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七零骄棠绽西洋 甜海盐 27940 字 2025-05-03

姜母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孙主任看了眼眉头紧皱的胡局长,无奈叹了口气:“胡科长,你找个女同志处理一下吧,我先去姜家看看,别真出什么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首都。

警卫员照例把今天刚买到的报纸放到沈家的桌子上。

邱映雪慢条斯理喝了口白粥,问坐在旁边的女儿:“学校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打算走读还是住校?”

“当然是走读啦,”沈安澜放下勺子,揽着妈妈的胳膊撒娇,“您肯定不会嫌弃我在家的对不对呀~”

邱映雪温声笑了笑:“当然不会,你可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也希望你每天能回来陪我一起吃饭。”

安澜小时候身体并不好,特别喜欢哭闹,又黏人,邱映雪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可不少,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后来她长大一点了,丈夫调到首都住进军区大院,她每天跟着大院里的小孩一起锻炼,身体才越来越好。

沈安澜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妈妈最爱我啦。”

“你呀,这么大了性格还是一点也没变。”邱映雪伸手,温热指尖宠溺地轻点了下她的鼻尖,笑着摇头。

余光瞥见旁边的报纸,她被头版新闻报刊的标题吸引。

“你们学校的高考状元被人冒名顶替了?”

邱映雪有些讶然,她拿起报纸,认真看了下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个人?……

“是呀,还和我一起参加入学考试了呢。”沈安澜吃着红糖糕,甜丝丝的味道让她十分餍足,“冒名顶替的考了十五分,被张教授骂狠了,哭着离开学校的。”

“珍珍还差点和她成了好朋友了,我总感觉这人有点不对劲,还好没有太过亲近。”

听着女儿的话,邱映雪仔细往下看,似惊似叹:“这位被顶替的同学还是这次高考的全国第一,姜沅?沅有芷兮澧有兰,不错的名字。”

单是从名字上来看就知道父母对孩子有多用心,就像她的安澜和阿昭,她和丈夫只希望两个孩子平安健康。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这是父母对孩子一生的美好祝愿。

“能成为这次高考的第一名,想来家里也是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培养出来的,好在这件事校方查出来了。”邱映雪替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庆幸。

日报上只写了有人冒名顶替姜沅上华大,而且被冒名顶替的人还是这次的高考状元,简短的一篇报道占据了最瞩目的位置,撰稿记者是赵静敏。

沈安澜有些不敢置信地从母亲手里拿过报纸看了两遍,随后心情复杂感慨道:“难怪张教授发那么大的火,原来是全国第一被人顶替了,这是将华大全体老师们的面子放在脚底下踩呀。”

不过这位赵记者也是个能人,这篇报导华大肯定是不愿意有人发表的,她却发了,还是头版头条。

看来背景很硬哦。

“凭借这篇报导,这位赵记者要开始在国内新闻界崭露头角了。”邱映雪柔声轻笑,“妈妈要去上班了,你也该上学了,晚上做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好哎!我最爱你啦妈妈。”沈安澜甜甜笑道。

姜家。

杨英通过熟人得知丈夫即将被枪毙后,带着儿子冲进姜家:“姜沅呢?把人交出来!”

姜德胜看到姜安揣在后腰的那把刀子了,本来还想再提点条件,现在不敢再放肆,指了指里面的屋子。

姜二宝四肢差不多能动了,就是使不上什么力气,他不知道姜沅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他姐太狠了。

太狠了!

所以在姜安过来绑人的时候,他没有帮姜沅,反而是缩在一边。

姜沅脸色很平静,任由杨英绑住她的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待会儿小麦去上学的时候会过来,没看到她肯定会去找孙主任的,她现在只能等孙主任那边过来。

姜安四处看了看,找了件衣服遮住绳结。

看到姜沅,他没有被美色迷惑,反而带着恨意:“如果不是你,我爸就不会被抓!我妹妹可以顺利上大学,我的工作也不会丢!”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姜家人和他们一家四口,姜家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不可能去找孙主任坑害他们,只有姜沅才会做出这种的事。

“带她走!姜德胜,你家户口本呢?今天就去把证扯了!”

杨英一边心焦被抓的丈夫,一边担忧消息全无的女儿,短短一夜就白了不少头发,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和前几天截然两人。

姜德胜不敢激怒这母子俩,就那小崽子的眼神一看就是要吃人。

他小声说:“阿沅还没满十八岁,扯不了证……”

现在法定结婚年龄是男方二十岁,女方十八,他家姜沅还有两个月才能满十八。

难怪姜德胜之前并没有着急说要结婚,杨英这才明白过来,不是他心疼女儿,是单纯没到年纪。

淬了毒的眼神从姜沅的脸上一寸寸掠过,杨英语气阴狠道:“姜沅,你是个聪明人,不然做不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钢铁厂因为你换了个厂长,高厂长本来能安稳退休现在只能锒铛入狱,我家男人也即将……即将……”

被拉去打靶这几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杨英并不知道整个宣城甚至全国的教育局都被下令自查,各大高校也严查学生学籍户籍以及个人资料,不然她只会更恨姜沅。

小小年纪就能搅动风云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如果不是因为看中了她的大学生名额,杨英还真有点不想让儿子娶她了。

现在家里的顶梁柱即将被枪毙,儿子女儿都没了前程,她要

让姜沅继续去上大学,上完大学出来养她们一家人一辈子!

不然实在难消她的心头之恨。

“妈,我们把人先扣住,先订婚,该做的事做了,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姜安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现在大多数人都去上班了,动作快点还能不引人注意,慢了就怕有多管闲事的。

看出他的意思,杨英扭头看向姜德胜:“这桩婚事是你们答应的,到时候对外怎么说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带走未来儿媳妇是理所应当,先摆酒后扯证,等她满了十八你要是不交出户口本——”

杨英语气阴沉:“正好我男人快没了,工作也没了,就拉你两个儿子陪葬,打靶我也认了。”

姜二宝被她吓到了,小腿直抽抽,一声都不敢吭。

姜德胜能看出来,这杨英比昨天还疯得厉害,多半是被她男人要被枪毙刺激到了。

这怎么就要打靶了呢?姜德胜也想不通。

他眼睁睁看着杨英母子把没有反抗的姜沅带走,在擦身而过时,姜沅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呼救,没有挣扎。

像是确认了什么,心终于死了。

哪怕对这个女儿没有多少宠爱,姜德胜的心还是不受控的刺痛了一下。

姜沅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当年媳妇儿生完抱着她从部队驻地的军诊所回来,他就知道了这件事。

既然是女儿,是不是亲生的他也不在意了,要取名字上户口的时候也是路上看到流经这儿的沅江,就随便取了个沅。

在他看来,女儿就像水,迟早会流到别人家去。

心里难受了一下,姜德胜动了动嘴巴,说:“嫁出去也好。”

他心里也是有气的,如果不是姜沅私下和孙主任家搅到一起,就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皆大欢喜多好?自己评职称涨工资,二宝有了工作娶媳妇儿,姜主任还能成为自家的得力亲戚。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今天都没敢去厂里,就怕遇上孙主任。

姜德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等待处决的人,特别是刚从杨英嘴里知道姜主任要被枪毙,他心都凉了半截。

再一看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儿子,姜德胜更头痛了。

姜沅就这么被杨英带回了家,哪怕在路上遇到有钢铁厂或者棉纺厂的工人,杨英依旧目不斜视。

姜沅没有表现出惊慌害怕的样子,外人也看不出来,她侧腰上还抵着一把刀。

面对一家到了穷途末路的人,不能有任何波动过大的情绪,否则对方随时会失控。

姜沅并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他们这辈子已经到头了,自己的前程才刚刚开始。

到了筒子楼,姜沅被安置在姜安的房间,手上的绳子没有松绑。

她看了下四周,和她上次来不同,姜家几乎被搬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沙发都被搬走了。

斜对面就是那个被姜城用来做小书房的地方,架子上的书也一本都没有剩。

前几天她来姜家,从书页的磨损程度就能看出来,姜家并没有人喜欢看书,包括姜城自己。

他们只是用来装装样子,装点门面。

姜圆圆也一样,明明对书不感兴趣,却偏偏要顶了她的名额去读书。

姜沅再次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架,垂眸时遮住了眼底的暗芒。

孙主任过来只是时间问题,以自己的成绩,在华大以及省教育厅的压力之下,教育局不可能无动于衷没有作为。

她需要等。

“妈,我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等到圆圆,她要是能回来,今天也差不多该到了。”比起关在里面的姜沅,此时远在首都的姜圆圆才更让姜安挂心。

家里现在这幅模样,他是真的对姜沅提不起丝毫兴趣,反而十分憎恨。

那张貌美的脸在他看来也宛如蛇蝎。

“去吧。”杨英也有些累了,姜城做的那些事暂时牵连不到她,儿子也不知情,现在她也和儿子一样,十分担忧女儿。

这个女儿从小就是被娇养到大的,从来没吃过什么苦,杨英不知道她在首都会经历些什么,但是用脑子随便一想都能猜到,白眼和耻笑肯定少不了。

杨英真的很怕圆圆会想不开。

她昨天也有给招待所那个办事员打过电话,招待所的同志告诉她那个女同志早就已经离开了。

按照钢铁厂的出差进程,她不可能这么快离京,肯定是因为圆圆去找了她。

姜安本来这段时间也在外出差,厂里急召他回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告知被辞退了。

知晓家里发生的事更是让他难以接受,回来到现在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

杨英本来想回房拿钱给他的,想想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自己和儿子的工作也丢了,她最后还是去厨房找了半天,找到之前剩的半个白面馒头。

姜安胡乱对付两口,喝了一大缸子冷水,总算把噎人的馒头咽了下去。

“妈,我出去了,你在家看着她。”姜安扫了眼紧闭的房门,语气阴鸷,对杨英说。

杨英心里乱糟糟的,但还是点点头:“去吧。”现在只希望他能把女儿带回来。

她脚步不自觉跟到门口,姜安已经下楼了。

过道里有钢铁厂的家属送孙子去上学,看到她,开口奚落道:“呦,这不是姜主任家的嘛,做了那些黑心肠的事,现在被抓了吧!连公家的东西都敢偷,该!”

老太太骂了一阵,见她不吭声,眼珠子转了一下:“你家男人和儿子都被厂里开除了,这是厂里的房子你们住着也不合适吧,我们家十几口人还挤在一起呢,你们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自己搬出去,不然我去叫厂里保卫科的人来把你们轰走!”

杨英忍无可忍,直接甩上了门。

外面阴阳怪气的叫骂声还在继续,本来厂里能分到房的人就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小面积的,老太太这么一叫嚷,不少邻居动了心思。

谁不想能住宽敞点啊,三代老小住在一起晚上睡个觉翻身都得悠着点。

在板凳上坐了会儿,杨英越想越气。

因为里面那个祸害,现在房子都要守不住了。

这两天的恐惧惊恼直接化成怒意,杨英猩红着眼,抄起屁股下面的板凳就往房间里去。

门突然打开,坐在地上的姜沅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杨英看到她在用嘴咬绳子,没有犹豫,抄起板凳就往她头上砸。

“还想跑?”杨英面目扭曲狰狞。

本来就虚弱的姜沅眼前一黑,只觉得有黏腻的液体从额头滑下来,鼻尖能闻到铁锈味,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是你去找了孙兴!是你!”看见瘫软在地的女孩,杨英嘴里还在骂,“你就是个丧门星!是个扫把星!要不是招惹了你这个灾星,我家也不会这样……不会这样!”

眼眶酸酸涨涨的,杨英分不清嘴里是不是泪水,她抬手,手里的板凳又要往女孩身上砸。

板凳即将落下时,原本昏死过去的女孩倏然睁开眼,一双黑沉的眸子犹如深渊,深不见底。

杨英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好似被一只凶猛狠戾的鹰隼盯上。

寒意一节一节攀上她的后背,她不敢轻举妄动,抓着板凳的手指节泛白,停滞在半空。

怎么会,这眼神……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个人?!

不,这不可能!

谢宥川不紧不慢曲腿站了起来,瞥了眼还被绳索束缚着的手,他眼底一片冷然。

杨英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被她吓到了,呸了一声,恶狠狠咒骂:“装神弄鬼,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扫把星!”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女孩猛然抬腿,右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

杨英手里的板凳掉在了地上,因为强大的冲击力,人也砸在了后面的墙上。

谢宥川浑然不觉自己的右脸已经被鲜血染红,他不急不缓,一步一步逼近,那张姣好出挑的面容在杨英看来只剩可怖。

杨英瞪大了眼睛,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由心而生,眼前的一幕让她魂飞魄散,尖叫挣扎着往外爬。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一笔一划替自己写下求亲书……

步步紧逼的脚步声踩在杨英的心上,等她被阴影笼罩时,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陡然断了。

“嘭——”

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门被人从外暴力踹开。

“姜沅?你没事吧!”孙小麦一把推开她爸,故意踩了一脚杨英的手,紧张地看向眼前的女孩,“你的脸……”

看到她一脸血,孙小麦差点吓晕过去,强忍着害怕,语气带着哭腔:“爸,救救姜沅,你们救救姜沅!”

她上学的时候刻意绕到姜家去,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没看到姜沅时她就知道出事了,连学校都没去,立马跑去找她爸。

刚跑出钢铁厂附近的街道,正好碰上失魂落魄的姜母带着她爸和校长还有一个陌生人过来了。

姜母也怔愣地看向姜沅,女孩就平静地站在那儿,眼神很冷淡,像是浸了冰,看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还是胡局长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解开姜沅手腕上的麻绳,低声道:“老孙,把人按住,我要带回公安局审讯!”

女孩白皙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血,孙小麦在旁边哭了出来,她知道姜沅现在一定很疼。

孙主任也反应了过来,用力按住地上疯疯癫癫的杨英,直接一巴掌抽过去:“把人打成这样你还装疯卖傻,我去你妈的!”

关校长从胡局长后腰摸出手铐,两人配合得很好,把杨英给拷住了。

现在很多律法还不够完善,没有绑架这一说,胡局长扔掉手里的麻绳,示意姜沅抬下手腕看还能不能动。

“她这种行为只能算非法拘禁和故意伤人,姜沅,你需要和我一起去公安局做个笔录。”胡局长语气停顿,“我先送你去县医院处理包扎一下伤口。”

对孙小麦的心疼视而不见的女孩轻微颔首,跟着胡局长往外走。

孙兴和关校长对视一眼,他们都觉得姜沅今天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吓到了?”那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瞥了眼呆若木鸡的姜母,孙兴皱了下眉头,单手拎着杨英的后衣领,跟在胡局长身后走了。

在医院包扎完,女孩的额头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处理伤口的医生说:“这下手也太狠了!再偏一点就砸到太阳穴了。”

胡局长拿出笔记下了这句话,有医生的诊断,杨英罪加一等。

看到医生在仔细给她手腕上药,胡局长担忧问:“医生,她的手没事吧?这可是咱们省的高考状元,以后要拿笔杆子的,你给敷点好的药。”

“省状元?”医生手抖了一下,不敢置信道,“省状元怎么弄成这样了?”

胡局长语塞,他自己都想问。

他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会有姜家这样的人家,一个姜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另一个姜家丧心病狂。

从医院出来,孙兴叹了口气:“我应该再早点过去的。”

察觉到姜母不对劲他催着姜母回姜家,还没到姜家就碰到女儿说姜沅不见了。

孙兴立马想到是姜城的家属在搞鬼,在他的强硬逼问下姜母才说出昨天的事。

几人赶紧去了筒子楼,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孙兴歉意地看向姜沅,心里内疚不已。

关校长也恨不得多踹杨英几脚,但是胡局长在这,他动不了手。

回到公安局,录完口供,胡局长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他们推门进去看到的是惊恐不已的杨英,姜沅后来做了什么?

“她手都被绑住了,脑袋伤成这样,还能做什么?胡科长,孩子受到的惊吓太大了,我要把她带回去,现在户口也迁了,华大和教育厅的裴处长还等着我们这边反馈进度。”

“要是耽误了姜沅入学,上面会追责的!”孙主任加重了语气。

胡局长欲言又止,最后点头:“行,就这样吧。”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口供,“只要姜圆圆一现身,我们在火车站蹲点的同志就会把这兄妹俩都抓回来。”

“杨英和她的一双儿女有什么处罚?”

谢宥川语气平静,没有起伏,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胡局长。

胡局长看到她额头上微微泌出血痕的纱布,如实回答,“杨英故意伤人加非法拘禁要坐三年牢,她的女儿姜圆圆冒用顶替她人的高等学历教育资格,会被发往边疆农场劳动改造三年,姜安参与了非法拘禁并且用刀暴力胁迫她人,会被送去矿场改造一年。”

听起来杨英是最轻的,实则她才是最重的,坐牢可不是什么都不用做,相反,她什么都必须做。

而姜圆圆和姜安结束完劳动改造回来也很难找到工作了,更别说两人都是去最苦最累的地方,那样恶劣的条件,就算到了期限还不知道人会成什么样。

姜家算是彻底完了。

孙主任听完满意点头:“那就好,我就知道胡科长一定会秉公执法。”

胡局长随口“嗯”了声,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姜沅:“小姑娘,你最好是尽快收拾行李去首都,你那一家子人……”

胡局长有些一言难尽。

按照法律,是很难对姜家进行任何处罚的,最多口头警告一下拘留几天。

眼前的小姑娘很聪明,肯定不会选后者。

拘留几天没有实质性的用处,而且会对她以后的前途造成影响。

摊上这么一对父母,胡局长也替她无奈。

谢宥川颔首,难得出声对胡局长道了声谢。

出了公安局,刚从台阶上下来,孙主任就说:“沅沅,胡局长说得对,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亲自陪你去。”

“火车票我已经帮你买好了,待会儿直接送你去车站。”

谢宥川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关校长看到她额头上伤,多少有些心疼和怜惜,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孙小麦去学校。

回到了姜家,孙主任让姜沅回房间收拾东西。

他坐在客厅,逮着姜德胜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觉得不解气,连带着姜二宝一起骂。

姜二宝今天能动了,去了一趟对象家。

小凤的爸爸知道他工作名额没了后,直接把他赶了出来。

他蔫了吧唧的,决定过段时间再去。

哪怕她爸妈说下次一定会打死他。

他相信小凤对自己一定是真心的!

姜德胜一家子的工作都没了,只剩姜大宝还有个学徒工的岗位。

孙主任知道姜沅是想让自己利用这一点替她牵制住姜家人,要是姜家人都没了工作,那才是大麻烦。

所以他说:“你们要是还想大儿子能安安稳稳和他老婆过日子,最好消停点,别弄到最后你大儿子丢了工作,跟你们反目成仇。”

一直没有说话的姜母眼睛里终于有了丝神采,她看向紧闭的房门,为了大儿子,强压着心里的不甘。

最开始姜沅读书厉害还能拿到奖学金她是开心的,也有种减轻罪孽的如释重负。

毕竟自己连亲女儿没送去上学,反而送她去了。

可刚才得知姜沅是高考状元全国第一,姜母立马想起当年那个貌美的女人,她长得漂亮嫁得好吃得好,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依旧生活优渥。

姜母心里滋生出了嫉妒。

她恍然回神,一抬头,就对上了孙主任警告审视的目光。

姜母心里一个激灵,不敢再多想。

房间内。

谢宥川不知道该收拾什么,他看向衣柜上的镜子,和第一次见到的不同,多了份易碎的脆弱。

“姜沅,”他开口道,“你的后顾之忧解决了。”

昨晚在隔壁姜二宝的房间里,他第二次和姜沅沟通。

对于他的再次出现,姜沅一开始是有些不安的,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和谢宥川暂时达成一致的目标。

不管是姜沅还是存在于她身体里的谢宥川,都不可能让她嫁给姜安。

谢宥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只有当姜沅失去意识,

他才能暂时掌控这具身体。

姜沅只稍片刻,就制定出了一个计划。

她清楚第二天孙小麦一定会过来找她,这是下午的约定。

而杨英母子也会迫不及待带走她。

所以她没有反抗,跟着杨英走了。

不过姜德胜和姜二宝的行为还是让她彻底对这个家断绝了最后一丝希冀。

姜沅要的不是逃婚,而是一劳永逸,把姜城以及他的家人全部送进去,她不想为自己留下后患。

她做到了,杨英非法拘禁,故意伤人。

胡局长包括孙兴和关校长都是目击证人。

杨英母子跑不了。

镜子里的女孩脸只有巴掌大,因为太瘦了,脸上没有肉,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显得格外大,瞳仁很黑,像是无底黑洞,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谢宥川看着镜中这张十分清瘦但又貌美到极致的脸,有些不赞同:“以后不要再冒这种险了。”

如果两人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么现在的后果难以想象。

脑海里传来极浅的笑声,无奈又温和-

抱歉,麻烦到你了。

姜沅说。

谢宥川能听出来她现在很虚弱,也是,如果不是太虚弱了,身体的主导权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易主。

他被那声无奈的笑意弄得心烦意乱,镜子里的人也跟着蹙起了好看的柳眉。

谢宥川忽然意识到,姜沅她没有别的办法,在这样的处境中,她只能冒险一试。

她向来习惯了自己拯救自己。

谢宥川沉默了,脑海里女孩的声音也就此沉寂,受了这么重的伤,加上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姜沅短时间内可能缓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孙主任的声音,谢宥川才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他尝试询问姜沅需要带什么,女孩却没有任何回应。

一向沉稳的谢宥川难得有些烦躁。

他冷着脸,在外面孙主任一声接一声的询问中,打开衣柜,收拾衣服。

姜沅的衣服并不多,衣柜里装的也是姜家人的衣服,目光扫到最下面一格,谢宥川弯腰,目不斜视拿起那几件叠好的衣服。

因为动作冷硬生疏,有灰色的棉麻布条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垂眸,面无表情捡了起来,塞进打着补丁的军绿色布包里。

做完这些,谢宥川熟稔地抬起桌角,抽出泛黄的书本,把里面的十二块八毛四一分不少数了出来。

这些天在姜沅身体里,谢宥川记忆最深的就是这十几块钱。

他现在都不能算是个人了,身无分文,这些钱必须带上。

还有十块钱在隔壁姜二宝房间的布书包里,去省城没有花钱,回程的公交费也是愤怒的姜德胜出的。

拎着布包,谢宥川推开门,去了隔壁房间。

被孙主任骂到自闭的姜二宝躲在房间里,看到她进来了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谢宥川连个余光都没有给他,拿起桌上的军绿色斜挎包,拿出最里面那本书翻了一下,眸色瞬间暗沉。

他抬眸,看向缩在床上的姜二宝,眼神冷厉。

这熟悉的目光让姜二宝回想起自打那天开始就笼罩在心上的阴影,他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扒拉两下枕头,双手奉上:“姐,钱在这,钱在这。”

赫然就是书包里少了的那十块钱。

姜二宝大气都不敢出,他没想到姜沅还能回来,而且听孙主任的意思,姜城一家都倒了大霉了。

姜二宝之前是有点怵这个三姐,现在则是打心眼里害怕,总觉得这个三姐不是以前的三姐了。

所以他更加不敢把姜沅的身世说出来,生怕姜沅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顾了。

直到他手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谢宥川才从他手里拿走那张大团结。

姜二宝如释重负,等姜沅出去,他瞬间瘫倒在床上。

看到姜沅出来了,孙主任瞥了眼跟孙子一样谨小慎微赔着笑的姜德胜,脸上的厌恶怎么压都压不住。

“你的户口学籍资料还有街道办的各种证明都在我这里,以后没有人再拿捏得了你。”孙主任这话是故意说给姜德胜听的。

他冷笑,添了一把火:“街道办那个给姜圆圆改名字的办事员还有县四中的校长都被公安带走了,有些人要是不老实就去沙漠里种树,或者跟姜安一起去矿场采矿也行。”

听明白孙主任这就是奔着自己来的,姜德胜哪还敢说话,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笑:“不敢,绝对不敢。”

没了工作,在云县这一亩三分地又到处是孙主任的人脉关系网,他现在哪还敢蹦跶。

姜德胜现在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孙主任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屑,对姜沅说:“走吧沅沅,我送你去车站,到了首都记得给我打电话,要经常给我写信。”

谢宥川“嗯”了一声,松开手任由孙主任从他手里拿过布包,跟着他出去了。

姜德胜差点开口想叫住她,碍于孙主任这尊煞神在这,愣是不敢开口。

姜母眼看着小女儿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多少是带着恨的。

“我二叔早就想见你一面,但是时间来不及,厂里的事太多了,他忙不过来,希望以后有机会你俩能见一次面。”

孙主任说完,让姜沅在路口等他一下,他回了趟家,骑了辆自行车过来。

谢宥川坐了上去,孙主任一路絮絮叨叨把他送到火车站,又亲自送他进站。

临上车的时候除了把车票给他,还递给他一个包裹。

“这是你婶子提前准备好的干粮,不要推辞,就当这段时间给小麦补习的酬谢。”

孙主任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继续道:“沅沅,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没有什么话要留给你,我说的对你而言可能也用不上。”

孙主任将女孩推上车,摆摆手:“你放心,我会督促小麦把你留下来的笔记都好好复习完的,裴处长说了,你要把以前的试卷都留给小麦,他稍后会让人送过来。”

“记得给小麦写信,这孩子要是知道你没跟她告别就去了首都,回来肯定会哭成泪人。”

“在火车上别轻易相信别人,有事就找列车长,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沅沅,好好保重自己!叔叔祝你在首都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上车的人把他挤了进去,手里的东西也没办法还给孙主任,谢宥川垂眸看了眼,孙主任的真情实感让他有些默然。

走到座位,是个卧铺。

谢宥川将行李放在床铺最里侧,他偏头看向车窗外。

孙主任依旧站在月台那儿,眼睛数着车厢,在看到她后,笑着挥了挥手。

刚下火车的姜圆圆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上了对面的列车,她瞪大了眼睛。

是姜沅!

想到前天遭受到的耻辱,她下意识要过去,脚步刚挪动,就被穿着便衣的公安按住。

“我们是云县派出所的,姜圆圆,你和姜安违法犯罪证据确凿,别动,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

姜圆圆一扭头,就看到旁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哥哥,双手被拷在后面。

等她再想找到姜沅时,前面已经被上车的人群挡住。

哪怕再不甘再愤恨,也无济于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沅去首都。

几分钟后,火车缓缓启动。

谢宥川看着倒退的孙主任,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能让一个认识不久的人真心以待,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经意间已经开始对姜沅产生了好奇与探究。

火车开动的鸣笛声让他思绪回笼,谢宥川意识到有另外一个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他不可能代替姜沅去参加入学考试。

谢宥川十五岁参军上战场,十六岁读了两年军校,对于枪械或者作战指挥方面他是精通的。

可如果去答卷学习,他恐怕会辜负姜沅这么多年的努力。

他再次尝试,脑海里还是没有姜沅的声音。

谢宥川紧紧皱眉。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军区大院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情况,能不能尽快让姜沅苏醒把她换回来。

可大院外面戒备森严,自己如今对于谢家来说又是个陌生人。

想起自己曾经在云县边陲驻扎过一段时间,谢宥川松了眉头,心里对姜沅说了声抱歉,侧身从斜挎书包里拿出本子和钢笔。

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半天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过了片刻,谢宥川终于动笔。

他绷着脸,在纸张开头一笔一划写下姜沅的名字,替自己写了一封求亲书。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没关系

火车“咣当咣当”驶动,车厢里时不时有人走动,还有列车员在查介绍信。

经过卧铺的时候,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脚步没停,往前面硬座车厢走。

同车厢内,有人看见一个貌美的小姑娘冷着脸不知道在写什么,忍不住问:“姑娘,去首都还是半路下啊?你这头怎么了?”

谢宥川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回话。

对方不再自找没趣,翻了个身避免尴尬。

现在卧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的,要么是国营厂的领导,要么是政府部门出差的,又或者是家里有背景的,他不想给自己惹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列车长亲自过来了。

看到姜沅额头和手上缠着的纱布,他愣了一下,随后收敛神色,若无其事问道:“小同志,孙主任和你说了吧?有什么事直接去餐车那边找我,热水这些也在那边。”

说完,列车长看了看旁边几个铺位的人,眼神带着警告。

本来还有点其他想法的人立马别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好,谢谢您。”

谢宥川朝他微微颔首,列车长笑了笑,又去另外一边巡视了。

手腕受了伤,随便一动都痛,谢宥川看着写了小半张纸的字迹,长出一口浊气,在末尾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

现在是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五,他斟酌片刻,将日期往前调了一年。

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受伤,以前在云县驻扎不经意间见过姜沅一次,与她相识,互生情愫。

所以在回去后写下求亲书。

虽然现在提倡自由恋爱,但谢宥川有些犹豫。

这样的说法是不是也太自由了一些?

目前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扣上钢笔笔帽,折好纸张,收进书包里。

从云县去首都要一天一夜,姜沅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谢宥川坐了会儿只感觉眼皮子沉到抬不起来。

将装了钱和录取通知书的书包放在左手下,谢宥川躺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向他涌来,谢宥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在这期间列车长还来过两次。

一直到车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谢宥川才睁开眼睛。

可能是敷的药起作用了,也可能是休息好了,原本晕晕沉沉还带着痛的感觉缓解了几分,他这才想起打开孙主任给的包裹。

解开扣子,里面装的有五个白面馒头和一包卤牛肉,还有两个黄桃罐头。

最下面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张大团结和二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这些钱对孙主任来说不算什么,姜沅不仅帮他解决了姜城的事,还帮他二叔成功上位钢铁厂的厂长,而且小麦的成绩也是她辅导提升的。

他甚至想直接给两百,不过张红梅提醒了他。

“沅沅那个孩子别看性子绵软,骨子里实则是个倔的,你要是给太多了她反而不会用。”

五十块钱在她看来刚好,姜沅如果需要解燃眉之急也能用上,而且不会让她有心理负担。

粮票下面有张纸条,字体飘逸——

沅沅,孙叔想请你去了首都后继续帮忙写信督促小麦学习,钱是酬劳,不用推辞。

全国粮票是我二叔对你的感谢,坦然受之即可。

谢宥川看完,将纸条认真收好,夹在书本扉页。

等姜沅醒来,她翻开书就能看到。

过道时不时有人去餐车那边接热水,看到有个受了伤的年轻姑娘还是会忍不住多注意两眼。

不过这姑娘看起来脸色不佳,冷若冰霜,也就没人上前招惹。

有人打完水啃着玉米棒子经过卧铺车厢,看到谢宥川在吃白面馒头,眸光闪了闪,眼神不经意掠过靠着卧铺最里侧的军绿色布包。

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谢宥川不由蹙眉,眼风凌厉扫过去。

对方跟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地咧嘴,一脸挑衅,显然是没把这么个柔弱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但他也没有过多停留,意味深长看了谢宥川两眼,咬着玉米棒子慢悠悠去了前面车厢。

谢宥川皱了皱眉头,拎着军绿色的书包和孙主任给的包袱,起身往餐车方向走。

看到她,正在吃饭的列车长愣了一下,问:“小同志,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谢宥川看了眼他铝饭盒里的青菜和素炒土豆丝,从包袱里拿出酱牛肉,放在小餐板上:“这是孙主任让我带给您的。”

列车长“啊”了一声,不由得再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过分漂亮的小姑娘。

过了会儿,他笑着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列车长和孙主任关系还不错,所以孙主任托他在火车上照顾一下侄女,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只不过是多在卧铺车厢走两趟,对他来说不碍事。

按理来说,老孙不会特意让侄女给他带东西,最多是回去了一起喝两杯。

列车长扶了下帽檐,看向眼前的人时带着好奇。

“我想把东西先寄存在您这里,下车再拿回来。”谢宥川目光平和与他对视。

看外面的天色现在不过七点多钟,列车上鱼龙混杂,还有扒手。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一整晚不睡守着手边的东西,交给列车长是最保险的。

他也可以放心睡觉,养好精神。

原来是这样!

列车长恍然大悟,看了下那一大包卤牛肉,他摇头:“随身携带的行李包袱可以帮你收着,酱牛肉就算了,老孙既然托我照顾你,你有事可以直接说。”

这老孙,平时看起来马马虎虎的,没想到他侄女还挺机灵。

列车长忍不住发笑。

这姑娘看起来和老孙家的小麦差不多大,心眼可比小麦多了不少,难怪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

虽然他这么说了,谢宥川还是拆开防油纸,分了一大半卤牛肉到列车长的饭盒里。

“哎?哎?你这闺女,这卤牛肉多贵啊!留着自己吃啊!不用给我!”列车长看到她的动作急眼了,连忙伸手要阻止,可铝盒里的卤牛肉已经沾了饭菜,他又怕小姑娘嫌弃,不好还回去。

列车长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最后放弃了。

谢宥川在他对面的餐位坐了下来,拿出白面馒头:“我饭量大,这个就不给您了。”

列车长无奈地摆摆手,嘴里嘟囔了两句,自顾自去了热水间。

没一会儿,他端来一杯热水,里面还放了点红糖,是找乘务小姑娘借的。

“喝点水就馒头,不容易噎着。”列车长将搪瓷杯递过去,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铝饭盒,又重新坐下,“你这孩子随你叔,会做人。”

看了眼她头上缠着的绷带,列车长欲言又止,还是选择不作声。

谢宥川道了声谢,喝了口红糖水,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确实舒服很多。

餐车里有煤烟味儿,但是不大,还能接受,比车厢那边好闻一点。

车厢里是各种混杂的味道,再加上有人抽烟,更加让人头疼不适。

两人对坐,列车长扒拉一口饭就吃半块卤牛肉,不得不说还是肉味儿好吃。

谢宥川也安安静静坐着,吃东西时的咀嚼

声很小,看起来慢条斯理的。

列车长舍不得把卤牛肉都吃完了,想带回去给女儿尝尝,扒拉完饭菜,就合上饭盒。

本以为这小姑娘是开玩笑的,可看到她熟稔地掰开馒头,往里面夹了两块牛肉,列车长傻眼了。

这白面馒头可扎实,一个馒头就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小,他估摸着自己吃三个就能饱了。

这姑娘是多久没吃饭了?还是天生胃口就这么好?

列车长暗自咋舌。

直到谢宥川吃完最后一个馒头,列车长才回神。

不怪他愣神,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女孩,一口气吃了五个大馒头,还有小半包牛肉。

这么能吃还这么瘦,这粮食吃进去跟没吃一样啊!

谢宥川喝了口红糖水,注意到列车长复杂的视线,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喝完杯子里的水。

他去了一趟热水间,洗干净搪瓷杯后才还给列车长。

“你可以在这里多坐会儿,也可以去休息。”列车长要去车厢巡逻了,他对女孩说,“东西放我这没问题,晚上你可以放心睡。”

谢宥川颔首,再次说了声谢谢,见来餐车吃饭的乘务员越来越多,他侧身穿过过道,回到原来的卧铺车厢。

对面的人正在吃饭,是在火车上买的餐食。

“两块一份的红烧肉和青椒炒蛋,还不用票,这比去国营饭店吃划算多了。”

另外一个人在和对铺的聊天。

现在都是计划经济,米面肉蛋油都是定量的,哪怕他们是在政府部门工作,也不是天天都能吃这么好。

“可不是嘛,招待所的饭菜也没有什么油水……”

话说到一半,见这小姑娘回来了,他眼尖地发现这女孩手里的布包不见了。

不过这人也没有多说什么,之前列车长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肯定是怕晚上东西被偷,所以找人看管了。

年纪不大,还挺聪明。

这个车厢里有六个位置,过道时不时有人走来走去,找到自己的铺位,谢宥川坐了下来。

可能是这具身体不习惯一次性吃这么多,小腹有些胀痛,谢宥川下意识伸手揉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身体僵硬绷直。

这不是他的身体。

谢宥川又收回手,躺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症状还是没有缓解,谢宥川又默不作声揉着肚子。

没关系。

他想。

反正也不是他的手。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挺好,五个大馒头没白吃……

不适感逐渐缓解,谢宥川脸色好看了一些,不过手腕又开始痛了。

火车呼啸而过,窗外漆黑一片。

谢宥川看着车窗,有些想不通。

姜沅是怎么顶着这么一副娇弱的身体长这么大的。

谢宥川伸出手,看着眼前纤细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孩。

看起来柔柔弱弱不堪一击,可又像坚韧的野草,任凭疾风骤雨吹打,她依然能顽强生长。

谢宥川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她而言是福是祸,更不希望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样付诸东流。

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欣赏。

一个小姑娘,只靠自己从这样的家庭走出来,走出县城走向首都,任何人见了都会夸一声厉害。

谢宥川收回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希望一切能顺利吧。

车厢里能听见各种说话声和小孩的哭闹声,或许因为这具身体最近过于劳心费神,谢宥川很快又睡着了。

火车还在“吭哧吭哧”前行,偶尔会有人说到哪个站了下去放放风,到了十一点多差不多十二点,车厢终于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五十分,各种呼噜声不绝于耳,座位上和过道上横七竖八都是人,都睡得很熟。

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男人踢了踢对面的人,朝他使了个眼色。

同伙会意,两人分头行动。

有人被他们不小心踢到,骂人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一把泛着冷光的弹簧。刀。

立马闭嘴。

这种扒手都是团伙作案,在每一个站点都有人接应的,得罪这些人没好处。

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冷笑了一下,朝这人的面门挥了挥小刀,这人立马识相闭眼,当什么都没看见。

至于叫乘警……那更不可能。

在火车上乘警能保你,下了火车不被同伙打个半死都算命大了。

瘦小男人满意地收起了弹簧。刀,藏在袖中。

刚走了两节车厢,瘦小男人兜里就已经有三十多块钱了,想到之前在卧铺车厢里看到的那个小姑娘,他忍不住加快脚步。

看她那包里应该有不少东西,而且这小姑娘的长相……嘿嘿……

能摸两把都值了!

瘦小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他只觉得心中窝着一团火,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个小美人儿。

谢宥川睡觉不是很沉,这是在部队里留下来的习惯,哪怕到了姜沅身体里会因为太疲惫了更加倦怠,但察觉到有人靠近还是会瞬间警觉。

在瘦小男人割开对铺公文包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瘦小男人借助外面车窗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包里厚厚一摞的大团结,起码有三百多块钱。

他满脑子都是发了发了,果然每次到卧铺车厢永远不会走空。

十分钟前乘警已经巡逻过一次了,半个小时内是不会再出现的,他还有的是时间。

揣好钱,又摸了一下上铺几个人,不过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多半是把钱缝在裤子里面了。

只要一动这些人就会醒,他们这种能买到卧铺票的可不像硬座那些人,这些基本上都是干部,可不敢惊动。

他们是真的会喊乘警,而且下了车同伙都不敢跟上去。

悄悄地偷和明目张胆地拿是两码事,瘦小男人讪讪缩回手,又把目光转向下铺的女孩。

脸上喜不自胜,露出即将得逞的笑意。

他蹲在卧铺边上,悄咪咪伸手——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惊得他下意识抽手。

可这只手纹丝不动,牢牢扣住他,细腻寒凉的触感就像一条黏腻的蛇,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

瘦小男人差点破口大骂出声,好在还是忍住了。

现在是过隧道,外面黑嘛嘛的,没有一丝光亮,这让瘦小男人心里更加没底。

脑袋里各种念头疯狂闪过,他声音压得极低,确定道:“小姑娘,再不松手就别怪我划花你漂亮的小脸蛋了,乖一点,别惊动其他人哦。”

这个铺位肯定是那姑娘的没错!

装神弄鬼!

嗤。

想通了之后,瘦小男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调笑:“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也舍不得辣手摧花呀,要不这样,你陪哥哥玩一玩……”

他有把握,就算这小姑娘现在叫人,自己也能乘乱溜回去。

这么多人,又漆黑一片,乱起来乘警可没办法抓人。

至于身上的财物,随便往车窗外一扔就是了,会有人沿着铁轨捡的。

果然,手腕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显然是怕了他。

瘦小男人刚要得意几句,忽觉一道劲风迎面而来,铁钳一样的手指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疼得他忍不住叫出声。

火车正好出了隧道,谢宥川也缓缓坐了起来。

外面零零碎碎的暗黄色灯光透进车窗,映在女孩美丽绝伦的脸上。

光线半明半暗,随着火车的前进摇晃不定。

谢宥川只是轻微抬眸,看起来平静如水,可瘦小男人却隐约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杀气。

他想说话,可喉咙异常难受,女孩儿的手还在他脖子上不紧不慢收紧力道。

不等他挣扎,双手就被人反扣在身后。

谢宥川顺势松手。

乘警拿着手电筒对准他的脸,瘦小男人下意识眯起眼睛避开灯光。

列车长冷笑:“呦,这不是屁三儿吗,胆子挺大啊,偷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对这个屁三儿列车长可不陌生,这家伙除了偷钱,还喜欢用弹簧。刀划妇女同志的裙子或者屁股后面的裤子,乘警一直没抓着这个王八蛋,给这家伙画了相,但是他很久没出来了。

没成想今天碰他手里了。

腰在他兜里摸了两下,数了一下有多少,列车长这下是真的乐了,拿着一叠钱票在他脑袋上不停地拍:“屁三儿,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还真是一点也没改。”

列车长对他脖子上的红紫掐痕视而不见,一撇头,对乘警说:“下一站到丰州了吧?直接给扭送到公安那里去。”

后面的乘警会意,点点头把人带走了。

这么大的动静,车厢里的人也早就醒了,车厢里的灯也在列车长的示意下再次打开。

对铺的男人摸到自己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开心,看到包上被划的两道口子,心就凉了一截。

“列车长,我的钱被偷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开口求助,嘈杂的声音让列车长有些烦躁。

“丢了什么东西待会儿做个登记,等我们确认了,下车的时候还给你。”

对铺那人看着他手上熟悉的大团结,看编号就是自己的钱,可列车长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照做。

另外那些人也没吱声了,人抓住了,钱还在,这就行了。

列车长关了手电筒夹在咯吱窝,声音柔了几分,看向女孩:“没吓到吧?”

谢宥川摇头:“没事。”

列车长松了口气:“这屁三儿的同伙多半听到动静了,抓不干净,不过晚上他们不敢动手了,你好好休息。”

等下让乘警每隔二十分钟就交替在车厢走动巡逻,镇一镇那些人。

谢宥川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看到她手腕上绷带,又想到刚才屁三儿脖子上的掐痕,列车长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没多问,叮嘱了两句就走了。

就这姑娘吃馒头那胃口,劲儿大点也很正常。

挺好,五个大馒头没白吃。

经过了屁三儿这件事,后半夜车厢果然安静很多。

可能是因为后怕,也没人打鼾了,哪怕闭着眼睛也时刻注意身边动静。

听到有脚步声立马睁眼,看到是打着手电筒的乘警,这才放心下来。

只有谢宥川是真的再次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泛起鱼肚白,点点光线从云层洒下来。

“我这一晚上都没睡,得赶紧补补觉。”有人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七点过十分,要下午一两点才能到首都。

正好补个觉,早午饭都省了。

谢宥川整理好床铺上的被子,坐在卧铺边沿。

外面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他以前休假坐火车回家看到的也是这些房子。

家越来越近,可想到那封求亲书,他的心也越来越乱。

早上列车长让人送来两个水煮蛋,中午又自掏腰包买了一份有荤有素的盒饭,卖餐食的同志从小餐车里拿出铝饭盒:“小姑娘,这是列车长让我给你的。你可真厉害呀!”

说完,不等谢宥川反应过来,她又推着车去前面车厢叫卖去了。

谢宥川手里拿着温热的铝饭盒,想明白她的意思后,轻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列车长是怕屁三儿的同伙知道是自己抓住的人,所以让同事们别走漏风声,免得那些人打击报复。

难怪刚才那个女同志会突然夸自己。

谢宥川打开饭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儿。

同车厢里有一个人也买了和他一样的饭,探头一看:“欸?小姑娘,你这菜怎么比我的多啊?肉也更多!列车长是你家亲戚吧!铝饭盒都比我们的大!”

他不知道,这是列车长自己的备用饭盒,昨晚见识过小姑娘的饭量后,他觉得这姑娘一份饭恐怕是吃不饱。

谢宥川没说话,不紧不慢拿起筷子,没多久就吃得干干净净。

他去前面餐车那边还饭盒,得知列车长在车头里帮忙铲煤后,跟着乘务员同志到了列车长的休息室。

“这是你的东西,列车长说你自己拿走就行,不用跟他打招呼。”

狭小的休息室只容得下一个人,乘务员和他说完就去吃饭了。

谢宥川点头,将洗干净的铝饭盒和筷子放在小桌子上,瞥了眼旁边的铁路工作日记,很快收回目光。

从孙主任给的那个包袱里拿出两瓶黄桃罐头放在桌上,他提着包袱和姜沅的书包,走出休息室,顺手带关门。

下午两点半,火车即将到站。

列车放缓速度,在铁轨上缓慢滑行。

“前方到达首都站,也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旅客同志们请收好随身物品,清点行李,看好小孩——”

列车员拿着大喇叭在车厢来回走动,谢宥川背着斜挎书包,提着布袋包袱,走到车门前,准备下车。

没过两分钟火车停止前进,列车员打开车门,谢宥川看到了熟悉的首都站牌。

等旅客们下的差不多了,列车长回到休息室,准备待会儿去站内做交接工作。

刚拿起工作日记就瞥见旁边的黄桃罐头,他一愣,立马想到了那个小姑娘。

“这孩子……”

列车长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心情颇好,拿着工作日记哼着小曲儿下了火车。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我叫姜沅,是谢宥川的未婚……

刚出火车站就下起了绵绵细雨,谢宥川在公交站等了两分钟就看到有车开来。

他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这雨还真是说来就来……”

有乘客嘟囔两句,见售票员过来了,掏出五分钱。

没有直达军属院的公交车,这趟车坐半个小时还得转车,谢宥川从口袋里拿出二块八毛四,给了售票员一毛钱等她找零。

其余的三十块钱他另外放在包里,免得不小心掉了。

“去哪啊同志?”售票员从黑色小包里拿了一沓纸质的手写票出来,手里握着铅笔。

“雁滩站下。”谢宥川说。

售票员麻利地打票,写好了扯下来递过去:“得嘞,收好了您。”

三月的天温度不算高也不算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路边的树木被洗刷一新,绿油油的。

大多数人还是穿两件,看到这小姑娘衣裳单薄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看穿着家庭条件应该一般,不过这长相还真是清丽脱俗,就跟雨后的草木一样,让人眼前一亮。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谢宥川垂眸,将长发散开,遮住额头上的绷带。

等人上完了,公交车开动,有熟识的人开始唠嗑,无非就是单位和家里那点事。

谢宥川手指无意识摩挲包里的纸张,他还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说下去。

时间流逝他恍若未觉,直到售票员过来告诉他到站了,才起身下车。

第二班车坐了一个半小时,期间一直有人上下耽误了不少时间,到站后走路到军属院也要二十多分钟。

等他到了也是五点多了,雨也停了。

这个时间军属院有工作的家属正好下班了,或推着自行车或拎着菜篮子一边走一边聊。

看到有个脸生的小姑娘,有人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这是来探亲的还是有新邻居啦?”

部队经常调动,每年都会有一两批新邻居过来,这也不稀奇。

“是不是来找对象的哦。”也有婶子调侃,“咱们大院的军属们家里每年都有亲戚过来,部队的小伙精气神足,个个看起来板板正正,可不是外面那些小伙子能比的。”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谁家亲戚,要真是想来找对象的,那我得去牵牵线。”

眼缘这个东西不好说,想牵线这个军嫂第一眼看到这小姑娘就觉得很舒服。

至于是农村户口还是城市户口,她倒不是很在意。

看这姑娘的穿着,多半是农村户口。

没关系,结了婚随了军可以迁户口嘛。

谢宥川以亲戚的名义在岗哨那里登记了信息,站岗的小战士说:“同志,要等谢军长家回复了

我才能放你进去。”

谢宥川颔首:“好。”

他等了十多分钟,谢家那边还是没有电话过来,岗哨拨过去依旧是徐姨接的,她说虞黎华不在家,她做不了主。

其实徐姨也纳闷,谢家的亲戚?

她本身也是谢家的远房表亲,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谢家有什么亲戚会过来。

虞黎华刚从研究所回来,这段时间独子莫名昏迷到现在还没醒,她脸上多少带些疲累。

小战士看到一身灰色中山装的女人提着公文包过来了,提醒了一句:“虞大嫂下班了。”

谢宥川下意识转头,就看到熟悉的面容。

一句“妈”到了嘴边,还是克制地咽了下去。

在别人眼里,他现在不是谢宥川,是姜沅。

“虞大嫂!”小战士中气十足,嗓音洪亮,“你家来亲戚了!”

他这一嗓子让不少军嫂侧目。

虞黎华大部分时间在研究所,平时很少和大院的人闲聊,很多人对她家的情况是好奇的。

这小姑娘是她家亲戚?还真是出人意料。

那个想牵线的嫂子都怔了一下,随机脸色讪讪。

虞黎华的公公是司令员,婆婆是已经退任的文工团团长,丈夫又是陆军某个集团军的军长。

就这层身份背景,一般小伙子估计人家还看不上。

真要介绍,说不定还有人背地里说你是想跟谢家拉关系。

只能就此作罢了。

“我们家的亲戚?”虞黎华按了按额角,茫然看向眼前清瘦的小姑娘,“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她确实是没印象,而且从这小姑娘的眉眼中也看不出来像谁。

把虞家和谢家的亲戚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虞黎华依旧没有头绪,不过倒是觉得这姑娘给她一种亲切的熟悉感。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半湿的衣服黏在身上,谢宥川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鼻尖泛红。

谢宥川:“……”

这具身体虚弱到超乎他的想象。

之前隔得远没注意,走近了才发现她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虞黎华微微一惊。

这是怎么弄的?

“姑娘……”

她刚要开口,就见眼前的女孩眼眶泛红,宛若受惊小兔。

“您好,请问谢宥川在吗?”

纤细白皙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谢宥川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面无表情道:“我叫姜沅,是他的未婚妻。”

“……”

虞黎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因为疲惫而无力耷拉着的眼皮不敢置信掀起。

“啥?虞大姐,这是你家宥川的未婚妻?”

旁边支着耳朵听的婶子瞪大眼睛,她还想着把自家闺女说给谢宥川呢。

都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知根知底,谢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女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要不是谢宥川腿受伤了不见客,她不想惹人厌烦,早就上门去说事儿了。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呀!

别说她,其他婶子听到这是谢家小子的未婚妻,也从漫不经心的目光变成仔细打量。

虞黎华原本对这小姑娘还有些好感,现在荡然无存。

自家儿子是什么人她最清楚,所有心思都在怎么多立功勋超越他爸这件事上,根本不可能去谈情说爱谈婚论嫁。

宥川刚满十八岁,她的嫂子就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后来他接连两年休假都没回来过,彻底绝了家里人的心思。

丈夫对儿子的婚事更是不上心,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一个比一个硬。

未婚妻?招摇撞骗的吧!

虞黎华冷了脸,语气也不太好:“小同志,你找错人了,我们家谢宥川没有什么未婚妻。”

嚯!

这句话一出,别说听得津津有味的婶子们,就连站岗的小战士都忍不住瞟了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对呀,我们和谢家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也没听过宥川提过自己有未婚妻。”张家的婶子提着的心落回嗓子眼,她赶紧凑过来,“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还是说错名字了,是不是同名同姓或者同音字?”

“小姑娘,可不能为了自己攀高枝就坏了别人的名声呀。”

旁边的婶子们也纷纷看着这边,也不着急回去做饭了,就等着看这小姑娘怎么说。

虞黎华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说私事,可这小姑娘确实让人恼火,看着漂漂亮亮眉清目秀的,谎话张口就来。

虽然她在研究所工作,可部队里各种离谱的事她都听说过。

就像她们这个军属院里,有一个团长家的儿子也算是青年才俊了,在部队里当个文职,后来有次休假出去,碰到一个被流氓缠着的女同志。

他挺身而出救了这个女同志,对方直接赖上他了,说不谈对象就去部队里闹,说他耍流氓,没办法只能娶了。

还有她婆婆说过,以前在文工团工作的时候,那个时候前线还在打仗,经常要到处演出。

那个时候部队里有一个营长,刚从前线负伤下来去后方医院修养,就被医院里的小护士给缠上了,说她换药的时候这个营长对她有出格的举动。

最后也是只能娶了她。

这种招数屡见不鲜,大院里不少婶子也会告诫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平时在部队里以及在外都要注意作风问题,不要随便和女同志近距离接触。

虞黎华越想越气,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被她给碰上。

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当众发火,虞黎华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眼前的女孩说:“姑娘,我不管你抱的什么心思,最好打消念头,免得我让人将你赶走,面子上就不那么光彩了。”

真要闹起来她还可以直接报公安,这小姑娘的个人档案上从此都会记下一笔,以后不说工作,找婆家都会困难,但她并不想这样为难一个女孩。

虞黎华只希望她识趣点,借着张家嫂子的台阶下来,赶紧离开军属院门口。

别的婶子也目光灼灼看着这边,交头接耳。

能看到谢家的稀罕事,晚点吃饭算什么。

值!

谢宥川有些头疼,同时也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

他有些无奈,认命地从书包里拿出那封求亲书。

“这是谢宥川寄给我的,您可以对比一下字迹。”

在旁人看来,小姑娘眼眶红肿,身子也有些瑟瑟发抖,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委屈巴巴的。

这小身板,浑身湿漉漉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看样子风尘仆仆,还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有女儿的婶子都忍不住心软了起来。

“虞大姐,你就先看看写的是啥再说呗,左右也不耽误事。”有人开口劝道。

“是啊,就看看也不会怎么样,里面写的什么啊。”另外一个婶子探头探脑。

虞黎华也有些动摇,眼前的小姑娘眼睛太清澈了,瞳仁干净温润,就像一块通透的玉。

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第30章 第三十章什么意思?你要退婚?!……

张婶子很有眼色:“我帮你拿包。”

说完,也不管虞黎华答没答应,直接拿过她手里的公文包。

虞黎华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张,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对折的纸打开。

映入眼帘的熟悉字迹让她眸光一颤,儿子的字是和他爷爷学的,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虞黎华已经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说得是真的了,她不是那种心思不正的人。

但仍然认真地看了下去。

有人踮脚想看看究竟,虞黎华微微侧身挡住了。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虞黎华才说话。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静道,“姑娘,你确实是宥川的未婚妻。”

一句话,让旁边原本还等着看好戏的张婶子傻了眼。

就连其他军嫂也愣在原地,好半

天都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

什么?真是谢家那孩子的未婚妻?

不可能吧!

哪有儿子自己订了婚,又不告诉家里的。

没看见虞大姐自己都不敢置信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我和宥川说过,现在国家提倡自由恋爱,我们要响应国家号召,把恋爱自由的权利还给儿女。”虞黎华替儿子解释,“我和他爸爸也是自己走到一起的,要结婚了才上门见公婆。”

而且还是虞黎华主动追的谢璋,这一点大院里和谢璋关系好的都知道,在当年并不是什么秘密。

虞黎华看过去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叫姜沅是吗,宥川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有些低沉,恐怕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当然,你想见他也可以。”看了眼女孩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她说,“跟我进去吧,换身衣服再谈其它的。”

虞黎华以为姜沅追过来是为了要个正式的名分的,两个孩子口头定的未婚夫妻身份终究还是要在大人们这边过一下明路才算数。

军嫂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虞黎华的话,都有些愣神。

就这么承认了?这可是谢家的儿媳妇!

难道虞黎华一直这么好说话吗?

张婶子也懊恼不已,早知道就该早点上门提一下亲,这便宜白白让外人占了。

她心里这个怄啊!

谢宥川也不想在门口被围观,他沉默点头,跟着母亲进了熟悉的大院。

那些邻居想看热闹也没法,只得赶紧回家做饭。

走了七八分钟才看到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洋楼,外面有一圈白色的栅栏,院子里围起来的那块地种了绿油油的小白菜。

徐姨听到动静迎了出来:“黎华啊,岗哨打电话说有亲戚来……”

话只说了一半,就看到跟在虞黎华身后的女孩。

小姑娘身姿单薄娇弱如柳,仿佛一折就能断,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不卑不亢。

徐姨犹疑了下。

这就是那个亲戚?

单看气质,确实像是谢家的人。

“徐姐,你先去找一身我的衣服给她换上,再去煮个姜汤。”虞黎华进了客厅,换了鞋,挂好公文包,对侧身站在门口的徐姨说。

“嗳,我现在就去!”徐姨应了一声,上楼时脚步声轻缓,没过多久就拿了一套还算新的衣服下来。

“小姑娘,你跟我去房间把湿衣服换一下,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淋雨的呀,湿气入体容易生病的。”徐姨把她当小辈了,拉着她的胳膊就往一楼客房走。

谢宥川有些不适应,脚步却下意识跟着徐姨。

虞黎华想到儿子的现状,无声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和这姑娘说。

之所以要把她带回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大院里的人知道宥川现在是处于昏迷状态。

这件事就连丈夫和公婆都没有告知,只有哥嫂上次过来看望宥川才得知真实情况。

侄子过来她都叮嘱了要收紧口风,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宥川现在是负伤修养,军籍依旧保留着。

不管后续腿恢复的怎么样,她都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影响儿子的前程。

心里有些乱,见徐姨半晌没出来,虞黎华干脆自己去了厨房,抽出砧板,找出一块老姜洗干净剁成末。

谢宥川有些尴尬。

姜沅里面的小衣也湿了一些,徐姨想再去找一件让他脱下来换掉,谢宥川死活不肯。

见小姑娘这么倔强,徐姨没办法,还以为她是很讲究,内衣裤不愿意穿别人的。

于是妥协道:“贴身衣服湿了穿身上不舒服,要不然我给你当煤炉子上烘干一下?很快的。”

谢宥川还是摇头:“不要紧,没怎么湿,换上衣服就好。”他指的是外衣外裤。

“行吧行吧。”徐姨说完,见谢宥川好半天了还没动,蓦然失笑,“哎呀你们现在的小姑娘就是脸皮薄容易害臊……好好好,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听到关门声谢宥川收回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徐姨当成异性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谢宥川更加尴尬。

在火车上他上了一次厕所,全程都是闭着眼睛的,现在又要换衣服。

姜沅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他头一次这么无措。

无声叹息过后,指如削葱的手指搭上了纽扣,他再次闭上眼睛,本来很简单的换衣裤他硬是花了十多分钟才做完。

门从里推开。

徐姨已经和虞黎华一起煮好姜汤了,听到动静两人同步望过去。

高挑纤细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宽松棉麻裤,带着湿意的及腰长发披散在身侧,盈盈腰肢看起来不堪一握。

她五官无疑是极为出色的,一双杏眼干净明亮,柳眉弯弯,肤色白皙。

虞黎华见过不少漂亮姑娘,但眼前的女孩着实惊艳到了她。

徐姨也看呆了,呐呐道:“这是哪儿来的亲戚呦,比文工团那群小姑娘还好看,真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呀?”

虞黎华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对这个小姑娘一往情深了,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她眉眼间那股执拗。

她家这孩子从小就有些傲气,骨子里又倔,这种看起来温和但又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姑娘确实是能吸引到他。

将姜汤递给她,虞黎华主动开口:“姜沅,你是宣城人?”

求亲书上写了两人是在谢宥川驻扎云县边境时认识的,所以虞黎华能猜出来后续的走向。

“是。”谢宥川双手接过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姜汤,胃里顿觉舒适,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徐姨识趣地去客房里收拾刚换下来的衣服,想着顺便一起洗了。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这次来首都你父母知道吗?”

虞黎华坐在沙发上,视线却一直在女孩身上。

自己已经算瘦的了,可这衬衫和裤子她穿起来依旧大了许多。

可以想象到,她在家里过得一定不怎么样。

脑海里想起她刚才在军属院外面摇摇欲坠眼眶红肿的可怜模样,虞黎华放缓了声音,生怕惊扰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小姑娘。

“……知道。”谢宥川说,“除了父母,还有哥哥姐姐和一个弟弟。”

听到这配置,虞黎华更加肯定了她在家里必然不受宠。

很多大人要么是只疼大的或者只疼小的,中间的容易被忽视,这也是她当初坚持只生一个的原因。

点了点头,虞黎华发现她喝了一口后就捧着姜汤没有继续喝,好奇道:“你也不喜欢吃姜?这个倒是和宥川很像,他不挑食,唯独不爱吃姜。”

谢宥川默然不语。

他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父亲调动比较频繁,常年在外。

母亲在他小时候科研任务重,几个月或者大半年不回家都是常事,所以他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

谢宥川一直以为父母心里只有工作,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关注,突然听到母亲的话,他其实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黎华眼神也柔软了下来,朝女孩摆摆手:“过来坐吧。”

谢宥川听话地走了过去。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虞黎华说:“阿沅,宥川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如果你是来和他结婚的,暂且还不行。”

“而且我并不了解你的家庭,虽然你们是自由恋爱,但结婚需要两方家长共同商量好才能继续。还有宥川和他的爸爸以及爷爷都是军人,提交结婚报告后会有政审,如果你的家庭成份有问题,我也不会认可你未婚妻这个身份。”

虞黎华将一切直接摊开,明明白白告诉她。

看完儿子写的求亲书后,她对姜沅主动登门并没有意见,他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这并不出格。

但如果姜沅是上门提结婚的,她是不会同意的。

更何况儿子现在还昏迷不醒,做不了任何决定。

“您误会了。”谢宥川又喝了一口姜汤,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在虞黎华不解的目光中,缓缓道:“他在两个月前给我写了一封退亲书,这次来首都,我不是要求他和我结婚,而是希望能将求亲书亲自退还给他。”

“既然他变心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此了结,没有见面的必要。还请您将求亲书转交给他。”

浓郁的姜味让他有些不适,但依旧一口气喝完了,谢宥川起身,将瓷碗放在木质茶几上:“我该走了,衣服我明天会洗干净送到岗哨那里,到时候麻烦您取一下。”

“今天打扰到您了,实在抱歉。”

虞黎华一直没有松口说出谢宥川现在的情况。

本来她是想先安置好姜沅,让她在首都住一段时间,等儿子醒了再谈后续的事,可现在听到这话不由得急了。

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纸张。

“什么意思?你要退婚?!”

她神色复杂看向眼前的小姑娘,确定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后,有些坐不住了。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而且宥川现在……”

虞黎华挣扎片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妥协道:“算了,你跟我来吧。”

这孩子既然是宥川的未婚妻,有权利知道真相,至于该结果怎么样还是她自己决定吧。

说完,她示意姜沅跟她上楼。

谢宥川颔首,垂眸跟在她身后。

在虞黎华看不见的地方,他眉梢微挑,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