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是他的阿鸢。
虞知鸢实在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幸好这会儿她已经快挪到了姜辞边上,伸手一拽,便将那个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少年,不,是作少年打扮的少女拽到了自己身边。
当然她没忘记隐息能笼罩的空间有限,因而把姜辞拽进来后,便一把搂住了她,把自己紧紧贴到了她的身上,又连忙贴着姜辞的耳边道:“快,快跑!”
然而就在他们气息消失的瞬间,一个法术阵图倏然在姜朝晖掌中出现。
随着灵力的注入,不过眨眼的功夫,法术阵图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各种符文和图案的大阵,将整个姜氏主宅都笼罩其中。
“阿辞,我知道你还在附近,护山大阵已开启,你跑不远的。”姜朝晖声线沉澈,带着一股悠然的散漫:“还是快些出来吧,也省得舅舅浪费时间。”
不仅没跑远,还就站在原地的虞知鸢:“……”
他们刚才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动作呢……
实在是……可恶啊!
要知道隐息虽能隐匿身形和气息,但这玩意儿可不能凭空把她们变没。
现在是姜朝晖还没挪过位置,但凡他一抬腿,把她们俩踹个狗吃屎是小事,身形一暴露那可就玩完了!
她紧紧贴在姜辞身上,想催她快些走,就算跑不出姜家,起码也比待在这个屋子里,待在姜朝晖眼皮子底下强啊!
但这时候她又根本不敢发出声音来,一着急,嘴唇蠕动着,不小心碰到了姜辞的耳垂上。
她一愣,脑中都还没形成什么奇怪的想法,转瞬就把这小小的意外丢到了脑后。
姜辞却是身体一僵,被那抹柔软轻触过的耳垂渐渐泛起热意。
他微微偏开了头,在虞知鸢没有看见的地方,他很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指尖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在脑中涌出怪异的想法前,他闭了闭眼。
而后,他无比小心地,缓缓抬手抱住了身前的小人儿。
姜朝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阿辞这是不听舅舅的话了吗?”他叹了声,语调似乎很是无奈:“既然如此,舅舅也只能收回送给你的礼物了。”
说罢,只瞧见他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虞知鸢就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侵入了她的灵台。
她脑中一阵嗡嗡作响,耳边更是仿佛聚集了千万只蜜蜂一般嗡鸣不休。
下一瞬,随着姜朝晖的指尖不断地弹动,那嗡鸣声便像是化作了刀片,在她灵府中、识海中不断搅动。
疼,实在太疼了。
姜朝晖这是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但她不能出声,绝对不可以!
虞知鸢狠狠咬了下舌尖,口中血腥弥漫,呼吸都犹如刀割一般。
察觉到怀中柔软温热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姜辞脸色一变。
这是……
“大哥!“姜青瑶这时撑着身子从床榻上下来,还未靠近,便被姜朝晖一掌挥到了一边。
“阿辞认不出来吗?这是锁灵丝啊。”姜朝晖淡声,“小丫头修为实在太低,锁灵丝用在她身上,舅舅当初还觉得有几分可惜呢,不过现在……”
他微微眯起眼,似是轻叹了声:“你若是不想这小丫头灵府这么快被掏空,还是早些出来吧。”
锁灵丝,顾名思义,是一件可以锁住灵力,阻止灵气在修士体内流动和运转的一件法器,与此同时,它也会吸收修士体内的灵力,转而传送给法器持有者。
虞知鸢现在的修为才洗髓一阶,即便将她体内灵力尽数吸走,对姜朝晖提升自己的修为意义也不大,可虞知鸢若是没了这灵力,灵府被掏空,就随时可能灵府坍塌,成为一个废人。
姜辞微微垂眸。
虞知鸢仍死死咬着唇,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眼根微湿,气息奄奄。
姜辞眉头一压,眸中厉色铺天盖地。
一股强劲的压力骤然在姜朝晖面前炸开,喉咙口一股腥甜跟着涌起。
看着眼前突然现出身形的姜辞,他忽然笑了起来。
即便如今只有练气期的修为,也能伤到他吗?
这就是他的力量啊。
姜朝晖吞下口中的血沫,哑声道:“我还道要用她来控制你,少说要等上个几年,倒是不曾想,阿辞竟是个如此心软之人。”
说着话,他的指尖便又是一动。
虞知鸢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红交错,头顶“嗡”的一声,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她紧闭的唇角溢了出来。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手脚发软,呼吸也越发急促,整个人都几乎已经挂在了姜辞身上,要不是姜辞两只手还抱着她,她可能就直接瘫在地上了。
“够了!”姜辞眸中情绪冰冷,但说出口的话却隐隐带了丝颤抖,“我跟你去祖祠就是。”
///
虞知鸢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身在姜氏的祖祠中了。
长明灯照亮了大殿中的白虎雕像,同时也照亮了眼前那道纤瘦伶仃的身影。
橙黄色的火光如沐瑰丽余晖,薄浅红光,濡染他面庞、发梢、以及……
自他背后生出的,一双巨大而又雪白的翅膀。
姜辞整个人就这么浸润在光影中,带着桀骜难折的孤傲倔强,深深印入了虞知鸢的眼眸间。
虞知鸢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等到回过神来,下意识爬起来想跑到他身边。
她必须得阻止姜朝晖,保护姜辞。
但只稍稍一动作,她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
就像是魂魄脱离了躯体似的,轻轻地飘到了空中,轻灵得宛如一片羽毛。
怎么回事?
她还来不及震惊,一个高挺的人影已经自另一头走了过来。
是姜朝晖。
他一身玄衣,眉目疏朗,嘴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端的是矜贵出尘,不似凡间人。
若是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虞知鸢恐怕都要被他这副样子给迷惑了。
而此时姜辞还紧紧闭着眼,对与姜朝晖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虞知鸢努力让自己飘到姜辞身前,可姜朝晖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径直便穿过了她的身体。
这也是虞知鸢可以料想到的情况。
一个魂体,怕是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姜朝晖取了姜辞的金丹吧?
那厢姜朝晖已经抬起了手,指尖灵气凝聚,一条亮光闪烁的轨迹出现,然后渐渐凝聚成一道刺目的灵光,直直刺入姜辞的胸膛。
大片浓稠的血液瞬间迸射开来,穿过虞知鸢的面庞,落到地上。
紧接着,是远处一声重物重重落地的沉闷声响。
虞知鸢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地上那抹身影。
那是姜青瑶。
她替姜辞挡下了姜朝晖的一击。
可为什么早不救姜辞,偏要在这个时候?
“阿瑶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啊。”姜朝晖的神色阴戾而戒备,目光冰冷如薄刀,“可惜了,想要拖住我,等到他修为再上一个境界好来对付我吗?就凭你,怕是不够啊。”
虞知鸢这时候也再顾不上别的,控制着自己飘到姜辞身边,见没法触碰到姜辞,急得又是大喊又是大叫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息尘长老给她的法器星移?
对了,这件法器既然能将她拖进姜辞的心魔中,是不是就意味着它在她和姜辞的神魂上建立了一定程度的连接?
兴许只要将灵力注入其中,就能唤醒姜辞了。
这时候也管不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了,幸而即便她现在是魂体,灵力的调动似乎并不受什么影响。
随着灵力的注入,姜辞手腕上也开始有一圈儿隐约的银光闪烁。
有戏!
姜辞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但耳边充斥着无数嘈杂混乱的声音,让他实在听不清楚。
但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某一瞬间,压过耳边所有的嘈杂。
姜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焦灼的脸庞,一双眼眸晶莹,有些熟悉。
她在喊他。
“姜辞,救她!”
救谁?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看过去。
满身是血的女子正强行挣扎着站起身来,可下一瞬,一道强悍的威压凌空而至,又一次将她整个人都掀飞到了殿外。
重重落地之后,身体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狠狠撞到了外头那一大片的冰晶藤蔓中。
尖利的冰刺穿进她的身体,一圈一圈地把她捆绑起来,然后渐渐勒紧,每一根冰刺上又爆发出无数个更尖利的冰刃,密密麻麻扎到她的身上。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眼底薄薄的悲凉随之漫了出来。
冰晶藤蔓怎么可能伤到她?
还在骗他。
“姜辞,你干什么呢,快救救她啊!”
虞知鸢见他不动,就这么冷眼看着姜青瑶被那些疯狂的渐渐吞噬掩埋,急得直去抓他的手臂。
谁料这一抓,竟真的感受到了他皮肤的温热。
虞知鸢心中一喜,可还没等姜辞有什么动作,另一边的姜朝晖便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
一簇火苗骤然从他手心燃起,瞬间变成一片大火。
紧跟着一声轰鸣声响,一股强劲气流摧枯拉朽一般朝他们荡过来。
“阿辞醒了啊。”
姜朝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他蜷起手指,凌空而起,似是要释放什么大招。
“醒了也得乖乖的,舅舅还能考虑只取你的金丹,否则舅舅不介意把你的命一起取走。”
虞知鸢觉得姜朝晖似乎仍然看不到她,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人家都要打死你了,你倒是赶紧还手啊!
她下意识去推姜辞,而后险些被吓了一大跳。
姜辞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抽条长大,眸间稚气全然无存,赫然便是在凌云宗时的模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在凌云宗时,她看上去只是高冷,而现在的这张脸上却仿佛失去了一切表情,就像是一张被血与火光染得脏污的面具,冷硬而又毫无生气。
虞知鸢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候,姜辞背上那双雪白的翅膀蓦地舒展而开,裹挟着他,就这么迎着那道似是要将一切毁灭的火焰和气流迎了上去。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股惊天骇地之气,在大殿内荡开。
而后缓缓归于平静。
姜朝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面前的少年脊骨笔挺,面色冷冽,那只被鲜血染红的五指弯曲成爪,手里一团鲜红的血肉,仿佛还在跳动,却又很快失去生机。
鲜血不断的滴答而落。
不……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取了他的金丹……
难道……
“你……”姜朝晖一张口,鲜血便不断从他口中涌出,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点怪异的笑容,“哈
哈……你……祂们……不会……放……”
“是吗?”姜辞慢慢抬眼,幽深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他勾了勾唇,嘴角淡然一扬:“那我等着。”
恨意和不甘在姜朝晖眼底翻腾,然而随着视线一点点涣散,他喉中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
这骇人的画面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虞知鸢甚至没看清楚这两人是如何交手的,再反应过来,就见姜朝晖已经从半空直挺挺砸落到了地上,掀起一地碎石尘埃。
这就结束了?
怎么好像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噼啪。
噼啪。
耳边忽然响起像是一个气泡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颠倒、破碎,其间夹杂着更多虞知鸢不曾见到过的画面碎片,蹒跚学步的姜辞,在门外听到了真相的姜辞,被取金丹的姜辞,渐渐长大的姜辞,第一次拿剑的姜辞,以及滔天血泊中眸色猩红的姜辞……
凌乱破碎的画面逐渐拼凑出一个没有她的,只属于姜辞记忆中的,她真正的过去。
纷乱的画面,最终湮灭在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零星的月光。
月光之下,又隐约可见一片楼阁宅邸。
是姜家主宅。
有风倏然掠过,虞知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风不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阴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紧跟着她听见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咯咯、咯咯。
不是她发出来的。
虞知鸢立即环顾四周,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身后骤然传来的一道惨叫声。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的,充斥着浓郁的恐惧和惊骇。
虞知鸢被这声音惊得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往前跳了两步,而后才扭过脸。
却是先瞥见了几个泛白的黑影。
为什么会泛白呢?
因为那几个黑影并不是人,而是一句句只有白色骨架的骷髅。骨架映着盈盈月光,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而在这几具骷髅前的地上,躺着一个天灵盖都被开了个窟窿的人。
暗色的血珠从他头顶流出来,稀稀拉拉地落了满地,鲜血滴落之处,草木迅速泛黄枯萎。
虞知鸢应该感到害怕的。
可兴许因为此刻那个被开了天灵盖的,正是学宫中和姜煜一伙欺负过姜辞的人,她竟也没那么怕了。
至于那几个骷髅架子……
它们好似看不见她。
此时远处忽然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几道十分焦急的声音。
“去请族老,学宫那边出事了……”
“那些魔物跟过来了,快通知族内弟子加强戒备!”
“来不及了,快跑!快!”
“……”
虞知鸢心中一动,本能地抬头望去。
一道欣长身影,踩着血色,披着月光一步步走来……
与此同时,数道灵力在半空中陡然炸开,刺目的灵光四散。
霎时间,飞沙走石,几道人影瞬间被掀飞了出去。
鲜血夹杂着刺目的灵光自空中洒落,方才还在说话的几人几乎瞬间便没了气息,只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
血雾漫天,浓郁到像是一张网,落下来拢住了虞知鸢,让她连喘气都似乎变得艰难起来。
她那双仿佛蒙着一层血色的眸中,只余那临风而立的欣长身影,狂风卷携着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少主!何故如此,何故如此啊!”
数十道人影自主宅深处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满脸痛惜之色的族老,“纵然世事不公,家主或许做了对不住少主你的事,可其他弟子是无辜的啊。少主且清醒一点,万不可铸下大错!”
如此苦口婆心,姜辞却恍若未闻。
他闲庭信步一般走来,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散发出一股嗜血的浓重煞气。
有弟子忍不住出声:
“族老,何必再与他多言,他已经疯魔,说再多也无用,快回来。”
“是他杀了家主,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今日必须杀了他。”
“姜辞,你残杀学宫中众多弟子,今日我定要替天行道,将你斩于剑下!”
“……”
姜辞高临下地望着众人,面上的笑容依旧,那双眼睛却红得仿佛浸了血,瞳孔中找不到一丝光点。
“替天行道是吗?”他动了动唇,漫不经心道:“给你们机会,来。”
“你这魔障,竟如此口出狂言!”另一族老怒不可遏,当即抬手掐诀。
长剑骤然出鞘,于虚空之中化作数道剑影,扬带起一片火云,向姜辞席卷而去。
然而那剑影在逼至姜辞面前之时,便再进不得半步。
姜辞扬唇一笑,只一抬手,便轻易握住了剑柄。
那只白皙的手染了鲜血,分外妖冶,他反肘割破族老喉管时,云淡风轻就像是在割白菜一般。
其余弟子见状,亦是纷纷双手掐诀,迅速摆阵把姜辞围在中间。
是与护山大阵对应的诛魔阵。
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清楚,哪怕所有人合起力来恐怕都对付不了姜辞,但无妨,早在很久以前,姜氏先祖就在濉无山设下了以四灵之力为源的护山大阵,只要借助护山大阵的力量,拿下姜辞不在话下。
但虞知鸢知道姜辞不会死,否则他就不可能拜入凌云宗。
所以出事的不会是他,而是……整个姜家。
难怪书里的姜辞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起过要找到灭门的凶手报仇,报什么仇呢?
屠尽姜家,导致姜家一夜之间灭了门的人原本就是姜辞自己啊。
识海中,久违的电子音陡然响起:
【叮~检……测到女……主已陷入心魔,请……宿主……帮助女主摆……脱心……魔,脱离……问心……阵。】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其中还夹杂着如信号不好一般的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听的虞知鸢眉头紧蹙。
姜辞的心魔,应当就是被至亲至爱之人欺骗、背叛、伤害。
可她又该怎么帮她?
随着道道灵力涌入阵法之中,一时间,磅礴的灵力爆发,虚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携着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姜辞。
不可以!
姜辞只来得及看到眼前有个人影一闪,隐约的梅香掠过鼻尖,怀中便撞入了一个纤细柔软的东西。
他本能要挥开她的手忽然滞了一瞬,就是这么一瞬,那人的一双手臂也紧跟着缠了上来,环住他的腰,一把抱住了他。
手中凝聚的灵力倏然消散。
几乎是在同时,眼前光芒大盛,巨大的光柱携着磅礴的灵力随之碾压过来。
短暂的怔愣过后,姜辞并未重新掐诀,却是伸出手臂,转而将身前的人紧紧拢在了怀里。
她是谁不要紧。
他死或是不死,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至少,他不是孤单一人。
虞知鸢:“……你倒是躲一下啊!”
我可没想着跟你一起死啊!!!
她原本想的只是把姜辞撞开,没料到用尽她全力的这一撞,楞是半点没能撞歪他的身形,反倒还打断了他欲要反击的动作。
虞知鸢都傻了眼了。
不是,这怎么回事?
她脑中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大字:完辣……
然而下一刻,伴随着一声闷哼,身后那暴涨的灵力像是倏然被什么东西给挡开了。
余光中,只见血色的灵力四散蔓延开来,院内的草木瞬间被拦腰折断,化作满地狼藉,就连虚空中都好似裂开了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虞知鸢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如此奋不顾身的行为化解了姜辞的心魔。
哪里料到,一抬眸,却发现姜辞的呼吸好似骤然停顿了下来。
他的嘴角绷直,眼睛直直看着她身后,那张原本因嗜杀而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此时像是因着眼中所见,竟浮现出一种像是茫然的神色。
虞知鸢好奇地转过头,而后便见到了满地破碎的淋漓血肉之中,那道苍白羸弱的身影。
血色浓重,蜿蜒覆盖了整个天地。
她自血泊之中缓缓抬起眸,微弱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但她眸中深处,却仿佛满是得偿所愿的欣然。
虞知鸢瞧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但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靠近些,但身侧抱住她的那个人,此时却恍若僵住了石雕一般,动也不动。
“姜辞,”虞知鸢轻声唤他,“去看看她啊。”
识海中那道温柔的声音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耳旁少女软糯的嗓音:“姜辞,你的母亲一直很爱你啊。”
他指尖微颤,胸膛中情绪激烈翻涌,直至将他整个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
姜青瑶不见了。
满院子残肢断臂不见了。
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系统能量……即将……耗尽,将进入……休……眠模式……请宿……主……自行完……成任……务。】
系统的机械音犹在耳边。
虞知鸢用力眨了下眼,重新适应了一下比起方才显得明亮得多的光线。
这是一片由玉石铺成的宽阔广场,而她正站在广场中间。前面不远处是一玉石台阶,台阶上头坐落着一间宫殿,宫殿前头站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
正是息尘长老。
“问心阵已破,恭喜二位通过此次试炼。”他拈了拈胡须,面上依旧是含笑的和蔼模样,朝阶下二人看过来时眯了眯眼,又对虞知鸢道:“她体内灵力不稳,你先带她回去歇着吧。三日后是正式的拜师大典,届时直接前往中阙峰主殿即可。”
说罢,也不再看两人,转过身走进了身后的宫殿。
周围很快安静下来,除了清风拂过的声音,便只有身旁耳后落下来的,似有若无的轻浅呼吸声。
不知为什么,虞知鸢这时候竟然有些不敢回头。
虽说在问心阵中她也算和姜辞经历过许多了,可起初问心阵里的姜辞并不记得她,小孩子又好哄,自然容易亲近。
现在从问心阵里出来了,她可就是那个曾经切切实实欺辱过她的坏师姐,而经过这么一遭,她又知道了太多关于姜辞、关于姜家的秘密……
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啊。
以及,系统为什么会突然进入休眠模式?
在穿到书里后,系统从刚开始的有问必答,到后头和她的联系越来越少,虞知鸢也察觉到了系统的怪异。
可从整体来看,这系统确实是在帮她的,她还指望着能从系统嘴里再多套点有用的东西呢。实在没料到,这剧情才发展了个开头,系统竟然就能量耗尽了。
这后面的剧情可还有好几十万字的内容呢,难道就叫她一个人来应对?
虞知鸢再次尝试着在识海中呼唤系统,果然没有一丝回应。
脑中纷纷乱乱的,不觉身后之人陡然张口吐了口血,而后身形一萎顿,整个人便直直朝她砸了过来。
虞知鸢毫无心理准备,险些被压他整个压到身下。
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她才艰难地把人给架了起来。
而后扭过头,唤他:“姜辞?”
姜辞的意识还在,奈何体内灵气汹涌紊乱,不断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难以站立起来。
他动了动唇,想叫她不用担心,可一张口,就又吐了口血来。
这下虞知鸢是真的吓到了。
一张俏白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惶,焦急看向他的那双眼里,眼波流转,好似盛着一汪清泉。但她的眼尾方才溅到了他的血,随着她微微下垂的眼角缓缓滑落,平白添了一丝昳丽和妩媚。
她扶住他,颤声道:“你没事吧?我这就带你回去,你可别晕过去啊。”
姜辞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夜风吹进半开的窗户,吹得桌上昏黄的烛光袅袅摇曳。
“呼……”
姜辞仿佛听见微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空气中还隐隐漂浮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眉头一松,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凌云宗外门弟子舍馆内统一的灰色床帐。
身上盖着的薄被却不是他惯用的那条。
他顿了下,而后微微侧眸。
身旁的少女睡颜安宁,半张脸埋在被褥中,睡得很熟。
清风略过,床幔轻浮。
耳旁仿佛跟着响起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的。”
她是阿鸢啊。
是他的阿鸢。
她紧紧攥过他的手。
她奋不顾身拥抱过他。
她信誓旦旦对他说过:“将来的你,我更更更喜欢!”
姜辞凝注着她。
良久,缓缓抬手掐了下她的脸颊。
这动作似乎是惊扰到了她,睡梦中的她便皱了皱眉。
“现在,还喜欢吗?”
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
谁晓得身旁的人竟突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着什么,手脚并用缠到了他身上来。
细滑温热的额头贴住了他的下颌,柔热的鼻息随之喷吐在他颈间,像是在回应他方才问她的那句话。
他愣了下,而后才蓦然想起来,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小萝卜头,她现在……
姜辞脑中“嗡”一声响,瞬间有种血液在体内倒流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脖颈有点痒,甚至骨头缝里都好像透出了痒。
他盯着她乖巧的睡颜,瞧她轻颤的鸦羽,而后按住了被子下,那只几乎快要钻到他衣襟里的手。
这时姜辞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对他如此亲昵毫无戒备,可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个男子?
思绪这么一晃,他很快便又想起来问心阵中第二次见到那回,她拍着胸脯说要保护他的画面,那时她唤他——“师妹”。
所以她对他如此毫无防备的亲昵,是因为她压根没把他当做男人!
姜辞的面皮忍不住抽了抽,第一此对自己扮作女子进入凌云宗来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他动了动手指,抓住她手腕挪开了些,却不料一只腿紧接着压到了他身上。
姜辞浑身一僵,蓦地攥紧了手指。
这么一攥,倒又险些弄醒了她。
好在她只是迷迷糊糊又翻了个身,背朝着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姜辞松了口气,可却睡不着了。
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下指尖,总觉得掌中还残留着那温热滑腻的触感。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月光都悄然隐去了。
姜辞悄然侧过身,盯住了她睡得毛毛糙糙的后脑勺,然后冷着脸,轻轻捏住她的肩头,将她转了回来。
方才还睡得好好的虞知鸢,这时候打了个滚儿,顺势滚进了他的怀里。
姜辞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推开。
透过薄薄的衣衫,他轻易便可以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卷携着清浅的白梅香冲散了他周身的燥郁。
他默然盯着帐顶瞧了许久,而后才闭上了眼。
转眼一夜过去。
虞知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了姜辞怀里。
她揉揉有些迷糊的眼睛,等到脑子清醒了些,才轻手轻脚推开姜辞下了床榻。
昨日姜辞晕得实在太突然,她将灵力探入她经脉时才发现她体内灵力实在汹涌狂猛,然因他灵脉受损,这股灵力无法顺畅在经脉之间运行,这才导致他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冲击。
如此情况,若不能修复好她的灵脉,那便也只能多歇几天,等这波灵力慢慢平静下来了。
虞知鸢也不知道她在云溪峰住的哪个屋子,只能半拖半扛把她弄回了自己这儿。她院子里本就只住了她一人,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空置的几间屋子里也没有被褥,只好两个人挤一挤。
反正大家都是女人,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想来姜辞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等虞知鸢打理好自己,姜辞仍未醒来。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精致的五官上,她闭着眼,面上的清冷疏淡之色都散去不少,漂亮极了。
可虞知鸢却忍不住砸了咂嘴。
或许是因为在问心阵中看惯了她的男子装扮吧,这一日夜她对于这张脸,除了一如既往的惊艳外,更多的竟然是不适应。
怎么觉得还是男装更适合她一些……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别瞎想。
而后才弯下身子,小心替姜辞掖好被角后,转身出了屋子。
房门打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姜辞才睁开了眼。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息间都还是她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良久,他才起身下榻。
她的这间屋子恰好紧靠山崖,一开窗,便能看到外头松涛阵阵,远远地,还能瞧见半空中那抹御剑离开的纤细背影。
修长的手指扣了扣窗框,他漫不经心地想,她既帮他过了问心阵,他当如何谢她?
是疏远她,让她过一个寻常修士该过的人生?还是为她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她将来受到牵连?又或者……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与他死生同在?
若是与他在一起,恐怕她将来该要后悔帮他了。
不如还是就这样算了罢?他本来也早习惯了一个人。
姜辞脑中思绪万千。
而那抹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直起身,散落的长发滑至身前,俊秀的眉眼半睁,眸底一抹黑色暗涌。
///
虞知鸢到山洞的时候,里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影子。
她在问心阵中的时间过了有一个多月,但阵外的时间不过才过了短短一炷香。
再加上当时姜辞因体内灵气紊乱,导致他毫无预兆地晕死了过去,她这才没抽出时间来找毛团子。
这会儿瞧着空荡的山洞,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点愧疚之意。
罢了罢了,那小东西本来也就不大看得上她的样子,走了就走了吧。
下一个更好!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从山洞的一个死角处忽地蹿出来一抹白影,四只爪子勾住她的裙,然后往上一蹿,扒拉住了她的腰带,就这么堂而皇之趴到了她的怀中。
虞知鸢顿了下,心里一喜,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托住了脑袋。
毛团子似乎是已经过了发情期,精神头瞧着比之前好上许多。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虞知鸢眯了眯眼睛,细细打量起来。
毛团子有一对大大的、圆圆的耳朵,细密的睫毛,黑色鼻头,扒开嘴,还能看到尖利的牙齿。
腮滚圆,除了额头上一点火焰形状的黑毛,浑身雪白,再无一丝杂色。
她扒开它背上的绒毛。
嗯,光的,没长翅膀。
但总还是觉得像,于是又扒了两下,而后指尖便被一条毛绒绒的尾巴缠住了。
“应该不是吧?”虞知鸢喃喃着:“哪有都发情了老虎还长得这么小的。”
毛团子:“……?”
虞知鸢长舒一口气,摸了摸毛团子的头:“肯定是我想多了,你要是真是神兽白虎的血脉,那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姜辞的本体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按住脑中的猜测,又忍不住笑起来:“瞧我这脑子,怎么忘了你可是公的,怎么可能是姜辞。”
毛团子闻言,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怔,又重新团成一团,趴回了虞知鸢的怀中。
虞知鸢见状心情大好,摸着毛团子柔软的毛发,自言自语道:“铁蛋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她将毛团子藏入怀中,而后召来佩剑,又往弟子舍馆赶回。
姜辞还没醒呢,她可不能离开太久。
夜月峰上。
姜辞缓步走到门口,欲要开门的手搭在门上许久。
就在他要打开门出去时,他身形一僵,蓦地攥紧了手指,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蹦了蹦。
铁……蛋?
第24章 第24章“你日后还……要同我一……
虞知鸢转眼就回了夜月峰。
弟子舍馆里不见其他人,应当都是去上早课了。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屋子前,打开门,一眼便见到了正倚靠在床榻上的人。
姜辞一头黑发懒懒披散在身前,秀美的眉眼半睁,看过来的一双乌眸冷如山中雪,清冷绝尘。
“你醒啦。”虞知鸢先是怔了下,打量她面色无异,这才进到屋来,又反手把门关上了。
等回过身来,见姜辞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脸上,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姜辞顿了下,这才敛起了目光,问她:“你去哪了?”
提起这个,虞知鸢忽然做贼心虚似的瞟了瞟四周,而后才神神秘秘地,缓缓放下了从刚才起就挡在身前的手臂。
四目相对。
一人一兽的目光同时闪了闪,而后各自别开了目光。
虞知鸢挠了挠毛团子的下巴,朝姜辞眨眨眼:“这是我捡到的灵兽,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我觉得它长得有点像老虎,”她走得更近,把毛团子往姜辞眼前递了递,“你觉得呢?”
“……”姜辞静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毛团子忽然抬起爪子,灵巧的身形一扭,三两下便蹿到了虞知鸢的肩头,长长的尾巴一甩,一下抽到了姜辞的脸上。
虞知鸢:“!!!”
姜辞:“……”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虞知鸢舔了舔唇,“呵呵”干笑两声,小心翼翼道:“铁蛋怕生,它不是故意的。”
姜辞又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痒了,只不过这回痒的是后槽牙。
他目光冷冷盯了眼缠住了虞知鸢脖子的那团,良久,才动了动唇:“……换个名字。”
“唔?”虞知鸢一时不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讷讷开口问道:“你说铁蛋吗?”
姜辞:“嗯。”
虞知鸢对给毛团子取名倒也没啥执念,就是“铁蛋”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她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看到了……咳……才随口取的。
姜辞看着她似乎有些泛红的耳尖,也想到了什么,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轻咳一声道:“我倒觉得不大像。”
虞知鸢楞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姜辞是在回答她方才问毛团子像不像白虎的问题。
不像吗?
虞知鸢把毛团子从肩膀上扯下来,盯着它微鼓的脸颊左瞧右瞧,端详了半晌,也没能得出个结论来。
但既然姜辞都说不像,那应当就不是了……
吧?
她顿了片刻,迟疑道:“那要不然,叫铁杵?”
姜辞:“?!?”
“那……铁锤?”
“……铁锹?”
“你就这么喜欢……”姜辞顿了顿,“铁的?”
“那倒也没有啦,不过我听说给贱名好养活。”虞知鸢道。
姜辞觉得自己现在有点贱,良久,才咬牙道:“就叫毛团吧。”
虞知鸢不知可否,砸了咂嘴,似乎还有些可惜的样子。
倒是毛团子舔了舔唇,脑袋拱了拱她的手,似乎对这个新名字还比较满意。
那就……行吧。
结束这个插曲,虞知鸢才想起来问姜辞:“昨日你体内灵气紊乱得很,今日可好些了?”
姜辞冷漠道:“无事了。”
虞知鸢应了声,又掀起眼皮瞧一瞧姜辞,见她神色淡漠,面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些。
她们俩也算是睡过同一个被窝的人了,还不只一次,在问心阵里姜辞明明对她很好的呀,怎么现在出来了,倒反而还不如没进问心阵之前呢……
屋中安静下来。
良久,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多谢你。”
“嗯?”
虞知鸢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姜辞的目光重新对上了她。
“问心阵里,”姜辞抿了抿唇,又一次重复道:“多谢你。”
虞知鸢“啊”了声,赶紧摆手道:“我没有做什么,你能出来是因为你自己就很厉害,还有你母亲她……”
虞知鸢说到此处,特地抬眸观察了一下姜辞的反应。
她面色平静,似乎心魔在她这里却是已经过去了。
其实这会儿再细想,即便没有她掺和,姜辞自己应当也能从问心阵出来。
因为姜辞有个本就爱她的母亲。
相比之下,她的存在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反倒是她因为息尘长老送她的法器,蹭了姜辞的顺风车,并未经历自己的心魔便顺利过了问心阵。
事实上,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魔,如果有的话,那她的心魔又是什么?
而若是真的陷进去,她又能不能出的来……
可这样一来,息尘长老送她法器的目的,难道真的是为了帮她进内门?
一时找不到答案,她索性也不再想,对姜辞道:“你不用谢我。”
她眼眸弯弯看着他,恍然同问心阵中那个笑意软糯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
姜辞心中微动,突然一句闷在胸口的话冲口而出:“你……不怕我吗?”
在亲眼见到我满身鲜血的疯魔样子之后,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啊?”
虞知鸢着实对姜辞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摸不着头脑,脆生应了句:“不怕啊。”
说完,她才又想起那日隐约瞧见的谢沉舟和遥光的身影,以及学宫中的那些外姓弟子……
姜辞并没有杀了他们啊。
女主果然不愧是女主,恩怨分明得很。
她想到这里,又觉得这种当面表衷心的机会绝对不可以错过,于是一把握住姜辞的手腕,又强调了一句:“你很好。”
姜辞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腕,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只垂眸问道:“好吗?”
“那当然。”虞知鸢信誓旦旦,还重重点了下头,“比所有人都好。”
姜辞抿了抿唇,转眸移开了视线。
他脑中闪过无数思绪,但都没有说出来。
许久,才动了动唇,哑声问道:“你日后还……要同我一起吗?”
虞知鸢更用力地点头:“要,当然要。”
姜辞沉默片刻,又问道:“哪怕将来会被所有人恐惧、厌恶、仇恨,更或许有朝一日,连神魂都不存……”她的声音很轻:“也要同我一起?”
“要。”虞知鸢答得没有一丝迟疑:“跟你一起。”
因为根本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女主将来可是修真界中让人仰望的存在,到时候她这个跟班岂不也风光得很。
良久。
姜辞动了动唇:“好。”
“嗯?”虞知鸢原还想问一句“好什么”,一抬眸,目光触及姜辞眼中似有若无的光,微微怔了下。
姜辞勾了下唇:“师姐说的话我记住了。”
“唔……”虞知鸢眨了眨眼,忽然听见这声师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声是在叫她。
直到耳边又一次传来姜辞的声音:“师姐怎么了?”
这回可算是意识到姜辞是在叫她了。
姜辞的声音本该是清冷的,此时却像是刻意压低了似的,有些哑,一声一声的“师姐”出口,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虞知鸢耳朵都有些发痒。
是了,问心阵之中姜辞总让她喊她师兄,可现在是在凌云宗,她才是师姐。
虞知鸢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含糊道:“没什么没什么。”
而后若无其事一般搁下怀中的毛团子,转过身,“怎么好像有点饿了,我去饭堂看看还没有吃的。”
姜辞:“……”
这会儿早过了时辰,饭堂的门她恐怕都进不去。
但他还是应了声“好”。
待到门重新关上。
姜辞收回面上笑意,低头,与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四目相对。
片刻后。
败下阵来的毛团子把自己整个团了团,挪到了一个不碍着某人眼的角落。
虞知鸢当然没找到吃的,不过还是带回了一条被子和一些生活用品。
还有两日就要进内门了,姜辞的身体需要好生修养,若是回云溪峰的住处,一个人住着恐怕多有不便。好在她这院子里空房间多的是,于是她索性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姜辞,自己在她隔壁又简单收拾了一间出来。
天光渐渐暗淡,夜色深了。
姜辞闭着眼端坐在榻上。
某一刻开始,他感受到温热滑腻的触感落在他的身上,他呼吸渐重,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他抬手抚了抚眼睛,能清晰地听见那道轻浅的呼吸声,仿佛就在他的耳旁。
许久,他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打开房门,又推开隔壁的,走进去。
榻上的少女像是被惊动,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姜辞?”
姜辞顿了下,低低应了声。
那头虞知鸢确认了是她,便又软绵绵躺回了榻上。
很快又睡熟了。
姜辞站在一侧,漠然而冷静地盯着她的睡颜许久,而后轻轻掀起被角,把蜷缩在里头的那一团给拎了出来。
///
转眼两日过去。
虞知鸢早早便拉着姜辞御剑到了位于中阙峰上的主殿广场上。
凌云宗的主殿很大,外头灵光缭绕,仿佛建在云层之间,其高大的门楣之上,龙飞凤舞的“金阙殿”三字,散发着熠熠的光辉。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虞知鸢打眼一瞧,还在里面看见了个熟人。
正是本书的男二,和她们同一组参加界域骨镜试炼的林喻。
林喻在外门弟子中本就相当出色,能通过问心阵倒也不奇怪。
而除了林喻外,另外还有四人她就不认识了,其中虽也有瞧着面熟些的,也叫不出名字来。
那头林喻或许是察觉到虞知鸢的视线,也朝她看了过来。
见到虞知鸢和姜辞相携而来,林喻眸光闪了闪。
“虞师妹,姜师妹。”他朝她们拜了拜,仍是那副不急不缓逢人便笑的温雅模样。
虞知鸢这厢还待跟林喻说上两句话呢,一道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便落了下来。
“来了。”
虞知鸢:什么?
姜辞这头话音刚落,金阙殿中就出来了一人。
正是息尘长老。
他眯眼瞧了瞧阶下几人,道:“都随我进来罢。”
说罢转身进了金阙殿。
林喻没急着进去,站在原地朝虞知鸢看了眼。
虞知鸢正要跟上去,手臂被人从后面一把握住了。
她侧眸看过去:“怎么了?”
姜辞没说话,只垂眸直勾勾看着她。
虞知鸢不明所以,想了想,道:“你放心,我没把你的身份告诉别——”
她话没说完,姜辞忽然朝她微微俯身过来,而后抬起手,压了压她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
“我知道的,”他扫了一眼没等到人,已经先一步往金阙殿走去的林喻一眼,缓缓开口,“好了师姐,我们走吧。”
虞知鸢狐疑地瞅着姜辞。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第25章 第25章一朵枯败的花,于一夜间……
大殿内人不少。
阶上阶下都站着十来个身着凌云宗弟子服的修士。
虞知鸢进了门,抬眸便先瞧见了高阶之上,正坐于主位上的男人。
离得远瞧不清五官,只能看出男人约摸三十左右的模样,一身靛蓝色长袍,玉冠束发,给人的感觉温文尔雅,然周身威压却很重,让人不敢直视。
虞知鸢眨了眨眼,很快也垂下了眸,与其他弟子一道,向着高阶的方向拜道:“拜见宗主。”
男人轻抬了抬手臂。
而此时,殿中众人的目光皆都落在了姜辞身上。
无他,这少女年纪不大,身形倒着实高挑,瞧着甚至比起殿中的男子都还高一些。
不过在场的几位长老修为都不低,自然也都瞧出来这少女体内灵气稀薄,虽通过了这次内门弟子选拔,将来在修仙一路上恐怕也难有突破。
随后众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被他身旁那个容色颇为妍丽的少女所吸引。
修真界中自然不乏俊男美女,若单论容色,这少女虽也出色,但并不是绝无仅有,反而是那双眼睛,媚眼如丝,眼波流转。不难想象,这双媚眼一勾动,恐怕万物都要在她眼前失了颜色。
而坐在阶上的长老,以及长老的亲传弟子们在瞧见她的脸后,皆都短暂地楞了下。
倒并不是因为
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着她这双勾人的媚眼。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心思各异,又都迟疑地看向了坐在高阶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眼睫轻垂,面上神色依旧缓和,对这般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
台阶下,息尘长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本次通过内门遴选的弟子都在这里了,诸位可有心仪的弟子啊?”
阶上几位长老闻言,目光又纷纷看回阶下。
此次内门遴选一共两重试炼,比历次遴选还少了一重,可能够通过两次试炼的一共才七人,还不到从前人数的一半。
可见这世上,心思纯澈,灵台清明的人着实不多。
不过人之所以生而为人,便是因为有七情六欲,有人生而带来的负累,这无可厚非。修仙修仙,本就是人努力去摆脱属于人的负累的过程,只要心志坚定,就已经迈出了修仙的第一步。
长老们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
若是有心仪的弟子,便将自己座下的弟子玉牌送到弟子面前,弟子接过,便算是拜入这位长老座下。
若是同时有两位长老看中同一个弟子,那么弟子就可以自行选择其中一面玉牌,接过玉牌,便等同于拜入这位长老座下。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其他弟子几乎都已经接了玉牌,便是此前多数人都不看好的姜辞面前也悬了一块。
偏偏只虞知鸢面前空空荡荡,好生冷清。
她也不着急,偏头一瞧,便看见了悬在姜辞面前的玉牌,是虞瀚玥的。
按照原文中的内容,姜辞进入内门后也确实是拜在了中阙峰,那她当然是要跟着她的了。
而眼下,虞瀚玥也不知是不是顾虑她的身份,似乎并没有要选她的意思。
也是,他不就是因为不待见这个女儿,才会把她丢在外门十多年不闻不问吗?眼下她虽是通过了这次内门弟子的选拔,想来虞瀚玥也不会喜欢她整日在他面前晃悠。
既然如此,山不来就我,那我自来就山好了。
反正她也不想认这么个人当父亲,他不喜欢她,她还膈应他呢。
打定主意后,虞知鸢掀起眼皮瞧住了高阶上的虞瀚玥,只还不等她开口,虞瀚玥倒是先抬了抬手。
一块刻有云纹的玉牌便飞到了她面前。
这玉牌和悬在姜辞面前的那一块还不大一样,整体呈琥珀之色,似玉非玉,令牌正面鎏金的纹路形成一个“虞”字形状,其上有灵力隐隐波动。
虞知鸢的脑中立刻闪过了关于这块玉牌的记忆。
这是历代凌云宗宗主亲传弟子才有的玉牌。
大殿中的众人见状,也不由齐齐把目光落在了虞知鸢身上。
要知道凌云宗宗主座下弟子拢共不过百,亲传弟子至今更是只有一人,如今毫无预兆地,突然就又收了这个少女做亲传弟子,如何不让人觉得诧异。
便是虞知鸢也楞了下,一时拿不准虞瀚玥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高阶上的人忽然开口了:“本尊收你做亲传弟子,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除了息尘长老之外,大殿中包括虞知鸢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了诧异之色,便是姜辞,也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
而方才进入内门的那几个弟子闻声,也同时瞪大了眼,说不出是嫉是羡地看向了虞知鸢。
亲传弟子,门内一切的好东西自然都是以她为先。
但虞知鸢却没有立刻接过玉牌。
实在是虞瀚玥的这番操作让她看不懂了。
按理来说,这虞瀚玥不可能会认不出她来,所以他这么做,难道是因为他对自己从前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所作所为后悔了,所以想要补偿她?
可原文中,虞瀚玥在得知原身死后,也未有半分动容,这会儿怎么就突然幡然醒悟了?
再说了,她记得很清楚,虞瀚玥应当还有个同他正牌道侣生的女儿,所以他也不缺女儿啊。
这头虞知鸢还在头脑风暴,那头虞瀚玥见她不动,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又道:“你若是不愿入本尊座下,想拜其他长老为师也无妨,不必顾忌。”
虞知鸢的表情也都快绷不住了。
她本意要跟姜辞一起拜入中阙峰的,可就算她想拜别人为师,也得有人给她玉牌啊!虞瀚玥真是使得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觑一眼身旁的姜辞,咬咬牙,还是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接过了玉牌。
她虽不欲和虞瀚玥父女相认,她也没办法替原身去原谅或者怨恨这个父亲,但宗主亲传弟子的这个身份,日后兴许能有一些用处。
而后她便向着高阶上的虞瀚玥略略弯腰拜了拜,当是全了拜师的礼节。
另一边的姜辞也随即伸手握住了面前的令牌。
如此,今日的拜师大典也就结束了。
弟子们从大殿中鱼贯退出。
虞知鸢和姜辞因为进殿时落在最后面,此时便走在了人群的最前头。
眼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虞瀚玥睇过去的视线也变得更耐人寻味了些。
一朵枯败的花,于一夜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很好,也很有趣,不是吗?
///
“也不知这虞知鸢和姜辞这两个废物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通过了内门弟子选拔不说,竟然还都被宗主收作了弟子。”
“你可少说两句吧,她们是废物,那我们是什么?比废物还不如?”
“师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姜辞我就不多说了,便是那个虞知鸢,师兄难道没察觉她最近变了很多,只瞧那双眼睛,可就勾人得很啊。啧啧……”
“你的意思是宗主他……”
话没说完,旁边似有一道目光不经意扫过来,脊背莫名感到一股寒凉。
两人立刻回过头,阴影的暗处正站着一个人。
着实惊了这两人一大跳。
这是在凌云宗内门地界,他们身为外门弟子,本不能随意踏足,只是因三月后宗门内要举办大比,这才前来与内门师兄商谈。
而此刻正站在那的女子,虽瞧不清面容,看身形倒是与那虞知鸢有几分相似。
背后议论,竟叫当事人听见了,那人如今的地位还比他们高了许多,怎么能叫他们不慌?
二人对视一眼,正在考虑是要立刻当做没看见转头就走,还是低下头来跟人道个歉时,突然一条携着灵力的鞭子朝两人抽了过来。
二人见状本能就地一滚,虽是躲开了鞭子,但那鞭子带起的风依旧凌厉,擦过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再抬头时,那站在阴影中的人也已经走出来了。
那是一个身着碧霞色浮光锦裙,手持长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