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晨间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早班的医护人员推着药品车从身边经过,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骨科医生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赵栋和林溪敲开门时,主治医师刘大夫刚换下白大褂,正准备交班。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金边眼镜,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刘大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赵栋出示证件,“想跟您核实一个病人9月3日凌晨的就诊情况。”
刘大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示意两人坐下。
“哪个病人?”
“马哲。男,六十一岁。病历号应该是以‘’开头。”林溪翻开记录本。
刘大夫在电脑上输入查询信息。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病历详情。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马哲……对,有印象。”他指着屏幕,“9月3日凌晨2点40分左右被送到急诊,主诉右脚大拇指关节剧痛,无法行走。检查发现是痛风急性发作,血尿酸值高达620μmol/L,关节红肿明显。”
他调出当夜的急诊记录和化验单。
“患者自述疼痛是从凌晨1点左右开始的,起初还能忍,到2点左右疼痛加剧,几乎无法站立。他是在星光巷地铁站卫生间里发作的,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来实在受不了,就打车来了医院。”
林溪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发病时间、疼痛程度、就诊时间。
“能确定他所说的时间线吗?”赵栋问。
“我们这里有详细的接诊记录。”刘大夫调出另一份文件,“救护车是2点35分接到的调度指令,地址是星光巷地铁站A出口。2点38分到达,2点40分将患者送到我院急诊。患者上车时已经痛得满头大汗,需要担架搬运。”
“救护车人员能证实吗?”
“可以。”刘大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短号,“我让当时出车的护士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走进来。她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李护士,这是9月3日凌晨你出车接的那个痛风病人,还记得吗?”刘大夫问。
李护士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病历。
“记得。”她点头,“男性,六十多岁,在星光巷地铁站卫生间里疼得站不起来。我们到的时候,他坐在马桶上,抱着右脚,脸色煞白,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当时还穿着工装,身上有机油味。”
“具体时间呢?”林溪问。
“我们接到指令是2点35分,到达现场是2点38分,离开地铁站是2点42分,到医院是2点45分。”李护士回忆得很清晰,“整个过程都有GPS定位和行车记录仪记录,时间很准确。”
“患者在车上有什么异常吗?”
“除了痛得厉害,没有其他异常。他一直呻吟,但意识清醒。我们问他是怎么发病的,他说是旧疾,突然发作。没有提到任何与暴力事件相关的内容。”
赵栋和林溪对视一眼。
“刘大夫,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有可能完成剧烈运动吗?比如快速行走、奔跑,或者需要精准用力的动作?”赵栋问。
刘大夫果断摇头。
“绝对不可能。”他指着电脑上的关节照片,“痛风急性发作时,患处关节红肿热痛,稍微触碰都剧痛难忍,更别说承重或用力了。马哲的发作部位在右脚大拇指——这是痛风最常见的部位。以他当时的血尿酸值和关节肿胀程度,他连正常走路都困难,更不可能完成你们说的那些动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痛风发作时的疼痛是持续性的,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剧烈。他不可能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还能冷静地去实施需要高度专注和精准度的行为。”
铁证。
医学上的铁证。
林溪又调出打车平台的记录。9月3日凌晨2点20分,马哲的手机有一个叫车订单,起点是星光巷地铁站,终点是市第三人民医院。订单在2点22分被接单,司机在2点25分到达,2点27分接到乘客,2点45分到达医院。行程轨迹和医院的接诊时间完全吻合。
“冰锥模具呢?”赵栋问,“他说是做冰雕用的。”
刘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这个我也知道。”他说,“马哲是我的老病人了,痛风病史超过十年,每年都会发作一两次。他这人性格怪,但手巧。去年冬天来复诊时,他给我看过手机里的照片——他确实会做冰雕,还参加过社区的冰雕比赛。照片里有用模具做的小冰雕,天鹅、兔子什么的,挺精致。”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件冰雕作品摆在一个旧茶几上,旁边确实放着那两个不锈钢模具。
“他说冬天没事做,就玩玩这个。”刘大夫把手机递给赵栋,“我还开玩笑说他有艺术细胞。”
小主,
赵栋看着照片。冰雕的做工确实不错,线条流畅,细节清晰。模具放在旁边,大小和证物袋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马哲不是凶手。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医学证明他当时不可能作案,时间线证明他不在现场,连冰锥模具都有合理解释。
第三个嫌疑人,也被洗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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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的格局再次被彻底改变。
马哲的照片也被取了下来,和李伟、张兰的照片放在一起。三张照片上方,贴了一张新的白纸,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
全部洗白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赵栋站在白板前,双手撑着桌沿,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座压抑的火山。林溪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三份厚厚的档案——李伟的、张兰的、马哲的。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和洗白证据。
周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
“马哲家冰箱里提取的模具,我们做了最精密的痕量分析。”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结果和之前一样:没有检测到任何人体组织、血液、或者与前四名受害者相关的生物痕迹。模具内壁甚至连自来水里常见的矿物质成分都很少,说明他使用后清洗得非常彻底——但这也很正常,做冰雕的模具本来就要保持清洁。”
他顿了顿。
“从技术角度,马哲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没有作案能力,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直接物证。”
房间里更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三个嫌疑人。”赵栋终于转过身,声音低沉,“三个都被洗白了。李伟有监控和通话记录,张兰有全程录像和心理证明,马哲有医学证据和时间线。每个人都有铁证。”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全部洗白”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意味着我们这四个月的调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
“但红伞和月票的线索指向他们三个人。”她说,“李伟家里有十二把红伞和二十七张月票,张兰卖过仿品红伞,马哲有制作凶器的技能。这些都不是巧合。”
“但也不是证据。”赵栋说,“巧合可以解释。李伟的红伞可能是从别处得到的,张兰的仿品红伞只是商业行为,马哲的技能只是个人爱好。真正关键的证据——指纹、DNA、目击证词——没有一个指向他们。”
他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们被误导了。”他缓缓说,“凶手很聪明,他故意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李伟、张兰、马哲身上。而他自己,一直躲在暗处。”
“那现在怎么办?”林溪问。
赵栋沉默了几秒。
“回到原点。”他说,“回到最开始的线索:红伞和月票。晴雨阁红伞,2021年6月15日的公交月票。这两个东西,才是凶手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信息。”
他看向林溪。
“去档案室。查2021年6月所有的记录——交通事故、刑事案件、社会新闻,什么都查。我要知道那一年、那个月、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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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市公安局档案室。
这里位于办公楼的地下二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林溪推着一辆档案车,在编号“2021-社会事件”的柜子前停下。柜子上贴着标签:2021年1月-12月,本市重大社会事件及媒体报道汇编。
她找到6月的那一格。档案盒很厚,大约有十几厘米。盒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2021.06 交通事故、突发事件、社会新闻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