七年前弑君的相关人等都已经被一一挖了出来。

连刚刚才被带回来的季南珂也不例外。

审着审着,还审到了江午。

百姓们听得又气又后怕,所有的真相也在提审中一一揭开。

甚至还包括了四年前谢嵘勾结西凉,把先镇国公顾韬韬出卖给凉人的事。 !!!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卫国公也听得心头一颤一颤的,当时正和凉国打仗,大启屡战屡败,西疆都快是凉人的囊中物了。顾韬韬去了后才力挽狂澜。谢嵘怎么就不怕顾韬韬一死凉人便再无忌惮,直接东进,江山不保!?

他口口声声先帝偏宠太子,现在倒是让他坐上这个皇位了,可他哪里有一点点明君的样子!?

对了!

卫国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绑着的花头巾。

顾大姑娘刚从西疆回来,该不会是……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管的别管。

从未时,一直到酉时,足足审了两个时辰,但就连站着观审的百姓们都没有一个人喊累提离的,看得紧张刺激,又激愤连连。

连谢嵘都认罪了,其他人也没再心存侥幸。

该认罪的认罪,该画押的画押。

三司会审,不会当堂宣判。而是在其后,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一同对人犯一一定罪,再将宗卷交由内阁复审,最后谢应忱批红。

大理寺卿敲响了惊堂木:“退堂!”

水火棍咚咚敲打,衙差们大声吆喝。突然有狱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喊道:“大人!大人!废帝他被人刺伤!性命垂危。”

什么?!

顾知灼也是一怔,默默掐算了一下,心念微动。

犯人在牢里被刺伤?刑部尚书吓得跪了下来:“臣……”

观审的百姓还没有走完,谢应忱不藏不掖,当着他们的面问道:“是谁干的?”

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话倒也还算清晰:“是废帝之子,谢琰所为。”

谢琰?卫国公脱口而出:“季氏给他生的奸生子?”

百姓们中间又是一阵骚乱,交头接耳着。

啧!

卫国公冷笑,谢嵘先前把这奸生子当宝,让顾家给他白白养儿子,还想要谋人家顾家的爵位,现在死在奸生子的手里,还真是天理昭彰。

他在这里暗暗念叨着,一抬眼就见谢应忱已经出去了,连带着顾大姑娘也快走没影了。他赶忙紧跟上,去了诏狱。

大理寺卿等人也紧跟在后头。

诏狱和顾知灼上回来时没什么不同,谢嵘依然被关在地下二楼。

与他关在同一间的,还有谢璟,谢琰和季南珂。

若是人犯还没有定罪就死了,狱卒是有大过的,更何况,关着的还是废帝。狱卒一发现赶紧去请了大夫。

他们到的时候,大夫正在给他止血。

谢琰满手是血地缩在角落,一见到顾知灼他立刻冲了过来,拉住了铁栅栏,带着哭腔:“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打我的。”

谢琰鼻青脸肿,露在外头的手臂上,脖子上也有不少的青紫和掐痕,有新伤也有旧伤。

顾知灼看了一眼狱卒,狱卒忙道:“是废帝打的。小的们拦过。”

打得不重,他们也就没把两人分开关。

“是怎么回事?”谢应忱问道。

狱卒面面相觑,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太孙,小的们没有看到。小的听到动静过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看到了。”

谢璟出声,嗓音沙哑:“父亲回了牢里不久就、就清醒了过来……”

谢璟离得近,哪怕当时没有看清楚顾知灼动的手脚,回了牢里后,他还是从谢嵘的身上找到了那枚只剩下灰烬的符箓。

呵。顾知灼回以一声冷笑:“赶紧说,别啰嗦。”

看出来就看出呗,总不能把这件案子拖到年后。

谢璟坐在地上,低垂着道:“父亲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抓着谢琰就打,说是谢琰害他的。”

谢璟猜想,父亲兴许以为这和上回季氏用的巫蛊一样,便又迁怒了谢琰。

父亲这些天,把他和谢琰当作了出气筒。

他有时候还能劝一劝,但越劝父亲就越生气,动不动怀疑自己勾结了谢琰要害他。

“他打完谢琰就坐在角落里发脾气,一直在骂……”

“没多久,父亲累得睡着了。谢琰悄悄过去他身边坐,我没有在意,没想到,他竟捅了父亲一刀。”

“他刀是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是一把裁纸刀。”

当时,谢璟吓坏了,他冲上去推开了谢琰,发现父亲的胸口插了一把裁纸刀,父亲满身是血,当时就气息奄奄了。

“他打我。大姐姐。”谢琰的眼中蓄满了泪,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的。”

顾知灼轻声道:“公子,你还记不记得,长风临死前的诅咒?”

长风临死前,以他自己的命为祭,用上了祝音咒。

谢应忱心念一动,回首看向她,顾知灼领会了他的意思,应了声“好”,让人打开牢门后走了进去。

裁纸刀还插在谢嵘的胸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他一口一口咳着血,艰难地喘着气。

他耳畔响起的是长风字字句句阴毒的诅咒——

你会死在你亲儿子的手里。

你会死在你亲儿子的手里……

谢嵘张大了嘴,每一下喘息,都痛得他想立刻死掉。

他看向缩在顾知灼的身后装可怜的谢琰,目光对上时,谢琰抬头怨毒地盯着自己。谢嵘像是怨鬼缠身,从心底深处涌起了刺骨的寒意。

彼时,季氏怀上了身孕,他并不在意。

一个孩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了,他也不缺孩子。后来,他顺利登基,顾家也越来越嚣张跋扈,仗着兵权把持北疆,就连他的登基大典顾韬韬也不回来。

顾韬韬肯定是还向着太子,不愿对他这个皇帝俯首称臣!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决定要除掉顾家这心腹大患,再让谢琰继承爵位。

让兵权回到谢家血脉的手中。

皇帝控制不住大力咳嗽,痛得胸口痉挛。

难道自己真会应了长风的诅咒,死在谢琰的手里?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救我、救救朕!”

“救救。”

谢嵘艰难地祈求着。

顾知灼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淡声道:“你没救了。”

这一刀直接捅进了他肺脏,是致命要害,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谢嵘面露绝望。

顾知灼给他塞了一颗丹药,又跟大夫叮嘱了几句后,擦擦手走了出去:“是一把裁纸刀,不知道是怎么带进来的。”

她向谢应忱摇了摇头,又低声道:“止住血,再用上符箓和丹药强行续命,大概可以多撑个三五天。不过,这三五天里,他会特别痛苦,缓慢地窒息而死。”

谢应忱对大理寺卿道:“你尽快把案宗呈上来。”

大理寺卿连声应诺,这桩谋逆案大启上下都看着,绝不能让人犯在定罪处决前就先死了。

谢应忱又让人把礼亲王和内阁也一块儿叫过来,并道:“夭夭,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不拔刀死不了。”顾知灼肯定地说道,“我得画几张符箓,才能拔刀。公子,你把师兄也叫来,让他帮我搭把手。”

谢应忱吩咐人去办,并道:“把他们几个分开关。我们先出去。”

“大姐姐!大姐姐!”

谢琰又追了过来,小手紧紧地抓着铁栏杆:“大姐姐。你带我走,我一定会听话的。”

谢琰玉雪可爱的脸上满是祈求。顾知灼压根不为所动,她冷漠地指了指谢嵘:“你很像他。他弑父,你也弑父,你们是命中注定的父子。”

谢琰拼命摇头,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尖声叫道:“不是,他不是我爹,不是的。我姓顾,我叫顾琰。”

“你们不能不管我的!啊啊啊啊。”

“你们以前最喜欢我了。”

他的哭叫声在牢房中回荡,吵得顾知灼耳膜疼。

见他们抬步要走,谢琰又急切地冲到谢嵘跟前,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摇晃着,哭喊道:“你快去告诉他们,我不是你儿子。我是顾韬韬的儿子,我叫顾琰!不是谢琰。”

都是他不好。

他说过会让自己袭爵的,他言而无信。他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谢琰疯狂地踹着谢嵘,尖叫道:“你快去说,你快去告诉他们!”

只要谢嵘说了,他们肯定会相信,他就还是顾家的小少爷。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他踹在谢嵘的身上、脸上,谢嵘依旧毫无反应,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艰难地大口呼吸。

谢琰在他的眼中,简直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是来索他命的。

呵。

顾知灼笑了笑,和谢应忱一块儿走了。

狱卒们进来,先带谢璟他们几个出去,又来拉谢琰。

“你过来。”

谢嵘虚弱地向他招了招手。

谢琰一喜,他猝不及防地在狱卒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狱卒吃痛地松开了他。谢琰噔噔噔地跑回去,喜道:“你肯帮我跟大姐姐说了,是不是?”

明明这一刀是谢琰捅的,他却没有半点罪恶感。

明明谢嵘已经垂危濒死,他想的也只是让谢嵘给他求情,让他能过好日子。

他对他这个父亲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哀痛。

“果然是来向朕索命、索命的恶鬼……”

谢嵘自嘲着笑了。

“你去告诉你大姐姐……”

他的声音渐轻,轻到谢琰完全听不清,只能慢慢把头靠了过去。

狱卒过来拉人,谁想,谢嵘竟一把抓住谢琰的手臂,他拔出了胸口的裁纸刀,割断了谢琰的脖子。

鲜血四溅。

啊啊啊啊!!

“子杀父,父杀子,哈哈哈哈哈哈。”

长风的声声诅咒仿佛近在耳畔。

谢嵘丢掉了裁纸刀,噗!一大口血喷涌而出,立刻出气多入气少。

胸口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和吐出来的血融合在了一起,身下的稻草立刻被鲜血染红了。

大夫吓傻了。

狱卒也是。

谢璟也就刚刚走出这间牢房,呆了好一会儿,他惊喊着甩开狱卒往外头冲。

“顾大姑娘!”

“救命。”

顾知灼还在一楼,只能匆匆回来,符箓还没有画好,她先用银针止血续命,又临时凑合着开了药方让人去抓。

忙活得满身是血,所幸清平来了,顾知灼便让他帮着画符。

足足一个时辰,她才从牢里出去,净过手后回到后衙。

“救回来了。”顾知灼比了个手指道,“最多撑三天。”

她累得不行,往圈椅上一靠。

事情的经过,礼亲王他们也都听说了,到了后也去牢房看过,守了一会儿。

闻言除了有些唏嘘,连礼亲王也没有多说什么。

死在奸生子的手里,是报应。

顾知灼喝完了一杯递到手边的温水,刚休息了一会儿,大理寺卿急急忙忙地进来,把整理好的卷宗呈给了谢应忱。

倘若谢嵘不是姓谢,他办下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能诛九族。

可惜。

三司会审定下的是主犯斩立决,其妻妾儿女流放闽州,除宗室身份,贬为奴籍,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秋后问斩,或抄家,或流放……

一般来说,三司定下的刑罚会重一点,这样就能给上头留下施恩的余地。

他们定了流放,批下来的往往也就只是圈禁。

谢应忱看完后递给了礼亲王,一圈人一一看了过来,连顾知灼也没例外。

最后又回到了谢应忱手中。

“太孙,您看……”

礼亲王迟疑着,他想说,是不是把流放改为圈禁,或者去守皇陵。结果谢应忱大笔一挥,用朱笔批下了一个“准”字。

流放。顾知灼弯了弯嘴角,甚好!和当年顾家所受的一模一样。

礼亲王:“……”

哎,流放就流放吧,礼亲王没有再劝。

“三日后行刑。”谢应忱说完,向顾以灿道,“镇北王,你来监刑。”

“是。”

“对了。王爷。”顾知灼出声道,“先帝当年赐婚我姨母琅琊王氏女为荣王正妃。王家签了婚书,结果我姨母到了京城后,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侧妃。这是不对的!先帝骗婚,婚书理当无效。王爷,你帮我把姨母和表姐从玉牒里除名。”

礼亲王:“……”

好牵强。

顾大姑娘想要保下淑妃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她是连证据都懒得编一个了吗?

咱们能不能先商量一个稍微好听些的借口?

谢应忱颔首:“此事,确实是皇家骗婚在先,婚书理当判定为无效,王氏可携女大归。礼亲王,你去办一下。”

礼亲王:“……是。”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搞定!顾知灼侧首冲着顾以灿笑:“我们一会儿去给姨母搬家。”

姨母已经住回到了王家宅子,但毕竟出来得急,嫁妆什么的都还留在宫里没有搬。

顾以灿附和道:“叫星表哥也一块儿去。”说完又催促道,“王爷,你赶紧的,咱们今儿就把事给办了。”

“好好好。”礼亲王拿这两兄妹没辙,“本王一会儿亲自去拿玉牒。”

说到这个,礼亲王想起谢嵘的妻妾们都还关在后宫里,也是该都挪到牢里来了,不然谢应忱也没法搬进宫住。

当天所有人的罪全部定下了,公告天下。

公文张贴在了午门前,官府特意派了几个童生念给不识字的百姓们听,又安排了衙差敲锣打鼓的走街串巷。

对谢嵘的处决定在了三日后。

百姓们一阵欢呼雀跃。

京城里都已经传开了,废帝串通凉人要纵火焚城,要不是顾大姑娘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他们全都会被烧死。

还有北城的百姓言之凿凿,亲眼看到凉人纵火杀人。

对废帝的怨气和愤怒在这一刻几乎燃到了顶点。

但有几个御史联名上折,指责太孙处刑过重,有违仁义孝道,说废帝曾登临过帝位,圈禁荣养也就可以了。

谢应忱没说什么,只让人把这道折子在午门前多念了几遍,那几个御史从衙门回去的路上,就被群情激昂的百姓套麻袋打了一顿。

顾知灼听说后,乐不可支。

“快别笑,头发要弄乱了。哎哟,坐好坐好。不许乱动。”

“你好歹装半天成不成?”

顾太夫人虎着脸,再三叮嘱。

一会儿礼亲王妃要来,为两人的大婚请期。

自家这丫头一跑大半个月不见人影,说什么要去“捉老鼠”?这么不靠谱,忱儿也没悔婚,还每隔两三天就来陪她说说话,比这丫头体贴多了。

灼丫头一回来,礼亲王妃当即正儿八经地递了帖子,商量来请期的时间,太夫人心里还是挺慰帖的。

谢应忱确实把灼儿放在了心尖尖上。

太夫人很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大手一挥,嫁妆蹭蹭地往上加。

礼亲王妃事事按古礼来,把顾家捧得高高的,大婚的吉日是无为子早早算好的,太夫人打开福包看过后,爽快地应了。

顾知灼乖乖坐着,装了半天的端庄贤淑……反正谁也不会当真。

皆大欢喜。

太夫人亲自送了她出门,两家一块儿在龙虎观前施了三天米。

听说是为了太孙和顾大姑娘的亲事,百姓们不管需不需要,也纷纷去讨上一把米,添添喜气。

这三天,对谢嵘而言,难熬得生不如死。

他被硬生生地吊着命,肺脏受伤,每一次呼吸他都需要拼尽全力,才只能吸入一丝微弱的气息,然而这丝气息却又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切割他四肢六腑,痛入骨髓。

这样的折磨堪比凌迟。

他想死又死不了。

想活又活不下去。

他痛苦煎熬着,直到行刑当天,在午门当着天下人的面,头颅落地。

轰隆隆。

天空响起一阵轰鸣,紧跟着,乌云散开,仿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万里阳光笼罩大地。

“万岁!”

“万岁!!”

午门广场上,百姓们簇拥在一起,兴奋地高声欢呼。

这一声声的“万岁”,有如汹涌的波涛,回荡在天地间,连顾知灼都跟着激动起来,拉着谢应忱蹦蹦跳跳,和他说话。

两人在午门城楼上看完了行刑,谢应忱牵着她走下石阶。谁也没带,只有他们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块儿。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挽着他:“公子,我们去哪儿玩?”

“小心。”

谢应忱有理由相信,要不是她还得拉着自己,指不定又要三阶一步地往下蹦了。

谢应忱:“我们去放河灯。”

今儿是龙虎观的开观日,会有大型法会。

顾知灼连连点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若点缀着无限星辰。

谢应忱早早就让重九把马车停在了午门外,他们谁也没有惊动,偷偷摸摸地坐上马车,等到顾以灿监完刑要来复命的时候,就已经找不见他了。

“在那里!”

有人眼尖,看到了正踩着脚凳上车的谢应忱,大声喊道。

“不好,被发现了。”

顾知灼笑着把他拉了上去,催促道:“快快快。我们走啦。”

重九甩了个鞭花,马车嗒嗒嗒地跑远了,把所有人都扔在了午门。

怀景之站在午门前,作着长揖:“王爷,太孙要去放河灯,让您不用等他了。”

“哎哟。”礼亲王气得跺脚,“登基的吉日还未定,年号也还没择好,好些事都没做呢,他怎么就说跑就跑了。”

怀景之直起身,用一贯认真的表情说道:“太孙说,您再整天盯着他,他就要娶不上媳妇了。”

礼亲王无言以对,欲哭无泪地目送黑漆马车远去。

顾知灼靠在车窗往后看,乐道:“礼亲王快要哭了。”

“习惯就好。”

谢应忱单手托腮,眉眼含笑地看她。

夭夭是闲不住的性子,就算是他们大婚后,他也不会让皇宫这小小的四方天困住她的手脚。

礼亲王早晚是要习惯的。

“公子说得极是。”

顾知灼欢快道,“我们先去鼓儿街去买河灯?”

“买些竹木,绫绢,和皮纸就行。我来做。”

好!

顾知灼催促着重九去鼓儿街,一股脑儿地把该买的全买了,马车溜溜达达地到了太素河。太素河就在龙虎观旁,河水极清,波光粼粼。

顾知灼让重九占了一个好位子,她在马车里点起红泥小火炉,煮水烹茶,又把路上买来的点心摆放到了小茶几上。

她双手捧着茶,慢悠悠地喝着,给谢应忱打下手。

递递剪刀,拿拿竹篾,再顺便胡乱指点几下,喂他吃点心。

不管指点得对不对,谢应忱全听她的,笑笑闹闹着,等做完一盏莲花灯,又在莲花灯的每一面都画上了猫儿扑蝶,天色已经暗了。

太素河上,点起了好几盏河灯,摇曳的烛火如同一只只萤火,把太素河点缀的格外漂亮。

顾知灼带着做好的河灯,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深秋的夜晚已经相当冷了,谢应忱给她裹上了大氅。

太素河的河畔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有一家子带着孩子的,也有一男一女像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在合掌对着河灯祈福。

不远处的龙虎观灯火通明,香客云集。

顾知灼捧着河灯,谢应忱凑近点燃了里头的火烛,两人又一同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进了湖中,轻轻地往前推。

指尖在水面划过,顾知灼提着心,紧张地看着。

河水荡漾,河灯入水后没有散架,它顺着水波慢悠悠地飘着。

“公子,你快看,开花了。”

谢应忱用了走马灯的做法,河灯点燃后,片片“花瓣”在河中缓缓舒展,从含苞的花蕊,绽放成一朵怒放的千叶莲,透明的绫绢被烛光染成了淡淡的火焰色,仿佛在水中燃烧,美得让顾知灼挪不开目光。

两人在河畔席地而坐,顾知灼靠在他的身上,轻轻勾动他的尾指,缠绕拉钩,会心一笑。

莲花灯随着水流越飘越远,犹如一颗明亮的宝石,慢慢地融入了许许多多的河灯中间,它是所有河灯中最明亮的,如同众星拱月一样,每一盏河灯都环绕在它的周围。

顾知灼浅浅地笑着,尾指勾了勾他,甜丝丝地唤道:“公子。”

“别叫公子了。”他的嗓音略哑。

唔。

她侧了侧首道:“那要叫什么?”

两世她都叫习惯了。

顾知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如绸缎一般的乌发垂落在肩上,发上是及笄那日戴着的蕊花簪,镶满了金刚石的流苏在烛光中格外耀目。

谢应忱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柔软的嘴唇触碰着她的手背,萦绕在鼻间的淡淡馨香让他不舍得放开。

顾知灼微讶,红唇轻启,娇艳欲滴。

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有了主意:“忱忱?”

谢应忱:“……”

很好,很符合顾家人的起名方式。

谢应忱愉快地应了,亲吻着她的手指,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痒痒的,她倚靠在了他的身上,无比安心。

“忱忱!我们说好了,你……”

“喵?”

一个小小的猫头从两人的中间硬是挤了进来,狸花猫左看右看,欢喜地喊了一声:“喵!”

“沈猫?”

顾知灼认出猫来,“你怎么在这儿?”

沈猫见找对人了,大摇大摆地坐在顾知灼敞开的大氅上,一巴掌拍开了谢应忱的手,把尾巴对着他,惬意地在大氅上踩来踩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喵呜~”

谢应忱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失笑着摇摇头。

顾知灼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问道:“你主人也来了?”

这里远超沈猫平日里溜达的范围。

“咪!”

沈猫金色的猫眼东张西望。

顾知灼抬头去看,谢应忱先一步牵引着她的目光道:“在那儿,右手边。”

“哪儿呢……我看到了。”

是沈旭。

他没穿招摇的红衣,顾知灼差点没认出来。

和他站在一块儿,还有殷惜言。

“他们也来放河灯?”

准确地说,是殷惜言在放河灯,沈旭站在她身边,默默护着。

烛光中,他的侧脸格外的柔和,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沈旭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刻,顾知灼抱起沈猫向他挥了挥小爪爪。

也不知是不是烛光过于晃眼,他笑容愉悦,冲顾知灼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么和气?真让人不习惯。

“哎,你们听说没,国师正在午门城楼上做法。”

“国师说,要顺应天命,择定登基大典的吉日。”

几个年轻的书生结伴而来,从顾知灼身侧走过。

城楼做法?顾知灼搂着猫:“我好像把师兄带歪了……”

谢应忱扬眉看她。

顾知灼俯在他耳畔轻声说着经过,越说越乐,她两手一摊夸张道:“……我说他不该总藏着掖着,不够招摇。师兄呀,他肯定是惦记上了,一有机会,就出风头。”

谢应忱也跟着笑道:“师兄他心思单纯。”

择登基吉日这样的小事,谢应忱全权都交给了礼亲王。

这应当是礼亲王的主意。

废帝刚刚处决,需要有一件事来振奋民心,越是招摇越好。

“定了定了。”

又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雀跃地向着同窗跑了过去。

“正月初一,是正月初一!”

书生朗声说道:“国师做完法事后,点燃的香中忽而蹿起了金色烟雾,化成了一条金龙冲上云霄,又落下了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写了正月初一!”

“大吉啊。”

“太孙有上天祝祐,我大启盛世可期。”

顾知灼兴奋地往那里张望,就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听他们接连问起金烟化龙的经过,心也跟着怦怦乱跳。

她拉了拉谢应忱的衣袖:“明年是不是要改元了。”

上一世的明年,谢嵘也改过一回年号。

两人的肩头距离不过寸许。

谢应忱心念一动,从袖袋中拿出了一支炭笔。

“礼部中午时择好了年号。”

谢应忱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年号:“你喜欢哪个?”

“元熙、启和、景安……”

顾知灼喃喃念一遍,好像都挺好听的。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算一卦?

“喵?”

沈猫歪了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从顾知灼的怀里跳了下来,绕着这三个年号走了一圈。

啪!

它一爪子果断地拍上了其中的一个,嗲嗲地回首叫道:“喵呜~”

顾知灼和谢应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

《大启史》

景安元年正月初一,太孙谢应忱登基,改元景安。帝年少英睿,仁德昭彰,颁新政,减赋税、兴水利、修文教,得万民称颂。

同年十月十五,帝后大婚,皇后顾氏女,名知灼。后出身镇北王府,为将门虎女,弓马娴熟,才智过人。

景安三年,后奉旨任禁军统领,掌京城戍卫,开历代皇后掌兵之先河。

帝后同心,携手共祭天地。景安年间,风调雨顺,仓廪丰实,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史称“景安盛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下一本开《重生回到夫君兼祧两房那天》

第220章

景安三年,三月初三

新帝登基两年,大启一扫往年的颓势,欣欣向荣。

正值上巳节,京城提前几天就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灯。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出宫,去了太清观。

无为子要回天心观了。

无为子是为了顾知灼来的京城,好好地守着她过完了生死大劫,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其实在顾知灼大婚后,他就有回去的打算,顾知灼不舍得,撒娇着让他又多待了一年半。

“你们来啦。”

听到脚步声,无为子回首笑道。

他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顾知灼带了亲手做的点心,让他在路上吃。

无为子精神奕奕,可瞧着他皆白的须发,顾知灼是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师父。”顾知灼扯着他道袍的袖口摇啊摇,“我陪您一块回去吧。您看看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包袱,从京城到江南有千里路!您又不是师兄,皮糙肉厚。”

清平:???

小师妹,你说师父就说师父,别扯你师兄。

“胡闹。”

无为子的拂尘银丝轻轻拂到她的脸上:“过两年,若是师父还没羽化,再来京城看你。”

“才不会呢~师父长命两百岁。”

上一世她死了师父都还在,还惹得师父为她哭了。

“好好好,百岁百岁。”

“两百岁!”

“那不就成老妖怪了?”

“师父~”

“好好好。”

无为子满口应着,娇滴滴的女娃娃就是比观里的臭小子们招人疼。

他是个好师父,从来不偏心。

顾知灼的凤眼湿漉漉的,不舍地扶他坐下,她抚平裙摆,跪在他面前。

师父师父,既为师,亦为父。

谢应忱也跟着跪在了她的身边。

饶是无为子也吓了一跳:“哎哟,忱儿,灼儿,你们快起来。”

“师父坐好!”

顾知灼按着他坐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前世今生,她任性,不认命,一意孤行。都是因为有师父护着,才没有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无为子受了他们的礼,心里暖乎乎的。

顾知灼搀扶着他起身,又拎起了那个扁扁的包袱。

清平:“只有几件道袍和度牒,师父拎得动。”

还好意思说!顾知灼迁怒地瞪了他一眼。

清平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乖徒儿。”

无为子笑着拍了拍她搀着自己的手臂,“出家人入世修行,简简单单就好。”

三人一同送他出了山门,无为子给了顾知灼和谢应忱一人一个福包,福包里的是他亲手画的护身符。他连小道童也没带,骑上了一头小毛驴,不让他们再送,溜溜达达地往山下走。

顾知灼站在山门前,目送着他渐渐远去。

“我让人在暗地里悄悄护着。”谢应忱道,“不叫师父发现。”

顾知灼点点头:“我明年想去天心观。”

天心观在江南,上一世,顾知灼直到最后也没机会去一回师门。

谢应忱爽快地答应了。

顾知灼高兴了:“说定了。”

她向他伸出了尾指,两人勾勾手指,一言为定。

太清观有法会,观主让小道童叫了清平过去搭把手。难得出来玩,顾知灼也不急着走,又回了太清观,两人一块儿去三清殿求了许愿签。

“要把许愿签挂到三清殿前的千年古柏上,才会灵验。”

顾知灼拉着他的手,轻快地往外走。

古柏高耸入云,枝叶繁茂,枝头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许愿签,红绸随风轻舞。顾知灼仰头看着,指挥着他要挂得高高的。

“再往上一点!那根、那根树枝高。”

“要不,我爬上去?”

谢应忱斜了她一眼:“想都别想。”

他估摸了一下高度,轻身一跃,伸手拉住了顾知灼看中的那根树枝。树枝被他拉得弯了下来,枝叶簌簌作响。

他笑着催道:“快来。”

好嘞!

顾知灼用红绸仔细地把许愿签绑好。

谢应忱放开手,树枝猛地弹回了原位,震得枝叶一阵晃动。

顾知灼踮着脚看,许愿签随着枝叶摆动,红绸飞扬,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够高了没?”

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含着笑意。谢应忱从身后环住了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尖。

“够了。”

顾知灼满足了,她习惯地往后仰,靠在了他的身上,由他抱着自己。

她指着古柏上的许愿签,得意道:“我们是最高的。”

上巳节香客如云,不知不觉周围的人更多了,谢应忱扶着她站好,往山门的方向走去。回宫是不可能回宫的,倒是现在回京,刚好能占个好位置看烟花。

“陈兄,听说京畿最灵验的,便是这太清观了?”

“那当然,连国师也在太清观里挂单。刘兄求到的是什么签?”

“上签。”

“恭喜恭喜,刘兄落笔锦绣,今科必当金榜题名。”

顾知灼循声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是几个头戴纶巾,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景和元年本来就是三年一次会试,于是,谢应忱就把恩科放在了今年,在三月末。应试的举人们都已经在过年前后陆续到了京城。

“哎哎,今上偏实干,上科三甲的文章朴实无华,又字字珠玑。我这文章到底还是繁复了一些。”

听他们在谈论谢应忱,顾知灼侧首多看了一眼,咦?她眉心微动,放开了拉着谢应忱的手,默默掐算。

“忱忱,”她凑到他耳际,气息吹拂着他的发丝,“你看那个蓝衣的,他能考中。”

谢应忱暗暗打量了一眼:“其他几个呢?”

“其他几个嘛……有点不太对劲,我算算。”

顾知灼来了兴致,她拿出随身带的罗盘,往他身上一靠,由着他环着自己,以特有的节奏转动着外盘。

磁针陡然停下,指向了某个方位。

顾知灼这些年跟着无为子学习的时候,谢应忱时不时地会来旁听,如今也稍微能够看懂一些罗盘卦象。

“九三爻……镜花水月?”

对对。

顾知灼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几个,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功名革除。这场恩科对他们来说,是镜花水月。”

“全是?”

“除了那蓝衣的,全是。”

确实不对劲。谢应忱若有所思道:“我们过去问问。”

“你去,我和龟龟玩。”

顾知灼坐在湖畔的大石头上,湖中的大龟已经认得她了,划拉着水游了过来,趴在她身边晒太阳。

顾知灼摸摸它的脑袋,它也不躲。

她把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停留在了天池上,指腹轻轻摩挲。

静止的磁针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卦象在变化。

顾知灼看向了谢应忱的背影,他正与几个学子相谈甚欢,远远地,她甚至还听到他们亲昵地唤着“顾兄”。

罗盘的卦象还在变化。

顾知灼向路过的小道童招招手,问他要了些鱼食和苹果。

不多时,谢应忱就回来了,坐到了她的身边,见她在喂乌龟吃苹果,也随手撒了一把鱼食,池中的锦鲤摇头晃脑地游了过来。

“怎么样?”

“看着就是普通的学子,你说的那蓝衣的确有几分才学,其他几个也没特别不妥之处。”

大龟吃完了苹果,顾知灼用帕子擦了擦手。

几个学子已经走远了。

谢应忱含笑,嗓音一贯的温和:“能到会试这一关,学子们就没有特别差的。金榜题名的,除了前头的几个,越往后的,越是有一份运道在。”

他说着,目光落在顾知灼手中的罗盘上,磁针的指向变了。

“艮为山?”

“你和他们说完话,卦象就变了。”顾知灼挽着他,“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都是从翼州来的,翼州青阳书院的学生。叫我一块儿去三天后的诗会。”

“下次给你带虾虾来。”顾知灼和乌龟道了别,搭着他的手跳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往山门外走。

穿过青石板小道,从垂花门而过,有个陌生男子在他们身后叫了一声:“公子请留步。”

男子三十余岁的年纪,穿了一件圆领长袍。三月的天里,手中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啊摇。

“听闻公子也是为了恩科来京城的?”他自来熟地笑道,“敝人姓姜,是汝和书院的学生。”

汝和书院就在京城,顾知灼也听说过。

谢应忱含笑应“是”,方才他和那些学子们搭话的时候,就说自己是本科的考生。不过,他们说话时,并没有见到过他。

“公子的官话说得不错,是哪儿人?”

“北疆人。”谢应忱用北疆那儿的口音说道,“为了这届恩科,一过完年,家中爹娘就把我赶出来了。”

姜学子热络道:“公子是有亲戚在京城?”

“哪有什么亲戚。”谢应忱摆了摆手,无趣道,“爹娘见我的心野,怕来了京城无人管束,还让媳妇跟过来盯着。”

姜学子注意他们俩好久了。

这对夫妻打扮富贵,不像是寒门出来的,要么是官家子弟,可官家子弟出门在外不会连个下人都不带。

他试探地问道:“公子是商贾?”

谢应忱笑而不语。

姜学子连声告罪。

看来果真是商贾人家!

商贾按律是不得参加科举的,可是,这些年来,今上给了几个大商贾的子弟的几个科考的名额,这事谁都知道,朝中也有人数次弹劾过。

谢应忱姿态随意道:“我都懒得看书,哪里能考得中。若不是爹娘殷殷期盼,着实不想走这一遭。”

姜学子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呵呵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公子要是能金榜题名,才算是全了令尊令堂的一番心愿。”

谢应忱没有再和他绕来绕去:“咦,姜兄有话直言。”

姜学子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后,他凑近了说道:“若是公子能出一些银子,小弟可保公子今科高中。”

顾知灼摸了摸袖中的罗盘,若有所思。

谢应忱不解:“莫非姜兄有什么门路。”他悄悄拉拉顾知灼,手指头朝她勾了勾。

姜学子看在眼里,心想:看来这小媳妇确实是来管着他的,连银子都管着。

顾知灼不甘不愿地拿出了一张银票:“诺。”

谢应忱把银票塞了过去,态度一下子热络了:“请姜兄喝茶。哎,若真能高中,花再多银子也值。”

姜学子接过一看,整整一百两!商贾果然有烧不完的银子。

他摇了摇折扇,故作平静地说道:“贤弟说得极是,咱们寒窗苦读还不就是为了一个金榜题名。不知贤弟肯出多少银子?”

他说着话,目光涌出的是一种贪婪。

“一百两!”

不等谢应忱开口,顾知灼先一步道:“都给你一百两了,我当打发叫花子。怎还啰啰嗦嗦的,怎么,你该不会想说你有卷子吧?拿我们当冤大头是不是?”

“我们家爷好哄,我可不好哄,还不滚是不是想挨揍?!”

顾知灼一口标准流利的北疆话一说,姜学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都说北疆女子彪悍,把男人管得死死的。果然!凶得很。

“走走走,别和骗子说话。”

见他们要走,姜学子赶紧叫住,他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不瞒贤弟,我确实有今科的试卷。”

谢应忱脚步一顿,故作惊喜:“真的?”

“如假包换。”姜学子拍了拍胸口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是从东厂那儿来的,绝对保真。”

顾知灼:???

“贤弟有所不知,今上对东厂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恩科试卷,对旁人保密,东厂那位爷却是瞧过的。”

“一……”姜学子竖起了一根手指,瞧他是个冤大头,狮子大开口道,“一万两。贤弟就能得这份恩科试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