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战壕中的皇帝(2 / 2)

“他们也在挨饿,”观察哨的军官说,“我们经常听到他们抱怨配给减少。有时候晚上他们会喊话,用法语和一点德语,问我们有没有多余的食物。”

“你们交流?”

“有时候,陛下。在不违反命令的情况下。他们也是人,也厌倦了战争。”

皇帝放下望远镜。他想起战前访问巴黎的情景,想起塞纳河畔的咖啡馆,想起法国总统和部长们的宴请。那时他们是文明世界的同僚,现在他们是隔着200米泥泞互相杀戮的敌人。

“无意义的屠杀,”他低声说。

“陛下!”鲁登道夫急忙插话,“这是为了德国的生存空间!为了欧洲的未来!”

皇帝转身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未来?鲁登道夫,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士兵!看看这片土地!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一片废墟,一代年轻人被摧毁,整个欧洲在流血?”

掩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皇帝公开质疑战争目的,这是不可想象的。

鲁登道夫脸色铁青,但保持着军人的克制:“陛下,如果我们现在停止,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我们必须战斗到胜利,否则德国将面临毁灭。”

“也许毁灭已经开始了,”皇帝喃喃道,但声音太小,只有最近的几个人听到。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伸手扶住墙壁。连日来的劳累,战壕的恶劣空气,精神的冲击,这一切压垮了他。

“陛下!”侍从官急忙上前。

“我没事,”皇帝摆手,但脸色苍白,“只是……需要新鲜空气。”

但他们在地下掩体里,唯一的新鲜空气来自狭窄的通风管,而那空气中混合着硝烟和腐烂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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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30分,集团军司令部

视察队伍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后方。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一座被部分摧毁的庄园地下室里,虽然简陋,但有桌椅、地图、甚至一瓶白兰地。

皇帝坐在唯一的扶手椅上,慢慢喝着侍从官递上的水。他的制服沾上了泥点,金色饰带失去了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筋疲力尽。

军官们站在周围,等待他说话。但皇帝只是凝视着桌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部队位置、炮兵阵地、补给线、还有无数的红色和蓝色箭头,代表着过去的进攻和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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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真实情况,”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不是简报上的乐观估计,不是给柏林的胜利报告。真实情况。”

军官们看向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两位最高指挥官犹豫了。

“这是命令,”皇帝补充。

兴登堡深吸一口气:“陛下,西线是僵局。我们的春季攻势取得了战术成功,但没有战略突破。我们损失了35万精锐部队,储备几乎耗尽。美国已经参战,他们的部队正在抵达,每月增加10万人。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鲁登道夫接着说:“东线,俄国正在崩溃,这给了我们希望。如果俄国退出战争,我们可以从东线抽调50个师到西线。但这需要时间,而美国人的时间更快。”

“国内呢?”皇帝问。

沉默。然后兴登堡艰难地说:“情况……困难。食物短缺严重,去年冬天有饥饿死亡。工业原料不足,生产效率下降。罢工在增加,反战情绪在蔓延。社会民主党在议会要求和平谈判……”

“而海军,”皇帝突然说,“要求更多资源建造超级战舰。陆军要求更多士兵和火炮。工业要求更多原料和工人。人民要求食物和和平。”他苦笑,“每个人都要求,但没有人能给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从瑞士延伸到北海的战线:“三年了。我们在这里,法国人和英国人在那里。我们前进几公里,他们夺回几公里。几十万人死去,为了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他的手指停住,“为什么?”

“为了胜利,陛下,”鲁登道夫坚持。

“胜利之后呢?一片废墟的欧洲?仇恨的法国?敌对的英国?还有美国,这个新巨人?”皇帝摇头,“不,鲁登道夫。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这话太震撼,以至于没有人敢回应。皇帝在质疑战争本身,质疑德国为之付出的一切。

“我需要独处一会儿,”皇帝最终说,“你们都出去。”

军官们敬礼离开,留下皇帝一人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镜子——可能是庄园主人留下的。镜中的映像让他震惊:一个衰老、疲惫、眼神空洞的人。这真的是那个曾经梦想建立世界帝国的威廉二世吗?

他想起了祖父,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的情景。那时德国统一,强大,充满希望。他想起了父亲,腓特烈三世,那个开明但短命的皇帝。然后是他自己,29岁登基,发誓要让德国成为世界强国。

现在呢?德国确实更强大了——陆军世界第一,海军世界第二,工业世界第二。但代价呢?一代年轻人,国家的灵魂,欧洲的文明?

窗外传来炮声,沉闷而遥远。地面微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落下。这是日常的炮击,不针对特定目标,只是为了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为了消耗对方的弹药和士气,为了证明战争还在继续。

皇帝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疲惫的,绝望的。他听到了他们的话:“我们只想回家。”

回家。多么简单,多么遥远。

他想起了海军,他钟爱的海军。那些雄伟的战舰,那些勇敢的水兵,那些海上的胜利。但日德兰没有打破封锁,潜艇战激怒了美国,超级战舰计划消耗着本已紧张的资源。

海陆之间,前线后方,皇帝与平民——德国已经分裂,被战争撕裂。

侍从官轻轻敲门:“陛下,午餐准备好了。还有,柏林来电,询问视察情况。”

皇帝睁开眼睛。镜中的老人还在那里,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芒——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责任的光芒。

“告诉柏林:前线士兵英勇,但条件艰苦,急需改善。告诉厨房:把我的午餐分给伤员。告诉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我半小时后见他们。”

命令下达。皇帝整理了一下制服,挺直了腰板。他可能已经失去了幻想,但还没有失去责任。他可能怀疑战争的意义,但还不能停止战争。

这就是君主的困境:即使看到了深渊,也必须继续前进,因为后退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午餐时,皇帝几乎没吃。他把大部分食物——虽然只是简单的炖菜和黑面包——让人送去野战医院。然后他与指挥官们会面,听取汇报,做出决策。

他批准了新的轮换制度,让前线士兵有更多休息时间;他命令改善后勤,特别是靴子和冬季服装的供应;他要求增加战地医院的药品和医生。

但他也批准了新的进攻计划——有限度的,目标明确的,旨在改善防线和消耗敌人的进攻。因为即使他怀疑战争,也不能让士兵们知道;即使他想和平,也不能示弱。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一旦投入,就必须继续;一旦牺牲,就必须证明牺牲的价值——即使那个价值可能根本不存在。

下午4时,皇帝离开前线,返回柏林。在汽车里,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被摧毁的村庄,临时搭建的军营,长长的补给车队,还有一队队走向前线的士兵——年轻的,茫然的,走向那片泥泞和死亡的土地。

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皇帝的语言——那些关于荣誉、祖国、胜利的词汇——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如此空洞。

汽车加速,把战场抛在身后。但那些景象,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将永远留在皇帝的脑海中,成为他余生的噩梦。

而战争,还在继续。在战壕里,在海洋上,在工厂中,在每个人的心里。

北海的猫鼠游戏只是这场宏大悲剧的一个侧面。在法国北部的泥泞中,游戏更加直接,更加残酷:不是猫和老鼠,而是两群困兽,在牢笼中互相撕咬,不知道为何而战,只知道必须战斗。

皇帝闭上眼睛。柏林还有会议,海军还有计划,战争还有明天。

但今天,1917年10月17日,在凡尔登的战壕中,威廉二世看到了真相: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而幸存本身,可能已经是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