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眼泪
“我就占一小块地方,猫怎么睡,我怎么睡。”
“不行。”
小酌玉拽着师兄腰封上系着的玉佩晃来晃去,熟练地撒娇:“师兄师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高高兴兴抱玉儿,说‘行行行行’,玉儿啾啾亲你。”
燕溯垂眸望着和他讨价还价的蔺酌玉,心中叹了一口气,弯腰将他抱起来,企图和他讲道理:“鹿玉台有灵阵,能温养你的神魂。”
七岁的蔺酌玉听不懂这些繁琐的东西,一本正经道:“阳春峰有师兄,能温暖玉儿的魂魄。”
燕溯:“……”
燕溯无可奈何,只好将他抱到内室的榻上。
嗅着周遭熟悉的气息,蔺酌玉就当师兄准许了,当即欢呼雀跃一声,猴儿似的窜到床榻里,裹好被子:“多谢师兄,你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
燕溯拍了拍他的腰腹,哄他:“睡觉。”
孩子的睡眠往往来得慢,蔺酌玉枕着师兄的枕头,兴致勃勃地问:“师兄,师尊说你练什么什么道,清心什么的,那是什么嘛,好修吗?”
燕溯盘膝坐在一边:“嗯,还好。”
“那我以后也要修吗?”
“你不必。”
“为什么呀?”
燕溯不知如何和他解释,沉默了下,好在蔺酌玉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师兄,昨日贺水牛来找我玩,还送了我好多漂亮的东西呢。”
燕溯抬头看他:“为什么叫他水牛?”
蔺酌玉道:“因为他总是哭,哭起来哞哞的,眼泪流得也凶。玉儿比他小,都多久不哭啦,你记得不?”
燕溯给他拍腰腹的动作微微一顿。
将蔺酌玉从更无州救出来,已经一年时间,前半年蔺酌玉一直在榻上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清醒后便很少说话,时至今日,当年潮平泽那场灾难寻常人提起来仍觉得触目惊心,可对蔺酌玉来说却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燕溯从没听他提起过那夜和那一个月的事。
危清晓为他诊治过,估摸着是伤势太重,将惨烈之事全都忘却了,倒也是好事。
但燕溯总觉得蔺酌玉没忘完。
蔺酌玉嘟嘟囔囔半天,终于抵挡不了困意,上一句还在说“师尊喂我吃苦药,我全都浇花”,下一瞬就羽睫一垂,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蔺酌玉彻底沉睡,燕溯才用锦被将他裹成个小卷,轻柔抱在怀中,布下避风结界,御风到了鹿玉台。
桐虚道君见他过来,抬步上前将蔺酌玉接过,熟练用灵力探了下经脉,发现并无异常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燕溯本来送完人就要离开,可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师尊,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桐虚道君着急将蔺酌玉送去灵阵温养神魂,头也不抬:“不当说。”
燕溯习惯师尊的冷脸,道:“事关玉儿。”
桐虚道君脚步一顿:“什么话?”
“玉儿遭逢大难,寻常孩童不说情绪崩溃,起码会哭。”燕溯犹豫着道,“可玉儿……似乎一直没掉过眼泪。”
桐虚道君眉梢轻轻皱起。
虽然他并不想再见到蔺酌玉悲伤难过,但燕溯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是忘却旧事,还是在隐藏悲伤?
见蔺酌玉整日在浮玉山上蹿下跳,桐虚道君宁愿相信是前者,可又畏惧是后者。
危清晓闲着没事总爱来寻他说些自己诊治的疑难杂症,其中也听说过有一病人瞧着活泼开朗,与人为善长袖善舞,人人都称赞他是难得的开朗老好人,私底下却有自残自戕之念。
其因便是常年压制悲怒恨恶等不好的情绪,乃至最后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内里已是个空壳。
桐虚道君望着睡梦中眉头紧皱的蔺酌玉,心中轻轻打了个突。
燕溯并未多说,告退离开。
桐虚道君抱着蔺酌玉坐了半晌,飞快思考这一年多蔺酌玉的异状。
他清醒后沉默了几个月,不哭不闹吃苦药,这个阶段似乎是悲伤的。
后来不知何时他又变回了潮平泽之事还没发生前的样子,见人自带三分笑意,说话做事讨人喜欢,好像那些挫折和痛苦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并不正常。
蔺酌玉就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器,潮平泽那场大雨将他摔了个粉碎,就算勉强复原如初,裂纹仍在。
桐虚道君眉间带着忧愁之色,将蔺酌玉轻轻放下来,无意识视线一瞥,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蔺酌玉束口的衣袖在扑腾时松了个扣,露出雪似的小臂。
……上面隐约有几个结痂的牙印。
那一刹那,桐虚道君的手都在颤抖,哆嗦着抚摸那一小截小臂,那带血的牙印好似一柄利剑刺入他的身体。
看伤痕应当是前段时日了。
而前几天,正是他父母兄长的忌日。
桐虚道君本以为自己无坚不摧,那几个带血的牙印却几乎轻飘飘将他击得神魂俱碎。
他心脏生疼,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就在这时,本该熟睡的蔺酌玉却像是感知到了四周的气息不对,面色痛苦地摇头,手下意识往前伸去。
“救我……救我……”
“你去找……找白衣服的人救我,他他是我世叔,他厉害……”
“师兄——!”
桐虚道君还未反应过来,蔺酌玉猛地尖叫一声清醒过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寻可靠的人,而是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躲在角落里,好像这样就能抵挡住所有妄图伤害他的人。
他惊魂未定,浑身都是冷汗,额头汗津津的将柔软的发浸透贴在面颊上,眼瞳涣散,仍然被梦中的恐惧纠缠。
桐虚道君闭了闭眼,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道:“玉儿做噩梦了?”
蔺酌玉一呆,将脑袋从小卷里冒出来,瞧见师尊逆着光坐在榻边,本能露出个笑来:“师尊怎么来啦?我还以为自己在师兄那儿呢!看来师兄还是嫌弃我,那我以后不当他是最好的师兄了……”
话音未落,桐虚道君倏地将他抱在怀里。
蔺酌玉愣了愣,半晌才感知肩头似乎有滚烫的东西砸落下来,他正想去看是什么,师尊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沉着清冷,一如既往的令他心安。
“师尊在这儿,以后做了噩梦就唤我。”
蔺酌玉脸色还苍白着:“那岂不是打扰师尊修炼?”
桐虚道君:“不打扰。”
蔺酌玉:“那好吧!”
蔺酌玉虽然清脆地一口答应,但桐虚道君发现他每次噩梦醒来,都还是下意识躲在被子里一个人默默地发抖。
做噩梦说的最多的梦话,便是“师兄救我”。
桐虚道君若有所思。
春日桃花盛开,蔺酌玉又长高了半寸,站在门框边让燕溯给他画身高线。
燕溯垂眼:“不要踮脚尖。”
“没踮没踮!”蔺酌玉拨浪鼓似的摇头,“我就长这么高呢,师兄画好了没有,我腿酸了。”
燕溯道:“没踮脚为什么会腿酸?”
蔺酌玉:“……”
蔺酌玉只好脚后跟着地,搭在他脑袋上的戒尺往下,哐,掉了两寸。
燕溯慢条斯理将线刻上。
蔺酌玉忙不迭跑了几步扭头往后看,见那线只高了一点,不高兴地道:“我天天吃灵丹,怎么不见长高呢?”
燕溯下意识揉了下他的头,但记起什么又硬生生止住动作:“再多吃点就好了——我先走了。”
蔺酌玉一听一把抱住他的腰,眼巴巴道:“师兄不是说要陪我睡觉吗?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燕溯道:“你是大孩子了,该自己睡觉了。师尊在鹿玉台边为你建造了一处住所,你今日就搬进去。”
蔺酌玉不到八岁,乍一听说要一个人住,心中下意识觉得恐慌。
但他不会将这种恐惧露在外面,本能扬起笑:“地方大不大呀,有没有秋千,师尊说给我扎呢,现在都没瞧见。”
“都有。”
燕溯不动声色望着蔺酌玉,他终究年纪小,不能很好的隐藏情绪,还是被燕溯捕捉到了那抹战栗的恐惧。
蔺酌玉乖乖点头:“那好吧。”
燕溯牵着他的手去了新住处,蔺酌玉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看这个看那个,对这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你想将住处叫什么名字?”
蔺酌玉站在一棵桃树下,歪着头想了想:“师兄的住处为何叫阳春峰?”
燕溯道:“师尊希望我性情莫要过于冷漠无情,阳春三月春日暖。”
蔺酌玉认真想了想:“那我要叫‘玄序’,寒冬腊月冬日寒!”
燕溯:“……”
蔺酌玉实在喜欢,便如此草率地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蔺酌玉便搬了进来,桐虚道君似乎是疏忽了,也没让道童来照料他,甚至自己还去闭关了,连燕溯入了夜也早早离开。
蔺酌玉躺在榻上,缩在被子里认真想着。
我不需要他们。
我一个人就可以。
他自己将自己哄睡着,再次跌入了哪个绝望无助的濒死梦境。
蔺酌玉根本不记得梦里遇到了什么,但被吓醒后酸涩的情绪时刻萦绕着他,让他上天入地遍寻无门,痛苦绝望,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
蔺酌玉小小的身躯在剧烈发着抖,他咬住手腕,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无法控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
去找师尊……
找师兄……
不,不能找他们。
蔺酌玉不懂自己为何执着这些,只知道不想将自己脆弱的一面给旁人看。
外面风声呼啸,将桃花树吹得摇摇晃晃,树影落在窗户上宛如鬼影重重。
蔺酌玉呆呆望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黑暗的牢笼中。
终于,蔺酌玉那一瞬间的勇气窜了出来,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他想要寻到那个将自己带出水火、救出绝望的人,就算被他知道自己是脆弱的小废物也没关系,只要他……
“师……”
门刚打开,蔺酌玉还没跑去阳春峰,忽的一双手猛地将他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严丝合缝将他包裹。
蔺酌玉一呆。
本该早早离去的燕溯肩头皆是桃花,似乎在外面站了半夜。
他身体带着春日还未消去寒意的冷霜,单膝跪在地上将蔺酌玉拥入怀中,轻轻道:“嗯,我在。”
蔺酌玉僵在原地,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等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燕溯的体温将他包裹,心跳声顺着两人紧贴的地方传递过来,咚咚,一声又一声,提醒着他早已脱离炼狱,重回人间。
师兄的心跳便是最好的证明。
蔺酌玉忽地感觉这一年多就像是一场大梦,他浑浑噩噩如同傀儡似的活着,直到这个春日的夜晚,桃花被大风吹拂得翻飞。
他终于活了过来。
蔺酌玉呆愣半晌,忽然没来由地大哭出声。
桐虚道君站在桃树下望着远处终于肆意大哭的孩子,好似听到了婴儿入世后的第一声啼哭。
索性……
桐虚道君心想:“表字便叫‘无忧’吧。”
第63章 桃花
“呜……”
蔺酌玉迷迷瞪瞪地醒过来,缓了半天才意识到燕溯正在抱着他,大掌在他后背轻柔拍着,像是在安抚他。
蔺酌玉茫然:“怎么了……”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嗓子发干沙哑,伸手一蹭,满脸泪痕。
玄序居灯点燃一盏,顺着床幔倾泻进来微弱的暖光,燕溯轻轻帮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做什么噩梦了?”
蔺酌玉歪过头不让他擦,扭头就将脸埋在他颈窝,故意蹭他衣袍上:“梦到你小时候故意吓我的事。”
燕溯有洁癖,也不在意他把眼泪全都糊他衣裳上,胸口轻轻震了震,似乎笑了:“你小时候我吓过你那么多回,你说哪次?”
蔺酌玉:“?”
蔺酌玉瞪他:“你终于承认了是吧,小时候我找人告状,师尊还说我想多了,‘你大师兄性情沉稳,不会做出故意吓人这等不成熟的事’。”
燕溯忍不住笑。
蔺酌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卯足力气扑上前去,直接将燕溯压到床榻上,骑在他腰上哼笑道:“既然承认,那便要向我赔礼道歉。”
燕溯看他。
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蔺酌玉俯下身凝视着他,三千青丝流水似的倾泻下来,他大概嫌弃发丝落在脸颊发痒,伸出修长的手将散下来的乌发拂到耳后别着,昏暗暖光的照映下显得温柔艶美。
蔺酌玉顿了顿,不知感觉到了什么,幽幽瞅他:“不是这个赔礼道歉。”
燕溯:“…………”
蔺酌玉发现他师兄不光蔫坏,且还闷骚。
翌日一早,蔺酌玉故意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不过他也不爬起来,只是重重一咳。
很快,在外的燕溯掀开床幔:“醒了。”
蔺酌玉眼睛都不睁:“起床、穿衣、洗漱。”
燕溯没说话,只是很顺从地上前将软趴趴的蔺酌玉从锦被中抱起来,帮他脱下衣袍换上衣裳,又掐诀为他清洁,怕不干净又拿着湿帕子为他擦拭脸。
蔺酌玉很满意师兄的伺候,睁开一只眼睛悄摸摸看他。
燕溯说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被各种挑刺儿神态没有半分不耐,反而熟稔地为他操办一切,似乎还乐在其中。
这种穿衣的小事燕溯早就习惯了,根本不能算赔礼。
蔺酌玉得寸进尺,又嚷嚷着要吃山脚下的糖酥糕。
燕溯点头,直接御剑而去。
好不容易买回来,蔺酌玉吃了两口就嫌腻,甩手不吃了,又要和三十里之外的甜汤。
燕溯挑眉,也不生气,再次御风离去。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数次,蔺酌玉就算再脾气差也觉得愧疚了,他吃着师兄带回来的桂花糕,小心翼翼瞅他。
燕溯坐在他身边,将蔺酌玉不吃的半个糖酥糕吃了,注视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蔺酌玉回头:“没有。”
燕溯拿着帕子给他擦唇角的渣子,道:“玩了一天了,可想好师兄做什么才能为你赔礼道歉吗?”
蔺酌玉:“?”
他无理取闹了这么长时间,燕溯只当他在玩?
蔺酌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他胸口,眉眼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师兄,你就这么钟情我啊?”
燕溯挑眉:“为何说这种人尽皆知的话?”
蔺酌玉哈哈大笑:“哎呦,冷石头都会说甜言蜜语啦,周真人说我今年桃花开得旺盛,此言不虚啊。”
燕溯不喜欢听他说“桃花”之事,大掌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拽过来,咬着他的唇亲了下:“周真人说过,你桃花劫已过,正缘出现,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其他的桃花了。”
“谁说的?”蔺酌玉挑眉,伸手在院中一指,“这些都是我的桃花,漫山遍野呢。”
燕溯伸手在他腰上一抚。
蔺酌玉边笑边躲:“哈哈哈怎么还吃桃花的醋,哈哈哈别挠,痒,师兄!师兄饶了我!”
燕溯将他折腾得头发都乱了,满脸笑出来的泪痕,才放了手,抚着他的后背淡淡道:“我同清晓师叔说了,虽然合籍大典暂时办不成,但亲事可以先定下来。”
蔺酌玉趴在他肩上笑得没力气,懒洋洋地说:“怎么定?”
“我先带你回燕行宗见我父母,随后再去潮平泽下聘礼。”
潮平泽已经被重新修葺好,和当年别无二致,只是蔺酌玉觉得寂寞,还未寻到收为徒弟的好苗子之前并不着急回去。
蔺酌玉哼哼唧唧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父母?你爹清醒了?”
“嗯。”燕溯神态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但蔺酌玉却能看出他心情颇好,“几个月前便开始有神智,但也是断断续续,前几日母亲来信,说他已经能认人了。”
蔺酌玉对燕耿并无太多印象,只隐约记得似乎是个不苟言笑的脾性,燕溯的冷脸全都随了他爹。
不过燕溯瞧着冷,实则迫不及待想要将亲事定下来,好似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翌日,蔺酌玉就被拽着坐上前去燕行宗的飞鸢。
蔺酌玉昨夜没睡太久,路上一直在打哈欠,靠在燕溯怀中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已是冬日,燕行宗刚下过一场大雪,四处冰天雪地银装素裹,蔺酌玉下了飞鸢还在揉眼睛,燕溯俯下身将雪白的貂绒披风裹在他身上,垂着眸系衣带。
一旁等候的道童瞅了一眼,总觉得这两人不太像师兄弟。
蔺酌玉醒了盹,蹭了下燕溯的掌心,犹豫了下,道:“我没怎么和你爹相处过……”
燕溯视若无睹,毫不避讳地在蔺酌玉眉心轻轻亲了下,无视周围道童眼珠子都瞪出来的惊愕,淡淡道:“就凭你舍命将风魔九伯的解法寻来,救了我和他,整个燕行宗无人不喜欢你。”
蔺酌玉哼笑了声:“我才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我。”
“那就不怕了。”燕溯握着他的手,在他手背又亲了下,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踩着众人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走进燕行宗。
池观溟前来迎接,将两人带到正厅。
燕耿身形消瘦,正披着宽大的水纹外袍坐在那,瞧见蔺酌玉过来,重重咳了几声,勉强露出个笑:“这便是玉儿吧?”
蔺酌玉没有空手上门,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一旁的道童,好奇地看着他,乖乖行礼:“燕叔父。”
燕耿笑了笑,脸色苍白,但气度却莫名温柔:“我醒来后听观溟说了,你涉险相救,燕行宗无以为报……”
他说着说着,望着蔺酌玉那张熟悉的脸,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死去的蔺微山和应泛,忽地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
蔺酌玉:“?”
池观溟见怪不怪了,道:“玉儿见笑了,风魔九伯还未解出,他情绪不太好控制,总是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情绪。”
蔺酌玉:“哦哦哦,人之常情。”
燕耿哭了好一会,视线落在一旁的燕溯身上,又开始哭。
燕溯:“……”
燕溯也不知如何和爹相处,只能生疏地行了礼:“父亲。”
燕耿道:“嗯……好,好,都长成大人了。”
燕溯:“是。”
“但……”燕耿不知又想到什么,那点悲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和愤怒,“你就是这样修行的?”
燕溯不明所以:“父亲此言何意?”
燕耿道:“你比玉儿年长这么多,玉儿如今即将炼神,你却还未固灵,相差如此多,还想和玉儿结为道侣?!”
燕溯:“……”
燕溯垂首:“父亲息怒,是儿子修行不精。”
燕耿不知想到了什么,朝着蔺酌玉道:“玉儿,是不是他仗着是师兄,故意蛊惑勾引你?”
蔺酌玉:“?”
“勾引”这个词放在燕溯身上太过好笑,蔺酌玉差点在这种场合笑出来,强行绷住唇角:“没有的事,我和师兄是两情相悦呢。”
“当真?”
“是的。”
燕耿这才放下心来,又开始欣慰地哭泣,拉着蔺酌玉说个不停。
蔺酌玉开始怀疑小时候是不是记忆出现了错乱,燕叔父这么善谈的吗?
池观溟见燕耿颠三倒四,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不耐地将他拽着蔺酌玉的手拍开,温声道:“昨日下了雪,燕行宗雪景甚佳,玉儿若无要事不妨住几日吧。”
蔺酌玉欣然同意。
燕溯带着蔺酌玉从主厅离开,见阳光正好,便御风带他前去燕行宗的最高山巅处,前去赏雪。
蔺酌玉呼吸泛着白雾,撑着手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核桃树上,望着这个燕溯从小生活的地方,笑眯眯地道:“你什么时候能像燕叔父那样就好了。”
燕溯对着亲爹也毫不客气:“哭成那熊样?”
蔺酌玉绷住唇角:“那是你亲爹,要是被他听到……”
燕溯接口:“……他又得呜呜地哭。”
蔺酌玉:“……”
树枝轻轻颤了颤,雪簌簌往下落,蔺酌玉伸手戳了下自己的唇角,将即将出来的笑意强行憋回去:“你就是用这么毒的嘴亲我的吗?”
燕溯笑了,俯下身轻轻含着他的唇舔了一口:“中毒了吗?”
蔺酌玉猛地按住胸口,往下一倒:“啊,我死了。”
燕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背将笑得不行的人捞回来,捧着脸细细密密地亲他,让他毒素入骨,病入膏肓。
雪扑簌簌往下砸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
第64章 雪人
燕溯在燕行宗的住处,名唤召春。
大雪落了一场,院中还未清理,蔺酌玉将手负在腰后,将雪白的地面踩出一串脚印,他边看边道:“……我很少来燕行宗,你的住处就更少了,上次大概还是小时候我哥带我来,他突然接到玉令要去附近除妖,就将我交给你带,那几日我就是住在这里。”
燕溯跟在后面:“嗯。”
“这么多年了,此处依然没多少变化啊。”蔺酌玉说着,回头一瞧,眉梢没忍住挑了起来,“师兄。”
燕溯停下步子,抬头看他:“嗯?”
燕溯瞧着性情冷淡,方才蔺酌玉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他就回了两个“嗯”,但蔺酌玉视线一瞥,就见他们来时的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
——燕掌令跟在他身后,一直在默默地踩着他的脚印,务必让自己的和蔺酌玉踩下的完全重合。
蔺酌玉起了坏心,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再中规中矩地走直道,反而左踩一脚右蹦两下,整个人活泼得像个上天入地的猴子。
等到了房门口的台阶上,他得意地一回头。
燕溯一身白袍站在他身后,气度端庄肃然,身后那凌乱的脚印依然只有一道。
蔺酌玉:“?”
蔺酌玉默默想了想他师兄学着自己那扭七扭八的姿势乱蹦跶,差点被自己设想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服了他了。
蔺酌玉喜欢玩雪,穿得毛茸茸的在院中堆了两个大雪人,还将自己的发饰拿出来插在歪七扭八的雪人脑袋上,兴冲冲地回头对燕溯道:“师兄,看!像不像我?”
方才他在堆雪人,不让笨手笨脚的师兄帮他,燕溯索性就站在一边盯着他看,此时终于将视线从蔺酌玉脸上移开,落在雪人身上。
燕溯品了半晌,委婉地说:“大师手艺,不失童趣。”
蔺酌玉歪着头看了看,哈哈大笑:“师兄你骂得真脏。”
他也不觉得气馁,还从袖中拿出个青色发带系在另一个雪人的额头上:“那这个像不像你?”
燕溯纯骂:“嗯,像我。”
蔺酌玉笑得直打跌:“好,那这个新的发带就给‘它’了。”
燕溯眉头终于皱起来,冷脸瞥了那丑陋的雪人一眼,没说话。
忙活一日,已是黄昏。
燕行宗送来蔺酌玉爱吃的膳食,满满当当一桌子,可算让他吃了个过瘾。
天太冷,蔺酌玉不想修行,沐浴后浑身热气腾腾地往榻上一躺,燕溯知道他很喜欢睡前被人哄一哄,这样晚上入睡就甚少做噩梦,也脱了外袍上了榻,将背对着他的蔺酌玉扒拉到怀里抱着。
“干嘛?”蔺酌玉正在酝酿睡意,不高兴地伸脚蹬了他小腹一下。
燕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哄你睡觉。”
蔺酌玉说话不过脑子,抱怨道:“没有你闹我,早就睡着了。”
燕溯:“……”
察觉到燕溯在盯着他看,蔺酌玉眼睛也不睁,凑上去胡乱亲了亲他的下巴、唇角:“啾啾,好好好,快哄吧,等着睡呢。”
燕溯:“……”
燕溯将他抱在怀里,在他眉心亲了下:“乖。”
蔺酌玉乖乖地入睡,但在即将陷入深眠时,隐约感觉抱着他的燕溯似乎起身了,没一会便沾染了一身霜雪的气息回到榻上,重新抱着他。
蔺酌玉嘟囔了声,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蔺酌玉起床下榻,燕溯没像之前那样在院中练剑,在桌案上留下一张纸条,说父母将他叫去。
蔺酌玉打了个哈欠,醒了盹后推门而出。
今日天气极佳,阳光倾泻千里,屋檐正淅淅沥沥落着雪融化的水珠,偌大院落已融化得七七八八,唯独那一对牵着爪子的丑雪人如初,没有消融半分。
蔺酌玉唇角勾起个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没多想,去一旁洗了把脸。
刚洗到一半,蔺酌玉脑海中灵光一闪,满脸水珠地噔噔跑出来,围着雪人转了两圈,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燕溯”的雪人脑袋上光秃秃一片,昨日他系上的青色发带消失不见了。
哪儿去了?难道是因为眼睛用黑豆做的,引来鸟叼走了?
但不对啊,黑豆还在脸上呢。
蔺酌玉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燕溯回来,墨发束冠下,垂着一根绣着桃花的青色发带。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大师兄英明神武,竟还和雪人抢东西啊?”
燕溯脸上并无羞赧之色,淡淡理了理衣袍:“不是你送我的吗?”
“那是送雪人的。”
“雪人不就是我吗?”
蔺酌玉翻了个白眼,没和他继续掰扯:“宗主叫你过去做什么?”
“三门大比之事。”燕溯走上前用帕子将他脸上的水珠擦掉,随意道,“十年一次,今年轮到燕行宗,开春后便会宴请各大宗门弟子前来比试,修为强悍者可尽早收入镇妖司。”
蔺酌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那我岂不是能收徒了?”
燕溯眉眼带着微弱的笑意看向他,大概是觉得他的小师弟还是个孩子,竟也要收别人为徒当师尊了。
“三门大比最开始是潮平泽、燕行宗、浮玉山三个门派少年英才相互比试,时间久了,其他宗门也会过来参加。”燕溯轻轻捏了捏蔺酌玉的脸颊,挨了一脚踹,神态依然淡然,“那些有家世的修行天才往往自小便有师门,就算拜入潮平泽恐怕也牵连甚多。”
蔺酌玉歪头:“你是说寻些无门无派的孩子?”
“嗯。”
蔺酌玉忍不住笑:“说得容易,孩子是能随便捡就捡到的吗?”
燕溯道:“所以我今日同母亲说,要同你一起游历三界山河,若缘分到了,自然就能遇到。”
蔺酌玉眨了眨眼:“你我?游历?”
“对。”燕溯图穷匕见,“青山族已灭,世间再无能成气候的大妖,镇妖司元九沧可独当一面,无忧司也有秦潜在,不必你我担忧。只游历三月时间,明年开春大比前归家。”
蔺酌玉若有所思。
燕溯声音温和下来,握住他的手在唇角亲了下:“你这些年甚少离开浮玉山,我也想带你游历名山大川、浩渺天地。”
蔺酌玉重重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哎,我都懒得出门,但师兄这么想去……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
说完,他站起来,溜达着往房中跑。
燕溯:“做什么?”
“收拾东西,游历去!”
白雪皑皑,霜雪初融。
蔺酌玉和燕溯并未坐飞玄驹,一青一白的身形顺着山阶缓慢往下走。
蔺酌玉闲不住,踩着山阶笑意盈盈:“哎,若是你我结为道侣了,往后住在何处啊?浮玉山?潮平泽?燕行宗?”
燕溯视线落在蔺酌玉的脚下,似乎防着他脚滑能立即反应过来扶住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想住何处,便在何处?”
蔺酌玉“唔”了声,认真思考:“师尊肯定是想你我留在浮玉山的,他的脾气你也知道,若不是青山族覆灭,他肯定都不放心闭关,时刻盯着我才能安心。”
燕溯:“那就浮玉山。”
蔺酌玉又说:“但燕行宗的吃的很不错。”
燕溯:“那就燕行宗。”
蔺酌玉:“但潮平泽的气候不错,我喜欢潮湿的地方,又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
燕溯:“那就潮平泽。”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道:“燕掌令,你在镇妖司就是这样左右摇摆的吗,元九沧竟然没有篡位?”
燕溯道:“对着旁人不这样,对你,我什么都可以。”
蔺酌玉又被哄得心花怒放:“算了,不考虑如此长久的事,等合了籍在说呗。听清晓师叔说,师尊养伤两三年恐怕就能出关了,到时候先……啊!”
山阶下都是冰雪,蔺酌玉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被燕溯眼疾手快扶到怀里。
“当心。”
蔺酌玉不在意这点小挫折,继续往下走,不记打地边走边回头和燕溯说话。
“师尊伤势好了后,修为定然更比从前,我要狠狠赞美师尊,哄得他……啊。”
燕溯扶住他,接连两次险些摔倒,他却也不提醒,总归自己能及时扶住,继续任由蔺酌玉无忧无虑地行走在冰天雪地中,眉飞色舞地畅想未来。
“师兄你说,若是我收了徒弟,他是叫你师伯,还是师娘呢?”
“都可以。”
“叫师娘?”
“可以。”
“哈哈哈,既然你喜欢这个,那就这样决定了……啊!师兄,你怎么每次都能接住我啊?”
“因为师娘贤惠。”
“哈哈哈哈。”
嬉嬉闹闹的笑声消失在山阶,雪地中只留下一串活泼的脚印。
第65章 收徒
夜黑风高,野兽咆哮。
一个孩子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从火光废墟中跑出去,身后正有一只身形庞大的野狼虎视眈眈盯着他,獠牙中满是血肉。
遍地都是残尸,它却像是被吸引到了,低吼着朝着那孩子冲了过去。
“吼——!”
已有妖力的野狼虽然微弱,对待个半大孩子却已足够,几乎只是眨眼间便到了当头,狠狠一爪子将那孩子拍在地上。
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死死咬牙怨恨盯着那只带着讥讽神态的野狼。
狼居高临下望着他,甚至人性化地深吸一口气,狞笑道:“真是上等的灵根之躯。”
穷乡僻壤,孩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身躯颤抖发冷。
他见了这只狼是如何撕咬吞吃人族的,惊惧和绝望弥漫心头,通红眼圈中的泪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野狼彻底失去兴致,露出獠牙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他恨恨瞪着那只野狼,躲也没躲,似乎要将它丑陋的模样烙印在神魂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猛地袭来,只是一下就将那扑在半空的野狼尸首分离。
砰砰两声,狼头和狼身跌在血泊中,脏污的兽血溅到孩子脸上。
那一刹那,孩子是懵的。
直到漫天火光中,有人逆光而来,隐约可见一袭青衣,纤细身形外罩着的白罩纱被火光一照,如同一袭红衣披在身上,同垂曳的乌发交缠。
孩子缓慢睁大了双眼。
那人缓步走到他跟前,终于瞧见面容。
在山中长大的凡人之子,根本没读过书,不知要如何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脑海中只浮现两个字——仙人。
唯有话本里提过的仙人,才有这样的风姿。
仙人衣袍缥缈,站在他面前却不嫌弃遍地的血污和灰尘,轻轻敛袍单膝跪下,朝他伸出手去,温柔道:“没事吧?”
孩子呆呆愣愣看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仙人也不生气,动作轻柔地握住他的小臂,去看他身上被野狼抓出的血痕。
那只手被火光一映,指尖好似暖玉般几乎是半透明的,沾染了他身上的灰尘和血痕,让他下意识一哆嗦,想要挣开仙人的手。
仙人道:“别乱动。”
孩子讷讷道:“脏……”
仙人一顿,似乎无声叹了口气,他伸手一动,一股如水似的的暖风拂过鲜血淋漓的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疼痛也逐渐消散。
孩子迷茫望着他。
仙人脾气好得很,不在乎他的冷脸,甚至将他单薄的身躯轻轻抱了起来:“不要怕。”
温暖逐渐将他包裹,安抚他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好半天重新回到人间的庆幸才终于回荡在心口,让他再也忍不住,抱着仙人的脖颈大哭了出来。
燕溯将残余的妖全都斩杀,循着气息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蔺酌玉抱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的场景。
燕溯走过去:“怎么?”
蔺酌玉拍着那孩子的背,叹了一口气:“他吓坏了,让他哭一哭——可有其他人存活?”
燕溯摇头。
蔺酌玉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狼尸身,心道真是死的太便宜了。
青山族覆灭后一些稍有神智的妖知道镇妖司所在的地方不能招惹,索性便往这儿深山老林中钻。
此处是受了无妄之灾。
燕溯道:“我抱着他吧。”
蔺酌玉点头,正想将这孩子交给燕溯,可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离开蔺酌玉顿时哭得更大声,撕心裂肺地抱着蔺酌玉的手臂,口中喊着“仙人”,死活不肯撒手。
蔺酌玉只好将他重新抱了回来。
这孩子估摸着六七岁的样子,乍一遭此大难心神激荡,唯独在蔺酌玉身边才能安心些。
等到火熄灭,蔺酌玉帮着那孩子的手将他的亲人收殓入坟。
见那孩子满脸是泪的跪在坟墓前磕头,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眉眼带着悲色,似乎记起了自己当年遭逢大难时的场景。
燕溯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他生有灵根,你若担忧,可收他为徒。”
来时蔺酌玉和燕溯还在说缘分到了便能收徒之事,但蔺酌玉宁愿这孩子一生无病无灾,也不想经历如此惨烈之事。
孩子磕完了头,并未起身,一转身又重重朝着蔺酌玉叩首,嗓音沙哑:“仙人若不嫌弃我愚笨,我愿为奴为仆还您救命之恩。”
蔺酌玉蹲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三秀。”孩子擦了擦眼泪,讷讷道,“我出生那日,爹外出打猎采到了一株灵芝,便为我起了这个名字。”
“姓呢?”
“我愿跟随主人姓氏。”
蔺酌玉失笑:“叫什么主人,我不需要奴仆。”
三秀瞬间慌了神:“那我……那只狼说、说我有什么灵根,仙人挖出来吃掉吧!”
蔺酌玉:“……”
燕溯:“……”
燕溯淡淡道:“这孩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玉儿还等什么,如此罕见的一餐,还不动筷?”
蔺酌玉踢了他小腿一脚,上去将仰着脖子哆哆嗦嗦等待着给仙人献出灵根的三秀薅起来,无奈斥道:“胡说八道,我是人,怎能和那些野兽一样吃什么灵根?”
三秀像是做错事似的怯怯看他,说不出话。
蔺酌玉道:“你先跟着我们吧,我们近日也准备回宗了,等回家后再说吧。”
“是,主人!”
“别叫我主人,唔,叫我哥哥吧。”
“哥哥。”
燕溯本来双手环臂在一边看着,听到这话脸色倏地一沉,面无表情望着那小狗似的朝蔺酌玉摇尾巴的孩子。
这崽子,越看越不顺眼。
天即将亮了,三秀一夜未睡,蔺酌玉也不再停留,索性带着他坐了飞玄驹,一路朝着浮玉山的方向飞去。
他们出来游历已半年了,本来打算回去宗门大比了也因为燕溯记错时间而错过,索性继续玩了三个月。
如今也该回去了。
三秀蜷缩成一团趴在蔺酌玉腿上睡觉,他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做噩梦。
蔺酌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安抚他。
燕溯坐在一边看着坤舆图,本来他还想带蔺酌玉走遍三界,特意又寻了个原因再去北疆转悠一圈,现在计划被迫搁置,只能等合籍后再找借口骗蔺酌玉出来。
他将两人走过的地方用朱砂笔一一划过,头也不抬道:“我看他天赋不错,不如拜入我门下?”
蔺酌玉挑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燕溯倒也干脆:“不喜欢听他叫你哥哥。”
蔺酌玉愣了下,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你这么直白,我倒是不习惯了。”
燕溯曾因为没张嘴吃了不少亏,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毫不遮掩自己的醋意:“如何?”
蔺酌玉闷闷地笑:“等回到浮玉山再说。”
燕溯不置可否。
不过他余光微微一瞥,不知发现了什么,似笑非笑道:“那你决定什么时候吃了他?”
蔺酌玉:“?”
他明显感觉师兄说完这句话,膝盖上的三秀身体一僵,垂眸一瞧,就见他似乎醒了,羽睫狂眨个不停,被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蔺酌玉:“……”
蔺酌玉没好气道:“师兄!你别逗他!”
燕溯冷淡:“他未来定然会想进镇妖司,胆子如此小,如何能斩妖除魔?”
三秀一听这个,猛地爬起来:“镇妖……镇妖司?是能杀妖的地方吗?”
燕溯给蔺酌玉瞥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看,我说吧”:“嗯,想去吗?”
三秀:“想!”
他有脑子也有魄力,知晓这两位是斩妖除魔的,定不会像妖怪那样吃人,最后那点畏惧消散。
燕溯淡淡道:“那你是想拜我为师,还是拜他为师吗?”
三秀下意识看向蔺酌玉,他似乎想叫哥哥,但又敏锐察觉自己一叫这个称呼,这位冷脸的男人就心情不悦,恨不得用眼刀刺他,聪明地换了个称呼。
“只要……主人不嫌弃。”
蔺酌玉笑了起来:“都和你说了,不要叫主人,改口叫……”
三秀心猛地提起来。
燕溯眼刀已经准备好了。
蔺酌玉道:“……师父吧。”
三秀一愣,茫然好久眼泪汹涌而出,跪地磕头:“师父再造之恩,三秀必当涌泉相报!”
蔺酌玉伸手抚摸他的后脑勺,笑着道:“从此,你跟随我姓蔺吧。”
“是!”
蔺酌玉又看向燕溯,犹豫了下,一时不知如何介绍。
蔺三秀很有眼力见,当即也磕了一个头:“师伯。”
燕溯神色缓和了好多,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浮玉山弟子的玉牌,你先拿着用,等你师尊何时回潮平泽,你再更换弟子玉牒。”
蔺三秀没什么见识,并不知道浮玉山、潮平泽,也不知自己到底拜了谁为师,他恭敬接过玉牌,只觉得自己终于又有家了。
蔺酌玉看他越来越满意,正准备再给他点东西,就听燕溯的大掌在蔺三秀脑袋上一抚,神色淡淡:“不过你刚才叫我叫错了。”
蔺酌玉:“?”
蔺三秀问:“那三秀该叫什么?”
蔺酌玉一看到自己师兄那个神情,敏锐察觉燕溯可能要说什么,但他不敢相信师兄竟然真的敢让三秀叫出那个称呼。
脸都不要了?
清心道破道的人,都是这样放飞自我吗?
燕溯还真敢。
燕溯淡声道:“我是你师尊的正缘、道侣,你该叫我师娘。”
蔺三秀:“?”
蔺酌玉:“……”
第66章 木头
燕溯并不喜欢蔺酌玉新收的徒弟,但不承认是因为那句“哥哥”新生的芥蒂。
青山歧设计遇蔺酌玉时,和蔺三秀的经历几乎相差无几——虽然蔺酌玉全不记得,怀着怜悯之心对待父母双亡的蔺三秀,但燕溯心中依然怨恨,有时路上听到有人叫“哥哥”,都得会回头冷冷看一眼。
三人回到浮玉山后,蔺三秀不出意外要和蔺酌玉一起住在玄序居。
这又差点戳到燕溯肺管子,冷着脸让蔺三秀一人住在玄序居,卷着蔺酌玉就要走。
蔺酌玉抬手按住师兄的胸膛,像是只抗拒洗澡的狸猫:“我们好不容易回家,得和师叔说一声,我还带了各位师兄弟的礼物还没送……师兄,师兄。”
燕溯淡淡道:“风尘仆仆,先休息。”
蔺酌玉:“不着急不着急。”
两人正拉拉扯扯,蔺酌玉视线无意中一扫,微微顿了顿。
蔺三秀正乖顺地站在一边,一双杏仁眼认认真真盯着师尊和师娘看,完全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何古怪,甚至在燕溯给蔺酌玉理耳边的碎发时他也满脸好奇地看,眼神没有丝毫偏离。
蔺酌玉:“……”
昨日来时,他师兄冷淡地让这孩子叫师娘,蔺三秀默不作声盯着燕溯半晌,终于说:“可您非女子。”
燕溯:“……”
燕溯在意的是师娘这二字背后的和师尊绑定得不可撼动的“身份”,蔺三秀在意的却是单单“娘”这个字。
燕溯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蔺酌玉总觉得他师兄这样似乎要吃小孩,赶忙打圆场:“哎呀,随便叫随便叫,什么都行,咱们师门没那么多规矩。”
蔺三秀:“师伯。”
燕溯冷冷看他:“你师尊年纪小,我身为师兄,有权替他教导教导你。”
蔺酌玉心一咯噔,他见过自家师兄是如何“教导”浮玉山其他弟子的,蔺三秀有苦头吃了,赶忙给他眨眼使眼色,让这孩子变通些。
蔺三秀正色行礼:“多谢师伯。”
……将燕溯气得够呛,差点用剑鞘收拾他。
如今又毫不避讳地盯着师尊师娘……师伯打情骂俏,燕溯不耐地看了他一眼,越看越不顺眼:“自己寻个住处安置。”
蔺三秀性子有点木,几乎是一句话动一下,闻言立刻乖乖地在师尊偏殿寻了个房间,将自己安置进去。
蔺酌玉欣慰地道:“看他,多乖啊。”
燕溯已经逐渐估摸出这孩子是个抛水塘里也不会沉下去的性子,幽幽看了高高兴兴的蔺酌玉一眼,心想他的收徒之道,恐怕不会顺畅舒坦。
蔺酌玉的确失算了。
刚救下蔺三秀时,许是受刺激太大,情绪也挺丰富,但在浮玉山待了几日,蔺酌玉也后知后觉发现这孩子最大的特性。
那就是木头桩子一个。
夏日炎炎,蔺酌玉却穿了一层又一层,蔺三秀前来给师尊请安,体贴地说:“师尊,今日炎热,您少穿几件。”
蔺酌玉在翻看他的课业,闻言神色不太自然,随口敷衍:“嗯,好。”
蔺酌玉不懂怎么教导徒弟,前去找危清晓取经,也只得到了个“让徒儿自由生长”的建议。
但回头看了看旁边的贺兴,蔺酌玉深知这条建议不便采用,只好自己琢磨。
蔺酌玉决定先教蔺三秀习字,省得连心决都看不懂。
本来是让横平竖直练比划,不过蔺三秀很有天赋,没几日就开始写第一个字。
蔺酌玉翻看着他写的一沓丑兮兮的“玉”字,挑眉道:“谁教你写的?”
蔺三秀拿着师尊给他的弟子玉牌,上面写了一个字,正是“玉”:“回禀师尊,弟子照着写的。”
蔺酌玉失笑:“倒是有模有样。”
听到夸赞,蔺三秀脸上也露出个微弱的笑,决定回去再写一百张。
蔺酌玉招蔺三秀过来,坐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了“三秀”二字:“先学自己的名字。”
蔺三秀指着两个字念:“蔺三。”
蔺酌玉:“……”
“蔺字太难写。”蔺酌玉道,“这念‘三秀’。”
“谢师尊。”
燕溯从镇妖司回到玄序居,就见蔺酌玉握着蔺三秀的手,一笔一划写着字,看旁边一沓纸,不知练了多少张。
燕溯将玫瑰酥放在桌案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提醒师徒二人他回来了。
蔺酌玉没起来,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握着蔺三秀的手写:“徒儿,这念‘讨厌鬼’,学会了吗?”
蔺三秀歪头看了看,认真道:“师尊,您刚才不是说,这三个字念‘燕临源’吗?”
讨厌鬼:“……”
蔺酌玉:“……”
记得这么清楚?神童。
蔺酌玉沉声说:“师尊说念什么就念什么。”
“是,弟子知错。”
蔺酌玉没了兴致,将蔺三秀放开:“回去玩吧。”
蔺三秀将师尊教他写的一堆字全都收拾好抱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却站着没动。
蔺酌玉问:“你还有事?”
“是的。”蔺三秀说,“师尊方才说要换轻薄衣裳,弟子等着伺候师尊。”
蔺酌玉:“……”
蔺酌玉笑了:“好孩子,师尊之事,不必你事事躬亲。”
蔺三秀却蹙眉:“可天太热,师尊……”
燕溯彻底看不下去,抬起大掌揪出蔺三秀的后领——这孩子似乎习惯被这么揪住,连扑腾都不扑腾,就这么直愣愣柱子似的杵在燕溯手中,一张嘴还在说:“师尊,当心身体。”
燕溯一用力,将人扔出去了。
蔺酌玉神识往外一扫,就见蔺三秀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一本正经地爬起来,在门口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抱着纸跑了。
蔺酌玉:“……”
燕溯慢条斯理坐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蔺酌玉。
蔺酌玉小跑过来:“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燕溯淡淡道:“除了这句,你还要说什么?”
蔺酌玉不吭声,坐在桌子上俯下身去亲他的唇。
燕溯冷淡撇脸,躲开了。
蔺酌玉只好说:“师兄说得对,这孩子的确一根筋,我不该和你犟。”
起先他并看不出来,还觉得这孩子温顺得很,让做什么做什么,比他小时候都乖巧,但越到后面就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日上三竿,蔺酌玉困得要命,蔺三秀来请安时他打着哈欠脑子没转,让他去找贺兴过来,一起下山玩。
蔺三秀还没见过贺兴,但师尊吩咐了必有师尊的道理,他立即遵命,漫山遍野地跑着找,见了人就问“谁是贺兴”,灰头土脸半天才终于拽着满脸懵然的贺师伯来玄序居见师尊。
为此,贺兴还过来嘲讽了他一顿:“你都没带徒弟见过我,就吩咐他找我?你知不知道这孩子跑了十八个地方问了八百个人,有个刚回宗的师弟不知道我回来了,说我还在东州镇妖司历练呢。要不是我听到消息,这孩子已经收拾好包袱下山一路乞讨去东州找我了。”
蔺酌玉:“……”
蔺酌玉心大,只觉得是意外,为此还和燕溯吵了一架。
燕溯总算找回来场子,挑眉:“还因为他生我的气吗?”
“我没因为他生师兄的气啊。”蔺酌玉眨了眨眼,天太热他懒得穿鞋,赤着的脚踩在燕溯大腿上,干咳了声,道,“我是因为师兄前去镇妖司忙碌,丢我一人在浮玉山苦等,这才因爱生恨,狠狠瞪你一眼,绝不是因为蔺三木。”
燕溯嗤笑了声,仰头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他:“花言巧语。”
蔺酌玉故意踩他。
燕溯淡淡道:“他缺了根筋,脑子不会拐弯,却是个修清心道或无情道的好苗子。”
蔺酌玉眼睛一眯,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笑吟吟道:“那可不行——都说儿子随娘,我可不想他未来清心道也破了。”
燕溯:“……”
燕溯猛地掐住他的脚踝,眼神危险地看着他。
蔺酌玉毫不畏惧:“我说错了吗,当年是谁和师尊说我坏话,我都还记着呢……哈哈哈哈!师兄!师兄饶命!”
燕溯毫不留情将他拽下来,大掌掐住蔺酌玉的侧腰。
蔺酌玉遭不住痒,一边扑腾一边笑,却难逃师兄魔爪,只好将自己蛄蛹下去坐在燕溯膝上,抱着他的膝盖求饶:“好好好,我都忘记了……师兄根本没破道那回事,是我记性错了!师兄……”
燕溯等蔺酌玉笑得喘不过气,才停下魔爪,大拇指将他眼尾的泪水拂去: “我清心道破是因为谁?”
蔺酌玉被折腾得够呛,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爱是谁是谁!”
燕溯闷笑。
正闹着,门又被敲了下。
燕溯单掌按住蔺酌玉的后背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平复呼吸,侧过身看到外面一道小小的影子,彻底不耐了:“又有何事?”
蔺三秀的声音从外传来:“师伯,您切记让师尊少穿些,莫要中暑热。”
蔺酌玉:“……”
燕溯手往下一滑,将蔺酌玉的腰封扯开,将他层层衣袍全都脱下,让师弟彻底清凉,免受暑热之苦。
“好。”
蔺三秀这才高高兴兴走了。
蔺酌玉:“……”
真是他的好徒儿。
第67章 收徒
浮玉山小仙君收徒之事,很快便传了出去。
桐虚道君不在,整个浮玉山是危清晓做主,她出关后瞧了瞧蔺三秀,给出个评价:“虽然是个木头桩子,但起码不是块朽木。”
蔺酌玉眨了眨眼,不懂她的意思。
危清晓道:“收徒可是大事,当年师兄收你时可是在整个三界最贵的酒楼连办三年的流水席,所收之礼不计其数。你十岁那年还常能收到各处送来的恭贺之礼,记得吗?”
蔺酌玉想了想,诧异道:“记得,我那时还当每天都是我生辰呢,日日都有礼物收。”
危清晓笑着拍了下他的脑门:“所以说啊,玉儿收徒这种事,怎能不昭告三界?”
蔺酌玉吓坏了,连连摆手:“我我没那么多钱办三年流水席!”
三个月还差不多。
危清晓哈哈大笑,师兄闭关,她肆无忌惮:“你师尊铺张浪费人傻钱多,学他做什么?只要在浮玉山办个收徒大典,送帖子给各大世家宗门前来赴宴即可。”
蔺酌玉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危清晓将此事包揽过去,全权为他操办,蔺酌玉不必费什么精神。
来到浮玉山小半年,蔺三秀整日拿师尊的灵丹当糖豆嗑,虽然还未彻底入道,但身体好了不少,还长高了。
虽然蔺三秀很木,但也逐渐知晓自己拜了位厉害的小仙君为师尊,说话做事更为谨慎。
但谨慎的后果,用蔺酌玉的话形容:这孩子简直木上加木。
就连蔺酌玉都不得不承认,蔺三秀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好苗子,拜了自己这个跳脱性子的人为师,属实委屈了他。
蔺酌玉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师兄,你说这孩子的表字叫森林,如何?”
燕溯略略思忖:“素晖射流濑,翠色绵森林。好字。”
蔺酌玉说:“不,我的意思是,他木木木木木。”
燕溯:“……”
燕溯沉默半晌:“他罪不至此。”
“我不管。”蔺酌玉朝院中一招手,直接给孩子起了个小名,“五木,过来。”
蔺三秀不懂自己为何有了小名,但师尊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当即握着小木剑小跑过来,恭恭敬敬给师尊师伯行了个礼。
蔺酌玉道:“不是和你说过八百遍了,不用离开一会再回来就行一次礼。”
蔺三秀道:“师尊,礼不可废。”
蔺酌玉被噎了下,莫名有种被师尊师兄管着的错觉。
他到底是收了个徒弟,还是又找了个祖宗?
不行。为了避免日后也要被徒弟管七管八的悲惨下场,蔺酌玉决定让他见识下身为师尊的威严。
蔺酌玉沉下脸,道:“知道为师叫你来,是为什么事吗?”
蔺三秀眼睛眨也不眨道:“师尊要为我办收徒大典。”
蔺酌玉:“……”
蔺酌玉话被堵了,但不能让师尊的面子掉地上,沉默良久,才冷冷道:“不对。”
蔺三秀一见猜错了,只好虚心请教:“那师尊叫弟子前来,有何事吩咐?”
蔺酌玉冷声道:“你去,给我摘俩果来。”
蔺三秀最喜欢这种直愣愣的命令,当即脆生生说“是!”,一溜烟跑出去摘果子。
等徒弟一走,蔺酌玉彻底装不下去深沉,气得围着燕溯团团转,甚至伸手在燕溯背后捶了一记,最后还不解气,挥毫在森林前面又加了一个字。
“我要给他改姓,什么蔺,直接改林!”
燕溯:“……”
七个木了。
蔺七木的收徒大典定在年后。
蔺酌玉很重视他的大弟子,几乎三界有头有脸的人全都邀请了。
蔺酌玉身份特殊,桐虚道君最宠爱的小徒弟、潮平泽遗孤,更是以身做饵将青山族覆灭的大功臣,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纷纷带着重礼前来恭贺。
蔺三秀相貌出众,如此大的场面他也没有犯怵,始终神态自若跟在师尊身边,让叫人就叫人,让行礼便行礼,博得一众称赞。
不少人都夸赞他:“颇有你师尊小时候的风范啊。”
蔺酌玉礼貌微笑,心想这些人骂的真脏。
这时,众人看了看一旁柱子似的燕溯:“燕掌令……哈哈哈,燕掌令和蔺掌令真是师兄弟情深啊,蔺掌令收徒,燕掌令也帮着上上下下的忙碌。”
燕溯淡淡道:“应该的。”
蔺酌玉欣慰地看着燕溯,心想他师兄终于懂事了,没有提“师娘”这俩字。
一整个收徒大典都十分的顺利,蔺三秀听话,燕溯没说师娘,宾主尽欢。
蔺酌玉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送客时,一直跟在他身边刷存在感的燕溯却没了踪迹。
蔺酌玉没多想,将几位年长的尊长恭敬送出去。
尊长满脸欣慰,抓着蔺酌玉的手边拍边感慨道:“玉儿啊,知道你这样,我便安心了,哎,前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到我到了地府,你爹娘问我……”
每逢过节都是这几句,蔺酌玉早就习惯了,认真地敷衍:“我好着呢。”
尊长摸了摸他的头:“和临源好好的,啊,等你们合籍大典,师伯定给你们包份大礼!”
蔺酌玉:“?”
蔺酌玉在尊长满脸欣慰的注视下,满脸懵然。
不光如此,随后去送的人,无论是谁全都欣慰地望着他,说着“合籍啊”“临源啊”“幸福啊”什么的。
蔺酌玉要是再不清楚就是蠢货了,耐着性子将所有人送走,折返回玄序居去。
忙碌了一整日,蔺三秀还未入道,又是个孩子,早就困得要命。
蔺酌玉刚回去,就见燕溯催动灵力将熟睡的蔺三秀托到外面的软榻上睡好,随手将毯子披在他身上。
那一刹那,蔺酌玉竟然有种一家三口岁月静好的错觉。
听到脚步声,燕溯转过身来,烛火洒在他脸上,将他咄咄逼人的寒凛戾气融化不少,竟显出一种罕见的心平气和。
就好像得到毕生所求之物,没有东西能让他动容分毫。
蔺酌玉定定和他对视,幽幽道:“是你告诉那些人,你我要合籍之事?”
燕溯也没隐瞒:“嗯,怎么,不能说?”
看他脸上露出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蔺酌玉翻了个白眼,将华丽的外袍脱下随手一扔,懒洋洋道:“当然能啦,师兄明日直接昭告三界得了,让全天下都知晓桐虚道君的大徒弟和小徒弟都是断袖之事。”
燕溯慢条斯理将蔺酌玉扔的衣服捡起来一一折好,随意道:“不必昭告,今日所来之人会将消息传遍三界四境。”
蔺酌玉:“……”
蔺酌玉没忍住笑了起来,凑上前去亲他。
这段时日蔺酌玉一直忙碌,两人许久没亲近,蔺酌玉本来只是想亲他一下腻歪腻歪,但燕溯呼吸猛地急促,直接拥住他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深吻。
等分开时,蔺酌玉几乎窒息,喘息着迷茫望着他:“师兄……”
燕溯从来都招架不了蔺酌玉迷迷糊糊喊他的模样,手掌扶住蔺酌玉的侧脸,拇指将他唇角残留的津液拭去,恨不得他的眼中心中全都是自己。
“乖,想和师兄结为道侣吗?”
蔺酌玉脑海晕晕乎乎的,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看他:“什么啊?”
燕溯靠近他,几乎和他鼻尖对着鼻尖:“我知道你听到了,回答师兄。”
蔺酌玉小声的哼了下,将脸往他颈窝埋:“如果说我不想呢?”
燕溯手掌按住他的后劲不让他逃避,硬是让他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神:“这个答案不对,重新回答。”
哪怕两人一年多时间双修次数数都数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可燕溯却不知哪来的患得患失,总是要在言语上获得安全感。
蔺酌玉和他对视,忽地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带着笑道:“好吧,竟然被明察秋毫的燕掌令看穿了,实际上我想得不得了,若不是怕大逆不道,我现在就拿炮炸开师尊闭关的洞府门,强行唤师尊出关为你我主持合籍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