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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苍梧宾白 21508 字 4天前

第41章

说比格谁是比格

“臣卫拂奉使龙沙,于去岁十月二十八辞陛就道,十二月初一到任,兹将该国安攘情形条陈于后:

龙沙世子玉宫烈年二十有一,仪度雍容,恭顺谦敬,率百官郊迎使团,供备丰隆,礼遇甚厚。经礼部与使团商酌,于元日行册封仪典,即位新王。该国中枢设内阁以总理机务,阁臣由各部首官充任,体如本朝政事堂。臣抵任后,奉旨辅佐新主,统率内阁,位居众相之首,一应军国重事,皆经参预裁决,国局初定,政令尚通。

龙沙自与燕原一战后,经数载休养生息,元气稍复。然近岁水旱频仍,连年欠收,百姓家无余粮,以致卖儿鬻女,朝廷尽力筹措赈济,乞籴于东郁,虽解一时之急,国之命脉受制于人,此实一大患也。

龙沙东临穹海,拥平度、莲港、雾山等良港,南北商贾,舳舻络绎,往来不绝,百货骈集,贸易之利百倍于它业。惜昔年燕原求婚于祁云,割平度、莲港两城为聘礼,商税大宗,皆归于彼,咽喉要害受制于他人之手,而国储告匮。今祁云势大,既得海港,复谋入阁,其意昭昭,不能不小心周旋。

龙沙自古为北方诸国食盐供给之重地,我朝亦深赖其便。据查燕原与龙沙有盐马互市之约,战后中辍,急需另辟销路。东郁盐源亦富,龙沙非但不能以盐换粮,反成竞争之势。彼之所缺,乃我朝所丰,正宜互补长短,各得其利。

龙沙北临夕陵,南接东郁,西邻燕原,昔年燕原犯境,先王遣次子玉宫鸣入东郁为质,求援退敌,至今东郁军仍盘踞南境二城,扼守门户,遥挟国都;西境燕原虎视眈眈,未知何日卷土重来,防务之事攸关性命,刻不容缓。

纵览当今情势,龙沙治理首在‘固本培元’,正气存内则外邪不侵,次则厚结友邻,弹压强藩,整饬军备,严防外敌。邦国稳固,正为南境屏障,沧波千里,可作海上通途。臣受命于陛下,敢不尽心竭力,扶助新王。

龙沙方物丰饶,亦具异域奇珍。附表恭进各色海产十箱,茶六十罐,鲜果五桶,紫晶雕件两箱,瓷器两箱,笔墨纸砚两箱,番邦产拈花毡十领,番邦鹦鹉一对,能唱山歌,狮子猫一对,善捕鼠,大耳猎犬一对,善猎兔,谨呈陛下御览。

臣远镇海疆,夙夜匪懈,国方无事,惟愿圣躬康泰,善自珍摄。谨具奏闻,伏乞圣鉴。”

牧衡在暖阁里看卫拂寄来的奏折,一只鸳鸯眼的雪白狮子猫窝在他腿上,慵懒地打着呵欠,另一只全身漆黑,唯有四爪雪白,蹦上了御案,正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好奇地走来走去。

两只灰毛红尾巴的鹦鹉蹲在金笼里,一个摇头晃脑地吟诵“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一个纵情高歌“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钟翼蹲在阶下逗小猎犬玩,两只短腿花背毛大耳朵狗绕着他的腿奔跑追逐,高低错落的吠叫充斥整座宫殿,那独特的韵律直钻脑髓,烦得殿中所有内侍宫娥闭眼皱眉,不忍卒听。

只怕风都东市也不会比这里更嘈杂了。

牧衡在一片鹦飞狗跳中保持着超乎常人的镇定,用朱笔在折子后批“知道了,海贸及盐务是要事,尔初到龙沙,未及细详,待机务熟悉后再具拟条陈上奏。方物试后若好,准酌情采办,惟聒噪之物实不必再进,切切”。

小猎犬抛下钟翼,好奇地溜达到牧衡身边,伸着嘴筒子来回嗅闻他的衣袍下拜,张嘴吭哧一口啃住了御案桌腿。钟翼赶紧从皮口袋里摸了块肉干诱惑它:“嘘,过来,不许打扰陛下。”

案上黑猫眼前倏地一亮,闪电般蹬腿飞扑过去,一口叼住肉干吞了。

小猎犬:……

牧衡终于看完了折子,搁下笔揉着太阳穴,被吵得脑筋打结,扫过殿中所有活物,森寒地吩咐道:“赶紧把这几个玩意儿弄走,不然我就叫御膳房的人过来一锅全炖了。”

钟翼把小猎犬诱回身边,抬头笑道:“好歹是疏尘一番心意,陛下笑纳了吧。”

牧衡冷漠地问:“你知道朕平生最恨什么吗?”

钟翼:“愿闻其详。”

牧衡:“朕最恨听不懂人话的,聒噪的,以及听不懂人话还聒噪的。”

钟翼:“……”

他提起急得在他脚边蹦来蹦去的小猎犬,举到牧衡眼前,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向来不爱游猎,疏尘最解上意,送回来的都是些机灵温顺的宠物,正适合繁忙之余逗弄解闷。陛下请看,这小犬面目乖巧,眼神纯善,必然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那小狗圆睁着黑黝黝的眼珠,摇着短尾巴,一脸纯良地冲着他汪汪大叫。

牧衡纡尊降贵伸出手指,捏了捏小狗软趴趴的大耳朵,顺道在钟翼袖子上擦了把手:“朕睹物思人,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卫疏尘,太吵了,拿远点。”

他膝头的那只雪白狮子猫慵懒起身,踩着皇帝陛下的奏折溜达到他的茶杯边,低头嗅嗅,刚要不见外地尝两口,就被牧衡盖住了杯口:“没规矩。江令,抱下去给它喂水。还有那乌云踏雪……踏哪儿去了?”

钟翼说:“在这儿呢。”随手从一片黑咕隆咚的阴影里将几乎看不出身形的黑猫掏出来,一并放在江令怀里。

江令“呦呵”一声,被那死沉的实心猫坠得身子一顿,还不忘由衷赞叹:“统领真是好眼力,奴婢睁眼找了半天,竟没看出来那还有个猫。”

“卫疏尘净会添乱。”牧衡说,“那俩鹦鹉平时都学的什么?亏他还是个清贵文臣,教出来的鹦鹉就会唱山歌,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带下去重新教!”

宫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快步上前,将金笼摘下来拎走了。

两只大鹦鹉此起彼伏地唱:“冬吃萝卜夏吃姜,晚上吃姜赛砒霜……”

牧衡大怒:“还背串了!”

钟翼实在忍不住,埋下头去笑得全身颤抖。等终于笑够了,一抬头,见牧衡一脸乏味,谴责地瞪着他。

钟翼托着小猎犬爪子向他作揖,蹲在地下问:“陛下,这二位呢?”

牧衡摆手道:“送你了,拿去鹭卫那边养。”

好不容易平的唇角又有上扬的趋势,钟翼故作为难道:“不好吧,毕竟是疏尘千里迢迢呈上来的贡物,臣怎么能一人独占,要么陛下留一只?”

牧衡断然道:“它叫起来只怕连前朝都听得见,朕绝不会允许宫里有这么能喊的东西。”

钟翼笑道:“那要是疏尘知道了,闹脾气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养着,他巴不得这狗喊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要是能带出去让风都那些架鹰牵狗的纨绔子弟看看,他说不定还要感谢你。”牧衡冷哼,“他那点小心思,哼。”

钟翼揉着狗头,把狗耳朵揉成各种形状:“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牧衡屈指弹了下卫拂递上的折子:“他送回来的那些土物特产,有一多半都出自兰苍城——你猜那地方最有名的产物是什么?”

“是什么?”

“玉宫照夜。”

牧衡微笑着,用仿佛要吃人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兰苍城是玉宫照夜的封地。”

钟翼:“……”

“兰苍城不临海,没有港口,三山三水四分田,其中一座山就是他生母落草为寇的宵晖山。”牧衡说,“龙沙十六城里,兰苍城算不上富饶,只能靠山吃山,但你看看卫疏尘送回来的东西,宵晖山的茶,宵晖山的瓷器,宵晖山的紫晶,宵晖山的兔和狼制成的兔豪狼毫……哦,说不定就是你那两只狗逮住的兔子。”

“他铁了心要抬举兰苍城,给玉宫照夜抬高身份。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这些物产送到风都,由朕颁赐群臣,那就是得了皇家青眼,传开后商人必定争相求购,只要两国商路打通,兰苍城很多城镇马上就能从穷乡僻壤变成繁华市集。到时候谁还敢再拿土匪说事,当地百姓焉能不感激他?”

钟翼疑惑道:“可玉宫殿下不是……吗?以他的身份,应该不想太过张扬煊赫才是。”

这次牧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和缓地注视着他,似乎有点无奈地笑了。

钟翼不明白,玉宫照夜也未必能解其意,唯有牧衡可以共情卫拂的顾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为之计深远,不独父母之爱子啊。

“垂云,”他轻轻地喟叹,“你现在是鹭卫,但不代表朕会让你一辈子只做鹭卫。”

龙沙辟寒城。

天色渐晚,夜光殿里的灯烛连片亮了起来,侍者们举着长竿,将素色灯笼挂在檐廊下。

“殿下,除了亏月尚无消息,各位驻外月使的密报都已按时传回。”

后院厢房里,玉宫照夜接过盈月递来的长条方盒,拨弄机关推开盒盖瞧了一眼:“行了,我明天看,你去歇息吧。”

见他踌躇不动,玉宫照夜抬眼问:“担心你妹妹?”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玉宫照夜刚要出言宽慰他,就听他含蓄委婉地说:“还有……先前殿下派去暗中保护卫大人的虚日托我跟您提一声,今晚平度、莲港两地驻津使在开阳大街回风楼宴请卫大人,您先前让他计数,这已经是本月第十次了。”

一个月出去喝十次酒,他怎么不干脆住在酒楼里?

龙沙内阁不算卫拂一共九个人,初来乍到为了互相结识,每人都得请他喝一轮倒也罢了,今晚这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玉宫照夜与盈月对视,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无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写着“孩子野在外面不着家,多半是在作妖”。

他起身扯过架上外袍,边穿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送的是比格(。

卫拂:陛下,你一定也为小比啄米吧~

我再也不写奏折了(痛哭流涕地爬走)

第42章

werwer大叫中

辟寒城位于龙沙中部的平原,不临海,因此气候温润而不过分潮湿,西北边又有连绵山脉挡着北下寒风,冬天也不会太冷,一年四季都很宜人。

相较于追求中正端庄、讲究传承有序的夕陵,龙沙毗邻数国,商贸往来发达,哪国的风气都能沾染一些,自身气质反而隐于繁华之后,往往叫人轻易地忽视了。

这种特性在回风楼的宴席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满堂家具俱是纹理致密的提摩紫檀木,屏风字画则是东郁名家手笔,菜是纯正的夕陵风都口味,席间斟的葡萄酒和缠枝葡萄纹银杯则来自海外舒珊国。

请客的人是祁云显贵,赴宴的人是夕陵要员,议论的却是龙沙的国事。

回风楼雅间内,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和莲港驻津使尚桢分别坐在两侧,卫拂坐主位,下首是副使冯歇,陪客是龙沙户部郎中韦千丛。

祁云得到龙沙的两个港口后,派官员驻守当地,任命为“驻津使”,准许其在港口自建官署,称为“驻津司”,管理港内一应军政事务,挤掉了龙沙原本设在港口的市舶司。

此外根据两国约定,平度城和莲港城中除海运以外的其他事务,如商会、修缮、工程等,驻津司皆有权过问参与,反之港区事务地方官府一概不得伸手干预,港口内甚至有驻军和水师,俨然于城中自立国度。

原天镜和尚桢财大气粗,虽然名义上驻地在港口,实际上早就在辟寒城混熟了,进这些夜夜笙歌的酒楼跟回自己家一样,反正没人管得了他们。连龙沙的户部官都拉来作陪,可见官场上下也都打点得十分通透。

这是他们和这位夕陵来的辅政大臣第一次正式见面,却不是首次打交道。

卫拂刚入辟寒城时,原、尚二人的手下就设法递东西孝敬他,通通被卫拂打发了。后来龙沙各部的高官设宴请他,他却没有推拒,欣然赴约,二人听闻消息后隐约摸清了他的意思,便请韦千丛居中牵线,亲自做东邀宴。

他们原以为此人年少,或许是自恃清高,不肯就俗,说不得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但席上推杯换盏三两回,却发现卫拂是个通情达理的妙人,和他们聊得开玩得来,却又很聪明地拿捏了相处的分寸。

原天镜手里拈着杯子轻轻摇晃,倾身问道:“卫相这样年少俊美,可成家了?”

卫拂穿着青莲色常服,宽袍广袖,十分雍容。他个子高,眉眼又浓烈,颜色太浅的衣裳衬不住他,非得用些鲜明颜色才气势俱足,可往那一坐时,笑起来犹如春水融冰,没有半点锐利逼人的意思:“多谢谬赞,功名未就,还顾不上这些。”

原天镜打蛇随棍上,立刻奉承道:“我听说国主为卫相新修了府邸,您初至辟寒城,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不行,府上也需要费心打理,您若不嫌弃,我送大人几个机灵贴心的小女,聊慰长夜漫漫、枕席寂寞。”

众人都略带哄意地笑了起来,卫拂用紫竹折扇掩着下巴,落落大方地一指冯歇:“原大人不必问我,冯大人奉职御史台,专掌纠弹官员过失,你问他,他写封折子回去问我们陛下,陛下若没派人来勒死我,那或许是可以的。”

原天镜哈哈笑道:“天高皇帝远,何劳往来请示?冯大人府上缺人不?”

冯歇一本正经地答道:“多谢垂问,内子治家甚严,我府上若胆敢缺人,我家里就要缺人了。”

他年过而立,生得浓眉大眼,留着短髭,不说笑时颇有些严肃意味,冷不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连卫拂也没忍住扑嗤笑出了声,钦佩地敬了他一杯。

原天镜一连碰了两个钉子,还不死心,正要说“都是一时的露水情缘怕什么”,尚桢给他使了个眼色,令他闭嘴,试探道:“冯大人伉俪情深,这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实在令人钦羡;更难得的是卫相这样的年纪和才貌,竟能如此洁身自好,莫不是已有心仪的人家了?”

卫拂眼里闪过精光,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一笑,尚桢一看这是默认了,追问道:“是夕陵哪家高门,还是宫中的贵主?”为防这话问得冒昧,他又补充道:“卫相别嫌我多事,我们守着海港,和夕陵客商官商都常来往,现在既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大人想孝敬未来的岳家,或是二位大人欲向宫中进贡珍奇方物,我和原兄也可略尽些绵薄之力。”

他们为了拉拢示好,可谓费尽了心思,连这种弯弯绕的门道也琢磨出来了。卫拂给皇帝送的一大堆东西都是自掏腰包,玉宫照夜还给他填补了不少东西,要是有人替他备办贡品,真的能省下他好多银子。

“尚大人一片盛情,我心领了,可惜无福消受。”卫拂捻开扇面,掩着唇边一丝笑意,慢悠悠地说,“我那位意中人出身龙沙,是个冰雪肝胆的人物,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想要哄他高兴,估计只有为龙沙殚精竭虑,尽心筹划,奔着‘春蚕到死丝方尽’去罢。”

要不是玉宫丰霆已经辞世,尚桢就要怀疑他是来给玉宫烈当后妈的。

龙沙谁家择婿标准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既然这么爱国为什么还要跟夕陵人拉扯不清啊!

这一记晴天霹雳简直不分敌我,把冯歇都惊得呛了口酒,用膝盖在桌子底下咣咣撞卫拂的腿,脸上那表情生动到了“声情并茂”的程度,卫拂光看他惊恐的眼神都能听见呐喊声:“你这么不要命陛下知道吗?!”

卫拂哪敢告诉他,最不要命的部分其实是陛下知道,但意中人还不知道。

他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这……这……”

尚桢“这”了两声没接上话,卫拂抬眼望向他:“两家结好,两国结好,其实没什么差别,欲取先予嘛,我肩负着陛下的重托,自然要为龙沙尽一份心力。”

尚桢从他的话音里听出点旁的意思,若有所悟道:“是,卫相说的对。”

原天镜还没明白过来:“卫相看上的是龙沙哪一家的女儿?我们祁云的华容公主是国主钦封贵妃娘娘,卫相既然有意,请贵妃居中说合,岂有不成的?”

“可说呢,”卫拂没应,反而话锋一转,“听说原大人和贵妃连着亲?贵妃远嫁异国,有靠得住的亲人在龙沙驻守一方,心里可比我有底气多了。”

提起此事,原天镜面上便露出几分自得,故作谦虚道:“嗐,也没帮上什么。华容公主的母妃是我原家的小女儿,我是她的舅舅。”

尚桢却在琢磨他前面的话,听了这句心中一动,卫拂和华容公主的境遇可不是差不多么,都是去国离乡来到龙沙,他所谓的“龙沙意中人”未必就真有其人,实际上是在言谈里打机锋,表的是他自己的立场态度。

他如今处在龙沙内阁总相的位置,无论做什么,起码在明面上要对龙沙有利,祁云人想要结交他,不管图谋何事,都得压着这条红线来——没看他出门吃酒还要随身带个御史吗?那就是不想落夕陵龙沙任何一方把柄的意思。

这场宴席只说初次结交,他们用尽手段逢迎,却只字未提要求,但看卫拂那样子,心里显然是明镜似的,不但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他看似什么都不要,心里却有一杆秤,时时称量着每个人,区区金银美人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取”和“予”一定要牵动更庞大的利益。

祁云能给得起吗?

如果他们真的给出去了,究竟是在以小博大,还是在与虎谋皮?

直到宴席结束尚桢也没琢磨明白,他心不在焉地和原天镜一起将卫拂等人送到门外。

夜已深了,这条街上还是灯火通明,车马络绎往来,接送的都是都是宴上醉客。

相府马车车帘半开,旁边有豪商的马车驶过,檐下灯笼摇曳着从另一端窗口照进来,借着这瞬间的明亮,尚桢似乎看到车厢内有片淡银反光,色泽极浅,无端生寒,像阒静秋夜里的薄霜,也像是照在浪尖上的月光。

但那只是梦幻般的一瞬,紧接就被着卫拂身形完全挡住,让他疑心自己是喝花了眼。

马车辘辘向东,初春的夜风徐徐吹过,原天镜在他旁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怪冷的,回去吧。”他揉揉鼻子,望向头顶夜幕,“哟,今天是个月黑风高夜啊。”

“稀客啊。”

卫拂坐进铺设了软褥的宽敞座位,随手把扇子丢开,连同他在人前的端庄得体和进退自如也一并抛掉了,懒散地支着头问:“殿下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不走正门吗?”

玉宫照夜沉着脸,看他半阖着眼皮,眼角只有一点红,眼下却发青,像是喝醉了,又似乎是疲倦久乏,顾虑他连日繁忙,耐着性子道:“听说你最近应酬多,过来看看。”

“看我有没有通敌?”卫拂笑了一声,“还是看我有没有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玉宫照夜觉察到他的阴阳怪气,压着火说:“我要是来看这些,别说正门,这座楼今夜都别想留下。”

“骗人。”卫拂嘴角下撇,恨恨道:“你说你不插手朝廷的事,现在我也是朝廷的一员了,你就更有理由不管了。一个多月不闻不问,偏偏今晚祁云驻津使设宴就惊动了殿下的大驾,你才不是来看我的!”

“一个月里有半月都不着家的人还挑上我了?”玉宫照夜直接给他顶了回去:“今晚是你这个月第十场酒,再这么喝你下个月哪也别想去了,蹲在家里喝粥吧。”

卫拂听了这话,才稍微侧过头,拿眼角余光暼他:“殿下还替我数着呢?”

玉宫照夜冷冷道:“不然呢,等你喝吐血了我再去登门探望?”

“……为什么要偷偷数,就不能直接来见我吗?”卫拂再三忍耐,终于没忍住爆发了:“我每天坐在府中空等,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还不能跑去夜光殿找你……你有什么好顾虑的,你在辟寒城又不用翻墙!”

第43章

一起睡只有0次和无数次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玉宫照夜今日算是领教了。

玉宫照夜近来没去找他,就是看他实在太忙了。辅政大臣总揽内阁,大事小情都要经他的首肯,还有新王登基后的各种事宜,林林总总,几天的文书积攒起来就能有卫拂那么高。玉宫照夜这个游走在朝廷边缘的闲王尚且被拉出来参加了五六次仪典,何况正处于枢机中心的卫拂?

除了公务,他还得结交人脉、理清头绪、应酬往来,尽快熟悉龙沙各方面的情况。卫拂已经算是比平常人精力旺盛了,可玉宫照夜见过他深夜辞宴回家,挑灯到次日凌晨,趴在案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爬起来强打精神去上早朝。

那天还是玉宫照夜给他披的衣服,把悬在桌边晃悠的奏折收好放回,看着他沉睡时也没完全舒展的眉头,最终按捺住了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念头。

唯恐万一惊醒了他。

玉宫照夜当然知道卫拂想要见到他,可他一旦过去,卫拂就要放下手头的事招待他,耽搁的时间只能从自己的睡眠里补回来。与其坐在那里聊闲天,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还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

谁知道这份苦心卫拂不仅没理解,反而还变成了他的滔天委屈,好不容易见到玉宫照夜,情绪彻底冲垮了忍耐,借着酒劲惊涛骇浪地发作起来。

“我知道强求也没用,反正你护送使者的任务完成了,没必要再费心应付我……”

卫拂紧紧闭住了嘴,醉意中好歹还有三分理智,没继续说下去,扭头看向窗外,眼中似有悔意一闪而过,可是倔劲上来,又不肯轻易低头服软。

玉宫照夜以亲王之尊统率“夜光”,不管是朝中还是殿中,敢跟他这样急头白脸发火的人不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以“好性情”出名的卫拂,但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就数卫拂跟他使小性子的次数最多。

也许是相识时的环境太极端,两人相处全凭本性,没有伪饰客套,因此那情感格外浓烈尖锐,即便是“喜欢”,也凶得像是朝人脸上扔炮仗。

马车微微颠簸,相比于嘈杂车声和外面人来人往的热闹,车中寂静令人胆寒。

卫拂不太敢看玉宫照夜,情绪上头快下头也快,他倒不觉得自己委屈有什么不对,只是懊悔于不小心破坏掉了自己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善解人意的形象。

生气了吗?

觉得我太过分了吗?

会……厌烦我吗?

“你再嚷嚷得大点声,”玉宫照夜平静地说,“明早全城都知道卫大人半夜撒酒疯,哭着喊着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去翻你家墙头,当晚说不定连墙都给你踩平了。”

卫拂:“……”

玉宫照夜非但没发火,连刚见面时那一点火气也被他嚷嚷没了,只觉得他认真着恼的样子很好笑,又有点可怜。

“以前当小哑巴时只会假哭,在别人手心里打叉,如今人大了,脾气也大了,”玉宫照夜揶揄地问,“你每天忙得没空睡觉,还有工夫在家里胡思乱想?”

卫拂:“……你怎么知道我没空睡觉?”

“我什么都知道。”玉宫照夜没说自己翻过相府墙头,只是伸出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不然也不会自以为是,以为比起见我,你更希望安生地休息一会儿。”

卫拂反应飞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收回去,被点过的地方泛起莫名热意。他垂眸看着小几一角,好似十分羞涩地说:“殿下可以一起休息啊……”

玉宫照夜笑了一声,没什么责备意味地轻轻呵斥:“胡闹。”

卫拂就要闹,抓着他的手和衣袖一通乱摇:“我千里迢迢来到龙沙,为的难道只是处理公务?殿下管杀不管埋,不论告到谁家御前,陛下都得给我做这个主。”

玉宫照夜险些被他抡飞,半笑不笑地说:“快打住,卫大人,你说的那是仙人跳,就为了这么点事,没必要真把自己描绘成傻子。”

卫拂的掌心很热,紧贴着他支棱的腕骨,慢慢地将自己固执的心意熨进他的血脉里,语气却放得楚楚可怜:“既然只是微末小事,那今天可以留下来陪我了吗,殿下?”

玉宫照夜:“……”

卫拂拖长了嗓音:“殿下——”

殿下聋了。

卫拂窸窸窣窣凑到近前,与他膝头抵着膝头,小声唤道:“阿萤……”

当年相依为命的你我,重逢在多年后的异乡夜色里。

世事变迁若风流云散,而故人心念还如昔日,玉宫照夜就是铁打的心肠,也经不住此情此景下的一声祈求。

“谢萤”没舍得拒绝他。

为了彰显对辅政大臣的重视,相府是用宗室旧邸改建而成的,只去掉了逾制的装饰,占地还是一样广阔,亭台楼阁装潢考究。可惜卫拂带过来的人不多,又没有家眷,大部分房舍都空置着,深夜里府中静谧无声,黑咕隆咚,显得分外冷清。

卫拂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路上都要挤着他走,玉宫照夜起先还让着他,差点被他挤到墙根去,后来活活气笑了,作势要给他横着扛进府里,吓得卫拂立马站直,总算学会了规规矩矩地牵着他的手,拉拉扯扯地进了卧房。

卫拂受不了自己一身酒气,进门先去沐浴更衣。两刻后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回来,见玉宫照夜衣着整齐,坐在榻上翻看他的闲书。

他放着大片空地不坐,非要挤挤挨挨往玉宫照夜眼前凑:“夜深了,殿下,该就寝了。”

“正好。”玉宫照夜随手一指对面,“床已经给你铺好了,睡吧。”

卫拂不大满意地哼唧:“然后呢?殿下打算坐在这儿看我一宿?”

玉宫照夜岿然不动,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我去隔壁柴房打地铺,有事叫一声就行。”

“隔壁没有柴房,柴房在西边,隔着一整个院子,我喊破嗓子你也听不到。”卫拂用擦头发的巾帕假装拭泪,嘤嘤地说,“万一我半夜口渴、害酒、头痛、噩梦……身边却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唉,空对着高床软枕又有什么用?我还是和殿下一起去睡柴房吧。”

这粘人精没完了!

“有东拉西扯磨嘴皮子的工夫都够你睡一觉了,”玉宫照夜忍无可忍摔了书,“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睡,先不说丢人,你不嫌别扭吗?”

卫拂已经发现了拿捏他的要诀,也不辩解,作势打了个呵欠,逼出一汪逼真的眼泪:“睡吧殿下,我好困。”

“……”

杀手锏效果惊人,玉宫照夜闭了闭眼,努力咽下了一万句刻薄:“下不为例,给我滚过去老实躺着。”

卫拂的床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玉宫照夜被他推到里侧,理由是万一半夜起来喝水会不小心踩到他,玉宫照夜心说这时候你又不要人照顾了,但卫拂仿佛真的已经困倦到了极点,拉起被子没头没脑地将两人一裹,咕哝了一句“好睡”,就搂着他沉沉地睡着了。

玉宫照夜:“……”

他无声地叹气,感觉吐尽了毕生的脾气,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有人醉饮,有人酣眠,也有人正在撒丫子逃命。

亏月在树林中疾奔,左躲右闪,身影飘忽不定,避开疾雨般飞射的暗器。林间火光幢幢,数十名北烛宫弟子举着火把散在各处搜索,声极喧哗:“小贼,还不快束手就擒!山下各处入口都有专人把守,就算你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九阴山!”

这回她坐地起价,拿的可真是买命钱。亏月万万没想到卫拂一个风都贵公子的身世里竟然还牵扯了这么复杂的江湖恩怨,陈年旧事在尘埃里盘根错节,最可怕的是这根系尽头连着的是一条毒蛇——

劲风从半空袭来,亏月就地一滚,不顾满地泥土落叶,险伶伶躲过了一击。旋即只听啪嚓一声,方才她倚靠的那株树应声而断。

来不及后怕,亏月向后弓腰,避开射向面门的飞镖,就势打了个筋斗,矮身跪伏在地,闪电般抽出短剑,自下而上疾刺向身前敌人。

这一式藏锋于怀,快得根本看不见出招和走势,躲避更是无从谈起,可那鬼影般飘忽的追兵却不避不闪,反而直伸双指,当空挟住短剑剑锋,用力一扳,那短剑便脱了手,被他甩手钉进身后树干中。

亏月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徒手接剑,刹那惊愕得倒抽一口冷气,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轻蔑冷笑:“小老鼠,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还没有完全起身,那人一脚扫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肩井,将她踹得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亏月扑倒在满地落叶里,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五六把长刀同时出鞘架在她脖子上,有人飞快地绑住她的双手以防挣扎,一名黑衣人过来搜身,将怀袖中所藏的各种零散物件归拢起来,托给为首的人过目。

那人慢慢踱过来,雪青色的袍角在她眼前晃动,针脚细密,裁剪合宜,洁净且没有一丝褶皱,绝不是北烛宫寻常弟子的衣饰。亏月在刀锋圈成的狭窄空隙里奋力抬头,试图看清楚将她完全压制住的对手究竟是谁。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容颜,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也令她分心一惊。

不光因为那带着几分邪妄之意的俊美足以将旁人衬成面目模糊的路人,还有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微妙地有些眼熟的轮廓。

亏月知道他是谁了。

“谢宫主……”

谢幽兰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堆鸡零狗碎,随手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把剑,挑起她的下巴,剑尖如同冰凉的蛇信,危险地抵住了喉咙:“谁派你来的?你混迹在北烛宫中,鬼鬼祟祟地打听江风寻干什么?”

亏月脑筋急转,强辩道:“没人指使我,我不过是听闻江湖传言,出于好奇才一探究竟,小人绝没有冒犯的意思,若有得罪之处,我大可向宫主赔罪,都是误会……”

“都是谎话。”

谢幽兰打断她,不急不慢地道:“坦白的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成全你。”

“不管你查到了什么,想翻起多高的浪,下去跟阎王爷慢慢分说吧。”

锋刃楔入皮肉,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谢幽兰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竟然不再给她任何分辩的机会,当场便要将她毙于剑下!

剑影和血花在她眼前晃过,亏月只觉颈侧一凉,霎时万念俱灰,濒临绝境之际脑海一片空白,纯粹是下意识求救,喃喃喊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微弱而惊惶,满是哽咽,却成功地逼停了谢幽兰手中剑锋。

第44章

狐狐狐疑

东风吹云成雾,半夜里湿润的水汽和沙沙细雨声侵入重帘绣帷,短暂地惊醒了玉宫照夜。

他的知觉灵敏,人仍在温沉的睡意里,单睁开一只眼看见满目昏暗,知道时候还早,刚闭上眼打算接着睡,耳边听着旁边卫拂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忽然静了。

醉酒的人畏冷,卫拂翻了个身,闭眼摸到睡梦里推散的被子,拉起来将自己和玉宫照夜严实地裹住,顺便伸臂一揽,像抱枕头一样把玉宫照夜完全搂进自己怀里,迷迷糊糊但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觉得十分暖和,又飞快地睡了过去。

玉宫照夜不冷,除了几年前失明那回也再没有与人共寝过,但大片的肌肤相触似乎有种奇异的温暖,那温度熨平了一切不自在,他连“算了”都没想,所有礼貌规则都为雨声催生的睡意让了路。

次日清晨,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檐下流水滴答作响,天色阴沉,帐中更昏沉,像一枚密不透风的蚕茧,将两人裹在这温暖而静谧的一隅。

玉宫照夜没有任务在身时,作息向来很稳定,即便外面没有晨光,他也准时自然清醒过来。

卫拂胸膛平缓地起伏,呼吸吹拂着他的发顶,一手搭在他背后,肩背微微内收弓起,是个极其珍重爱惜的姿势,恨不得要将他永远藏在自己怀里。

此人睡觉老实且安静,只要不做噩梦就不闹人,哪怕玉宫照夜耳目灵敏,跟他一起睡也不会被吵得失眠——就是这个抱人的习惯实在不太合适,知交好友可以抵足而眠,交颈相拥就有点亲密过头了。

为免两人醒来后尴尬地大眼瞪小眼,玉宫照夜小心移开他的手臂,从卫拂怀里退出来,准备率先开溜。但他刚坐起来,那只没规没矩的手就再度探过来,搂着腰将他按回被子里,卫拂无赖地倾身压住他半边身体:“不许跑,陪我睡。”

玉宫照夜:“……”

他说话轻得像呢喃絮语,声音又低又哑,听起来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哝。

“没得睡,你该起床了。”玉宫照夜捏住他下颏晃了晃,“撒手,别赖了。”

“就不。”卫拂虚阖着眼由他摆弄,甚至还会用脸颊去顶他的手,“今天休沐,不必早起。外面还下着雨呢,正是睡觉的好天气,再睡一会儿吧殿下。”

“自己犯懒别拉上我,”玉宫照夜揪住他一绺头发,“待会儿下人进来看见,你的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成功让卫拂睁开了眼,讶异地上下打量他,真诚地疑惑道:“只有我的名声吗?”

“……”

玉宫照夜沉默地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卫拂闷声笑了起来,用一种十足亲昵又格外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一唱三叹地下了论断:“你我都不清白啊,殿下。”

玉宫照夜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挣脱卫拂,甚至可以一个过肩把这属粘糕的抡到床下,但自己现在还是陷在轻软的床枕间,呼吸里都是如影随形的龙胆香。

什么都不想、清静安适的偷闲对他而言相当难得,有点像当年流落深山时,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只能听外面的风声鸟语消磨长日。

可那时是被迫无奈,现在他来去自如,能将他束手困在原地的,惟有自己的心意。

玉宫照夜不会放纵自己,却始终宽容着卫拂,而现在卫拂拉起这床名为“纵容”的被子,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两个人。

“你要赖到什么时候?”

过于靠近的距离,即便没有直接触碰,目光会也像亲吻一样落在彼此的眼角眉梢。

他低垂眼帘,有意避开对视,卫拂却无遮无拦地注目着他。

这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器,正因锋锐无双,所以有种难以言述的漂亮,当他收敛锋芒,安静地待在怀抱里的时候,会让人无端生出一丝独占稀世珍宝的窃喜。

卫拂动了动手指,有点痒,不知道是因为散落的发尾扫到了手背,还是因为伏在掌中的一截腰劲瘦柔韧,想要摩挲的冲动在作祟。

没重逢时盼着见面,见面了想要陪伴,相伴了又渴求长久……人不应该贪心,但如果觊觎的对象是玉宫照夜的话,似乎就很合理,他的纵容何尝不是沉默的推手,猛兽不咬人可不就是“喜欢”么?

卫拂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到你答应下个月每天都来陪我的时候。”

玉宫照夜一抬眉头,眼尾上扬,那眼神放在平时是要杀人的前兆,但在枕上时就像不痛不痒的一巴掌:“凭什么?”

“因为你这个月没来啊,”卫拂说,“不该补给我吗?”

玉宫照夜:“谁规定的我这个月应该陪你?”

卫拂振振有词:“本来是靠自觉,但殿下不是很自觉,所以只能靠我监督殿下了。”

胡说八道。

玉宫照夜甚至懒得跟他争辩,因为如果继续问“凭什么我得陪你”,他就要开始哼唧“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把我骗到手就弃之如敝履”“红颜未老恩先断让我去跳海算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水漫辟寒城,以一己之力拉高穹海海平面,把龙沙变成海底龙宫。

然而他对这个绝世哭包毫无办法,只好色厉内荏地戳了戳他:“你迟早有一天因为讹诈进大牢。”

卫拂还要继续讹诈:“那到时候殿下一定会来劫狱救我吧。”

殿下放弃了讨论“该不该”,在接受了现实后开始给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找补:“今天是三十,照你这赖床的架势,我看也不用从下个月开始算,今天就得给我记一天上工。”

卫拂手欠,在背后绕着他的头发玩:“好啊,我包吃包住,殿下早饭想吃点什么?”

他一抬手,玉宫照夜已经适应了帐中气息的鼻端又嗅到了一股龙胆香,不知是从袖口还是哪里飘出来的:“我随便,你每天拿龙胆当饭吃吗?就没人说过你已经被腌入味了?”

“还好啊,”卫拂低头凑到他脖颈边嗅了嗅:“殿下身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玉宫照夜不熏香,他时不时要暗中潜入一些地方,身上有太明显的味道就是送上门给人当活靶子打。但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大清早的哪个正常男人能经得住他这么闻,玉宫照夜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吹得一惊,连片的酥麻从锁骨一直烧到后背,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推开:“别闹!你属狗的吗,怎么还扑人?”

他随手一推,碰巧挂住了卫拂的衣襟,将不太严实的衣领扯松了,刚好露出他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疤。

疤痕已经很淡了,显然是陈年旧伤,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细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位置相当凶险,就横亘在颈侧动脉之上。

玉宫照夜推出去的力道顿收,抬手拨开他的衣领。

被温暖的衾枕和怀抱浸软的懒散神情一扫而空,猛兽睁开了眼睛。

“怎么弄的?”

卫拂不太在意地垂眸一瞥,没心没肺地说:“这个啊,就是以前不小心留下的疤。”

玉宫照夜:“你磕到匕首上了?”

卫拂被他逗笑了,仰头把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受过伤的咽喉坦然地暴露在他眼前,甚至还不见外地拉着他的手让他随便摸:“只是划了道口子,早就好了。”

如果只是一道小伤,怎么会造成他十来年的失语?

卫拂发声说话没问题,他的哑巴最有可能来自于幼年时的重伤和恐惧。玉宫照夜不至于自负到觉得卫拂必须得对他吐露全部真心话,但就他这个无风尚且要起浪的性格,如果此事背后没有特殊隐情,是绝不会放过跟自己撒娇卖惨的好机会的。

玉宫照夜不再追问,顺手给他把领口理好,垂眸心想,等亏月回来,看你还怎么装大尾巴狼。

“殿下!”

盈月匆匆从前殿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神色少见地慌乱:“今早侍者洒扫,在院中发现了这封信,被人用飞镖钉在桂树上,上面有阿觉的印章,还有她的信物。”

“夜光”的信物正如其名,是一枚指肚大小的夜明珠,上面刻有对应月使代号的月相。玉宫照夜接过来扫了一眼,粉笺上只有短短数行字:人在我手,命在君手,酉时引鹤楼邀月阁一叙,此致,平安。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被抓现行了。”玉宫照夜眉头皱起,有点纳闷,“怎么还惊动了他?”

盈月看见那个“谢”字就猜到了绑匪是谁,想起北烛宫和谢幽兰的名声,简直是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询问:“殿下,属下……”

“我去见他。”玉宫照夜将信笺折好,收进袖中,镇定地道,“你跟我一起,别担心,既然有得谈,亏月性命必然无忧,看他提什么条件就是了。”

盈月一怔:“殿下要亲自去?”见玉宫照夜抬眉望来,他有些踌躇:“谢幽兰设下鸿门宴,殿下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他要挟,我与阿觉万死难赎。您暂且坐镇殿中,让属下先去跟他接触,探一探来意。”

“然后呢,坐在这等着你跟他同归于尽的消息吗?”玉宫照夜摆了摆手,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派出去的人,她替我干的私活,捅了娄子我来收拾,天经地义。再说谢幽兰好歹是一派之主,若我只差遣个手下过去应付他,你猜他高不高兴?”

他这样说,盈月心中大定,又深觉惭愧,轻轻吁了口气,沉声道:“多谢殿下。”

黄昏时刻,街上的酒家陆续点上灯,车马从城中各处汇往繁华的开阳大街。玉宫照夜与盈月按时到达引鹤楼,乘的是无徽无饰的普通车驾,为了表示诚意也没带护卫,只在周边安排了数人暗中观察,以防不测。

楼中伙计引贵客上二楼,沿着一条铺了薛罗毡毯的长廊,走向朝南的阁子。

到了挂着“邀月阁”木牌的雅间前,伙计叩了两下门,扬声道:“贵客到!”唰地为他拉开了纸阁门。

与此同时,玉宫照夜背后也唰的一声,对面雅间“摘星阁”里的客人开门出来,伙计忙招呼道:“贵客慢走!”

玉宫照夜先是看见端着茶杯望向走廊的谢幽兰明显一愣,才后知后觉地回头,正对上一脚跨出门外目瞪口呆的卫拂,以及他背后挺着个胖肚子、喝得脸面通红的原天镜。

数目相对,面面相觑,一片死寂。

伙计犹疑地问:“贵客们……认识?”

原天镜醉眼昏花,没认出玉宫照夜,呵呵笑道:“卫相,遇到熟人了?”

卫拂没搭理他,冲着邀月阁内端坐的谢幽兰皱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谢幽兰向玉宫照夜举杯致意,不冷不热地道:“数年不见,殿下别来无恙否?”

玉宫照夜朝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对盈月道:“先送卫相和……这位大人出去。”

盈月一头雾水地被扯进这场接龙,看向原天镜:“那、两位请?”

所有人:“……”

卫拂看起来快要被噎死了,他看着玉宫照夜,还不甘心地想垂死挣扎一下,玉宫照夜淡淡地一招制敌:“你不是答应我这个月只喝茶不喝酒吗?”

卫拂:“……”

谢幽兰耳朵极灵,在里面嗤笑一声:“出息。”

玉宫照夜闪电般回手锁门,赶在卫拂扑过来咬人之前将他关在了走廊上。

把最难搞的部分留给了自己手下,听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远去,玉宫照夜坐到谢幽兰对面,开门见山道:“承蒙相邀,阁下有什么条件,请开价吧。”

哗啦一声卫拂拉开门探进头:“开什么价?你都已经沦落到敲诈勒索这个地步了?”

玉宫照夜预感今日这事不能善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说论敲诈勒索谁能坏得过你;而谢幽兰更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你也很有长进,官商勾结这一套已经得心应手了。”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卫拂狐疑地盯住二人,像某种警惕的动物那样左右打量:“北烛宫少主怎么有空驾临辟寒城?你找殿下做什么?”

谢幽兰横睨他一眼,淡然矜持地说:“你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不通,我现在是宫主了。”

卫拂立刻露出逼真的惊喜笑意:“恭喜,令尊是何时在哪里登基的?”

谢幽兰:“……”

第45章

你是卧底,你是卧格~

盈月替卫拂送客回来,进门看见卫拂已经自觉坐在玉宫照夜旁边,正跟谢幽兰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挤兑,玉宫照夜满脸四大皆空,三魂七魄像是离家出走好一会儿了。

盈月认得卫拂,却不常见到他,和谢幽兰更是第一次见面,此刻二人同处一室,他乍一看去,发现这两人的面容居然有点神似,尤其是绷着脸垂眸的时候,那眉眼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们俩的气质实在迥异,卫拂是春水柔波,让人觉得温暖和煦,谢幽兰则是一股寒凉邪风,看着就像心情不好会随便逮个人扇一巴掌。

一个是夕陵世家勋戚,一个出身东郁江湖门派,就像两条八竿子打不着的船,若不是机缘巧合同时出现,一般人压根不会把他们俩联想到一起,更别说往血缘亲人上猜测。

玉宫照夜当年就误在不知道“江鹳”长什么样,所以相信了谢幽兰的鬼话,现在再看他们相处的氛围,这两人显然不仅是“亲戚”,恐怕是“兄弟”才对。

“既然都是熟人,引见这一步可以省了。”玉宫照夜屈指敲敲桌案,将话题拉回正经事上:“谢宫主随从都不带一个,亲自驾临辟寒城来谈绑票勒索的生意,看来所求不是财物。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明示。”

谢幽兰执银壶自斟自饮,瞟了卫拂一眼,勾起唇角:“我和玉宫殿下谈生意,无关人等在这不碍事吗?叫人打出去吧。”

他容貌极盛,有双和卫拂一样华美的大桃花眼,又比卫拂年长几岁,较之更显从容,唯独神态里常含着几分冷冷的讥诮,惯于自上而下审视旁人,下半张脸和卫拂不太像,鼻陡唇薄,所以美则美矣,却漂亮得近乎刻薄。

道行尚浅的卫拂朝他一笑,并不跟他对呛,反而眼波流转看向玉宫照夜,委婉地说:“我虽不懂江湖纷争,好歹有几分识人的本事,留下来不求能帮上多少忙,只为防住奸人蒙骗殿下罢了。”

他安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借着袍袖遮掩,慢慢移过去勾住玉宫照夜小指摇了摇,像是无声的恳求。

被拉出来当挡箭牌的玉宫照夜:“……”

谢幽兰冷声一哂:“你真要让他坐在这儿,听你怎么派人在背后查他老底吗?”

卫拂立刻对玉宫照夜剖白:“我奉命来龙沙做辅政大臣,殿下查我是情理之中,我岂是那么不懂事的人,难道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与殿下生了嫌隙?”说着不忘踩谢幽兰一脚,“我刚说什么来着?有人就爱见缝插针挑拨生事,殿下千万别上他的当。”

盈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进门时玉宫照夜是那个脸色了。

“说正事,二位,再不说今天干脆别聊了。”玉宫照夜装了半天花瓶,耐心终于告罄,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来硬的,“我等拼死一战,未必不能留下谢宫主,有阁下在手,不怕北烛宫不肯放人。”

谢幽兰笑了笑,看上去丝毫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不紧不慢地道:“好说,我不缺钱财,只要殿下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东郁西北与燕原接壤的边境上有一片大湖,湖中有座常年隐于雾中的岛屿,我要‘夜光’护送我上岛。”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地图,平稳地推到玉宫照夜前方:“只要平安回到北烛宫,我立刻将那位月使完好无损地送还辟寒城。”

玉宫照夜目光落在舆图标记的地名上,忽然罕见地走了神,没有立刻回答。

谢幽兰见他犹疑,玩味地一挑眉,看向他后方的盈月,纡尊降贵地主动开口:“你是她哥哥?”

盈月不明白他突然问起是什么用意,迟疑地点点头。

“想必你们兄妹感情十分深厚,”谢幽兰端起酒杯,带着微妙的恶意感叹,“毕竟死到临头,她慌得只会一直喊你呢。”

呛啷!

霎时满座皆有风拂面,盈月霍然拔刀!

刀锋刺向谢幽兰面门,但他右手的酒杯连晃都没晃一下,左手屈指在短刃上“当”地一弹,刀刃应声而断,半截冷铁打着旋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在案上!

“盈月!”

玉宫照夜低声喝止,可那个总是温吞得像水一样的男人已经被激怒得沸腾起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就你这点三脚猫工夫,还不如你妹妹,我把她怎么样了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谢幽兰喝了口酒,非常讨人嫌地嘲弄道,“动动你的脑子,她当然还活着,不然怎么请得动‘夜光’为我做事?不过你要是再毛手毛脚,惹我生气,你妹妹的脑袋恐怕就要动一动了。”

玉宫照夜伸手按住盈月,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别冲动。”

盈月此刻犹如万蚁噬心,焦躁地咬牙道:“殿下,我去。我愿意为谢宫主效劳,只要你放了我妹妹,我答应你。”

卫拂察言观色,见玉宫照夜似乎有顾虑,还在权衡,而谢幽兰这一下显然是故意激将,通过煽动盈月来逼迫他尽快应承,于是胳膊肘一拐,抢在玉宫照夜前面问谢幽兰:“你怎么知道他妹妹是‘夜光’派去的?”

“因为她刺探的都是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谢幽兰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急不忙地讥讽他,“不管什么碧华夜光,文字游戏罢了,反正只要与你这麻烦精有关的奸细,总归都是玉宫殿下的人。”

卫拂一哽,羞涩地“哎呀”一声:“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自罚三杯,你要不把人放了吧。”

谢幽兰:“你少蹬鼻子上脸,凭什么?”

卫拂道:“你已经继任宫主,当年旧事再也奈何不得你,何必为此伤及无辜?”

“没错,但我就是要要挟他。”谢幽兰断然道:“当年玉宫殿下冲冠一怒为哑巴,孤身独闯北烛宫,我没痛下杀手,给了他错觉,以为北烛宫是谁都可以捏一把的软柿子。这次要是再不抓住送上门的把柄,下回他是不是就要带着你登堂入室、接管北烛宫了?”

卫拂:“……”

提起旧事,他蓦地想通了一节关窍,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来回看了谢幽兰好几眼,差点把谢幽兰看毛了:“干什么?”

“她是夜光的人,留着她以待后用,这是你放过她之后才给自己找补的理由;而你最初没下杀手,是因为她在你的刀下喊了兄长,对不对?”

盈月因此而怔然望来,谢幽兰像是懒得应付这种无稽之谈,冷冷道:“错得离谱。”

卫拂却无声地笑了。

一问一答间,他好似卸掉了一副无形的铠甲,收敛起顽劣的尖牙利爪,恢复了他一贯待人的温和:“看来你这个宫主当得不太称意,怎么抓人这种事还要你亲自出手?”

“跟你有关系吗?”谢幽兰不耐烦地打发了他,“少管闲事。”

恰在此时,玉宫照夜终于从舆图中拔出视线,开口道:“我也有此一问,还望宫主解惑。北烛宫势力庞大,麾下的能人随便拉出一个都比我等趁手得多,那座岛屿又在东郁地界上,宫主为什么不派亲信登岛,反而舍近求远,要借助完全不相干的龙沙势力护送?”

“本派内部的事,不便对外人讲,你们最好也少打听。”谢幽兰就像个刚愎自用的昏君,一口回绝了他俩:“关于这座湖和岛,我倒是可以给你点消息。”

“那座湖占地千顷,湖水色如牛乳,常年有云雾缭绕,因此得名‘云湖’。两个月前,东郁颖州禄县有个女人不堪丈夫打骂,雨夜里跑到湖边跳水自杀,家人以为她已经死了,过了几天,她却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里。”

“她说自己被暗流卷到了一座湖心岛上,岛上全是白沙和野树林,被浓雾遮蔽,没有人烟。她待了一日,等雾散了,就抱着一段枯木从湖里漂回来了。”

“她回来后没过几天,她丈夫突然得了怪病,身上长出许多红疹斑疮,疹子一旦破皮就再也无法愈合,流血不止,最终他全身布满伤口,像个被扎漏的水袋,血尽而亡。”

“怪病蔓延开后,官府认为是瘟疫,派人封锁了整座村子,将那女人从家中抓出来审问,但那时她已经失去了神智,听不进话,也开不了口,变成了一具会喘气的尸体,没过多久就死了。”

“活的尸体”这四个字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卫拂和玉宫照夜不约而同扭头对视,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样的警惕。

这个形容未免太耳熟了。

谢幽兰不在意他俩的眉眼官司,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因为这女人自始至终没有染病,死后尸体不必焚烧,她家里没人收尸,便草草找个坟堆埋了。负责处置的小吏看她手上还有枚戒指,以为是值钱的东西,私下昧了拿去典当。但那戒指非金非银,看不出材质,也买不了几个钱,小吏急于脱手,就随便换了点米面回家去了。”

“数日后,县城中爆发怪病,一月之内,凡是接触过这枚戒指的人都先后暴毙身亡。”

室内一片死寂,辟寒城这样晴暖的天气,所有人被他的鬼故事讲得背后直冒寒气。

谢幽兰取出一个六角水晶扁盒,透过剔透的盒盖,可以清晰看见里面装着一枚色泽黯淡的指环。

“不是说都暴毙了吗!”

卫拂立刻将玉宫照夜挡在身后,恨不得拖着他躲到房顶上去,朝着谢幽兰大怒道:“你活腻歪了!”

“传闻说原主怨气滔天,鬼魂附在戒指上,化作厉鬼索命,所有持有它的人都不得好死。”谢幽兰嗤他胆小,“但此物辗转落入我手,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所谓妖邪不过是吓唬人的噱头。”

玉宫照夜哭笑不得地扶着卫拂,顺了顺他的背,感觉无形的毛都炸起来了:“谢宫主说得有道理,比起神鬼之说,我也觉得更像瘟疫,或者是少见的中毒。”

卫拂挨着他的肩,轻声嘀咕:“殿下,自古以来除了邪不胜正,还有以毒攻毒,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已经邪得连邪魔外道都甘拜下风了?”

谢幽兰:“……”

卫拂就着玉宫照夜的手仔细端详:“材质不清楚,无纹无锈,也许是精钢,或者异域传来的金铁?外圈上这粒绿宝石还没豆子大,确实不值钱,也没有錾刻印记……”

“你不认得?”

卫拂诚实地摇了摇头。

谢幽兰看着他懵然的眼睛,一时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难得失掉了冒着坏水的游刃有余,语气听着有点干巴巴的:“这枚指环的主人是江风寻。”

这名字如同一道霹雳穿墙而过,轰然正中眉心,一下子将卫拂劈得怔在原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江风寻是谁?”

谢幽兰与他对视一霎,随即看向卫拂:“你没告诉他?”

玉宫照夜:“什么?”

“江风寻是个女人。”

他一旦静下来,眉眼轮廓就和卫拂有八分相近:“她在北烛宫做了十年夫人,却被一名灵华宗弟子所惑,不惜抛弃丈夫和孩子,与他一道私奔叛逃。”

“她与那个男人所生的孩子,就是你旁边这个混账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