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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苍梧宾白 21553 字 4天前

第61章

命硬得能砍树

雪白的长发披坠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像在眼前拉了一层朦胧的帘,让她可以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铁牢一样坚不可摧的天璇山也有倾覆的那一天,仓惶奔逃之际,她不敢回望,不敢奢望,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却原来真的有人曾为她刻舟求剑,往复回还。

只是世事如潮弄舟,人力终有穷时,经年颠沛流离,辗转漂泊至今,只剩下剑沉水底,故人不再。

玉宫照夜没有卫拂那样的好记性,直到刚刚他才想起来,为什么前几次看到云湖的形状总会觉得眼熟。

谢望舒的遗物里有副血染的手绘图画,用的是“土匪标记”——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先王玉宫丰霆担心她有未竟的事业,找了不少人来辨认,费尽周折,最终确定了那就是燕原落月山一带的舆图,没留下任何暗示或信息。

玉宫照夜曾反复端详过那张舆图,还记得干涸的黑红血迹以落月山为中心向外蔓延,直浸透到地图边缘,那里有块空白的葫芦形水域。

江风寻说过她在这天坑中避世而居已有五年,算算时间,谢望舒当年与她说不定就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遗憾地擦肩而过。

这念头在心里打了几转,就着江风寻极力压抑的细微气声,被玉宫照夜默默压进了回忆最深处。

怎么开得了口呢?

谢望舒的确是多次深入燕原、的确是在落月山附近遇伏,落月山与云湖也的确只有数十里之遥……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找人,难道玉宫照夜现在要以谢望舒之子的身份盖棺定论、告诉江风寻“我母亲死在了找你的路途中,她是因你而死”吗?

谢望舒要是知道他敢这么没眼色,估计托梦也要上来抽他个大耳刮子。

遗憾没有必要再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还不如就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难以忽视的视线扎着后脊梁骨,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了谢幽兰欲言又止、仿佛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复杂眼神。

玉宫照夜抢在他开口前先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谁谢你了?”谢幽兰没好气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解释:“先母与令堂的交情是她们自己的事,和下一代没关系,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必太过挂怀。”

谢幽兰:“所以说谁谢你了?!”

他在那别别扭扭地憋气,旁边还有个煽风点火的程愈:“殿下这样年轻,胸襟却如此开阔,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某些三十来岁的人沉稳多了”

谢幽兰闻言大怒,飞快瞥了江风寻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声音挑衅玉宫照夜:“有种你跟卫拂也这么说。”

玉宫照夜冷眼瞥他,面无表情地道:“幼稚。”

谢幽兰用胳膊肘捣程愈:“看,他不敢。”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到底在得意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一群背着师长说小话的顽童,等江风寻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又立马人模狗样地恢复正襟危坐,瞪着无辜大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满心怅惘如下过一场雨的阴云,虽然还未放晴,却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江风寻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说……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邪门,像是高楼坍塌,一旦开始,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从提摩国带回的猴子一直单独关在院子里,负责看守的人不用心,经常躲懒,把活派给苦力去做。”她扯出一个难说是讽刺还是荒谬的苦笑,“那颜准没研究出名堂,令‘红热’搁置数年,结果被人趁虚而入,做苦工的伊林人捉来山中野猴与提摩猴子交/配,阴差阳错,反而让他们弄出了贺兰真珈最想要的‘红热’瘟疫。”

当年盯上天璇山的不止龙沙一家,还有流亡在外、谋求复国的伊林遗民。

第一个患上“红热”的是被猴子抓挠的苦力,然后迅速传染给其他同住人,深山里的矿工也未能幸免;潜入天璇山的伊林细作将染病野猴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同伴以血还血,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当年率军攻破天璇山的苏律英磐。

两边几乎是同时事发,那颜准本来已勉强控制住了山中局势,但苏律英磐之死震动朝廷,再加上贺兰真珈遇刺,十相教动荡不已,无暇旁顾,天璇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别国眼下,天保帝最终决定自断一臂,派出亲军彻底清扫知情人。

山中遗民全部被灭口,只有那颜准和江风寻等少数核心人物被一支精兵严密护送,一路南下,穿过燕原腹地,登上了云湖渡口的船。

玉宫照夜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江夫人,在燕原境内的云湖岛屿上,难不成还有试制瘟疫的秘密据点?”

“说不准,”江风寻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到达那座岛上,所以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流放圈禁,还是另有重用。”

谢幽兰:“出什么事了?”

江风寻提了下蒙面的布巾。

“我在船上忽然发病,出现了类似‘红热’的症状,他们怕传染给船上其他人,见我实在病重,反正也治不好了,索性将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

“落水后我被湖中暗流卷进了岩缝,憋着最后一口气沿缝隙游到尽头,就到了这里。”

江风寻常年给那颜准打下手,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寄生虫打交道,防虫辟疫的药丸吃了得有一麻袋,再加上体内还有霸道的毒蛊,不知道是哪个毒攻了哪个毒,致命的“红热”没过多久居然莫名自愈了。

这还不算完,由于次月没有按时服用解药,那颜准种在她体内的毒蛊发作了。

江风寻痛得死去活来,神思恍惚之际,大概是开始走马灯了,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稍减,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天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再细想前日所诵文字,居然是从灵华宗偷学来的《行藏经》。

江风寻和卫怀钧在天璇山隐居时,曾随他好生练了几年内功,不过她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欠佳,顶多只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后来家破人亡,她落到燕原人手中,忙着在那颜准手下讨生活,功夫便渐渐搁下了。

直到此时,江风寻才终于明白了《行藏经》何等幽微精深,难怪谢敬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

此后每日毒蛊发作,她便默诵《行藏经》调伏,又因天坑远离尘嚣,她少思节虑,静心钻研,渐渐地从每日发作变成几日一发,后来已恢复到从前那样每月一发,且痛楚大轻,只需及时运功压制,便不会再受其影响。

命数的反复难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行到水穷处,必死无疑的绝路反而成了生路,身陷与世隔绝的天坑,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要说上天眷顾她,江风寻这一生被世事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痛失所爱,几乎没有多少舒心顺畅的时刻;可要说上天厌弃她,却又一次次地让她绝境逢生,亲友仇敌都已故去,唯有她像被遗忘了,还安静地活在世间一隅。

“那天有个跳湖的姑娘,被水卷到洞口,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生人。”江风寻轻轻地说,“近些日子,我渐觉身体疲惫,从前总是怨怼命运,和它较劲,这一次却好像终于开窍,看懂了它的暗示,我的时候快要到了。”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凉的刀贯穿了胸口。

谢幽兰用力攥住程愈的手,勉强稳住了表情没崩。

江风寻:“她说受尽丈夫欺辱,不想活了。我给了她一种药,是防身用的,效果和十相教所用的药丸差不多,人吃了会变成一具安静的只会喘气的活尸。只要让她丈夫吃下这颗药,她就清静了。”

“作为回报,我请她帮我做一件事,将那枚戒指送到六安当铺,我想如果你能认出来,会想办法到这里来找我……怎么了?”

玉宫照夜与程愈沉着脸,无声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上一股恶寒。

戒指辗转落入谢幽兰手中,他认出这是江风寻的东西,一路找到此处,整个过程的确如江风寻预想,可唯有一处是倒错的——

传闻中,无知无觉的活尸是那名女子,而她的丈夫、村民,以及私吞戒指的衙役和许多无辜百姓,都是因感染怪病而死。

患者遍身生红疹红斑,破皮后血流不止,最终血尽而亡。

——“红热”的典型症状。

江风寻得过“红热”,最大的可能是江风寻传给那女子,女子传染其他人,导致瘟疫在村庄内爆发。

可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江风寻没事,那女子也没事。江风寻体质特殊就算了,那女子只是个生活在乡野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还是说只要能进这个石头缝的人都是被上苍精心挑选过的,进来了以后就不会感染“红热”?

江风寻听他们讲完前因后果,沉思良久,徐徐道:“我当年的病好得莫名其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正痊愈、还是像提摩野猴那样与它共存了,因此救那姑娘时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她,不太可能让她染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患怪病的村民,从另一个源头感染了‘红热’……”

第62章

张嘴就吐槽啊

“咳咳……”

销金帘帐垂掩床榻,从缝隙里递出一只青瓷碗。那手背上凸起筋脉倒比碗的颜色还要深些,像是不堪重负,坠着腕子摇摇晃晃。

床前侍立的亲卫祝岭连忙上前接过,又小心递上一盏温水。帐中咳嗽声稍停片刻,比砖头互相摩擦还粗粝的破锣嗓子沙哑地问:“……太苦了,药还有几天能停?”

祝岭接回茶盏,实话交代道:“卫大人,太医给您开了一个月的方子,您刚喝到第五天。”

那晚夜宴中毒,卫拂昏迷了两天,呕血不止,扎针灌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太医诊治后说性命虽然无碍,但毒性峻烈,损伤了肺腑中气,要他一月之内卧床休息少走动,坚持喝药清理体内余毒。

这位是真祖宗,上到国主下到御医都紧张得要命,用药也格外谨慎,生怕出点差错他嘎嘣一下死了,夕陵闻讯立马发兵踏平龙沙,那可真是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了。

帐中微妙地安静片刻,卫拂状若无事清了清嗓子,体贴地说:“你是有官身的人,不必做这些侍奉汤药的粗使活计,以后让仆役来就行了,下去歇着吧。”

祝岭寸步未动。

卫拂半阖着眼倚在迎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护卫大人安全是鹭卫的分内事,卑职不敢躲懒。”祝岭老老实实地回话,平静得甚至有点直眉楞眼,“先前鹭卫防范有失,致使大人中毒遇险。卑职等已严领申饬,今后必用心办事,决不会再出纰漏。”

卫拂一听他这铿锵有力的说辞,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准保要背着我一状告上南天门……钟统领怎么说?”

祝岭正色开腔:“陛下说……”

“噗咳咳咳……”

卫拂垂死病中惊坐……太虚弱了没坐起来,干脆一头栽倒在枕上闭眼装死:“陛下说什么?”

祝岭:“陛下说,他虽然不想让您没事给他找活,但也不希望只有在别人问‘你们夕陵是没人了吗’的时候才想起他还活着。”

卫拂心虚地把锦被扯过来,拉到了眼睛底下。

祝岭耿直地继续禀报:“钟统领严令鹭卫在大人养病期间加紧防守,以防贼人之心不死,并让卑职转告大人,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三年,还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卫拂:“……”

隔空两鞭子抽得他无言以对、无从反驳,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的加紧防守,就是像个钟馗一样在我床头一直站着吗?”

祝岭一板一眼地答道:“鹭卫三十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卫内院,外院有龙沙禁军昼夜巡逻,所有出入者都必须经搜查盘问。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据卑职近日观察,府外有几个熟面孔四处晃荡,似乎在暗中盯梢。”

敢在辟寒城这么干的,除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解散了的组织,应该也没别人了。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软禁,”卫拂叹气,“到底是在防刺客还是在防我。”

祝岭不是很明白他在愁什么:“如此一来,大人便可安心休养,无需再担忧有人暗算。”

“是啊,”卫拂没法跟他解释,只得继续叹气:“我可太安全了。”

毕竟刺客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想假借养病的借口溜出去找玉宫照夜汇合的打算也只能靠做梦实现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宫中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祝岭道:“国主命大理院主办,拱辰司协理,诸司署协同,目前尚未有重要进展传出。”

大理院掌天下奏狱、大案要案,拱辰司负责护卫都城安全,都是对口且紧要的衙门。卫拂听完“嗯”了一声,淡淡道:“规格够高,也算是大张旗鼓,给足了咱们脸面。”

祝岭在鹭卫中做到小头目的位置,不说多会察言观色,至少能听出点弦外之音,隐约感觉卫拂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奖:“大人遇刺一案震动朝野,或许不止面上这些,还有在暗中负责调查的……”

卫拂无声地笑了笑,声息渐弱:“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你下去吧。”

帐内静了下来,祝岭侧耳细听片刻,捕捉到一点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遂掩好帘帐门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卫拂说是要睡,其实只有一点困,闭着眼养神顺便想事,却忽然感觉到帘帐轻摇,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卷过面颊。

软褥无声下陷,有人不请自来,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谁?

干燥、微凉、稍显坚硬粗粝的触感落在面颊上,腕间犹带淡淡的烟尘气息,力道克制到了极致,恐怕连花间蝴蝶都不会被惊飞。

轻柔得不像手,像一个珍重缱绻的吻。

能不经通报、也不惊动任何人,顺畅无阻地出入他的卧房甚至床榻的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吧。

其实卫拂的装睡功力没那么强,但看他苍白安静地阖目躺在那里,形容较分别前憔悴了何止一星半点,玉宫照夜的手就难以自控地往人中方向探去。

几天前他先走一步,昼夜兼程从云湖赶回来,想把江风寻的消息带给卫拂,结果刚踏进龙沙地界第一个据点就接到皇城传信,告诉他卫拂中毒昏迷,请他见信后速速返回辟寒城。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想过去、反刍自己的辛苦,然而此刻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难言的怒意——他费了多少心力才救回来、花了多少缘分才重新相遇的人,只是一眼没看住,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尝到过这么多无措和后悔的滋味。他的迟疑、退缩、瞻前顾后……自以为的好,最后全变成了流淌在卫拂血里的毒。

被摸得全身寒毛乍起、屏息装睡实在装不下去的卫拂眼睫颤动,一边想着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一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了玉宫照夜冷淡凛冽得要杀人的眼神。

卫拂眨了眨眼:嗯?看见我应该是这个表情吗?

见他醒了,那对清透色浅如琥珀的眼珠微微一动,神态却未见缓和,甚至因为语气过于平静,整个人泛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阴冷:“我只是出去了几天,不是死了十几年吧?”

卫拂:“……”

你们家里有皇位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吗?

他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握住了玉宫照夜正要收回去的手,顺势拉过来在指节上亲了亲,冲他弯起眼微微一笑,不出声地比口型:我好想你啊。

这一刻玉宫照夜忽然觉得程愈不是世上最像小狗的人了。

“还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叹息般悠悠飘落,“疼不疼?”

卫拂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撑着床强行起身,摇摇晃晃,但干脆果断地一把将玉宫照夜拥进怀里,像抱住了一块怎么焐也不肯融化的冰。

现在看起来在疼的人是你啊,殿下。

长发自舒展的肩背上蜿蜒滑落,密实顺滑,刚好可以让肩头的人把脸藏进那绸缎般的微凉里。

玉宫照夜被他抱着,体温和心跳隔着一层纸皮似的单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再没有比这更切实的“活着”的证明了,那种被蛛丝悬吊在崖边的后怕终于在肌肤相贴里落了地。

他像个冻僵了的人,半晌才缓缓呵出口气,抬手在卫拂后背上顺了顺:“对不起啊,小鹳。”

也许是三过鬼门关而不入给了他作死的勇气,卫拂隐约感觉到他和殿下之间那条线似乎可以再移一寸,于是转脸就近在他耳朵尖上啄了一口,用这个来代替“没关系”。

玉宫照夜:“……”

他捏着卫拂后脖颈把他拎开,板着脸低声呵斥:“病秧子还这么不老实,清火解毒的药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连骂人都不敢大声,卫拂才不怕他,环在玉宫照夜腰背上的手臂又用力把他收进怀里,好像爱不释手抱不够似的,心满意足地在他肩头蹭蹭。

这种没有多少侵略意味,却又十分纯粹浓郁的满心喜欢对攻破“口是心非”“软硬不吃”等毛病有奇效,玉宫照夜被他缠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随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缺了点什么:“等一下。”

卫拂轻轻地:“嗯?”

玉宫照夜怀疑地:“我怎么一直没听见你开口说话?”

卫拂:“……”

玉宫照夜:“别装傻。”他从卫拂怀里退出来,捏着他下颌左看右看,皱眉道:“我听说是伤了嗓子,但还能说话,没到一点声都出不了的地步?”

卫拂抿唇低头,悄悄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扭捏得像要掀盖头的新娘子,在他掌心写道:声音粗哑,很难听。

玉宫照夜翻掌将他扣在手心里,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必须得品鉴品鉴,来。”

卫拂:“……”

这都什么爱好啊!

他还记得自己苏醒后第一次开口,满屋吊丧似的沉痛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笑得像提前过年了。祝岭适应了两天才不会在跟他说话时不小心笑出来。

卫拂向玉宫照夜投去幽怨而饱含谴责的一瞥,不过棒槌殿下显然完全不能理解他那脆弱的心情:“怕什么?又不是治不好。”

——怕你八十岁时想起这个动静还是忍不住会笑。

卫拂暗自叹了口气,薄唇开合,发出了宛如青蛙和鸭子大吵三天三夜后一起合唱的嘶哑声音:“就是很难听啊。”

他倒没有一定要时时刻刻光彩照人的花孔雀习气,但也有些私心,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楚楚可怜的病美人,而不是又惨又可笑的倒霉蛋。

玉宫照夜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

“好听。”

他戳了戳卫拂不高兴的唇角,把它戳得挑起来,赞许道:“你是龙沙第一百灵鸟。”

【作者有话说】

亲亲贴贴搂搂抱抱快哉快哉~

第63章

偷感很重

“原来殿下喜欢这一口,”卫拂闻言立刻信心大增,捏着粗粗的嗓子细细地说,“承蒙夸奖,那我再给殿下唱一个?”

爱屋及乌也要有个限度,何况乌鸦在卫大人的歌喉前亦要甘拜下风。玉宫照夜指尖一动,飞快地捏住了他的嘴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回枕上:“下次一定,你还是先专心养病吧。”

轻纱帘帐把外面的天光过滤得朦胧柔和,他坐在床边,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浅的风尘倦意,遍身锋芒都归鞘,只剩下如山如磐的安定。气势收敛,镂玉雕琼的俊美就水落石出,恍然是多年前莽苍山野里黄昏时分,被最后一缕天光深深镌刻在他眼里心底的侧影。

卫拂探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睁大眼睛无声地端详他片刻,仍觉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

“抱也抱了,亲、便宜也占够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做梦?”玉宫照夜摸了摸他的额头,屈指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你烧糊涂了出现幻觉。”

这个嘴必是本人无误。

卫拂暗暗地放下心来,顺着手臂摸到玉宫照夜垂落的发梢,在末端碾到了一点水汽,估计入府探望前匆匆梳洗过,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殿下的、咳咳……事情都已办完了?比我想得快了好多。”

他话说多了就有点咳嗽,玉宫照夜轻轻一顿,答道:“还不算完。”

卫拂又转过去咳了两声,关切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玉宫照夜急着赶回辟寒城,本来是想尽快告诉他江风寻的消息。然而当日在引鹤楼,卫拂一听江风寻的名字都差点背过气去,就他现在这身体情况,要是听说卫怀钧早已亡故,玉宫照夜实在不敢赌后果。

“小鹳,我要请位大夫来给你看诊,”玉宫照夜将他的腕脉扣在手中,“宫中太医到现在还没查出你中的是什么毒,用药也未必对症,找个信得过的人再看看,我才能安心。”

卫拂虽病着,却并不糊涂:“有名医看诊我当然乐意,随你安排……不过你不许跑题,殿下,你的难处是什么?”

玉宫照夜低声道:“你。”

卫拂一怔。

这话乍一听似乎不像好话,但他了解玉宫照夜,这是个宁可自己扛一座山也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犟种,虽然三句话里经常有两句半都是在揶揄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为什么“我”会让他这么为难?

如果不是嫌弃他受伤惹了麻烦,那就是反过来,玉宫照夜不想看他受伤,可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消息,却注定要给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谁出事了?”卫拂一激灵攥住了他的手,“谢幽兰?还是……”

玉宫照夜稍用了点力回握,强行镇压了他几欲翻涌的心绪:“先让大夫看看。”

“国主,禁军遣人回报,太素院北斗司司丞绮里香午后入卫相府邸,滞留三刻方离去。”

辟寒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不过因为国主近日风寒缠绵,总也不好,宫殿各处门窗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没有。内侍田青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玉宫烈身上敷的轻粉倒是一点都未见斑驳。

“他给卫相开了什么方?”

田青奉上从太素院调出的档记:“回国主,绮里太医说前头的方子够用了,并没有开新方,嘱静养排毒即可,不必用虎狼药,以免损伤中气。”

玉宫烈翻阅记档,点头道:“绮里香精于治伤解毒一道,他看过了没问题,说明太医处置得当,很好。”

田青随侍玉宫烈多年,是他身边第一等亲信,觑着玉宫烈脸色试探进言:“可他是专供夜光的太医,忽然登门看诊,背后必有夜光的授意。可您并没让夜光插手此案,绮里太医这……恐怕不妥。”

“越权”两个字没说出声,但话中的未竟之意,龙椅上下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卫相是夜光接回来的,他们身负保护之责,出了这样的大事,派绮里香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玉宫烈淡淡道,“而且他出面不是坏事,卫相早知道夜光的存在,要是夜光不闻不问,他心里未必不会怨龙沙薄待了他。”

田青仍不放心:“就怕夜光不只是看看,万一他们罔顾规矩、暗中调查此案……”

“什么规矩?”玉宫烈打断他。

“这……”田青语塞。

“夜光和朝廷其他司署不一样,不可以常规束缚,他们最大的规矩就是须得以龙沙利益为先。”玉宫烈按住太阳穴,疲惫地说,“孤不叫他们查,是因为没有必要。卫拂在龙沙遇刺,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都已难辞其咎,这时候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上赶着掘地三尺给自己增加罪证,嫌不够丢人吗?”

田青深深躬下腰:“国主说的是。”

“叫禁军守好相府。”玉宫烈将记档抛还给他,“卫相需静养,朝中公务别拿去打扰他了,让内阁众相商议处置。”

“是,国主没有明令夜光参与。”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问,“那你就不查了?不知道什么叫‘偷偷’吗?”

金寒:“……”

夜光殿后院,玉宫照夜平日居处已被药香填满。金寒在前厅回话,闻着这股味,心中不由暗道你最懂了,你不但自己偷偷回皇城,还把别人也偷偷带回来,看这架势你们俩像背着所有人偷偷成亲了。

那姓卫的到底是哪座山头产的狐狸精,怎么什么事到了他身上就格外邪门?

他低眉顺眼地说:“已经在查了。”

内室传来细微动静,玉宫照夜的注意力明显一直盯着那头,当即起身准备要走:“有线索吗?”

金寒:“暂时还没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毒是什么、下在哪里,经过查验,卫相所喝的那杯酒并没有毒性。”

玉宫照夜:“入口的东西呢?”

“都没毒。”金寒也深觉棘手,“那夜经手了酒食碗盘的宫人全部在押审问,尚未有招供者。我已让人去城中各处集市鬼市打探消息。”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轻声吩咐道:“打听时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域的蛊虫会遇酒发作,尤其是燕原那边,十相教有没有此类妖术。”

金寒背心一凛,应道:“遵命。”

玉宫照夜转身进了内室,绮里香刚给卫拂起了针,见他进来,那目光顿时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心肝脾肺都剖开来看个仔细。

“劳烦香叔了。”玉宫照夜在他面前执晚辈礼,“疏尘身上的毒怎么样?”

床上慢吞吞披衣服的卫拂听了这个称呼,和绮里香同时一挑眉梢。

绮里香四十多岁,生得眉目舒朗风度翩翩,一眼看去是个谦谦君子,但由于总在土匪窝里打转,行医处事上颇有杀伐果断之风。

“毒性虽烈,但血吐得够多,差不多都吐干净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加上救治及时,本来也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主要是调治受损的肺腑。”

“我看太医的方子取中平之道,无非是些清热安神的药,无功无过而已。其实年轻人身强体健,不用那样小心,我明日再给他行一次针,按我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卫拂整理衣饰,神容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妙手回春,晚辈蒙神医救治,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自己都小小地一惊,刚扎完一次针,喉咙嘶哑便去了六七成,已可以听出原本的音色。

“卫相客气了。”绮里香矜持地朝他微一颔首,“现在不算大好,还是要注意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他用眼风扫了玉宫照夜一刀,“也忌邪妄之念。”

玉宫照夜:?

“万一出了问题呢?”他不太放心地问,“有没有保命丹之类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绮里香受够了这些把医嘱当耳旁风的聋子:“你有多大的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给我来点,以备急用。”

绮里香:“我钻研医术不是为了让你肆意妄为!”

“没事没事,”卫拂露出了苍白坚强的微笑,“神医放心吧,我挺得住。”

玉宫照夜凝重地阻止他:“别,你真不一定”

砰!

愤怒的大夫把药盒重重墩在桌上,拂袖而去:“你就等着夕陵打过来吧!”

玉宫照夜:“……”

卫拂还是第一次来玉宫照夜的屋子,坐在床榻上环顾周遭,由衷赞叹道:“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区区翻墙偷情,改成在禁军和鹭卫眼皮子直接偷人了,真是好胆魄。”

午后绮里香到府中给他诊脉,玉宫照夜带了个手下同时暗中潜入。卫拂眼睁睁看着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假脸,问了他平日习惯、身边仆从姓名,随后换上他的衣服躺进了床榻。

他本人则被玉宫照夜拿披风一裹,于光天化日之下随采花贼一道跳窗上房、溜之大吉。

“没见听医嘱么,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偷什么也轮不到你,老实点躺下吧。”

玉宫照夜站在桌前掂量药盒,假装很忙碌,其实是一时之间竟有点不敢回身看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畏足不前,明知道拖延不会使痛苦减轻,还是希望那种一无所知的虚假幸福幻象能多停留哪怕片刻。

卫拂在他身后讨价还价:“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怕人来,殿下陪我躺一会嘛。”

玉宫照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你……”

房间不大,从床边到小案也就几步的事,卫拂悄没声地蹭到他背后,像个涉水而来的长腿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把玉宫照夜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怀里。

他伸手拢住玉宫照夜手背,握着那坚硬的指节,也握住了冰凉的银制药盒。

灯烛光摇曳如碎金,倒映在他落寞的眼底。

纵然拥一轮明月在怀,也照不亮过往空缺了二十年、漫长又寂寞的夜色。

“我觉得保命丹可能没什么用。”他贴近玉宫照夜微凉的发顶,压抑着沙哑颤抖的喉咙,小声地祈求:“殿下,我要你来给我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根据读者反馈,视角由“主受”改成“双视角”,对视角戏份有较高要求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了。

第64章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宝子!

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病榻前那句“对不起”,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

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

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

如果没有玉宫照夜,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等”字上,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

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把自己的回忆、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

“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但舞刀弄枪很在行,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拉开小弓打兔子……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

“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细想,自欺欺人……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见一面吧……”

深夜里一灯如豆,帐中昏暗,一如降青山底不见天日的地裂,卫拂怕冷似地把玉宫照夜圈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将湿漉漉的脸抵在他潮湿的肩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

比起向他倾诉,更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彻底崩塌后,坐在废墟里的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心里常常怨愤,怪他们生下了我又不要我。镇国公府锦衣玉食,一个哑巴托生在这样的门第,胜过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再不知足就是矫情……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总是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吗?是上天注定我只能拥有一个,我在富贵和双亲俱全里选了自己享福吗?”

玉宫照夜听得十分不忍,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那时才几岁,不是你的错。”

卫拂闭着眼,声音低得近似梦呓:“我总是怨怪他们,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们。”

没有自保的手段,没有选择的能力,就只有被抛下的份。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有天晚上暴雨雷鸣,我做了噩梦。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又因祸得福,见到了谢幽兰。”

“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

“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却对母亲仍有怜悯。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放我一马,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

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倘若永远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许释怀,也许抱憾,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和他一起化为尘埃。

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

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

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

“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比我这个深。”卫拂闷闷地说,“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伤势并不重,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才一直说不出话。”

“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开口了。”

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

虎口脱险死里逃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认回了亲兄长,知道了父母的隐衷,多年痼疾一朝痊愈……否极泰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回到他的生命里。

站在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圆满了。

“我骗了你很久,对不起……”

这时候还想着道歉,玉宫照夜感觉他哭得太久思维混乱,已经开始想到哪句说那句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有人耐心地哄他,温柔以待,卫拂满腔委屈反而漫涨得更高:“谢幽兰那么心高气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两次救下我这个孽种;我和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们还不够卑微、还不够老实、退让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天命就是不肯饶过她?”

他攥着玉宫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群的鸟,走投无路到只能蜷缩在枝叶间簌簌发抖:“我应该找谁给他们报仇,去哪讨还公道?我爹战死的时候,我娘被困在山里受苦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宫照夜一下一下顺着弓起的脊背,轻声哄他,“不要钻牛角尖,你娘亲口说过,她远走是为了保你和谢幽兰的平安,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你平安无虞地长大,就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命是你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肩上又漫开一点湿热,他越哄卫拂越伤心,晕晕乎乎地边抽泣边道,“还有,殿下……阿萤,谢谢你的娘亲。你们家都是菩萨下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玉宫照夜虽然在夜光殿挂了个神使的名头,心里其实不大相信什么天命因缘,直到得知谢望舒与江风寻的前缘,终于有点动摇了,指尖将他一缕头发挽回耳后:“可能你上辈子也救了我很多回,不用想怎么报答,留到下辈子接着救吧。”

卫拂是真哭懵了,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下辈子我先去找你,我来保护爹娘,给谢幽兰当哥哥……”

你想得好周全啊。

玉宫照夜看他似有朦胧之意,卫拂身体虚弱又悲伤劳神,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睡着了,便放轻了声音,顺着他转移了话题:“那你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谢幽兰,他这一路上说了你不少坏话。”

卫拂抽噎一声,哑着嗓子问:“你帮我骂他了吗?”

玉宫照夜:“我据理力争,他很不服气,以后估计还会当着你的面说。”

“他就是死鸭子嘴硬,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是个好人。”他说完微妙地迟疑了一下,又严谨地补充道,“但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玉宫照夜极轻地笑了一声,沙沙地拂过耳朵,带来温存的倦意:“你这话下次最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想看他是怎么恼羞成怒跳脚的……”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后半夜卫拂突然高热昏迷,半昏半醒间咳了两声,蓦地呛出一口黑红的血。玉宫照夜虽然早就做好了他的伤势会反复的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心惊肉跳,赶紧给他服了药,一大早又火速请来绮里香诊治。

“急火攻心,加上肺腑原本就有损伤,吐血倒不用过于担忧,还按原来说好的接着治就行。”

绮里香早上来时见玉宫照夜拿着冷手巾给卫拂敷眼睛,自然明白了这次发作起于何处,倒也没多问,只对卫拂说:“看卫相的脉象,平时好多思多虑,睡得也不够,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怎样,长此以往易致亏虚。太医要你静养也不无道理,再则少年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开阔,忧思伤身,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中。”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卫拂动弹不得,只能在枕上轻轻颔首,沙哑地问:“先生,我如今可以远行吗?”

绮里香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为何先狠狠瞪了玉宫照夜一眼,断然道:“不行。卫相,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是‘静养’吧?”

“我明白……”

“那就对了。”绮里香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听劝的,于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能只顾眼前冲动,仗着年轻就乱来,所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要为自己的以后留余地。”

玉宫照夜见他絮叨起来没完,大有在卫拂病榻前开个讲坛的架势,赶紧强行插话打断:“既然已经挪出来了,这几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也、也方便香叔随时过来看诊。我派人去请你的亲卫过来,先把你府上的事安排妥当。”

卫拂顶着绮里大夫“我看谁敢不遵医嘱”的严厉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玉宫照夜溜走:“好吧。”

有替身在府中住着,可以瞒过大部分禁军和亲卫,但祝岭掌管卫拂与夕陵的联络,绝对不能不知情,以免稀里糊涂地泄露秘密。

卫拂强撑着精神吩咐完祝岭,等他犹豫疑惑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告辞离去,才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阖着眼心想:玉宫照夜偷梁换柱把他接出来,被国主知道了是大逆不道,对夕陵鹭卫而言也是种不信任,其实是既冒险又得罪人的一步棋。他也没有那么金贵,非得请夜光御用的名医亲自诊治、在夜光首领的亲自照料下才能康复……

哒哒、哒哒……

耳边似乎有点嘈杂,像躺在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是说要静养吗?

卫拂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觉这一梦好长,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摇晃中醒来。

入眼是清漆本色的木头棚顶,质地柔软的毯子拉到肩头,身下是铺了厚褥、对他来说略嫌狭窄的床座。

几案上香炉已冷,从竹帘细缝里吹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未经雕饰、混杂着泥土味的草木气息。

卫拂难以置信地挑起垂帘,望了一眼窗外的山林旷野,旋即像被人一把火点着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头,手忙脚乱掀开了厚重车帷。

戴斗笠的赶车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坐姿很随便,仍可看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一卷长发从帽檐下垂落,斜映着日光,粼粼如荡漾水波。

“殿下……?”

“醒了?”玉宫照夜侧头瞥他,态度自然得像一起过了半辈子,平淡地叮嘱了一句,“进去披件衣服,风大,当心吹着。”

卫拂怔怔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最想见的人。”玉宫照夜说,“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

“可是……”

可他是辅政大臣,背着国主私自离开皇城,一旦被发现势必引发大乱。玉宫照夜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别说他是皇叔,就算他是国主亲儿子也得吃挂落,更何况他还是夜光首领,跟卫拂搅合在一起,万一叫人拿住把柄,岂止是百口莫辩,跳到海里也洗不干净了。

种种顾虑,重重大局,沉甸甸地压在卫拂肩上和心头,压得他规行矩步,不敢稍有懈怠。然而玉宫照夜起手就把天捅了个窟窿,他沐浴在旷野浩荡的春风里,退缩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好像……给殿下找了个大/麻烦……”

“没办法。”玉宫照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谁让你哭得那么可怜。”

第65章

我一个没留神,这就要包饺子了是吧

“你要去哪儿?”

即将迈出去的一步堪堪刹在洞口,江风寻闻声回头,洞中一隅打坐的谢幽兰半抬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嗤道:“又打算一走了之。”

江风寻默然不语。

当日洞中说当年,谢幽兰质问她,既然已避世多年,一心与外界隔绝往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传信给他?江风寻只凝目望向他,神情似悲似喜,轻轻地说:“幽兰,你受伤了。”

谢幽兰轻描淡写道:“小伤,不劳挂怀。”

“当初谢敬处心积虑要夺得《行藏经》,是因为他练‘连山出云功’久无进境,反而留下了隐伤,只有《行藏经》能助他再上一层楼。”江风寻轻声道,“你是北烛宫少主、他的衣钵传人,你呢?如今练到什么境界了?”

被当众戳破了强撑的纸糊架子,谢幽兰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不装了:“是,没错,我就是为《行藏经》来的。”

“老东西告诉我你盗走了北烛宫的秘笈,想要度过连山出云功最危险的境界,必须把你抓回去问出秘笈下落。”他讥嘲地冷笑道,“我以前专门和他对着干,直到自己吃了苦头,被人踩在头上,才想起他说过的话,大约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江风寻点了点头:“误信谢敬,为虎作伥偷盗真经,是我的过失。然而这些年来,我没有将真经交给谢敬,也从未传于外人,常以此为自己开脱。”

“幽兰,我与谢敬的一盘烂账算不清楚,对你却全是亏欠。在你的安危面前,清高是最不重要的,‘盗经’这个罪名,我今天就坐实了。”

“若冥冥中有果报,皆应在我身,勿伤我儿。”

她话里话外交代后事的意味太浓重了,玉宫照夜生怕来不及,当日便匆匆离去,急着赶回龙沙接卫拂过来见江风寻一面。程愈和盈月等人随他一道从山中寻路离开,只留下谢幽兰在天坑石洞陪伴江风寻至今。

七日已过。

谢幽兰也不起身,就那么不可一世地倚墙而坐,仿佛不是身处荒山野岭的破山洞,而是高高盘踞在北烛宫的大殿正座上:“你答应将真正的《行藏经》交给我,如今已尽数传完,自觉这些年亏欠我的都还上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

他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地在外面打猎摘果,看样子内伤痊愈得差不多了。江风寻心病已去,低声辩解:“除此以外,我没什么别的能给你了。”

“不用别的。”谢幽兰面无表情地说,“《行藏经》我还没背下来,我可没有卫拂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我伤势甚重,先前在外面差点被人打死,来的路上还吐了血,你教不会我,不能走。”

他胡搅蛮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明明跟谢敬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当年像魔怔了一样觉得这孩子不是善类、只想远远地躲开他呢?

江风寻无奈地说:“你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也是我亲生的,我看你早已融会贯通,内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推说没记住,无非是在替他拖延时间。”

谢幽兰:“替谁?”

江风寻又不说话了。

谢幽兰好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尾巴被编成了麻花辫,冷嘲热讽道:“笑话,你们团不团聚关我什么事,还替他拖延时间,我干脆包饺子替你们庆贺一下得了呗?不愿意见他正好,白跑一趟,让他哭死算了。”

“我不是……”

江风寻仿佛回到了刚试着开口说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才万分艰难地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是害怕……再让他伤心一次……”

“我与他母子缘薄,那么小就离开了他,以后也不能再陪伴他……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

“不见面才是对他好,他见到了,就会记住我……”

“记住了,就忘不掉……”

石洞外沙哑颤抖的男声接上了她的话——

“忘不掉,就会挂念一生。”

江风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霎时间连呼吸都静止了。

卫拂掀开风帽,眼圈通红,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嘴唇颤动,却只发出一声比叹息还要微弱的气音。

“娘。”

那个字的威力比飓风还要强大,吹得她肝胆俱裂,江风寻简直想当场拔腿逃跑,把一切恩怨爱恨都远远抛在身后;可另一股力量牢牢钉住了她慌乱的脚步,说不清的急切渴望像荒原野草,在狂风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她像从石中拔剑一般缓慢地抬起眼睫,发现不够,又小心翼翼地仰起面庞。

高挑挺拔,嘴唇和下巴依稀是卫怀钧的轮廓,眉形纤长,眼似桃花……却是像她。

是她的“鹳郎”。

然而江风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冲上去与卫拂抱头痛哭,反倒堪称迷茫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眼一眼地打量着卫拂,惴惴中又带点惊奇和疑惑。

谢幽兰从小到大还算有迹可循,可她记忆里的鹳郎是个还没小腿高的幼儿,猛然间变成了芝兰玉树的俊美青年,反差太大,江风寻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除了心里“忽悠”一下,什么情绪都提不起来。

她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玉宫照夜把他领到眼前,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估计她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此前种种期待踌躇、彷徨忐忑,都如冷雨浇透,只剩苍凉。

哭也好,笑也好,含怨刻薄阴阳怪气什么都好……唯有“陌生”二字最伤人。

她果然不该心存侥幸。

江风寻半晌没反应,卫拂也像被冻住了。察觉到气氛不对,谢幽兰悄无声息地撑地起身,玉宫照夜站在卫拂身后,轻轻蹙着眉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拂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忽然失了灵,脑子里一片空白,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个丢了尾巴的小动物,茫然地左顾右盼,甚至看了看玉宫照夜手上,原地转了个圈,懵了一会儿,忽然无师自通地缓缓屈膝,在江风寻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倏然间两人高矮对调,做孩子的仰头,做母亲的垂眸,一霎时光倒转。

犹如错位的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无形中似有“咔嗒”一声弹响,回音隆隆,潜藏在遥远岁月里、落满尘灰的旧日影踪终于自光阴深处渐渐浮现出来。

“我儿……”

那双流泪的眼睛像在照镜子。

“你真的长大了……鹳郎。”

江风寻眼角下弯,嘴角扬起,明明在微笑,脱口而出的却是哽咽泣音:“娘都认不出你了……”

“没关系的,娘。”卫拂全凭本能,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摆。

“我终于……见到你了。”

蓄势待发的玉宫照夜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不欲打搅他们母子团圆,无声无息地后退一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守着洞口,犹如忠诚而安静的猛兽。

片刻后谢幽兰贴着墙根溜达过来,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没头没尾地搭话:“你倒是胆子大,就这么带着他出来,不怕被龙沙国主追究?”

“你不去检举揭发就没事。”玉宫照夜侧头瞥向洞内,“怎么不过去?”

谢幽兰没好气地说:“人家母子情深,我去不碍事么。”

玉宫照夜敷衍地朝外头随手一指:“想找程愈的话,他先回长楚派了,你应该知道他在哪个山头。”

谢幽兰:“……”

狂了一辈子的谢宫主终于遇到了刀枪不入的棒槌,被哽得深吸了一大口气:“按先前说好的,我出去后就放了你的手下,叫她兄长等着接应。我与讨债鬼的恩怨从此两清,你日后最好小心点,别再犯到我手里。”

“多谢谢宫主。”玉宫照夜客气地拱手谢道,“二位的家事我不便多言,不过北烛宫和夜光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倘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看在我们卫相和我们曾经的得力干将的面子上,多担待。”

谢幽兰:“你没完了!”

玉宫照夜勾起唇角,朝他清浅而虚伪地笑了笑:“当年谢宫主骗我说卫拂死了,不也是随心所欲、毫无缘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谢幽兰:“……”

这记仇精!

第66章

(捉虫)她永远都是爱你的

当年还是打轻了。谢幽兰悻悻地心想,跟那讨债鬼沾边的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幽兰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懒得再管洞中那娘俩的事,抬腿就要走。

“幽兰!”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这回轮到江风寻拦他了:“你过来。”

谢幽兰不情不愿地走回去,江风寻道:“玉宫殿下,请你也过来。”

不知怎么,卫拂心里忽然乱跳两下:“娘,你要做什么?”

三个男人在她面前站成了一道长城,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寻安然地坐在石床上,对谢幽兰说:“那枚陨铁戒指还带着吗?替我给鹳郎吧。”

话音刚落,一个琉璃盒子嗖地挟风飞来,玉宫照夜半空一把抄住,转手递给了卫拂。

谢幽兰十分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玉宫照夜视若无睹,卫拂在玉宫照夜背后朝他眨了眨左眼,挑衅地呲牙一笑。

江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