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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后遗症 意栀 18348 字 2025-04-10

她的目光从一刻未停歇过的钢笔,缓慢移到了挂着的吊瓶上,

一滴药水恰顺着输液管落下,眉心随之蹙了蹙。

“你…”

“是你来了?”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错落下。

黑木长桌后的孟谨礼已经放下了笔,站起身,神色温和地望着她,极寒地的冰雪悄然消融,清冷的镜片也遮掩不住有光倾落的眸子。

他现在的模样和刚刚简直是判若两人。

所以,周特助到底是不是被他授意的?

要是不是,她这样来劝,会不会……

叶明宜红唇微微抿了抿,手别扭地放到了身后,也就是一秒犹豫,她很快正了神。

都不重要了。

不管周特助有没有夸大成分,之前节目里,他就有过没睡好,又总是晚上节目结束转点工作,后来生病去医院住了一晚上,赶回来的时候人还发烧。

去妹妹婚礼那晚是凌晨走,连着的几通电话不难看出他一直没休息,然后是在她旁边守了一晚,又陪她去医院,还抽空工作,甚至是雨天那晚,也不知道是几点走的……

已经不是几天没睡好了,桩桩件件,简直越想越惊心,

她差点还忘记了,滑雪场他还受伤了。

肉眼可见,叶明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连眼角的泪痣都带着一层隐隐的怒意。

为什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副样子,和她藏病的时候很像,但她藏的也是些小病,有时候是为了工作和生活不得不这样,

那他呢?

明明之前说了,

那么大的集团不是离了他就不能运转,还要这样透支身体,只是为了赚钱吗?

见人迟迟没有回音,气压和脸色越来越沉,孟谨礼撩起眼睫认真地望了她几秒后,眉心拧了拧:“是不是手续他们没跟你办好?财务那边还是乔梁,或者是沈…”

桌面上被高大的阴影覆盖,输液管被人带动,连着扯到了输液瓶和支架,白色的铁架不稳,摇摇欲坠。

“你不是总和我说,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吗?”

伴随着质问声,细长的高跟在柔软的灰色地毯上留下了深深的小印记。

带起的风扬起了裙摆,纤秾合度的小腿随着步子若隐若现。

孟谨礼止住了步子,一手正过架子,定定站在了原位。

看来,是他。

手下意识伸出,在发现人站好后,叶明宜极快地收回了自己手,重新握紧背到身后。

瞧着还在空中微微荡着的输液管,她还是没忍住继续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睡眠不足,休息不够,在工作的时候过劳,最后…”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也不愿意说出口。

察觉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她深深呼吸,平复着随着情绪,而不断起伏着的心跳。

还是有些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担心。

不管是因为什么担心。

一时之间,他们的身份像是发生了调换。

呼吸轻轻,频率和心跳靠拢。

对着那双因为怒意微微瞪圆,上目线勾着锋利弧度,眸光却亮晶晶的桃花眼,孟谨礼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尾也向上舒展着。

灼热的眼神,好似想将一把火直接烧进她的灵魂里。

“明宜,这么久…”薄唇动了动,他的声音也轻了许多,“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关心我的身体”

约莫五步的间隔,不近不远,足够看清彼此眸子里的距离,又不会因为太亲密给对方造成不适感。

缱绻着笑意的凤眸像一汪干净的清池,不仅在他眼底,还在镜片上,在落地窗的反射中……

与他有关的,她的倒影无处不在。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眼睛极缓地眨了眨,后知后觉,叶明宜的心底腾起了一丝不自在。

她是在用什么关系来劝他?

朋友吗?

应该算是知恩图报的身份吧?

她也是他挂吊瓶的间接“始作俑者”。

无意瞟到了桌面的保温杯中,看上去有些凉掉的茶,情绪只是抽离了一瞬间,叶明宜觉得胸口又闷又堵,

甚至只要想到他对自己健康的默默在意,就很难受,很生气,甚至是委屈,什么都想去追究,什么都想去说。

管什么身份呢?

他凭什么双标,凭什么理直气壮?当时在嘉澜对着她那么凶,还握着她手指冲冷水。

“休息不好还喝茶?你这和病入膏肓吃砒霜有什么区别?”

常年察言观色让她眼神极尖,捕捉到了孟谨礼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周特助是不是有劝过你?要你好好休息,不要喝茶,他…”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又看见眼前高大男下垂下眸子,伸手合上了摊开在桌面的文件,嗓音很低磁:“我只听你说的。”

几分任性的言外之意仿佛是,要是她在提周特助的名字,他立马就坐下来继续工作。

即使,她在回国的时候,还想着和他快些撇清关系,断开联系,

现在又真的,在知道他情况后主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但她绝对不是要在现在,和他“谈情说爱”!

他到底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他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和她说这些?!

指甲死死嵌进了手心,在某一秒,她觉得自己的头脑瞬间冷静了许多。

“你现在这样,也有我的缘故,如果是我造成的…我现在也付清了违约金,以后…”

“我没有事,真的。”听着叶明宜明显冷淡了许多的语气,甚至话语又调转向了撇清关系的方向,孟谨礼再次打断了她。

气话也好,都不爱听。

他的声线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劝哄,缓慢朝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

恰好,地毯上,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周特助是怎么跟你说的,只是早上晨会,听着那几个人的报告,太生气了,这个输的是葡萄糖,没有那么严重的。”

孟谨礼看着她,胳膊情不自禁抬了抬,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发现叶明宜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无奈放下了。

“真的,不如你问周特助…”看着那依旧板着的脸,孟谨礼又循循善诱,十分耐心道,“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事,医生会不在办公室里看着我输液吗?”

“你要是不愿意,谁敢强迫你?”叶明宜轻笑一声,目光凉凉,“我也是…你不用解释了,我本来也是…”

“一般猝死都发生在有基础疾病的人身上,明宜,我的身体真的很健康,也没有任何基础病。”

带着滚轮的输液架柔柔地在灰色地毯上滚动。

阴影晃动,又朝前压了一步,不疾不徐。

“你知道,我的心愿,还没有达成。”

“心愿”这个词,孟谨礼咬字很轻。

他已经绕过了桌边,走到了她的面前,带着身上轻柔的木质茶香向她拂面,燥热地撩起了她鬓边的发。

你知道。

叶明宜眸光闪了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他说的那些好听的话蛊惑了,居然能毫无歧义地锁定这里“心愿”到底指的什么,

并奇迹般,有一点点被他说服。

“我…”

无意一瞥,她看见了有血回流的输液管。

刚松开的眉头又是一紧,她立马强调:“连小朋友都知道,输液的时候不要乱动,不要做别的事,更要听医生的话。”

“你赶快坐下来!”

连着两声“不要”,一声“更要”,搭着亮晶水灵的眸。

看着叶明宜这副模样,孟谨礼心尖彻底软了,只觉得她,非常的可爱,

甚至,他微微偏过脑袋,看向了也许是无意搭在自己西装上的手。

顺着孟谨礼的视线,又是一烫。

叶明宜的大脑空白了一刻。

她就是…一时情急,

当时答应周特助的时候,她真的没想到,这件事这么的难办。

“我…我去找周特助,让他把医生找来,你先不要动!”

有些僵硬地收手转身,她脚步还没迈出,手腕就被人轻轻地牵住了。

“你去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孟谨礼握住她的力气不重,但温热的体温,让她心尖发颤。

干燥的手心,贴住了她的腕骨。

“我…”

“你要是走,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拉住你,也控制不住乱动。”孟谨礼说着又放轻了力气,虚虚握住了她。

“今天,该我说谢谢了,谢谢你能来。”

温热消失,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触碰到,她却感觉,自己被握得更紧了。

“医生,我有他的直接联系方式。”他望着她,目光柔和,明明是强势的动作,又有几分讨好和示弱,“现在,你在这里陪我一下可以吗?就一下。”

第87章 Chapter87身体年龄21

从窗外来的轻柔阳光照在发顶暖一圈,室内的舒适恒温笼着身子懒洋洋的。

两只手绞着搭在腿上,叶明宜微微垂着眼睫,即使身体以舒适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久了,也显得僵硬。

像是在战场上,暂时歇息的士兵,时刻都要记得准备着。

肩膀与肩膀相距不过咫尺,隔着衣料仿佛能触碰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体温,腿部一侧,沙发凹陷的趋势无比清晰。

孟谨礼…睡着了吗?

她不知道,从坐下后,他们都没说话,眼神也没有交流。

其实,也挺好的。

气真的消,又只剩下了零丁羞恼的情绪。

进了这办公室,真的如同上了贼船。

眸光动了动,叶明宜稍稍朝旁边看

了一眼,细细的目光一点点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向上攀,系好的深色扣子,一丝不苟的黑灰色领带……

“是不是,太安静了?”

男人清冷温润的嗓音落在了耳畔,仿佛是已经把她当场抓包。

本就心虚,这声音在宁静的氛围中,就是战斗开始的号角声。

立马,叶明宜挺直了背,掀起眼皮,径直望向了孟谨礼。

没有预想中,撞进一片深沉清幽的黑眸。

他闭着眼睛,或许是在小憩,日光浮在他身上,衬着冷白的肤色也柔和了脸部的线条,嘴角隐约向上勾着。

“挺好的。”叶明宜不动声色挪开了视线,清甜的声线里染着一抹生硬,“我看看你输液瓶空了没有。”

出于同理心,她答应了留下来陪一会儿,但南南还在这儿,她也做完了“劝”的工作,不可能,也不可以陪很久。

所以达成共识——“陪着到输液结束。”

孟谨礼不以为意问:“空了吗?”

看着慢吞吞落下地一滴葡萄糖液,叶明宜沉默了。

医生进来也许是调的最缓的速率,时间仿佛静止了,二十分钟过去,似乎是什么刻度也没有变。

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她闷声回着:“没有。”

猜中了此刻她心中所想,孟谨礼缓声应着,嗓音又低又沉发着哑:“南南那边,周特助已经安排好了,可能还没结束。”

“你们安排什么了?”叶明宜一头雾水,盯着孟谨礼看了好几眼,又立马点开了信息。

和南南的消息框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

甚至还停留在三十分钟前。

南南:【他到底年纪摆在那儿,心眼很多,小心小心小心!】

叶明宜:“……”

“等她说吧。”孟谨礼的手指懒倦地摩挲过皮质的沙发垫。

意思很简单,和刚才打断她提周特助一样,有限的时间里,不想聊那些不相关的人。

红唇抿了抿,叶明宜欲言又止瞅了好几眼孟谨礼。

像是有些不服气一般,她眉心动了动:“这次…《这一刻心动》的导演,不算我违约,是不是你…在背后和节目组说了什么?”

以她之前和导演周旋回国这件事的难度,和平时导演对孟谨礼那有目共睹的殷勤态度,她想不怀疑有猫腻都不行。

说不上来是在清高什么,想和悦和解约,堂堂正正证明一次自己,又怕兜兜转转再告诉她,这份结果,还是被人给予所创造出的。

离开也好,回来也罢,以为掌握的主动权,还是被人家牢牢捏在手里。

飘在空中的云,短暂地遮挡住了太阳,房间内的光也暗了些许。

摇摇欲坠的葡萄糖液,缓慢集聚着,很难向下滴落。

孟谨礼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了起了皱的裙摆上顿了顿,斟酌半晌轻声叹:“合约里,是怎么界定违约和合作终止的,你还记得吗?”

声音落在空气中,如同掷了一枚千斤重的石子,带起了四射的水花。

“咚”的一声。

见眼前人望着自己发愣,孟谨礼无奈轻笑,平和补充:“提醒,违约是主观的行为,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正常合作终止,是因为一些不可避免,不可抗力,不可预见的客观原因。”

镜框泛着金属的光泽,宛如一名教授,在专注教着自己唯一的学生。

“如果乙方…在履行合约期间,其社会形象和社会声誉遭受了…”叶明宜敛着眉眼回忆着当时合约里的内容,话到一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孟谨礼没有出声,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认为自己的情况是符合的吗?”

这件事解决在后,和节目组订好退出录制在前,哪怕站在时间角度,她也是占理的,但这些,圈内有些蛮狠的角色,也会不认,违约的界定总藏着坑,就像……

她抬眸瞥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日过层云,迸射出的光又重新融进了室内。

“明宜。”孟谨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极深地盯着她,推了推眼镜框,“烂泥是扶不上墙的,这个位置,即使他上去了,也会站不稳。”

“现在你面前有一群人,在他们个人能力都相当,内在已经发挥了最大的潜力时,你想一想,怎么样才能让其中一个,脱颖而出?”

话题转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也许曾经在他们之间,是约定俗成不会谈的禁忌,而后禁忌延伸成了隔阂。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因为现在,答案的本身没有那么重要。

直白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个一直别扭着的地方。

手机发来了新消息。

南南:【姐~你这边,那个,结束了吗?】

看上去,是她那边结束了。

——

走出悦和,坐进了返程的保姆车里。

望着和来时一样车水马龙的街市,和熟悉的高楼大道,感受到一样从车窗外照来的阳光,叶明宜还有一丝恍惚。

在去的时候,她有想过这一趟孟谨礼会做些什么,也纠结过到底要不要这么快用恋综结算的这笔钱。

心底那点不屈服的骄傲,和自私现实的两种情绪反复拉扯她,半是踟蹰,半是自信。

然后,一遍又一遍做着对于恋综合约似是而非的自我劝说,想心安理得的做这一切,像那五年每一次的“等价交换”。

“南南,周特助他都把你带着去聊了些什么?”揉了揉眉心,叶明宜吐出了一口浊气,有几分好奇地望向南南,“看上去,挺久的?”

“这个…”忽然被点到名,南南的眼神开始飘忽,嘴角撇了撇,看模样像是在纠结着到底说不说。

没想到她会这么为难,叶明宜低笑一声:“好了,我又不是为难你,也不是责难,不想说就…”

“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我又不是他们那边的。”南南立马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是他们那儿一个秘书给我拿了一份文件夹,让我慢慢看…”

她一边递给叶明宜一边强调自己的行为动机:“我被带去了他们那儿的休息区,有人给我送了不少小蛋糕,还有奶茶,三种不同口味,特别是那个蛋糕,味道非常…”

看着叶明宜翻开了文件夹,她咬咬牙,直接道:“这份文件上是最近业内在筹备的,并且适合你的影视项目,还带了评级分析,对了,不仅是影视项目的,还有关于你演后的成效预测,我作为你的执行经纪,我…”

一秒正色,她嘚瑟挺直腰:“当然这些我们也都做了,我是发现,有些项目我们没收到消息,我想他也不会坑我们吧?如果感兴趣,试镜什么的能提前准备。”

说到这里,她作为跟了叶明宜许多年,见证了以前孟谨礼所有在她事业上所作所为的人,立马强调:“这次我问清楚了,他们不是直接把我们塞到组里,也不是要去和谁谁抢角色,就是给了一份类似的攻略让我们参考。”

车内颠簸,叶明宜只是随意翻开了文件夹中的一页……

在粗体大一号的项目名字下,是一个醒目的影视题材分类:偶像爱情。

推荐指数,甚至标了五颗星。

几分难以置信地扫了眼故事梗概,瞧见这是本大热言情IP改编的故事。

注意力快要跑偏了,她都觉得孟谨礼是不是忘记给做这份文件夹的人提一些事儿了。

给她的推荐里,居然出现了以前他最受不了的题材?

“但我觉得这个行为就是,炮进家门口终于知道躲了,咱们彻底和悦和没关系了,搞不好还是他们艺人竞争对手,结果老板先叛变。”

在南南的吐槽声里,叶明宜合上文件夹,忽然在最后一页纸上匆匆瞥见了一个,她曾经认为,最心机的小字——“L.赠”。

手机铃声响起,

看了眼来电人——“房东”。

她对着南南比划了一个接电话的动作,点了接听。

“喂?”怕是和公寓相关的事,她轻轻拧了拧眉。

“是叶小姐吗?实在对不住,我这儿杂

七杂八的事情太多,物业群也好几个,今天才看见消息。“电话那端是一个成熟女人利落的声音,“我看见大家讨论一个,不属于小区住户的车,停在咱们楼后一晚上,一直亮了后座灯的灰色奥迪?”

“我虽然在日本,但前段时间的事有听过,不知道这车是狗仔,还是什么,你要小心一点,哎呀,希望我这个消息不算太晚。”

“不过你别太担心,外来车辆是不让进小区的,我也怕我是想多了,不过和你说一声好。”

脑袋想不了太多,

她只知道,他真的在楼下,守了一晚上。

在看那三封回信的时候,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都在,直到天又亮起。

叶明宜笑着摇脑袋:“我知道了,谢谢,不晚的。”

等到电话挂断,她看见自己收到了新的信息。

L:【我的体检单,身体年龄21。】

附加一份文件。

第88章 Chapter88偷偷见你╭(′▽……

“扑哧。”一声很低的轻笑漾在车座。

南南瞥见了叶明宜噙在红唇边的清浅笑意,盈盈的眼波宛转在眸底,眼尾翘起了一抹柔和的弧度。

其实在苏欣闹出了事之后,考虑到她的情绪,工作室的大家都是嘱咐她好好休息,把网上的事交给他们办,但是明宜姐还是来了几趟工作室,

知道他们辛苦,她每一次都带了很多好吃好喝的,加班费也提高了不少,和他们说话时,神情也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颓色,只是偶尔会流露出零星疲惫。

今年是她在叶明宜身边工作的第六年,陪着她熬过大夜拍戏,陪过她去医院检查,甚至在最初被耍大牌的前辈刁难时,她也陪在她的身边一起经历,

焦虑,劳累,难过这些负面情绪,叶明宜很少会流露,更很少和别人倾诉,但是她会观察,也能感觉到,通过最明显的信号——笑容。

大概是被感染了,心底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了丝欣慰,她好奇探过脑袋问:“看到什么了?”

看到……

叶明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连带着笑容都敛起来了,偷偷把手机反着视线方向挡了挡。

一分钟前,在分享完那份好似带着“嘚瑟”心情的体检单后,某人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L:【下午的会议,我延期了,回去好好休息。】

L:【位置分享——碧宸华庭】

他的那间双层大平层公寓。

在办公室里不断强调自己身体健康,又在她走之后动了身,如同真的践行着那句——“我只听你说的”。

“看到天天分享自己考70分的卷子,在想,六年级数学为什么只能考70分。”叶明宜捡了今早看见的信息说。

不疑有他,南南正过身笑着感慨:“弟弟还小,我小学那个倒数的同桌,后来读211了。”

手机震动,又是一条信息。

L:【D&G出新一季了,上次你表现得好,销售额创了记录,他们想和你改长约,升title,你觉得呢?】

瞄了一眼南南,叶明宜极快打着字。

MY:【为什么是你告诉我?】

L:【因为我想走他们总裁后门,在你拍摄物料的时候,偷偷见你╭(′▽‘)╯*】

——

纯白的摄影棚内,抱着工具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黑色的电线在地上蜿蜒,电脑屏幕中定格着一张凑近的怼脸照片,蓝宝石耳坠和轮廓深邃的侧颜相得益彰。

十二厘米高,嵌满施华洛世奇的女士高跟凉鞋踩在地上,银链在纤细的脚踝处环了一圈,垂落拖地的薄荷绿绸缎,如流水粼粼,随着步子轻盈飘逸。

嫌裙摆和高跟碍事,叶明宜一手按着绣满了淡紫色小花的抹胸,一手提住了身后拖地的纱裙裙摆。

在摄影棚的强曝光下,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处被白金链连接着的一颗颗水滴型的蓝宝石,也在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华。

“叶老师我来吧?”有小助理上前帮着要抱裙摆。

“没事儿,挺轻的。”叶明宜摇了摇脑袋,拒绝了。

今天的这场拍摄,算是向外界宣告她的正式复工,在黑红也算红的流量时代,苏欣事件让她热度比以往翻了一倍,连粉丝也增长了很多。

关注她的人比平时更多,裙摆没到重得提不了的程度,捏在手中也只有两个褶皱,她实在不想复工第一天,就被人吐槽耍大牌。

“好漂亮啊这色喷的~”

“后援会送的吗?她们不是送了餐车来,还有花呢!”

“太美了,和咱们今天主题也很搭!”

……

休息室内好几个人都围着,欢声笑语聊着些什么。

“你们在这儿看什么呢?”借着穿了高跟的优势,叶明宜瞄到了桌子上似乎摆了一大捧蓝色的花。

愣了几秒,

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了一个人。

她签下了D&G的长约,因为这个品牌虽然比较新,但是势头很猛,也因为续约对方给的代言费的确很可观,

知道这个品牌的陆总和孟谨礼的关系特别好,可是……

孟谨礼那天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她对自己应该要有信心,至少数据是不讲人情的。

不过,她昨天晚上斟酌再三,还是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MY:【你明天可以不来吗?我这个行程在网上传开了,不仅有探班的粉丝,中间还有一个采访,你来,我怕被人发现。窘迫.jpg】

MY:【拍摄期间我手机会放在南南那里,你暂时不要联系我,会出现联系人提醒。】

他也回复了,两条信息——

L:【好,我想想。】

L:【时间不早了,注意休息,晚安。】

这次在拍摄现场,她挺忐忑的,孟谨礼回复她非常的笼统,

他的想想,是想什么?

她也不敢直截了当追问,还是有点小担心把他否定太死,他会做出更疯的事,

哪怕,他在聊天时情绪挺稳定的,可是没有配颜文字。

按照以往,他回消息都会配上,和他性格南辕北辙的颜文字……

出神的时间里,站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主动给她让出了一个空间。

“他们品牌工作人员刚过来,抱着花说是外面粉丝送来的,太漂亮了,大家没忍住拍一拍?”南南简单回答着叶明宜的问题,笑眼弯弯地指了指摆在桌上,在盛放中的玫瑰。

想到了什么,她立马补充:“还有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复工快乐,没有署名,我们只是看了看,也没有碰。”

“是粉丝送的,一会儿换装的时候,可以抱着玫瑰拍一张,加进今天发博的图片里。“楚文婧笑着提醒,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铃声响,抱歉地弯了弯嘴角,“是袁导的。”

叶明宜轻轻“嗯”了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眼神毫无阻碍的落在了摆在桌子中间的玫瑰上。

不是简单的蓝玫瑰,是蓝白互相晕染的色彩,花瓣被蓝色勾边,越靠近莹润的花心,留白越多,点点浅蓝色洒在花瓣深色处,像清晨的露水,一支又一支地被被深黑色的包装纸束在一起。

在花的最中间放着一张纯白长方贺卡,上面写着——“复工快乐!”。

这个字迹,印证了她的想法。

如果他们说这是粉丝送的,是不是代表孟谨礼没有来?

情绪上的矛盾在,她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有一秒失落。

“是粉丝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金主妹妹?今天早上她还发了一条复工快乐感叹号的微博@你。”南南若有所思地盯着花束,“其实这位妹妹挺好的,最难的时候,也没有脱粉干什么。”

“这个妹妹到底算唯粉还是CP粉?嗑的也太邪门了?”一个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调侃接话。

“可能是唯粉但嗑CP?在超话也没有看见她发什么,毕竟春和谨明的CP粉只有三位数,比咱们

粉丝随便开的表情包超话人还少,帖子新增一看就知道。“另一个工作人员搭腔,“那孟谨礼不是有个人超话吗?妹妹关注了明宜,没关注他,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会不会是报复性嗑糖?就是没糖硬嗑,因为不喜欢宜望情深?”

“《逆光》不是说要定档了吗?到时候路演什么,顾老师那边节目录完没啊?”

听着工作室几个小姑娘的你一言我一语,叶明宜半敛着眉眼,没有搭话。

工作室后面成立,员工也都是新的,和孟谨礼相关的公关方案全是楚文婧和南南两个唯二知道她和孟谨礼事的人亲自做的,在其他人眼里,她和孟谨礼的关系还是,不小心一起上了恋爱综艺的前员工和前老板。

又因为顾望津来过工作室几次,为人亲和又好说话,工作室里这些小姑娘对他的印象非常好,每当CP稿涉及到了与他相关,他们的热情程度都高一点,之前和顾承昀的那餐饭是秘密的,怕大家的印象也都停在,那次在利马特河边,被路透到的单独两个人一起拍照。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响起。

一个穿着工整西装,却带着和他衣服格格不入的,写着“D&G”品牌字样工作牌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你好,请问…”一个工作人员敏锐地盯着这个生面孔皱眉。

“我是来送对讲机和耳机的,方便我们导演和叶小姐联系,频道什么都调好了,有事儿长按红色按钮即可。”那个男人不疾不徐道明来意,同时朝前递着东西,“我就不进来打扰了。”

“他们这次工作还挺细心的…”

“估计是懒得开工再过来提醒,有个对讲机多省事。”

叶明宜也很少会在拍摄场地佩戴这些工具,考虑到是导演的意思,也没过多犹豫,缓慢地接过对讲机,并把耳机戴上了。

耳机的降噪效果不错,刚戴上时,周围聊天声小了很多,隐隐还能听见电流的杂音。

“明宜?能听见吗?”

一瞬间,磁性低沉的男音娓娓而来。

愣住了。

叶明宜懵懵地又看了一眼对讲机。

“玫瑰花喜欢吗?”

男人的声音和叽叽喳喳闹腾的环境有几分割裂,更多的是不真切。

如果对讲机有用……

他…又在哪里?

看了一眼和她今天的珠宝色系相配的玫瑰,她迟缓回答:“还行。”

闷闷的笑声透过电流从另一端传来,落在耳畔酥酥麻麻。

“可惜,我种在孟家庄园玻璃花房的玫瑰还没有开,等到花开的季节,很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第89章 Chapter89也不知道他又在那……

液晶屏幕投射着正对摄影棚的画面,此刻那儿人影空空,只剩下清理场地的工作人员。

欧式茶几上摆放着巨大的三层点心架,水果塔、马克龙和奶油杯依次围着摆放了一圈,英式复古风的茶杯中泡着玫瑰花茶,袅袅热气如丝如缕。

“哦…”

听着那边静了半天后,含糊的嘟囔应答,孟谨礼半敛着长睫,唇边勾着的笑意更深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在银叉上,指腹缓慢摩挲过了泛着光泽的叉柄,像是隔空在抚摸着什么。

即使看不见画面,也能想到她此刻的神情。

兴许是蹙着眉,红唇微微抿着,漂亮的桃花眼忽闪忽闪,装着冷淡,默默不好意思。

盘中,一颗沾着奶油的草莓缓慢躺倒在了盘子上。

自然光照射在镜片上,倒映了四周,只见摆放在他的面前,一份从未被动过的巧克力布朗尼,转眼便被人不客气地拿走。

十四克拉的粉色大钻戒无所顾忌地切割了照射过来的光线。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个样子有一丢丢…猥琐?”孟羡今盯了两眼从开始到现在,画面都非常固定的液晶屏,一边吃着蛋糕,一边新奇地打量着自己哥哥的表情。

浮在他眼底的温柔,怕和这融化着的粘糊糊奶油没什么两样。

太恐怖了,她从小就觉得她哥笑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她多了几门课业,就是她坏事被抓了,后面有些暗戳戳的“好果子”等着她。

她发誓,她现在很想说一句老掉牙的话——“好久没看见少爷这样笑过了”。

“是你们,没有我。”不远处,翘着腿一直盯着手机的陆泽昭,微笑抬眸,有意撇清关系。

顺手,他又优雅端起了茶杯,缓慢吹了吹热气:“如果是要用猥琐这个词,我认为上一次,甚至上上次,都更恰当。”

“当时某人不让我去拍摄现场,非让我和他一起坐在监控室,看着那排列整齐的小屏幕,我头皮都发麻了,他却乐在其中,视线跟随快得堪比肉眼摄像头。”

“我怎么不知道。”孟羡今八卦又兴奋地连着眨了眨眼睛,“还有一次是什么?快说快说,你要有不知道的,我跟你交换呀!”

“一个人坐在楼上茶室,盯着楼下人吃饭,还借着服务生的手暖心送药,顺便责难我。”陆泽昭若有所思地牵起唇角,压着声,却又保证对讲机能收进他的话,“和今天也差不多,让我的秘书伪装成工作人员帮他,送对讲机和耳机,成为他play的一环。”

“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他之前不是又是去追尾人家车,又是徒手捏爆高酒杯,我靠着这个八卦度过了国外学习最苦的日子~”一瞬间被打开了话匣子,哪怕这些事迹说烂了,孟羡今还是有些收不住。

她,终于找到他那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黑心哥的“光辉事迹”了!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我和他也不一样,我多么积极,乐观向上一个人,完全不…痴汉,阴暗还心机,之前赵闻渊和我说,他还去问…”

一句话没说完,一个甚至连包装都没有拆下的纸杯蛋糕,就被人嫌弃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陆泽昭压了压笑意,抿了一口茶,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手机上。

不打算提醒心眼还是少了些的孟家妹妹。

不咸不淡地睨着瞪圆眼睛向他抗议的讨债妹妹,孟谨礼毫不心软地沉着眸子,向上挑了挑眉。

终于,耳边清净了。

耳畔只剩下了来自对讲机另一端,背景音的说说笑笑。

“你们说…顾老师是不是有身份啊?当时明明差一点点就要跟我们互选了。”

“有点想,但不得不说,宜望情深嗑的挺新,不同框之后,捡的全是双标细节糖。”

“好了好了,专注目前的事,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八卦呢?”

确认了对讲机的信号非常好。

孟谨礼放下眼帘,遮挡住眸底在心烦意乱中一闪而过的冷芒。

握着银叉的手却在瞬间收得很紧。

没有一次给他写过,

那她到底和顾望津互写了几次?

或许是拆开了来自苏寄霜的信,即使知道她那时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写信给他,即使他写出信时没有做太多她会回信的期待,即使他一点也没有把顾望津这个情敌放在眼里……

还是很烦,

对她的信也有很深的占有欲,至少在发现她给别人互相写过后,心像被什么抓挠地乱七八糟。

他那一点点的期待落空,就会失望,那曾经那个满怀所有期望,寄给他信的她呢?

气最后消成了又酸又涩的气泡,在他胸口咕噜翻腾。

她看到了,又在想什么?

那三封回信。

“唔!”发觉那可恶的纸杯蛋糕和影视剧抹布效果一样的堵嘴,孟羡今愤怒了。

她忍下了白眼,有些几分威胁的拿出手机,隔空点了点屏幕,顺带踹了她哥一脚。

回过神,孟谨礼看见了被自己妹妹戳着的那个熟悉的App图标,会过了意思。

冷淡瞥了她两眼,松开了手,顺便把花茶帮她加满了。

她这是拐着弯,用他让她帮忙顶包“马甲”这事儿威胁他。

懒得理,孟谨礼收了收身子。

耳机只能听见很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这是她垂着胳膊,对讲机擦过裙摆的声音,也有可能是手镯和纱摩擦的声音。

只是背景音里聊天的那些人,太吵了。

“明宜?”孟谨礼轻声念着,一直在听,却没有说话人的名字。

“明宜?”

孟羡今眨巴眨巴眼睛,咬着叉歪脑袋看向自己哥哥。

她发誓,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听见她哥哥叫一个人名字最温柔的时候。也是有一个前提,不是酝酿了一肚子坏水的刻意温柔。

猛然又想到了,她哥这个30多的老男人,居然找

她问了颜文字使用,太可怕了!!!

孟谨礼无视了妹妹那仿佛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只是坐着,专注等待着对讲机那一端的人说话。

“明宜?”

一声又一声磁磁的低音,像念着一只温柔的咒语,

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仿佛还带着她身上淡雅的馨气。

又是良久,连眼前的玫瑰花茶水雾尽散,有些冷掉了。

“那你…在哪里?”

终于,他听见她带着些许犹豫的问。

——

同一时间,叶明宜正坐在化妆镜面前,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为她取下珠宝首饰,又有其他人进进出出,忙着送来新一套首饰和与之相对应的拍摄礼服。

摘耳环的时候,她有意按住蓝牙耳机,有些担忧它掉。

刚刚戴上的时候忘记测试它隔音效果好不好,她担心在拿掉之后,另一边人的声音从里冒出,那么亲昵的语气,其他人只要听着,就会知道这不是导演。

特别是此刻,化妆师就站在她的旁边。

还有孟谨礼……

一声又一声念着她的名字,那架势,仿佛是只要她不理他,他就要一直这么叫下去。

那被刻意压低的,滚烫,充满着男性荷尔蒙的嗓音,如同直接压在她的耳畔,描摹着她耳朵的轮廓,喃喃低语。

眼神隔过镜子,她仍能看见那一捧美丽绽放着的玫瑰,

花真的很美,但她心知肚明这不是粉丝送的,合照放出去,她总做贼心虚得怕被人扒出什么。

——“我种在孟家庄园玻璃花房的玫瑰还没有开,等到花开的季节,很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想到了这句话,一瞬间心跳得很快,

它的潜台词不仅是玫瑰花,还有……

想带她回家。

仓促收回了眼神,叶明宜咬了咬唇,手又拧巴得搅在了一块儿。

还有什么监控室,高脚杯,

她都第一次知道。

“在摄影棚楼上的休息室,不用手机打扰你,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放心吧。”

镜子里,她休息室内的其他人都各司其职,婧婧姐还在聊电话,南南和品牌工作人员在做一会儿拍摄的沟通,化妆师在跟她试色,而她……

在这里,明知道耳机那端的人不是导演,还是开着对讲机,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和他搭几句话。

在其他人都以为,她认真敬业和导演沟通的时候!

放心不了,心虚非常!

“你…不要干扰我。”叶明宜极快说话这句话,把对讲机扣到了桌面。

也听见了,那低沉悦耳的笑声。

明明看不见,却比面对面更加磨人,更加亲近。

也不知道他又在那个角落里看她。

就像他妹妹说的,

阴暗……

“姐!”

南南皱着眉头,手里拿着手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旁边还跟着一些工作人员,神色也不太好,有人拉了拉她的胳膊,有人心虚回避眼神。

叶明宜错开视线,望了一眼同样拧着眉,担忧望着她的楚文婧。

“怎么了?”

心头已经涌出了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直播你看…”咬了咬牙,南南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

这是一个新号的直播,看上去刚发,直播里的画面是她爸妈大学的校园。

手机没有开声音,只看见现场有些混乱。

在攒动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中间的妈妈,还有…好像是坐着或者是跪着的姿势的苏欣。

手险些没拿稳手机。

失神错乱时,没有摘的耳机,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温柔有力:“明宜?”

“别慌,不怕。”

第90章 Chapter90可他总是把她找到……

肉眼可见,直播间的热度越来越高。

那个拿着手机直播的人也越来越靠前,很快,叶明宜又看见了从不远处姗姗赶来的爸爸……

不知道这件事已经闹了多久,镶嵌了小水晶的指甲划进了手心,棱角扎得人发疼。

耳机被南南递来了。

在她指尖捏着的,是连接直播音频的耳机。

在休息室里的,为她保留了一丝体面。

缓慢地,她摘掉了左边那只连接对讲机的耳机,替换上了这个。

一秒,嘈杂的声音“哗啦啦”向她耳朵内灌去。

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苏欣的嗓音依旧是那么尖,尖得只往人心里刺。

“…不是你教的吗?她愿意和我见面,明明是有想和我和好的心思,你是不是怕了,和她说了什么,让她带录音笔?苏女士?她甚至不愿意称呼我为妈妈!”

“你也有亲生孩子,也体验过怀胎十月的辛苦,也一口奶一口奶把襁褓中的孩子喂养大,为什么不能体谅体谅我。”

吃瓜和看热闹的网友发弹幕也一条接着一条:

【虽然苏欣很强词夺理,但我觉得叶明宜那条微博真的很冷漠,谁没事还带录音笔啊?】

【我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叶明宜的炒作,不是有热搜说她今天复工吗?那个电影是不是也要上了?】

【苏欣演技太拙劣了吧,我真的受不了,现在只想笑,已经开始替叶明宜丢人了。】

【这看了谁还敢领养孩子,被这种人缠上太倒霉了。】

……

——Y叶明宜:【很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感谢大家对这些事的关心,因为曾经真的把苏女士当成了重要的家人,所以我希望能给这段关系保留一丝体面。但没想到,这份体面不仅给我,也给我的家人带来了困扰。】

附加一份音频文件。

又是一连串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回忆,也将她放在直播上的注意力分散了。

“明宜姐,V视采访的人来了。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说…”工作人员盯着她,有几分犹豫地开口,“把时间往后推迟一会儿?”

接下来的行程是一个人物的采访,后面还有下半场的宣传拍摄,

全部都结束估计要到晚上了。

余光里,直播画面变得非常的晃,有几个保安匆匆赶来疏散同学维持秩序,

忽然,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又是一跳,弹出了一行字——“该直播间已被封”。

“明宜,不要着急,网上我们都会帮你控制,不会有任何人诋毁和恶意揣测李教授和叶教授,如果现在心情不好,不要勉强自己。”

右边耳机里,男人轻柔隐含着几分关心的嗓音,和左耳沉浸去的世界截然相反。

叶明宜抿着唇,捏紧了自己的手。

直到印子很深地扎进虎口,她才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镇静:“不用了,他们那边时间也赶,大家都忙,还带着工具,不方便多等。”

“明宜…”

对讲机就摆在化妆桌上,也不用红色按钮,看上去只要说话就会唤醒语音功能,她这边,怕孟谨礼都挺得清楚。

俨然,他不太赞同。

瞄了一眼时间,叶明宜对着化妆师道:“让我打一个电话,很快就好。”

一边说,她一边摘掉了自己的耳机,犹豫了几秒之后,她把对讲机的耳机也摘下了递给南南:“帮我保管一下。”

——

V视采访录制了近40分钟,幸好后面的拍摄时间不赶,品牌方还贴心地送了下午茶。

趁着大家吃东西休憩,叶明宜能稍微歇一口气。

摄影棚占地面积很大,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分布,空旷的场地,每个角落都能一览无余,唯一安静没什么人的地方,只有消防楼道。

再次拿到手机,叶明宜借口去卫生间离开了拍摄场地,其他人多少都知道她的情况,哪怕看见她没有走向卫生间的方向,也没过多询问。

一路畅通走到消防通道,她反手关上了楼梯间的门。

看着40分钟前那一通对方没接的电话,又反复确认消息的红点没有来自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叶明宜有几分失力,眉眼怔忪地咬了咬唇,再次拨打了同样的话。

仍旧没有人接。

她忽然想到,自己失踪那一天,任性得屏蔽掉外界一切的行为,是多么的过分。

每一个和她打电话的人都抱有什么心情,那根本不是好些后回电话能够抚慰的。

撑着楼梯扶手的胳膊发酸,她慢慢蹲下了身,焦急打着爸爸的电话,同时点开了微博。

这件事虽然没有挂上热搜,但热度仍旧不小。

粽子娱乐:【前面看得我血压上去了,后面爽了,乳腺都通了!——视频】

周围没有人,她也没有耳机,叶明宜把声音摁到了最小格。

这是一段比刚才视角更糟糕的视频,因为是偷拍,画面很多都拍的地面,没有李湘情,但能看见两位保安在一左一右地扶地上的苏欣起来。

“苏女士,我没有教过明宜什么,但我知道我女儿的性格,如果不是被人逼到极致,她根本不会把事情选择做绝。”

“明宜很有分寸,一个20多年没有见面的亲生妈妈,忽然出现,在网上喊话发言说爱自己,有戒心是人之常情。我只会想,她到底经历什么,才让性格这么小心敏感。”

“我确实是一位母亲,但我有两个孩子,我也非常不能理解,能够抛下自己孩子,对她不管不顾,在国外享受多年的母亲,是一种什么心态再回来的?”

“苏女士,你也根本不会知道,我第一次见明宜,所有的小朋友都上前非常的热情,只有她…一个人在最后面,那个羡慕又失落的眼神,是多么让人心疼!”

大概是气极了,妈妈的语速非常的快,声音也拔得很高,

四句质问,似乎还伴随着学生的劝说声,罕见的,而她好脾气的爸爸却没有拦,像是默许了她的声声诘问。

视频戛然而止。

网上言论全是一边倒,验证了那句“我们都会帮你控制”。

电话没有被人接。

返回联系界面的瞬间,眼泪也不争气地向下掉,缩在最角落里,手指抹着眼尾,怕妆花。

高大的阴影从层层叠叠的楼梯上罩下,

有人站在身后。

从空气中飘来的淡淡冷香,她有点猜出身后在下楼的人是谁。

可能也只有他,会这么“没有眼力见”来找她。

一步一步,

黑色的高级皮鞋下着层层叠叠的台阶,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楼梯道,能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微粒。

粉色的蓬蓬裙摆一层一层,像是打着卷的桃花花瓣,两个肩胛骨,在白皙光滑的后背,如同是折断翅膀的天使,留下的伤疤。

脚步声停住,男人也站定了身子。

静谧的环境内,除了呼吸声,还有衣料细细的摩挲声。

在身后的影子,这次团成团,缩在了脚边斜斜一处,

那个习惯了居高临下,向下俯瞰的人,正单膝跪在她的面前,保持着和她身体平齐的角度,向她递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和深灰色的手帕。

白烟氤氲了眼前。

那双覆着手帕的手指,一如往昔的修长如玉,

却又和从前不太一样,因为她知道,掌心的温度是暖的,干燥的。

叶明宜缓慢地撩起了沾着泪珠的眼睛,孟谨礼就在她的眼前,银丝镜框后,清隽的眉头微微拧着,狭长的眼尾勾勒着温柔缱绻的弧度,漆黑干净的瞳仁倒影着有几分狼狈的她。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没有任何行为接触,在这一刻,她却感受到,她在被他轻轻地触碰,小心地安抚。

“你…跟着监控来的?”别开了视线,叶明宜接来了热巧克力和手帕,“谢谢。”

最近,她总是在最低潮的时候,撞见他,哪怕是他有心的,

可他总是把她找到。

孟谨礼望着她摇头,嘴角弯了弯,伸手指了指戴在耳朵上还没有拿下的耳机。

“我听见了,想到这个地方,最安静,最适合短暂躲一躲的地方,只有这里,就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过来了。”

眸光闪了闪,叶明宜垂下了眼睫:“哦…”

看着她呆呆维持着拿着热巧克力和手帕的姿势一动不动,孟谨礼有几分无奈,又有些心疼。

望着被盘在发顶成了,围了一圈粉色小钻石发饰的“小花苞”,他心软地想伸手摸一摸。

胳膊抬起来,又克制地放下了。

看着他悬停在半空的手臂,湿润的眼睫颤抖,叶明宜咬唇:“怎么了?”

“想摸摸脑袋安慰你,又想到,你会不希望我弄坏你的妆发。”孟谨礼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叹,“如果太难受,让自己停一停也没有关系。”

知道他这里指的是之前劝她休息一会儿的事,也知道他肯定能猜出来她后面摘掉了他给的耳机。

可是……

“停一停,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情因为我而起,我却在它发生的时候,不能赶到现场,甚至哪怕我能赶到,我的出现也只会让它变得更糟糕。”

“工作暂停,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要陪着我。明明只是我一个人的负面情绪,却要拉着所有人陪我承担,我不想再给人带来麻烦了。”

和泪珠的掉落同频,西装裤触碰到了地面。

孟谨礼直起身子向前倾了倾,伸手揽住了叶明宜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