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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苍梧宾白 21101 字 4天前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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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阑,月下花前,玉宫照夜被卫拂按着在院子里比了半天剑,较量出了一身薄汗,酒也醒得差不多,于是打算去洗洗睡了。结果卫拂那粘人精压根不肯松手,生怕他跑了似的,坚持把他抱进浴房美其名曰帮他洗,洗着洗着,又毫无地主之谊地非要跟他比第二轮。

离开辟寒城这段时间,他不用每天操心劳神,在玉宫照夜身边又得到了充足的照顾和安全感,中毒导致的憔悴虚弱已经完全消失,嫁妆酒甚至还给他平添了三分气色,在一片朦胧的热气雾气里不由分说地亲上来,让玉宫照夜本来就不是很坚定的心志垮塌得更快了。

比剑比到水都快凉了,两人才洗完这个胡闹的澡,做贼似地轻手轻脚地溜回卧房,在萦绕着若有若无龙胆香的温暖被褥间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今晚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说实话,祼裎相对就已经是在玉宫照夜的底线上放火了。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情/爱”并不算什么好事,那是正常人最没防备的时刻之一,毕竟搞暗杀的,谁还没有几次趁人家办事时动手的经历呢?

男男女女搅合在一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甚至“男男女女”这几个字可以随意排列组合。大部分时间玉宫照夜都站在门外,并不窥看,也不着急,会等那阵动静结束了再进去动手。

这看似体贴的习惯并非出于对将死之人的宽容,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讲究,纯粹是他年少时见识短浅,还不知道人在当畜生时下限会沦丧到何种地步,在燕原洛陵潜伏时,曾经为了一探十相教虚实,尾随一名教徒暗中潜入了教众集会的度宽寺。

那天寺中举行的正是“真灵接引”仪式,殿中空旷,玉宫照夜蹲在房梁上,正好可以俯瞰无遮无挡的“莲台”——台上摆着两个的“真灵”,一个目盲,一个聋哑,面容苍白惊恐,赤/裸身体瘦得可怜,还有未褪的伤痕,从身量相貌上看,年纪也就跟他差不多。

高矮胖瘦各异的教徒脱掉外头那层皮,一拥而上,如同鬣狗争食,庄严堂皇的殿宇内淫/靡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玉宫照夜第一次意识到,人就算目盲聋哑动弹不得,痛苦也会如实反映在每一次扭曲的神情、每一块抽搐的肌肉上。但由于发不出惨叫,挣扎的幅度也很小,所以那种痛苦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漠视等于无事发生,因此那些人心安理得地交谈着,动作着,狂欢着,甚至还有个别真信进去的,边动边喃喃不断地念诵着经文,向虚空中不知哪个神祗祷告,祈求能淬炼灵魂,超脱俗世一切苦痛,安享极乐。

玉宫照夜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更不能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装看不见,只能沉默地与虚空中不知存在与否的神灵并肩,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场地狱群魔的乱舞,直至终结。

那一夜的惨象给年少的他留下了缠绕至今的阴云,从此一看类似的场面就有点不适。

也正因印象深刻,后来在十相教总坛,玉宫照夜看见那个躺在莲台上的“真灵”,才没有痛下杀手斩草除根,甚至在“真灵”本人都默认求死的情形下,依然顶着可能暴露的风险,坚持给了他一条生路。

就是没想到那小子的生路那么曲折坎坷,连自己都差点把命搭进去;更没想到他会是多年后第一个拨开阴云、拂去阴霾的那个人,而自己也终于彻底搭了进去。

陈年记忆被明月夜的花香和暖风淹没,在细碎的呢喃笑语里缓缓沉入海底,无边情愫如同温水将他轻柔托起,梦境进入舒缓的尾声,玉宫照夜在温热的怀抱里睁开眼。

过去的事并不是个美梦,但他心里难得非常宁静。沉酣踏实的睡眠过后,长时间奔波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全身都浸泡在某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懒散又略微发酸的轻软里。

细密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鬓边,卫拂的脸近在咫尺,在微明天光中依稀可辨。

他沉睡时不像平常那样温柔可亲、谁都可以上去搭讪两句,可能是看狗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闭着,被神态软化的骨相终于显山露水,唇角绷得平直,鼻梁孤峰独耸,反而显出少见的冷淡。

他的手臂还牢牢圈着玉宫照夜,习惯性地微弓着背把他往怀里藏。

什么宿命轮回、因缘业果、命中注定……一大堆故弄玄虚的形容排着队从玉宫照夜心头溜过,落在卫拂如画的眉眼间,最后只剩下“这是我的人了”。

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捡到了要还回去,丢失了却找不到,见面了还不相识。遗落在水中的剑不会跟着船走,但亲手救下的小鹳会飞来他身边。

——因为他喜欢我。

这句话比命运给的任何判词都震耳欲聋,像千钧重锤呼啸而下,却在落地瞬间骤然收束成一声怦然心跳,只在这方昏暗安静的小天地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多么有力度,卫拂早被他盯醒了,嘴角和眼皮没坚持多久就同时一抽。

玉宫照夜:“……”

卫拂只要清醒着,削薄优美的唇弓就自然而然地弯起,还没睁眼,那点笑意已经让帐子里开满了桃花。

“一大早就偷看我,”他低头凑近玉宫照夜,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我这蒲柳之姿,可还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玉宫照夜被他的鼻息吹得有点痒,知道自己但凡说个“是”字,今天恐怕就不用下床了,于是向后仰开,反咬一口:“醒了还装睡,憋着一肚子坏水在等什么呢?”

“在等你发现。”卫拂理所应当地答道。

“不过殿下好像看入迷了,是不是?”他眼里狡黠精光闪烁,说着在玉宫照夜颊侧亲了一下,轻声笑道:“没关系,可以大大方方看,随便看,不要钱。”

他昨晚是不叫“殿下”的,一口一个“阿萤”,缱绻亲昵,恍惚间让人以为他们从十五岁起就没有分开过。

一觉醒来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偏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狐狸精样子。玉宫照夜闻言一抬眉稍:“我本来也可以随便看?”

他就这么舒展懒散地躺在枕上,俊美倜傥而毫无自觉,还在用这种不像话的表情勾引人。卫拂笑意愈深,在被子里捉住他的手,隔着一层轻薄如纸的单衣按在自己胸口:“那殿下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

那笑容明显不是“看看”那么简单,而是一些朝廷不让看看的勾当。玉宫照夜火速抽手起身,准备逃离某些连掩饰都懒得铺陈的陷阱:“敬谢不敏,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卫拂伸手一把将他搂回怀里,转身用自己的肩背和墙壁圈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小心翼翼却又一意孤行地把他围困其中。

这么近的距离下连心跳都是共享的,卫拂满意地微微眯眼,无形的狐狸尾巴在背后摇来摇去,嘴上却泫然欲泣:“为什么不要,是我昨晚伺候得不好吗?”

玉宫照夜心说你怎么伺候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伺候过头那就叫骚扰。

然而平时揶揄归揶揄,玉宫照夜总觉得这时候如果不美言几句,姓卫的哭包可能要用眼泪给他洗脸。更何况他如果真不喜欢,昨晚在庭院里就会一脚踹开卫拂,把他挂到桂树上醒醒酒。

卫拂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无辜地问:“殿下怎么不说话?明明就很喜欢啊。”

这孙子只有一张脸能骗人,实际上身形高大,几乎能把玉宫照夜完全遮住,不是一般的有压迫感,但卫拂本人没有一丁点自觉,撒娇就像吃饭睡觉喘气一样一气呵成且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

换作其他任何人这会儿早被玉宫照夜掀出去了,但自己选的只能受着:“你情我愿的事,不能叫‘伺候’吧。”

他温柔地搂住卫拂的腰,紧接着骤然发力拧身,飞速给两人调了个个儿。

卫拂:“……”

玉宫照夜单手撑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他身形精悍如豹,长发流水似地倾泻而下,颈窝里的小痣和旁边一点红痕若隐若现,像闪烁着银色涟漪的水面下,飘忽不定的金鱼幻影。

卫拂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忽然有点头顶发热,讪讪地移开视线,被玉宫照夜顺手在下颌尖上一勾,嗤道:“哟,还知道不好意思,黄鼠狼啃鸡骨头都没你啃得干净,拿我磨牙呢。”

一把劲瘦柔韧的窄腰就拢在掌中,随着呼吸起伏微微磨蹭着发烫的掌心,将他整个人全部搂在怀里的满足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肌肉的惯性。卫拂情不自禁地伸手绕过他的脊背,按着后腰微微下压,将玉宫照夜按进怀中环抱住,低头在他柔软冰凉的发丝上亲了亲。

这一抱没有多少风月意味,反倒像是小动物挨挨蹭蹭互相取暖。

这可能是卫拂平生最软弱的瞬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和玉宫照夜躲在太阳升起前的昏暗天光里,或者藏在密林深处的洞穴里,不被任何人找到,像蓬蒿里永远飞不高的小鸟,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

玉宫照夜未见得能感应到他的心境变化,却顺着他的力道柔和地迎接了这个拥抱。正打算摸摸毛安抚他一下,就听见卫拂感慨万千地说:“因为我比黄鼠狼喜欢鸡还要喜欢你。”

玉宫照夜:“……”

他揪着卫拂的耳朵哭笑不得地咆哮:“你能分清楚‘喜欢’和‘爱吃’吗?!”

第72章

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就冲上来了

黄鼠狼对鸡的感情有多深厚不好说,但卫拂对玉宫照夜显然不止是“爱吃”,他还护食——用尽各种手段缠着玉宫照夜撒娇不让他起床;并且玩弄食物——起床后非要亲自伺候殿下穿衣梳头。

玉宫照夜都懒得说破他那点小心思。

卫大公子自理能力尚可,体察上意的能力绝佳,但伺候人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

倒不是说他粗手笨脚莽撞笨拙,恰恰相反,卫拂细致得甚至有点磨叽,是那种穿衣服恨不得要从量尺寸开始现做的磨叽。昨晚为什么洗个澡洗得水都凉了,都是因为他把玉宫照夜当盘核桃一样在那里反复冲刷抛光。

玉宫殿下倚着床头,在等待黄鼠狼上门拜年的闲暇里慎重地思考,要不要趁现在干脆翻窗跑了算了?但风都是卫拂的地盘,如果真溜了,那位穿龙袍的爹和鹭卫头子哥哥会不会因为他没有乖乖被少爷盘弄而迁怒龙沙、影响两国大局?

房门“吱呀”打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到床前,卫拂托着一叠衣物配饰,放在床边小几上,随手将帘帐挂起,十分温柔贤惠地问:“难得回来一趟,今天不用卫叔准备早饭,待会儿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其实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一顿饭而已,怎么安排都是他说了算,完全没必要当个事严肃讨论。但卫拂显见地不想当“地主”、把两人放进主人与客人的关系里。

他有种办家家酒似的认真,认定了一起睡过后就是夫妻,因此拿捏着新婚丈夫的端庄与体贴,要同他举案齐眉、有商有量地过日子。

可惜玉宫照夜没顾上注意他心态的细微转变,更别提惦记什么早饭。

卫拂举手在他眼前晃晃:“殿下?阿萤?在想什么?”

半透的帷帐掀起后,天光无遮无拦地泼洒进来,晨曦里站着高挑俊美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风采翩翩,仿佛天仙突然落进了这间简陋的偏厢里。

玉宫照夜很少有被美色当头一棒的经历,卫拂在短短片刻把自己捯饬得可以去参加选妃。深蓝锦缎被平直肩背撑开,没有一丝褶皱地铺陈而下,直至腰部被一掌宽的墨缎腰带收紧,又柔顺地沿着长腿散开。缀在肩上襟口的销金纤细花叶随着长发晃动时隐时现,与腰带上素净的竹叶提花相映成趣。

“你、”玉宫照夜罕见地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你这样还敢出去,不怕被人围观引发骚动踩踏把你哥招来再惊动你爹吗?”

卫拂:“……”

他到底是不是在夸我?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玉宫照夜叹道:“还有,那腰带好像是我的吧。”

卫拂抿唇一笑,不好意思但默认了,并且似乎很为这点小巧思而自得。他伸手将玉宫照夜从被子里挖出来:“我来服侍殿下更衣。”

被美色打得奄奄一息的玉宫照夜垂死挣扎:“为什么殿下不能自己来呢?”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配合地展臂,让卫拂给他套上柔软细密的白绸单衣。

卫拂慢条斯理将满满一捧厚实的浅灰长发拨到背后,细致地整理领口,把那颗小痣和深浅红痕都藏好,凑到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带着气声笑道:“这么不自在?殿下是不是忘了,你也帮我换过衣裳?”

虽然知道挑战什么都不要跟卫拂的记忆力掰手腕,玉宫照夜仍然疑惑道:“有吗?”

“有啊,”卫拂提醒他,“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扒了我的衣服——”

“……”

玉宫照夜想起来了。

是在十相教总坛那次,他放倒了贺兰真珈,打算把卫拂放到别处去。由于卫拂身上那套用来打扮真灵的红衣又扎眼又碍事,玉宫照夜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扒了,又因为他不能动,所以侍卫的衣裳也的确是玉宫照夜亲手给他套上的。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记恨的事吗?况且那不是事出有因吗!

“当然不是报复,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卫拂顶着他“你不是吗”的怀疑眼神抖开黑色外袍,有点遗憾两人身形相差明显,平时穿衣风格差别也大,否则就可以直接互换衣服,而不是在腰带这种小细节上搞花样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肯定完了,已经做好了被你灭口的准备,谁知道你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扶着玉宫照夜转了半圈,系紧黛蓝织锦腰封上的丝绦,轻轻感叹:“很难不动心啊,殿下。”

那收束妥帖的腰身非常适合单手勾着搂进怀里,卫拂心志不坚,果然也没抵抗住诱惑。

他简直是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毛绒绒的大猫,恨不得时刻揣在怀里抱着走来走去,而且玉宫照夜有个非常妙的习性——他基本上不主动抱人,不过如果被卫拂原地抱住,虽然有很大可能发动挖苦揶揄白眼乃至捏嘴巴等攻击,但也不会跑。

“殿下不记得我当时的样子,所以肯定不是一见钟情了。”卫拂忽然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喜欢我的?认出是我之后?还是在辟寒城?那天拒绝我的时候?……总不会是昨天吧?!”

玉宫照夜:“……”

卫拂的脸色在他的无言以对里一点点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森森地两个字:“阿——萤——”

玉宫照夜缓缓地、逃避地撇过头去:“等一下,让我想想怎么狡辩。”

卫拂掐着下巴给他转回来:“还没想好吗!”

玉宫照夜显然非常不擅长对人剖开心胸谈真情,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打个岔,让正经话题从裂开的气氛里悄悄溜走,这样就不会陷入被人抓住要害的被动。

但要害也好,把柄也好,都已经被抓过了,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己交到卫拂手里的。如果这时候还要用插科打诨来故意回避真心话,不光很轻浮,而且很伤人。

他抬手按住额头,顺便也挡住眼睛,仿佛牙疼似地嗡嗡道:“眼瞎对人的影响确实很大……”

卫拂:?

“以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以为你死了,有些事做就做了,也没想太多。”玉宫照夜斟酌着措辞,尽力试图找到准确的形容,无奈自己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笔糊涂烂账,他也才堪堪理清。

“接你从夕陵回到辟寒城之后,朝中多事,忙乱了很长时间,忙忘了一件事。”他低声说,“有天回到夜光殿,听见打扫的侍者们在议论,神像前已经很久没有供奉过花环了。”

玉宫照夜自十五岁从燕原回来后,每个月都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一年四季,从无间断,这个习惯延续了整整六年。

卫拂生怕惊扰了他似地轻声问:“是给我的吗?”

玉宫照夜低低嗯了一声,又继续道:“夜光殿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人,他们知道花环是谁放的,凑在那里议论我为什么忘了。”

“任凭谁也猜不到还有‘失而复得’这回事,我当时还在暗笑,就听见他们在猜我到底是大仇得报终于走出阴影,还是另有新欢转头忘了旧爱。结论是深情装不了一辈子,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卫拂:“……啊?啊???”

比他们的结论更离谱的是玉宫照夜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为“江鹳”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跟谢幽兰死斗、追杀呼延钊、月月设供岁岁祭奠,未尝有一日相忘,在外人看来原来是“有情有意”。

他还以为是友情和友谊呢。

然而仔细想想,他对活着的朋友也不这样,只是斯人已逝,那种朦胧的感情落不到实处,更无从深究,如一朵未开已凋的花,无法证明它确实存在过,只能笼统地归结为“故人”,每每在树下徘徊。

如今他亲自迎接回来的卫拂好端端地待在辟寒城,看得见摸得着,于是所有怀念填进了同一个轮廓,遗憾烟消云散,枯木逢春的花终于有了名字。

——叫做“喜欢”。

“所以非要有个时间的话,就是开窍那天。”玉宫照夜羞耻得捏紧了太阳穴,沉沉叹气,“之前没名没分,连人都没有,怎么说也不能算数吧。”

毕竟实在太荒唐了,有种哭了六年坟才发现死的是初恋的荒谬感。

下一瞬间他的手被卫拂拉开,玉宫照夜好像看见一对耷拉着的耳朵嗖地支棱了起来,紧接着就被托起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极尽温柔低回。

那些鼓噪颤动、难以描绘、幽微而绵邈的情意,都不必再诉诸言语。

没捅破窗户纸时尚且有聊胜于无的收敛,确认关系后就完全不掩饰了。玉宫照夜被心满意足的狐狸精捧着脸亲了好几下,满腔僵硬的不自在无奈地软成了一池春水,又有点好笑,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撒娇呢大少爷,按你这磨磨蹭蹭的过法,咱俩够呛能赶上午饭。”

卫拂恨不得一天三顿殿下,幸好他还没忘了自己还有个“新婚丈夫”的身份,恋恋不舍地放开玉宫照夜,许诺道:“马上就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玉宫照夜看了眼床头的配饰,绝望地说:“要不然给我个烧饼,让我先垫补一口吧。”

卫拂:“……”

宽衣解带把他弄乱时会有一种独占感,而一层一层地给他打扮整齐则是另一种奇异微妙的满足感。尤其是玉宫照夜身上鸡零狗碎的配饰很多,两条细革带用来挂刀,还有绑在小腿上的短刀和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总而言之当卫拂给他绑好护腕、完成最后一步时,长长地出了一口隐忍的热气,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坐怀不乱的男人。

也许是玉宫照夜对烧饼的渴望刺痛了卫公子微弱的同情心和微妙的自尊心,他火速给玉宫照夜绾好头发,整整齐齐打扮停当,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与他十指紧扣,大摇大摆地出门逛街去了。

“什么?!”

牧衡震惊得手一哆嗦,半罐鱼食全洒进了池塘,满塘锦鲤跟疯了的饺子一样在水面乱窜。

“鹭卫不是说没有大碍吗?你那边新线报怎么说,最近还出了什么事?”

钟翼神色凝重,谨慎地答道:“臣这里也没有新消息,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

牧衡把鱼食罐“咣当”一搁,显见的十分闹心:“不可能,肯定有事,他都气得回娘家了还能没事吗?龙沙到底在作什么妖?连个人都看不住!”

钟翼赶紧安抚:“陛下!陛下息怒。疏尘不是一个人,玉宫殿下也在,陪着他一起回来的。”

牧衡:“……”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钟翼,语气茫然:“那他这是……回门……吗?”

钟翼:“啊?”

【作者有话说】

写起贴贴就没完没了(。

第73章

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喝吧

卫拂和玉宫照夜悠闲地混在人群里溜达闲逛,把偷渡变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吃饱喝足后,又大摇大摆地晃进了钟翼的府邸。

在卫拂指挥下,玉宫照夜随手从犄角旮旯抓了个无辜的鹭卫,派他进宫去给府邸主人报信。

等钟统领带着陛下匆匆驾临这处连他都不怎么常来的宅邸时,那俩强盗正在跟养在府上的大耳朵猎犬玩,满院子都是直钻耳朵的狺狺狂吠。

差点忘了还有这俩,牧衡被烦得想转身就走,钟翼赶紧拦住了,好说歹说劝他不要:“来都来了,出宫一趟多不容易。再说分别大半年,陛下不是也很惦记疏尘吗?他都受伤了!”

牧衡冷冷地拆台:“就他玩得最欢,你听他那中气足的,笑得比狗都响。”

“……”

钟翼心说你都亲自出宫探望了还装什么云淡风轻,真要抬个担架半死不活地往那一摆你又不乐意。然而作为永远夹在中间的冤大头,他又万万不能说我去把他俩撵走,只得绞尽脑汁给陛下铺台阶:“那、那小猎犬还是陛下的赏赐,要么您就当检查一下臣养得尽心不尽心?”

牧衡冷冷一嗤,并不下脚:“你都是朕养在宫里的,还养狗,知道家里大门朝哪边开吗?”

钟翼简直没辙了:“是啊,我都多久没来了,好歹让我认认门吧。”

这样一句堪称无奈的软话居然踩到了陛下尾巴上不知哪根格外敏感多疑的毛,牧衡闻言脸色一沉,冷笑道:“认了门就更有理由不着家了,是吧?”

这个“家”指的当然不是眼前的朱门金户、亭台楼阁。

“哪能呢,”钟翼诚恳地说:“这不是怕以后陛下万一嫌麻烦不要了,我好歹有个去处,不至于卷铺盖流落街头么。”

牧衡:“……”

每个字都谦虚恭顺,连起来话里话外的小脾气都快顶到陛下脸上了。

从小陪着皇子长大不代表钟翼性格软和毫无气性,要是性情真那么好他也当不了鹭卫头子。牧衡带出来的俩犟种各有各的执拗,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被他冷不丁噎了一句,终于收起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作派,虚指点了点他,正要说话,厅堂内玉宫照夜已经察觉了他们在门口的动静,带着卫拂出门相迎。牧衡的话便咽了回去,意味深长地瞪了钟翼一眼。

钟翼满不在乎地笑笑,脸色一派如常,朝卫拂道:“久违了,两位远道而来,可真会给自己找地方啊。”

卫拂动容地快步上前,一揖至地:“拜见陛下。我就说在宫门外求见肯定没有找钟统领快吧哈哈哈!”

所有人:“……”

牧衡睨了钟翼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必多礼,进去说。”

卫拂起身引导,钟翼和玉宫照夜不约而同地落后一步,让皇帝带着卫拂走在最前面。距离拉开,一股细微而熟悉的龙胆香忽然从身侧似有若无地飘过来,钟翼鼻尖一动,心说陛下这个直觉果然有点说法。

牧衡入正厅落座,先问卫拂:“线报说你中毒甚深,怎么不安生修养,这样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卫拂忙谢过陛下关怀,拍胸脯保证已经大好了。牧衡看他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但气色不错,神采奕奕,眉宇间毫无阴霾,便知他所言非虚。刚“嗯”了一声,紧接着卫拂就狗腿地上前,亲自捧上热茶:“都是从钟统领家里掏出来的御赐之物,臣斗胆借花献佛。陛下请用。”

牧衡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颤颤巍巍地向旁边伸手,一把抓住钟翼拎到眼前,咬牙切齿地压着气声质问他:“你还说不是!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钟翼感觉陛下手都哆嗦了,赶紧用力回握,稳定陛下的情绪,同时坏心眼地扬声道:“玉宫殿下,陛下好像想喝你敬的茶。”

卫拂:?

牧衡:“……”

玉宫照夜可能是在场唯一的老实人,不明白为什么但十分配合,上前从卫拂手中接过茶盏,递到牧衡手边,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请用。”

襟袖动摇时,难以忽视的龙胆香幽幽飘散,刹那间牧衡脸都绿了。

卫拂狐疑地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场面,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钟翼对换眼神,电光石火间灵光一闪,终于猜到了两人眉来眼去的哑谜。

等牧衡勉强把那口扎嘴的茶咽下去,卫拂已经把自己调整成了从小到大最纯良无害的表情,眼中精光闪烁,话里有话地问:“陛下,还满意吗?”

牧衡轻轻舒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答道:“先斩后奏,你胆子大了。说吧,跑回来想要什么?”

卫拂:“陛下的祝福。”

牧衡:?

钟翼:“噗——”

牧衡迷惑地看向玉宫照夜:“玉宫亲王,你管这个叫治好了?”

玉宫照夜:“……陛下容禀,您交给我的时候就这样,不能推卸责任啊。”

卫拂弯起明亮的桃花眼,微笑如春风拂面:“诸位,再不口下积德,我真的要吐血给大家看了哦?”

钟翼在旁边幽幽地道:“布衣之怒……”*

牧衡呵斥道:“别撺掇他了!这话吉利吗!”转头又训卫拂:“还不都是你先起的头!”

钟翼和卫拂各自顶着一鼻子灰讪讪落座,玉宫照夜则得到了陛下肯定的一瞥,意思是你看吧我们这都是这个德行,选都选了那肯定是不能反悔的。

“说正事。”牧衡揉着太阳穴,心累地吩咐,“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光听狗叫,说点有用的。”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狗叫已经算是今天这场对话里最温和的一折了。卫拂略去地镜图的部分,简略地复述了来龙去脉,玉宫照夜从旁补充。然而即使他已经尽力克制,尽量不带太多感情地平铺直叙,还是让厅堂内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

江风寻夫妇对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陌生人,倘若只从皇帝与鹭卫的立场出发,他们该关注的是那些藏在背后的阴谋诡计、尚未水落石出的秘密。

——然而没有人追问。

这沉默出于“君臣”之外的另一重身份,陪卫拂奔赴遗憾终点的人是玉宫照夜,而十几年间,一直陪着他在遗憾里成长的是牧衡和钟翼。

钟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牧衡径自起身,过去揽住他的肩,用力抱了他一下:“总算见到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难为你了。”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但卫拂眼眶无端发烫,被牧衡身上含着细细荔枝甜味的郁仪香一扑,差点掉下眼泪来。

谢幽兰是不会跟他拥抱的,他俩甚至很少有肢体接触,不掐脖子互殴就算友好了,卫修更别提了,这么多年来真正站在长兄位置上的一直都是牧衡。

他从幼年时就坚定不移选择了这个小哑巴,多年来同风共雨,互相扶持着走到今日,未必会事事顺他的意,却宽容了他的诸多任性。

君主的庄肃和兄长的可靠在牧衡身上糅杂成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像苍穹大地一样稳稳地托着卫拂,变成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靠山,给了他动身走向远方的勇气。

卫拂抵着他的肩头闭了闭眼,抓住一片光滑轻柔的衣襟,咽下了无数酸楚哽咽,轻声说:“她过得不好……但,总算是见到了……”

牧衡在他背上轻轻顺着,回眸朝玉宫照夜微微颔首。玉宫照夜欠身致意,牧衡便拍拍卫拂的肩:“你在龙沙多有不便,为你父亲立冢的事,朕派人去操办。还有燕原天璇山那边,龙沙不好插手,朕会让人设法进去搜寻。”

卫拂深深吐息几回,平复情绪,垂头哑声道:“多谢陛下。”

牧衡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先前玉宫亲王提到的红热瘟疫一事,如今证据确凿,接下来有什么对策?”

玉宫照夜道:“依照江夫人所说,燕原在云湖上至少有一处据点,但具体位置、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尚不知晓,还需继续深入调查。”

牧衡道:“鹭卫审问了去年落网的那几个十相教徒,可惜这些人所知有限,不如你们查到的详细。”

钟翼详细解释道:“他们也交代了天璇山曾经是十相教种药的地方,后来因瘟疫扩散被封禁,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倒是供出了十相教如今栽培药材的地点,在燕原西南的雁积山腹地的空明谷。”

玉宫照夜点头记下,问道:“那个‘顾平川’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冒充苏律青铁?”

钟翼望向牧衡,得他首肯,方如实相告:“这个‘顾平川’有点来头,他本名叫苏律璟,父亲是燕原皇帝第六子,代王苏律从宪。”

“贺兰真珈死后,十相教乱了一段时间,换了两任教主,皆死于内斗。三年前新任教主谷徒清臣上位,据说和代王关系很好。苏律璟任十相教护法长老,相当于替代王笼络了一部分十相教的势力,这次听说龙沙到夕陵迎接辅政大臣,想趁此机会博一把大的,便暗中潜入风都,策划谋刺使臣,以破坏两国盟约。”

因为这里还有个刺客头子亲王殿下,苏律璟的身份并没引起多大惊讶,卫拂甚至摆脱了消沉情绪,嫌弃道:“他算哪个牌面上的葱,我们殿下玩他跟玩狗一样,这种水平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玉宫照夜干咳一声,镇定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燕原前日派使者来谈和,他们愿意用一尊代身金人换回苏律璟。”牧衡道,“朝中商议,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十相教从此撤出夕陵,永不再犯。”

卫拂恹恹地垂着眼皮,显然不是很满意:“代身金人,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他那行径和直接开战也没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放虎归山,便宜他了。”

他是此案最大的苦主,在场也只有他敢对皇帝的决定说三道四。玉宫照夜想想他的确受不小的惊吓,那天没被炸死纯属侥幸,心有余悸实在太正常了,于是低声安慰道:“没事,等他回到燕原再杀也来得及。”

牧衡:“……”

他冷冷睨了卫拂一眼,警告他差不多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代身金人送来,回头熔了换成钱,全拿去龙沙买兰苍城土产,这回满意了吗?”

卫拂翻脸如翻书,立刻笑逐颜开:“满意了,谢谢父皇。”

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下玉宫照夜,玉宫殿下看看他又看看牧衡,顶着一脸“非得叫吗”的为难,迟疑地道:“那我也……谢谢父皇?”

如九天神雷轰然落下,闪电从天灵盖劈到尾巴根,牧衡登时被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里,钟翼试探着道:“父皇,我还想再要一条小猎犬。”

【作者有话说】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战国策》

来晚了!(跪好

第74章

送到嘴边的果盘为啥不要啊

这大概是夕陵江山社稷最岌岌可危的一个下午:皇帝陛下突然无痛拥有了三个除了年纪以外其它哪儿都跟他不像的皇子,每个都散发着完蛋的气息,将来不管谁上位都可以预见国家前途必将一片惨淡。

于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当机立断,将最大的不孝子卫拂扫地出门,叮嘱便宜儿子玉宫照夜赶紧把他从哪来带回哪去,并且以“三个犬子就够我受的了”为由,严词拒绝了好大儿钟翼“再养一条”的要求。

讨债鬼归去来兮,卫拂带着亲哥割舍的《地镜图》、父皇给钱的承诺、以及没来得及要到祝福就被双双撵走的爱情,包袱款款地踏上了返回龙沙的归途。

五月晴朗的天空下草长莺飞,山花遍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两人回程时换了快马,因为天气太好,无拘无束,赶路自在得像春游踏青。

近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小河旁驻马暂歇。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荫寂寂,四下无人,午饭只能就着清水吃干粮,稍嫌素淡却并不乏味,因为身边还放着一捧用树叶盛好、新鲜冰凉的黄杏和绿李。

每个果子都饱满莹润,果皮上滚动着晶莹水珠,由卫公子精心挑选、亲手洗好,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举着递到玉宫照夜唇边,柔情款款地道:“啊——”

玉宫照夜谨慎地偏头避开,视线在他和果子间来回逡巡,沉静的琥珀眼珠里没有一点信任,全是怀疑:“……保甜吗?”

“当然啦,”卫拂笑得像个摇着尾巴搓爪子的狐狸精,胸脯拍得砰砰响,言之凿凿地保证:“不甜你可以随便亲我,我绝不反抗。”

明知道这肯定是奸商套路,玉宫照夜还是忍不住诚恳发问:“那如果甜的话——?”

卫拂一脸小白花般的无辜羞涩,扭捏道:“那殿下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

“就是仙人跳啊。”

玉宫照夜唏嘘地绕开了那枚写做“诱饵”的果子,伸手自行摸了个李子,刚咬一口,便被霸道的大狐狸精扑上来亲住了。

“……”

细微水声在四下阒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混乱中那一小块果肉来不及嚼就被推进喉咙咽下去,玉宫照夜甚至都没尝出李子味来。

他被气笑了,用指尖抵着卫拂肩窝,试图将他推开一点:“这回又是为什么?”

狐狸精将他口中的酸甜扫荡一空,高挺鼻梁依依不舍地蹭着温凉如玉的脸颊,似乎食髓知味,随时等着再给他一口,悄声笑道:“我要尝一下甜不甜。”

好奇怪,世上居然会有咬了一口就倒牙的李子。

玉宫照夜叹道:“酸死了。”

卫拂却又凑上前来,叼住被亲吻得格外润红饱满的唇瓣细细厮磨。

心上人胜过世上一切甜美果实,如果可以他真想在荒山野岭里就地建一座小木屋,与玉宫照夜纠缠厮守一辈子,天地间只剩彼此,无论风雨霜雪还是红尘飞絮,谁也别来沾染,谁都不能打扰。

可是他一边沉沦,一边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妄想,辟寒城有一大堆攸关国运朝局的人和事等着他们回去处理,能这样肆无忌惮亲密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只有这短短一程而已。

月亮是无私的,不独为他所有,不会为眷顾他而停留,变成一块失去光华的美丽石头。

如果玉宫照夜是块冰的话,这会儿已经被他滋溜滋溜舔化了,殿下再坚不可摧也没有武装到嘴,缠磨半天,终于忍不住捏着后颈把卫拂拎起来,一看他的表情又愣了,匪夷所思地问:“怎么占便宜还占得一脸委屈,我嘴上有刺扎着你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卫拂嘴角下撇,无赖地伸长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个等身的大布偶,低首埋在玉宫照夜温暖的颈间,似赌气又似心虚地喃喃,“我不想回辟寒城。”

这场景何其眼熟,以至于玉宫照夜一时恍惚,忘了今夕何夕,半晌后哭笑不得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质问道:“卫小鹳,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卫拂闷闷地答。

“你还知道!”玉宫照夜揪着他的耳朵轻声呵斥:“你十五岁就是这个德行,七年过去了,一点长进没有吗!?”

卫拂不情不愿地一抬头,理直气壮地给他顶了回去:“因为七年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玉宫照夜:“……”

“而你呢?”狐狸精倒打一耙怒翻旧账,“你今年才喜欢我!当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光记得我给你吃酸果子、跟你赌气,一说到见面扒人家衣裳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年纪轻轻冰清玉洁,哪见过这种世面,被你这样那样了一见钟情有错吗?念念不忘有错吗?好不容易搞到手了不想和你分开有错吗?”

“……”

玉宫照夜被他抢白得半天没找到插话的气口,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砸了一脸,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你离‘冰清玉洁’这个词很远了……”

他可以毫无吝啬地满足卫拂的要求和心愿,坦然地为他付出心血,却很不习惯直面这种热烈的喜爱,感觉像迎着烈日火光,被烤得整个人都要皱起来:“再说谁要跟你分开了?”

不只有卫拂觉得归途似箭,玉宫照夜也是第一次认真地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和心上人一起走在繁花遍野的春光里。

留恋如水荡漾萦回,反复拍打侵蚀着他的自制力,全靠理智强撑,再被身边的狐狸精这么哼哼唧唧地煽风点火,没有几分铁石心肠真的很难自拔,怨不得“美色误国”是古往今来用得最多的借口呢。

他以为卫拂会就着这句话多打几个滚,撒娇要求再走慢一点,但卫拂居然是个会自己哄自己的狐狸精:“回到辟寒城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随便亲吗?”

玉宫照夜勉强从鼻腔里哼一声表示肯定的“嗯”:“别太随便。”

“不会突然失忆不认账,不打招呼就消失,忙起公务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嗯。”

“每天都翻墙来陪我一起睡?”

玉宫照夜心说一天到晚就惦记偷情,你父皇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但为了安抚卫拂那颗敏感脆弱的心灵,不得不认真地答应:“嗯。”

晕染着春水桃花般笑意的面孔凑近,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耳朵上吹过来的:“那,可以和我……”

那无比轻柔暧昧的气息如落在耳垂上的火星,轰然烧着了半边脸。

玉宫照夜猛地扭头瞪他:“你——”

“人之常情,怎么了嘛。”卫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有要求在这里……”

殿下一把捏住他那无遮无拦的破嘴。

卫拂被挤成了滑稽的鸭子,扁着嘴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末了终于破功笑了起来。

他握着玉宫照夜的手腕,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禁锢,在内侧印下轻巧的亲吻:“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就行。”

“我会乖乖的听话,好吗?”

六月,燕原云湖。

狂风暴雨席卷长夜,燕原守军躲在大营里听着磅礴雨声,远方湖面在噼里啪啦的急撞下搅起汹涌浪潮,浅白的水汽雾气弥漫,湖底沉积的大量细碎白沙被水流扬起,远远望去如一锅沸腾的牛乳。

极度恶劣的天气,汹涌难测的暗流,船只入水即刻倾覆,人下水更是开水锅里下饺子,转瞬就会被湍急水流卷进漩涡,更别说湖底还有无数密布的锋利暗礁,这一锅可谓集齐了刀山血海逆风恶浪,就算不在湖边紧盯巡逻,也没有人敢趁此时冒险闯入这方禁地。

东郁边境荒滩上,一队黑衣水靠的死士身绑大石,揣着牛皮气囊依次入水,沿着一早在湖底布设的绳索,像几片飘摇的海藻一样艰难摸索着缓慢前行。

暴雨夜色和不透明的湖水完美掩盖了水面下一切异动,约莫一炷香后,首领哗啦一声当先出水,余人紧随其后,雷厉风行地在孤岛前滩登岸,各自亮出兵刃,无声奔向雨中灯光点点、轮廓隐约的连片屋舍。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觉了不对,所有房间内,或者说这座被严密看守、多年来隐藏在云湖深处的小岛,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几只残烛还幽幽地亮着,蜡泪已经厚得溢出烛台,淌满了桌面,却无人打扫,甚至没人吹熄。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首领呼地推开宅院深处嵌在石墙上的暗门,铺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呛得几个手下发出了响亮的干哕声,那场面甚至对于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手来说都有点毛骨悚然。

他在满地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举起烛台对准横在人堆顶端的尸首,掰过他僵硬发青的苍白脸孔,看见了一对业已扩散浑浊的漆黑瞳孔。

那是个长相还算周正、扔到人堆里不算特别出挑的中年男子,留着便于打理的短髭,脸皮上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手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和一些细碎的疤痕,并不粗糙,从衣饰来看身份应该不低。

如果江风寻在场的话,估计可以一眼认出他是谁,但在场众人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来自上头的命令是“带回据点内一切有关瘟疫的卷宗和活的领头人”。

不管是不是领头的,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至于卷宗,刚才他们一路搜寻过来,所有匣柜箱箧早就被人扫荡一空。

费了大力气做准备,临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找不到罪魁祸首,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憋屈涌上心头,首领把尸体甩回人堆里,无声大骂了一句脏话。

手下蹭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头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他们杀完了人,老子还得替他擦屁股吗?!”首领咬牙道:“撤!”

斜地忽然伸出一截剑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

那剑却不是冲着人来的,反而越过他,径直挑开了那具尸身胸口被血浸透的交领,露出一大片形容惨烈的创面。

“乱动什么!”

首领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人持剑的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枚玄铁黑指环,微弱火光下,白鹭振翅的纹样随着他手腕转动一晃而过。

“钟翼?!”

罩面下的眼睛愕然圆睁:“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是、你一个鹭卫头子混进我们乌卫干什么?”

等了片刻见钟翼不说话,他的咆哮越发震怒:“你少装听不见!这是欺君大罪!”

“钟翼!你当真以为陛下当真会纵容你越权,肆意妄为——”

“不光是欺君,还有办事不利,错失良机,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种地吧。”钟翼又挑开几个人的衣服,看了一眼后收剑,平静地说:“我们慢了一步。”

乌卫首领怒道:“用你在这装大尾巴狼!我是瞎了吗看不出来?!”

钟翼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释然似地轻轻一哂。

先前在风都府邸时,他们商讨该如何找到燕原设在云湖的据点,当时大家均无头绪,卫拂随口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审问一下苏律璟,反正他肯定不知道,但他回去后只要跟十相教说起夕陵问过有关云湖据点的问题,燕原一定会有反应,到时候派人盯住燕原驻军,说不定可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找到云湖据点的踪迹。

苏律璟在夕陵的控制之下,什么时候和燕原交接是他们说了算,云湖边境燕原驻军的动向俱在他们眼中,此战胜果明明应该掌握在夕陵手中才对。

“我们被龙沙甩开了至少一天。”

钟翼用“这样你满意了吗”的平静口吻,不冷不热地说:“被剥去的部分是十相教刺青曼荼罗,看来这场清扫是‘夜光’的手笔无疑。”

【作者有话说】

正事为什么这么难写(火星子飞舞)

第75章

(全是副cp不喜可跳)君臣就是君臣呀

“也就是说,乌卫还在云湖上打转踩点时,龙沙的刺客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岛,杀光了岛上所有活口,并且在你们眼皮底下带着卷宗全身而退,是这个意思吗?”

钟翼直挺挺地跪在衔香宫冰凉光滑、几乎看不出拼合缝隙的金砖地面上,头肩腰膝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十分端正,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意思。

“臣等办事不力,错失先机,请陛下降罪。”

窗边晴光落在金冠玄袍的帝王身上,像给他镀上一层浅浅金边,非但没有让气势软化,反倒更显威仪凛然。

“‘办事不力’?”

牧衡头也不抬地翻着奏折,闻言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凉凉地嘲讽道:“谦虚了,你是朕的得力干将,不是你的活都抢着干,多会让朕省心啊,是不是?”

钟翼垂首,低眉顺眼地道:“臣不敢。”

“这世上还有你钟垂云不敢的事吗?”

陛下容貌俊美,平时很少疾言厉色,但积威甚重,此刻阴阳怪气比直言训斥扎得人更疼:“朕亲自交代给乌卫的差事,鹭卫统领连吱都不吱一声就混进去了。这么有主意,要么这个皇帝你来当?”

钟翼顶着他的冷言冷语,继续低头认错:“臣不敢。”

牧衡蹙起乌黑修长的眉头,不太满意地剔了他一眼:“你没别的话了?”

钟翼沉默了足足半晌,最终将头垂得更深,一板一眼地叩首请罪:“欺君之过,罪无可恕,臣愧对陛下信重,无颜自辩,听凭陛下发落。”

他这受气包的态度往好了说是“认错认罚”,真论起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有苦衷但我一个字也不解释,所有黑锅由我一人背负你赶紧抛弃我吧。

这个德行非常气人,气得牧衡甚至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和稀泥的就好了。

而且卫拂虽然也犟,但他是会千方百计地磨嘴皮子把自己的意图升华美化再掰开揉碎塞进人耳朵里那种,牧衡只负责说“不”就行了,哪像现在,还得耐着性子跟这个犟种河蚌来回拉锯,否则一旦陷入怀疑的泥淖,河蚌立刻会把自己封闭起来,顽固地沉回水底。

但话又说回来……

牧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龙沙发回的密报,把奏本往案上一扔,修长手指撑着额角倚进圈椅里,打算跟钟翼好好掰扯掰扯:“说说吧,怎么想的。”

钟翼怔了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说道:“臣以为,龙沙并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捡漏才找到燕原据点,‘夜光’的先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玉宫照夜极有可能在第一次离开天坑时,就已经派下属秘密潜入燕原搜寻据点下落,并且顺利确定了位置。等他将疏尘护送回辟寒城,立刻赶在我们动手之前抢先扫清了据点。”

“燕原的瘟疫是龙沙心腹大患,玉宫照夜绝不会任由这把刀落进其他国家手中。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疏尘关系密切,他不可能瞒得住夕陵,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疏尘也被蒙在鼓里,还帮着我们出主意,而我们被疏尘的态度迷惑,所以那天双方都默认了龙沙会和夕陵联手攻克据点。”

“当然,最后谁也没遵守就是了。”

牧衡:“……虽然你推断得很准,八/九不离十,但朕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的叹息和无奈实在太明显了,钟翼终于疑惑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牧衡放弃了自称,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云湖这事我交代给乌卫去做,你明知道这么干费力不讨好,为什么非得混进去插一手?”

钟翼一怔,心说原来刚才不光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啊。

实际上钟翼这次越权行事在旁人眼中没有那么难以理解,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他作为鹭卫首领,看不得乌卫被皇帝任用,所以处心积虑要和乌卫争权——乌卫首领在牧衡面前就是这么告的状。

夕陵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鹭卫在明,乌卫在暗,多年来一直是此消彼长,互为制衡。牧衡登基以来,鹭卫在钟翼的带领下羽翼日丰、深得重用,乌鹭二卫的权势已经出现了明显偏斜。此时牧衡忽然绕开一直负责燕原事务的鹭卫,将袭击据点的重任交给乌卫,传达给两方的,似乎就是“恢复平衡”的信号。

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