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雨连下了三天,荷塘里的水涨了半尺,把岸边的青石板都泡得发绿。云逍拄着竹杖站在塘边时,鞋尖都沾着泥——他右眼的白布已经取了,露出的眼白上蒙着层薄翳,像落了片雾,却比从前更亮,能“看”到水里游过的鱼,能“看”到荷叶上滚动的雨珠,甚至能“看”到泥土里悄悄钻出来的嫩芽。
“这雨再下,怕是要淹了药圃。”苏荣提着裙摆走来,药箱里的金针叮叮当当响,“刚给城西张婶换完药,她说荷塘里长了怪东西,叶子比盾牌还大,你快来瞧瞧。”
云逍跟着她往荷塘深处走,竹杖探进水里时,突然触到片滑溜溜的东西。他弯腰一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缎子,又带着叶脉的纹路。“是叶子。”他轻声说,指尖顺着叶脉往上划,突然顿住,“这纹路……像幡旗。”
苏荣已经拨开了挡路的荷叶,惊呼出声:“真的!你看!”
只见荷塘中央,冒出株从未见过的植物。茎秆比手腕还粗,泛着乌木般的光泽;叶子张开像面面小幡旗,边缘带着细碎的金边,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竟真有几分幡旗招展的模样;最奇的是花——一朵朵挤在枝头,金黄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堆小小的元宝,又像佛前供的金幡。
“这是……”云逍的指尖刚碰到花瓣,突然“看”到茎秆里缠着缕黑气,正被花瓣一点点吸进去,化作金色的光。他猛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正是当年阴无常留下的那枚黑色玉佩,如今只剩半块,边缘还留着裂纹。“是它长出来的。”他声音发颤,半块玉佩的断口处,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那天埋它时,只当是了个念想……”
“快看花蕊!”苏荣突然指着一朵刚绽开的花。
云逍凑近了些,右眼的翳膜轻轻颤动。花瓣中央的花蕊里,竟坐着个寸把高的小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正歪着头看书,发髻上还别着根木簪,正是阴无常少年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没入歧途,还是玄清道长座下的小徒弟,总爱偷藏着话本在观里的老槐树下看。
小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对着云逍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个腼腆的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在赎罪。”苏荣的声音很轻,金针在药箱里轻轻跳动,“这花叫什么?”
云逍摸着花瓣,突然想起师父玄清道长说过的典故:“幡莲。传说心怀执念的人,若有悔悟,遗物会化作幡莲,以怨气为肥,开出金幡花,直到执念散尽。”他指尖拂过花蕊里的小人,那小人竟对着他作了个揖,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去了。
这时,岸边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青举着把油纸伞,裤脚全是泥,手里还攥着片撕碎的皮影:“你们看这个!我在老戏台底下捡到的,上面沾着这花的花粉!”
那皮影正是当年阴无常用来操控人的傀儡,此刻上面的黑影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米白色的驴皮,还能看清上面绣的小莲花。李青把皮影往幡莲旁边一放,皮影上残留的黑气立刻被花瓣吸了过去,化作一道金光,缠在花蕊小人的指尖。
“他当年偷了戏班的皮影术,害了不少人。”李青挠挠头,“现在用这花一点点清掉怨气,倒也算……对得起那些被他坑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