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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苍梧宾白 21942 字 4天前

第31章

一种实用新型打招呼方式

后面无论江鹳怎么缠磨撒娇,谢萤只当他在挠痒痒,像个自闭的蚌壳,不再吐露一丝真情,转口说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尖叫出声了,自己知道吗?”

江鹳没有任何印象,并且合理怀疑是谢萤睡懵了,没分清梦境和记忆。

谢萤冷冷一嗤:“好个贼喊捉贼,又不是你半夜做梦吓哭、非要我陪你睡的时候了。”

江鹳半夜疯狂撒娇时很好意思,被他这样清凌凌地点破反而有些脸热。他放下竹筒,将信将疑地试着“啊啊啊”开嗓,发出一些也许只有蝙蝠能听得到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因为“啊啊啊”得太用力而呛咳起来。

谢萤侧耳细听,忽地一挑眉:“小鹳,你咳嗽时也有声音,只是比一般人小。”

江鹳立马又试着咳嗽了两声,然而刻意为之反倒没有无意识时的效果,不由得有点失落。谢萤抬手拦了一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了把手:“别较劲,小心嗓子疼。等回去了找几个好大夫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

垂头丧气的江鹳就地坐下,一场高烧后头还有点晕乎乎的,自然而然地倚着谢萤肩膀。

谢萤垂眸睨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黏人,闲聊中带着克制的谨慎:“你的喉咙是天生如此,还是以前受过伤?”

先前他一直没问,是没有合适的契机开启话题,随便打听恐怕戳到人家的痛处;此时忽然发问,却是必要的提醒:无论病因为何,他现在突然能出声了,也许正是好转的预兆,哪怕已经哑巴了十几年,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江鹳拉过他的手,慢吞吞地写道:好像是受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萤就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叫‘好像是’?”

这回江鹳认真想了想,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年不满三岁,父母远游,托于亲族,幼不记事,不知详情。

谢萤:“……”

这大少爷到底是哪来的小可怜啊。

谢萤不是个善于联想发散的人,却似乎能从江鹳的笔触里感觉到些许藏得极深、难以形容的“孤寂”。

一个年岁和他相差仿佛,正是最好玩好动、对世间万事都充满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少年,当时在十相教中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决定去死呢?

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里。谢萤不再追问,摸摸他的头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一遭磨难,以后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手心里被轻轻地画了个叉,谢萤疑惑地“嗯?”了一声,江鹳认真地纠正他:是奇遇。

江鹳被十相教徒从夕陵运到燕原,关在消难宫地牢近一个月,那些人为了驯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哪怕理智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却并不想为那微弱缥缈的一线生机,硬生生吃很多没用的苦。

他活着是“遗憾”,死了也是“遗憾”——死了的分量可能还更重些。

并不是说活着不好,而是天生残缺决定了他在论斤称两时的分量比别人少,在“轻重缓急”里总被归于“轻”和“缓”的那一堆,是可以被搁置、拖延、压缩乃至放弃的存在,永远不会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程度。

直到谢萤从天而降,悬着“生”与“死”的秤杆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吃人祭坛,滔天烈火,坠石断崖,漆黑地底……这个仅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为了不让他成为“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唯有“奇迹”可以形容。

谢萤看了他的纠正,倒也没说什么,低笑一声,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山中生活极其简单,每天早睡晚起,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人心会不自觉地变得很宁静,闲散得几乎令人忘却尘世种种。

如此过了约莫十日,谢萤的视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能分得出颜色明暗和大致轮廓,勉强可以借助拐杖自己行走,身上伤口也均结痂消肿,已然行动无碍。

他估摸着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悬挂在辟寒城的城门口,两国战局究竟会如何发展,故国家乡、万千黎庶的命运,到底不是往山里一躲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的。

当夜他对江鹳说:“距事发过去十来天,十相教追索不到刺客,戒备应当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明日动身,寻找下山出路,到了据点有人接应,我派人送你回家。”

江鹳正在火上烤着鱼,闻言不由得怔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谢萤灵敏的狗鼻子闻见一阵焦糊味,朦胧地瞧见他身影一动不动,出言提醒道:“小鹳,糊了。”

走神的江鹳被他吓得原地弹起来,手忙脚乱移开死不瞑目的鱼,还差点被火燎了衣服。谢萤情难自禁叹了口气:“你慌什么,烧糊的是你的尾巴吗?”

江鹳低垂着头,肩膀略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能下山当然是很好的,能回家当然也是很好的,但“下山”同时也意味着要和谢萤分开,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从此以后再难像现下这样朝夕相处了。

可谢萤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任性拖累他的脚步,“因为不想分别所以抗拒下山”这种念头非但矫情,也太过不知好歹了些。

谢萤朝他招了招手,江鹳便慢慢挪过去坐下,把糊了的鱼交给他烤着,与他手臂相贴,抱膝静静地看火光跃动。

他的心事谢萤大概能猜到七八分,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一丁点舍不得那是扯淡,但绝不至于到“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那个份上。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少爷多得多,看得自然也比少爷淡。

对于江鹳来说,这场冒险的结束就像是玩得好的朋友忽然要搬家,固然有一时的惆怅伤感,但很快就会有新朋友来补上空缺,现在看来难舍难分的情谊,几年后回首,也不过是青葱少年时代的一颗朝露罢了。

于是谢萤(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等你回到家里,吃上热汤热饭,睡高床暖枕,就不会再惦记这深山老林和烤糊的鱼了。”

江鹳:……

难道在谢萤眼里他满脑子惦记的就只有吃和睡吗?话又说回来,这种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木头又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鹳愤怒地在谢萤掌中打了个大大的叉,挪开三寸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谢萤:“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鱼不是你烤糊的?你挪开又是什么意思,硬往我身上栽赃啊?”

江鹳:……

他一整晚背对可恶棒槌,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着山中的虫鸣和风声,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

次日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山洞沿河而行,朝着下游方向走去。

江鹳仍气鼓鼓的,冷脸牵着谢萤的手,写字不超过四个——对谢萤毫无影响——自觉态度生硬,语气强横,连中途休息都没找他玩,径自去打水采野果。

忙活半天,他捧着几个洗好的野桃回到落脚处,见谢萤怡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散落着不少野草野花,手中正细致地编着一顶花环。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第32章

假名假姓假地址,真听真看真感受

“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亲自将我送进山门,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

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叭今天还有!(是为了完成榜单……)(燃尽了)

第33章

一些顶级拉扯

“什……他……我……”

卫拂宛如被人点了周身大穴,当场定住。

“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啊!!!”

庞然震惊混杂着时隔多年小心思被人抓包的惊天羞耻,卫拂一把抓起玉宫照夜的手合在掌中,宛如受尽冤屈的老百姓见到青天大老爷,悲愤地朝他控诉:“谢幽兰让我换身衣服,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其余都丢掉,说是要轻装简从赶回风都,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打的是这种缺德主意!”

他有意通过辱骂谢幽兰来掩盖自己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细腻心事,恰好玉宫照夜也不想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顺坡下驴赞同道:“人心险恶。”

卫拂愤愤道:“他真是太混账了!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扭曲的人!”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从床上扥起来,无奈地拍拍他以示安慰,心里却微妙地一动。

骤然得知被谢幽兰糊弄了这么多年,他心中是实打实地存着几分恼怒的。反观卫拂的言语中虽然对谢幽兰颇多指责,那情绪却不似痛恨,反而更接近“埋怨”,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可以随便说他坏话”的熟稔。

“你和谢幽兰提到过去经历,他想必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了防备我杀个回马枪,特意留了一手。没算计过他,上这一当不算冤枉。”玉宫照夜状若无意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谢幽兰出身魔教,性格乖僻,行事作风颇有些邪气,他究竟受过你母亲什么恩惠,才肯这样尽心地帮你?”

“呃……”卫拂卡了壳,含糊地道,“说不好,反正是很大的恩惠。他其实不怎么待见我,那次之后,他的恩情应该已经偿清了吧。”

玉宫照夜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是么。”

卫拂赶紧点头捣蒜“是的是的”,他意犹未尽,也急着转移话题,催促他讲下文:“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玉宫照夜一哽,信口胡答:“……各回各家,各哭各的坟头,还能干什么。”

卫拂不是很相信他:“殿下哭了?你还给我立了坟头,衣冠冢吗?”

玉宫照夜冷漠地撇过脸去:“没有。”

卫拂拖长嗓音“哦——”,听声音他的失落应该已经没过了头顶,连头发丝都失去了光泽,如一朵枯萎黯淡的花:“好吧。”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里满是自嘲:“也是,人走茶凉,难怪先前殿下一直没认出我,毕竟我在殿下心里已经是翻了篇的旧人了……”

玉宫照夜心说今天算是见到活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他们现在对话风格完全是当年的情形反过来,卫拂是那个嘴没问题的人,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反倒成了玉宫照夜。

“打了一架。”

他发出的那点动静连蚊子飞过都能盖住,卫拂机警地竖起耳朵,眼里贼光闪烁,确认道:“什么潸然泪下?”

玉宫照夜:“……”

要不然还是直接昏过去吧。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极尽简略地说,“两败俱伤。”

“哦……啊???”

卫拂慢半拍瞪圆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恨不得把玉宫照夜从床上拎起来抖一抖,好从这个蚌壳多倒出几句真心话:“殿下,殿下?你当初该不会是……想杀了他给我报仇吧?”

很擅长回避的殿下淡淡道:“可惜没成功。”

卫拂喃喃道:“谢幽兰武功高强,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都已经和你分开了……”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以为自己只是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其实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好像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多年前的回信,被时光发酵过的情谊那样醇厚而绵长,轻而易举洞穿了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名为“成熟稳重”的铠甲。

“我身上还得带杆秤吗,每次做决定前先秤一下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玉宫照夜已经开始嫌他聒噪了,有点想背过身去,但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好平躺着虚虚阖眼,假装自己要睡了:“况且那次没杀了他,后来我也没再继续追杀他。

“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给你个交代,不然也……太潦草了。”

天灾人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那个总想着“先舍弃自己”的小哑巴答应他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小鹳的真容,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有谢幽兰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忆当年的心情,那是少数几件让他觉得“意难平”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会冷不丁酸一下,不至于痛彻心扉,只是漫长又隐约的遗憾,像一小片永远在下雨、放不了晴的云彩。

啪嗒,一滴温热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非要刨根究底,真说了你又听不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弄哭了。”

玉宫照夜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奈:“卫公子……小鹳?你哭肿了眼睛明天出门还怎么见人,收一收吧。”

卫拂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告诫自己别那么不争气,带着一点鼻音要求道:“抱一下。”

“阁下贵庚?”玉宫照夜无情拒绝,“还当自己是流落山里的小孩呢?”

卫拂:“呜……”

玉宫照夜:“行了抱吧抱吧……”

卫拂俯身,隔着软被拥住他,没等靠上去就被玉宫照夜紧急叫停:“等一下,还是把我扶起来吧,你要是用这个姿势哭有点不太吉利。”

卫拂:“……好像是。”

他轻轻托着背扶玉宫照夜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天女散花,这一刻比他设想过的所有相认场景都要平凡普通,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他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经年的期待就在这深深一抱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圆满”,

“殿下。”他小声问,“我可以叫你阿萤吗?”

“可以,”玉宫照夜说,“但不许没完没了。”

卫拂笑了起来,胸口震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阿萤。”

玉宫照夜:“嗯。”

“阿萤是殿下的小名吗?”

“算是吧……当年我娘想用这个字,先王说我这一辈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所以改了‘照夜’。”

“在外编假名时,就用‘谢萤’?”

“嗯,我娘姓谢。和你的‘江鹳’是一个路数。”

“那我们还挺般配的。”

“……”

“阿萤,我一直很想你。”

“嗯。”

“说,‘小鹳,我也想你’。”

“……小鹳,一边去。”

昔年哭包已经长成了一堵漂亮的墙,出落得骨肉匀停,不像小时候那样硌手,靠起来甚至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身高还是姿势的问题,玉宫照夜被他抱出了一股……不太像兄弟情深的感觉。

亲王殿下还没见多识广到能分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是觉得卫拂带笑的呼吸吹得耳朵有点发烫,于是轻轻捏住他后颈一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能拎开了——另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得了,我看你纯属干打雷不下雨,腻歪够了就松手吧。”

卫拂一开口就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以前是阿萤的时候还会哄我,现在变成高贵的殿下,连多抱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高贵的玉宫照夜殿下唯恐被洪水冲走,只好忍气吞声:“抱吧抱吧……”

卫拂嘴上说归说,心里到底惦记着他身体不舒服,松开怀抱扶他躺回去,仔细拉好被子,体贴地道:“夜里冷,我再叫人灌个汤婆子来吧。”

收拾一大堆十相教徒都没有跟他交心半个时辰累,玉宫照夜躺在松软枕被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没想到这话唠人来疯出去吩咐完又折返回来,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殿下的呢?”

感情刚才那一唱三叹抱头痛哭只算热身!

“怎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回他,“改盘问我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卫拂闲得手欠,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耍赖。殿下连我年少时闯过多少祸都查清楚了,我还不知道阿萤为什么是殿下。”

玉宫照夜装傻:“我不知道,你要不展开说说?”

看起来卫公子的废话也像眼泪一样滔滔不绝,用来催眠肯定有奇效,只要拿出一束头发给他随便玩,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

卫拂轻声问:“殿下是不是累了,要熄灯休息吗?”

他身上仿佛浮现出旧日熟悉的影子,还是那个默不作声而体贴人意的小鹳,玉宫照夜心下甚慰,温声应了声好:“你也去歇歇吧。”

“殿下行动不便,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呢?”卫拂诚恳地说,“殿下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玉宫照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要坐在这儿盯我一宿吗?”

卫拂无辜地解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殿下半夜要茶要水,或是头疼脑热,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听支使啊。我既然将殿下带回来,必然要负责到底。”

“谁用你负责了。”玉宫照夜头痛,“当年能睡山洞,没道理现在反而娇贵起来。你睡你的,不用替我费心。”

卫拂:“我不管,家里没有别的床了,殿下再赶我,我就只能去睡柴房。”

玉宫照夜心说反了你了,这种“不跟我玩我就用一根面条吊死”的威胁能唬得住谁?

他睁开眼,对卫拂怒目而视,睡意烟消云散:“聊天吧,聊天。刚说到哪儿了?”

第34章

这合乎周礼吗

卫拂笑得好像偷了鸡的狐狸,正要舔舔爪子开始逼供,卫荣忽然在外轻轻叩门,回禀道:“少爷刚吩咐的汤婆子好了,热粥饭也可以用了。”

作妖进程被打断,卫拂随手放下床边帘帐,起身开门迎他进来。

卫荣将食盒放在茶桌上,用眼角一丝余光偷偷瞟向床上。刚进门时黑灯瞎火没看明白,此刻隔着绡帐只能瞄到个大致人影轮廓,依旧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犹豫着,卫拂主动伸手接过汤婆子,拨开一条缝隙闪进帘帐,帷幔垂落,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丁点也不愿让人看到。

这所宅子是卫拂父母旧居,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连镇国公府的人都不会登门,今天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卫荣好奇心大涨,垂头摆弄食盒,一边竖起不大灵光的耳朵细听。

卫拂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温和不失亲昵:“很烫,放在脚边吧,小心别踢到,这回有没有暖和一点?”

帐中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淡淡的,似乎有点疏离:“挺好,多谢。”

卫拂语声渐渐低下去,那态度说是温柔小意亦不为过,在卫荣听来已经完全是哄人了:“……你奔波半日,晚饭肯定没来及吃,估计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好歹喝口粥垫一垫……”

帐中男子却好似十分抗拒,低声呵斥:“……用不着,你敢,别做梦了!”

勤恳本分的忠仆卫大爷心里顿时掀起八丈高的惊涛骇浪,心说我们少爷也是堂堂名门公子、清贵文臣,虽说向来以“温柔可亲”著称,那也是有礼有节的柔、进退得体的亲,从没见他对谁如此殷勤,对方竟然还不领情!

卫拂语中笑意反倒更浓,毫无底线地退让道:“……不行吗?好吧,你说不要那就不要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想让你舒服点嘛……”

卫荣:“……”

倒也不能全怪人家不领情,谁听了这话不害怕?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极力压低声音,正在为“你端得动碗吗要不要我喂你”“不要丢人现眼了快走开”拉锯,谁也没觉察到第三人已经被震惊得无声呐喊——

上赶着不是买卖,倒贴就更不是了啊!

片刻后卫拂拨开帘帐出来,眼角放松地微弯,盛满盈盈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挨了顿骂,而是去吹了一阵和煦春风,仙气飘飘地走到桌边摸了下瓷碗,试了试粥的温度,满意道:“不冷不热刚好,卫叔歇息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卫荣欲言又止:“少爷……”

卫拂专心地端着粥碗,连头都舍不得转,稍稍抬眸一瞥,眉尾飞起:“嗯,怎么了?”

卫荣想讽公子纳谏,但没什么可指代的事迹,只好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有碗热鸽子汤,一笼水明角儿,一碟烧卖,天寒夜长,少爷也用些。”

别光顾着做小伏低了!

结果抬头一看,卫拂已在他数步之外:“知道了,你去吧。”

卫荣默默转身出去,掩上门时还能听见帐内传来隐约的“这个呢”“拿走”,感觉少爷这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唉声叹气地回房了。

风都饮食以精巧清淡见长,加了核桃枸杞的粳米粥不稀不稠,刚好是可以啜饮入口的温度。水明角儿是豆沙馅,玉宫照夜嫌太甜,倒是笋肉馅烧卖还合口味,两人分食了一碟。

吃饱了不宜躺下就睡,卫拂将碗盘收走,给他倒茶漱口,起了个话头故意引着他聊天:“方才打岔不算,殿下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先前一口咬死了‘碧华’已经解散,原来是从刺客转行当大王去了吗?”

玉宫照夜一霎默然,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他在卫拂面前自揭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令各国忌惮的顶尖刺客组织“碧华”仍在暗中活跃,且与龙沙王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且刺客虽然听起来威风,但其实干的是卖命的活计,日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名声不显,功绩不能为世人所知,甚至某些所谓“功劳”其实是脏活,自古以来都不能算“正途”。他作为龙沙王族天潢贵胄,就算再不受宠,也万不至于被国主发配到这种行当来。

这背后牵扯到很多皇室密辛,隐情颇深,要对一位夕陵大臣详细解释,说实话是有点危险的。

但事已至此,如果还要装傻,用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糊弄,就显得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玉宫照夜倚着床头靠枕,斟酌措辞,委婉地答道:“没有转行,一直都在,我是自愿的。”

卫拂:……听着就像无路可退。

“是因为,”他问得有点迟疑,“热爱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因为我继承不了王位,得给自己找份活计干。”

卫拂发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叹,给他鼓了鼓掌:“哇,龙沙诸位王子的前途都这么极端吗,当不了国主就得去当杀手?”

“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说,“亲儿子没有这些顾虑,只有我当不了国主。”

一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当他决定合盘托出时,不加修饰的实话听起来简直跟破罐子破摔没有两样。

“哦……诶——呃,殿下?”

卫拂惊讶成了一只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今夜你我的谈话,若被第三人知晓——”玉宫照夜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卫拂立刻会意,拍胸脯保证道:“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跟我一起进棺材,绝不外传。”

玉宫照夜没拦着他起重誓,足以证明他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我并非先帝亲子,能有如今的身份,源于我母亲曾与先帝结下一桩约定。”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约定具体是什么,但光“不是亲子”这一条,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前程身家都交到了卫拂手上。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混淆都是不知情的居多,正安帝玉宫度执意要迎一名土匪为贵妃,这就已经很出格了,他竟然还主动认下贵妃带来的外姓血脉为亲子;后代国主非但不揭发不处置,还加封亲王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而这位亲王的另一重身份居然是御用刺客。

——这根本不是区区“离谱”二字能概括得了的,只能说龙沙从上到下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邪门的剑走偏锋。

卫拂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假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压惊,再看气定神闲的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他本可以拥有光明灿烂的生活,却始终在黑暗的悬崖峭壁上独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辛苦又艰难的路呢?

是贵妃与先帝的交易吗?还是他为了保护母亲,甘心接受皇帝的胁迫?

“殿下为什么要做刺客?”他有点心酸地摸了摸玉宫照夜手上的茧,“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做个富贵平安的清闲王爷不好吗?”

“因为我本来应该子承母业,做个土匪的。”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低柔了很多,更没猜到他那柔肠百转的心思,直接一竿子捅开了谜底,“但是先母被先帝招安,我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刺客了。”

卫拂:“……”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顺畅接受并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厉害之处加以吹捧,玉宫照夜怀疑就算他说自己祖上是卖烧饼的,卫拂也会夸他志存高远,走出了水深火热的灶房,走向了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事业。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想问的?”

卫拂战战兢兢:“我问了,殿下还能让我走出这道门吗?”

玉宫照夜好像在说绕口令:“只要你保证问完马上走,你就可以走出这道门。”

卫拂:“那我不问了。”

玉宫照夜无言半晌,末了终于轻嗤一声:“幼稚。”

卫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碧华’解散了,殿下现在在何处高就呢?”

之前他三番五次提及‘碧华’,玉宫照夜都坚称‘碧华’不复存在,而且态度十分坦荡,问就是解散了,没有一点粉饰迂回。卫拂起先以为他是在嘴硬,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玉宫照夜笑意微敛。

沉默了大约一息时间,他才轻声答道:“禁中供奉月神的宫殿名为‘碧华阁’,先代章武帝为了铲除外戚权臣,趁八月十五祭拜时于碧华阁召见亲信,谋刺大将军殷若望,‘碧华’由此诞生。”

“贺兰真珈遇刺后,各国对‘碧华’的警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内部有奸细泄露情报,‘碧华’实际上已经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形同瘫痪,散摊子是必然结局。”

“先王迫于各方压力,下令解散‘碧华’,原来的部下各奔东西,有些身份暴露遭到了报复,有些改换了门庭,只剩下极少数信得过的心腹留在宫中效命。”

“那几年我们没有名号,也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龙沙的线索,如同隐形。后来风头逐渐过去,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些新人陆续加入,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先帝便仿照‘碧华’组建的先例,以据点为名,赐名‘夜光’。”

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第35章

高能量自律狐狸精的一天

“殿下睡迷糊了?”卫拂不见外地抬手摸摸他脑门,“我刚下早朝。”

玉宫照夜拨开他垂落的袖子,定睛细看,穿的的确是公服。不过绯红色衬人提气,再配上他精心打理的姿容仪表,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像万物肃杀的寒秋里突然开了朵牡丹花。

“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上个朝上得这么兴高采烈,皇帝给你升官了?”

“哪有,常朝而已。”卫拂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四更天走的,看来没有吵到殿下。”

“你真是……”玉宫照夜一哽,“你不困吗?”

头天晚上忙活到半夜、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朝,一般人这会儿困得黑眼圈都快掉到脚面上了,就卫拂那精神头好得仿佛马上要出门迎亲。

“还行,”卫拂面不改色说出了细想很可怕的话,“只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反正一个月也就三回。”

他从小习惯早起,不觉得难熬,每次开早朝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起不来的皇帝陛下。

“上个早朝这么有精神,卫公子真敬业。”玉宫照夜站没站相地倚着门,被他映衬得像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那下了朝怎么不去公衙,忘带东西了?”

卫拂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来陪殿下吃早饭啊。”

“有必要吗?”玉宫照夜匪夷所思:“是馄饨馅里藏着刺客,还是油条里有埋伏?”

“殿下想吃馄饨和油条?那我叫卫叔去买。”卫拂笑意明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巷口于家的烤芝麻饼也很不错。还有青盏,这个是风都的特产,不吃等于白来,有甜口和咸口的,殿下要哪一种?”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出现幻觉了,玉宫照夜恍惚见看见有孔雀在飞,有狐狸在跳。

感觉如果现在跟卫拂说“我要回驿馆处理昨天后续早饭你自己吃吧告辞”,没等走出这个院子就会黑云压城天地失色,滚滚天雷追着他从城南劈到城北,最后龙沙使团全部被滔滔洪水冲走无一幸免。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

食不言寝不语,玉宫照夜垂眸“嗯”了一声,但架不住卫拂偏要找他聊天:“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殿下,觉得和从前一样亲切。殿下如今才知道是我,又是什么感觉?”

玉宫照夜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听实话?”

卫拂:“当然。另外为什么还有假话啊,殿下难道还要敷衍我?”

“假话是卫公子如今成熟稳重,已然高不可攀。”玉宫照夜周全地答道,“实话是……哑巴和不哑巴的区别可真大啊。”

他长成了八面玲珑的大狐狸精,有了自己的尖牙利齿,谁也欺负不了他;但那些打不过就撒娇耍赖的小动作,偶尔幼稚的脾气,还是跟当年的哑巴小鹳一模一样。

玉宫照夜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他最大的感觉是很奇妙:卫拂是个手段和容貌同样漂亮、家世显赫,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乍一看各方面与他当年推测的差不多,但合起来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卫拂:“……”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他幼稚、嫌他聒噪吗?!

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终于被玉宫照夜想起来了:“你的失语是怎么恢复的?”

卫拂说:“刚学说话时喉咙受过伤,年纪太小,可能留下病根了,就一直出不了声。”他不怎么在意地笑道:“经历过那一遭之后,可能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以毒攻毒消灭了心魔吧。”

玉宫照夜盯着他坦然的笑脸,若有所思:“三岁小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知道呢,”卫拂无辜地说,“我又不记事,或许是太淘气不小心摔的。反正现在已经痊愈啦,就别管是怎么伤的了……殿下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山药羹?”

玉宫照夜放下筷子,漱口擦嘴:“饱了,多谢款待。”

卫拂把碗一推,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卷包袱跟他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各回各家,还能干什么?”

玉宫照夜眼睁睁看着他的嘴角掉下来,心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黏人了:“就算你有了任命,人还没出风都城,被鹭卫抓到背地里跟龙沙使团私相授受且够你喝一壶的,老实消停几天吧。”

卫拂满怀期待地问:“那殿下还会来翻我家窗户吗?”

玉宫照夜拂袖而去:“……走了!”

卫拂目送他的身影疾驰远去,等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盘算接下来要怎么找点光明正大的借口再和他见面。卫荣意意思思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少爷”,没话找话地说:“那位公子风姿非凡,看着是个厉害人物。”

“是啊,”卫拂叹道,“世人不了解他的功绩,我却知道他是一位盖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