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秦逸。”皇帝面色幽幽。
秦逸闻声而进,同两位揖首,未曾抬头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再加二十杖。”
颜执安:“……”
秦逸闻得此言,先是一愣,不是来求情的吗?怎么还反过来了。她立即奉昭要走,颜执安唤住她:“秦大人。”
“退下!”皇帝呵斥一声。
秦逸惶恐,大步退出内寝。
颜执安拿她没有办法,屏住呼吸,坦诚道:“给臣一回补救的机会。”
“卿不是在补救吗?为救颜家,千里迢迢赶来,为着颜家,连朕这等避之不及的人都开始靠近了。颜太傅,你不觉得恶心吗?”循齐望着前方,忍着不去看她,“你放心,朕答应过先帝,不会与你为难。”
颜执安听着她绝情的话,并不生气,甚至好脾气地坐下来,凝着她的眼睛:“陛下,看看臣。”
“为何要看你……”循齐转身,睁大了眼,“谁让你去中宫的?”
中宫内的衣裳都是她一件件整理好,送入衣柜中的。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里的衣裳,颜执安穿的正是自己准备的。
蓝色的衣襟上绣了鹤纹,鹤乃长寿之意,她希望颜执安长寿,所以特地做了这件衣裳。蓝色衬得她年轻几许,气质高贵,也给她更添了一分冷意。
她笑了,循齐气恼又无力,嘴巴张了张,要喊人,颜执安苦恼地捂住她的嘴巴,“季秦都快没命了,快下旨,赦免她。”
循齐恼恨,脸色红得发烫,推开颜执安:“你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朕就是一傻子吗?非要你不可吗?颜执安,之前出承诺不做数,朕偏要立后。”
她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羞耻,人家欺骗你,将你当做傻子玩弄,可你倒好,竟然珍之惜之,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触及旧事,颜执安也是窘迫,但还是耐心安抚她:“你若不想见我,待你伤好,我自会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循齐气得发疯,道:“你走了,朕夷平金陵颜家。”
颜执安当真是无力,怎么说都不成,脾气怎么那么坏。当年还是软乎乎的,如今凶神恶煞。她只好改口:“那臣不走?”
“出去。”循齐呵斥一句,“朕不想见到你。”
“小齐。”颜执安低语劝说,“你已二十岁了,不要意气用事。”
“你三十岁的时候就没意气用事?你假死离开,置朕于不顾,如今你为颜家人回来,朕就该不计前嫌与你和好?”循齐气得口不择言,一想到自己被欺骗,被她戏耍,浑身都发疼。
她质问颜执安:“凭什么、你要这么对朕。”
凭什么?就凭我喜欢你吗?循齐阖眸,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轻颤,“朕不想见到你。”
“臣在外,等候陛下吩咐。”颜执安自觉失理,自己若在,只怕又会让她生气。昨晚一幕,让她后怕。
她一走,循齐捂脸痛哭,压抑的哭声让屏风外止步的颜执安十分无奈。
颜执安走到殿外,刑罚已结束,秦逸送鸿胪寺卿回府,她恰好遇到内侍长搬着奏疏而来,她弯腰行礼,内侍长见她换了一身衣裳,也是叹气,道:“我猜便是太傅的尺寸。”
颜执安羞于启齿。
“太傅回来,可会走?”内侍长也不说虚伪的话,直接询问她。
“陛下若不嫌,我则留下。”
事到如今,掌握主权的人不是她,是皇帝了。她的意愿,已没有那么重要。
内侍长却笑了,笑容深深,笑得颜执安耳尖发红,道:“内侍长笑什么?”
“陛下脾气越发坏,可触及您的部署,她则会宽容一二。事到如今,我已不敢反对您二人的事情。”内侍长坦言,皇帝越发霸道,朝臣畏惧,谁敢说不字呢。
旁人不知皇帝的心思,内侍长却是清清楚楚。太傅回来后,再无往日的地位,但他依旧很尊重她。尊重她,等于尊重陛下。
他压低声音玩笑一句:“不瞒您说,开始知晓陛下的心思,我觉得幸好是您殁了。后来看着陛下一趟一趟地往相府跑,修缮中宫,努力营造出您在中宫生活的模样,我便开始后悔了。时常在想,您若活着,陛下是不是就会高兴些。”
都说斯人已逝,就该放下,没有任何一种悲伤是时间无法治愈的。
直到陛下将颜李两家血脉的孩子带入宫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陛下从未想过立皇夫。
颜执安不知用何话语来回答内侍长的话,良久无言。
内侍长似乎并无长谈之意,恭谨地行礼,自己入殿去伺候皇帝。
颜执安昨夜未眠,今日也没有睡意,浑浑噩噩地回到殿内,寻了坐榻坐下。
耳畔传来皇帝细细嘱咐的声音:“阿翁去传话,明日召六部以及两位丞相来商议杜孟一事。”
“臣这就去。”内侍长脚步匆匆,步至外殿,乍见太傅还在,他脚步一转,走过去,轻声说道:“太傅累了,不如辟一处殿宇与您休息?”
正殿是皇帝的殿宇,其余殿宇都是空设的,离正殿不过十几步的路程。
“劳烦内侍长了。”颜执安低声道谢。
内侍长笑了笑,“我这就去安排,您等上片刻。”
殿内寂静,皇帝在看奏疏,宫娥们伺候,不敢说话,颜执安托腮,静静感受着这座宫城的冷肃、寂静。
长久的沉寂,如同一座笼子将人关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后,内侍长请她去休息,又说道:“我做主去中宫给您拿了换洗的衣裳,这几日劳烦您在宫里伺候陛下。”
“我知道。内侍长,我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吗?”颜执安直起身子,如往常一般平静,只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愁绪,略显憔悴。
内侍长低语:“这个、我做不得主,您若出宫,我可以让人陪着您。”
“好,谢谢内侍长。”颜执安起身道谢。
她扫了一眼内寝的方向,跟随宫娥去休息。
日落黄昏,夕阳挂在了西边,热意散去,略显清凉。
原浮生端着汤药,走进内寝就见到皇帝一人枯坐殿内,左右不见颜执安。
“陛下,喝药了。”原浮生按下疑惑,将汤药递过去,“趁热喝。”
循齐瞅了她一眼,雪白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几分粉妍,她接过汤药,抿了口,温度恰好,接着一饮而尽,不用人催促。
苦涩的药味让原浮生吞了吞口水,皇帝大概习惯了,并不觉得苦,拿了帕子擦擦嘴,说道:“山长入京,就不要回去了。”
“你作甚,囚禁我?”原浮生心道不好,忙解释:“你有怨恨去找颜执安,我什么都没做,我好歹为你奔波来此,你不能这么对我。”
皇帝抬眸,长发乖巧地垂在肩上,她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欺骗朕,该如何清算?要么在京待着,要么永不准入京城,你选哪个?”
原浮生气得不轻,拿手戳了戳皇帝的脸颊,又指了指她深陷的眼窝,道:“我和你说,你的病不好,就是因为你算计太多。循齐,我告诉你,我来去自如,要么你杀了我,看颜执安能不能饶得了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并未将皇帝的话放在心里。
皇帝翻了白眼,又觉得浑身疼,唤来婢女,自己先躺下。
看了一日的奏疏,头晕眼花,不等用晚膳便睡了过去。
颜执安休息半日,恢复了些精神,自己来到正殿,被告知皇帝睡下了。
“用晚膳了吗?”
“还没有。”
“我知道了,去准备晚膳。”颜执安与宫娥吩咐一句。
屏退宫娥后,她准备入殿,原浮生摇着蒲扇走过来,耻笑一声,“颜执安,她要留下我,要不不准我入京。我招谁惹谁了,我来回奔波,最后落个欺君之罪。”
颜执安立于黄昏下,曾经锐利的眉眼在山水中消融,取而代之是女子的柔美,数日奔波,消瘦几分,气韵与以往大大不同。
她十分无奈地看着原浮生:“她与你开玩笑,等她伤好了,早就忘了,你去休息,我照顾她。”
“你去管管。”原浮生知晓她心思,也不再说什么,摆摆手:“你别刺激她。”
小皇帝身子差,经受不住刺激,她委婉提醒,颜执安唇角含笑,“我晓得了,不让她生气。”
两人分手,病人晚间无要事,原浮生也不必守着。颜执安目送她离开,自己提起裙摆入殿。
恰好入殿,皇帝醒了,她睁着眼睛,床上躺久了,又不能翻身,浑身都疼。她望着虚空,自己慢慢消化这股疼意,实在是不想躺了,唤来宫娥,想要起来走走。
唤了一声秦逸,走来的却是颜执安,她怔了怔,狠狠睨她一眼,自己挣扎着起身。
颜执安被她看得心口发憷,但没有后退,俯身去扶着她起来。
疼最能折磨人,短短一月的时间,循齐瘦了许多,肩背单薄,手腕纤细,衣裳套在身上都显得宽松。
两人都不言语,循齐扶着她的手坐了起来,倒吸一口冷气,颜执安放缓了动作,她却掀开身上的毯子,似乎要下榻。
“山长说了,近日不宜下榻。”颜执安耐心与她说道理。
听她讨好的语气,循齐微微一怔,旋即收回手,讥讽一句:“太傅是要伏低做小吗?”
颜执安:“……”与谁学会冷嘲热讽。
“陛下给臣恕罪的机会吗?”
“不给。”循齐冷漠地拒绝,甚至推开她,自己想要站起来,可右脚一落地,便疼得脑袋发晕。
但她不肯示弱,还是坚持站起来,这时,颜执安站在她的面前,道:“躺下。”
“朕为何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大夫的。你这般不自爱,如何对得起……”
“不要和我提先帝。”循齐莫名提高了声音,神色锐利,似一只炸毛的小猫儿,落入颜执安的眼中,她反而笑了。
循齐怒不可遏:“你笑什么?”
“陛下看错了,臣没有笑,您可是想出去走去,不如臣陪您去?”颜执安收敛笑容,依旧伸手去扶着她,触及她纤细的手腕,忍不住低头,手腕纤细不说,也是冰冷的。
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愧疚,皇帝冷笑道:“不用惺惺作态,太傅哪里来的去哪里,朕既受于天,寿命永昌,岂会被这等小伤害了性命。”
听她狂妄的语气,颜执安不觉皱眉,轻声劝说:“陛下生气归生气……”
“退下。”循齐坐了下来,挺直肩背,丝毫不露怯。
“陛下对臣,当真这么厌恶?”颜执安俯身,摸摸她的脸颊,下一息,就被小皇帝拍来,还得了一记眼刀。
循齐气势不减,眉眼冰冷,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越看她,越觉得有趣。颜执安搬了凳子,坐在榻前,力争不让她情绪激动。
“你怎地还坐下了?”循齐感觉到自己的威仪受到侵犯,对外高呼一句:“秦逸!”
颜执安提醒她:“秦逸去送鸿胪寺卿,还没回来。”
“阿……”颜执安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
循齐震惊,更是愤恨,推开她的手:“你放肆。”
她怒到极致,胸口跟着一阵起伏,忍着心口的怒气,咬着牙齿,“颜执安。”
“在呢。”颜执安也没有办法,自己耐心与她说话,她却是这副模样,似要吃了自己。
她说:“我与陛下说说我入山的事情。”
“不想听。”循齐偏首,望向一侧,双手在袖口里紧张得握住拳头。
颜执安没法,绞尽脑汁想哄一句,外面传来宫娥的声音:“陛下,县主哭闹不止,乳母派人来了。”
循齐闻讯站了起来,刚踏出一步,一股尖锐的疼意袭入心口,疼得她脸色发白,颜执安立即扶着她,“别动,我去看看,孩子哭是常事,大概是哪里不舒服。”
颜执安将人扶回榻上,转身之际,忽而听到皇帝恶毒的话:“那也算你的孙女。”
颜执安:“……”
真是欠收拾。
颜执安不理会她,与宫娥一道匆匆离开。人走后,循齐就要出去坐坐,舒缓身子不适。
孩子不过才两月,抱在怀里,软软的,颜执安去后,孩子已不哭了。乖乖的躺在乳母的怀抱里。
她顺势抱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忽而想起小皇帝的话,“那也算是你的孙女。”
罢了,她将孩子抱给乳母,又在殿内坐了半个时辰,查看殿内环境。皇帝的吩咐,不敢不从,满殿宫人足足有三十人,还有配备的大夫,整日伺候着,个个都十分尽心。
颜执安走到小床前,凝神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她才两个月,却被皇帝赋予重任。
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定?
皇帝此举操之过急,或许是被朝臣逼急,不得不提前做准备。她俯身,摸摸婴儿的脸颊,愿你平安长大。
安抚过孩子,颜执安回到寝殿。
今夜明月高悬,星辰璀璨,殿门口的灯笼格外亮,众人守在殿外,而皇帝坐在院子里,自己在独饮。
“陛下在喝酒?”颜执安觉得匪夷所思,她的腿是不想要了吗?
颜执安摆手,屏退宫娥,自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握住皇帝去拿酒杯的手。
皇帝微怔,抬眸触见对方如玉的侧颜,如明月之光,顷刻间,自己心*里起了贪恋。可惜下一息,她发了狠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卿自重。”
第97章 陛下可高兴?
月色皎皎,夜间清凉,中庭灯火通明,小皇帝本怡然自得,突然杀出位碍事的人。
不仅碍事,还不自重,她狠狠睨了一眼,伸手去拿酒杯,可一伸手杯子被人抢走了,不仅抢走杯子,还质问她:“喝了几杯?”
“与卿无关。”循齐气个仰倒,心口闷气出不来,整张小脸都跟着泛红,“放下!”
颜执安觉得她在胡闹,满殿宫人皆畏惧她,无一人敢劝说。小皇帝说不动,她唤来秦逸,“收了。”
秦逸揖礼,扫了一眼气势汹汹的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将桌面的物什都收拾了,转身离开。
月下人影重叠,颜执安俯身坐下来,不想皇帝直接唤宫娥:“朕累了。”
颜执安深深叹气,这孩子怎么看都像是与她故意反着来。
酒喝不成,就只能回去睡觉。循齐临走前,狠狠剜了颜执安一眼,吩咐人推她回殿。
夜色凉凉如水,明月高悬,灯火重重,显出几分宁静悠然。
颜执安不好跟过去,皇帝对她横眉冷对也就罢了,万一再生气,气得呕血,便是她的罪过。
略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皇帝梳洗、就寝,她才起身入殿。
守夜的宫人见她进来,动作迟疑,秦逸上前,询问她:“太傅,您要守夜吗?”
“我来守夜,你们退下。”颜执安颔首。
秦逸听她言语,大胆抬首看向她。世人都道左相颜执安年少成名,朝堂肱骨,说一句冰清玉洁也不过,前两年‘病逝’后,令人唏嘘。
她顿了顿,徐徐退下去:“下官去安排。”
颜执安抬脚往内寝走去,秦逸直起身子,望向面前的女子,着实奇怪,陛下对她冷冰冰的,甚至恶言相向,她却丝毫不生气。
这两人的关系十分奇怪。
皇帝饮了酒,又闻了安眠香,躺下后便睡了。颜执安缓步进去,走至榻前,俯身凝视皇帝的睡颜。
睡着后,眉眼柔和,脸色也焐了几分红,看上去有几分健康。她坐下来,掀开被子,轻轻地卷起裤脚,露出纱布。
纱布上沾着血水。颜执安凝着纱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了须臾,将裤脚放下,起身离开。
原浮生也与皇帝住在一起,住在了西面的殿宇,从正殿过去,转个弯就进去了。
原浮生还没歇,正拿着书,人走近后,对方直接问她:“陛下的伤可有后遗症?”
“比如呢?”原浮生语气不善。
颜执安睨她一眼:“可能行走如常?天气阴寒时会不会作痛?”
“前者不会,后者会。”原浮生放下手,仰首看着面前的人,不免讥讽:“我提醒过你,是你自己执迷不悟。如今造成这样的局面,你怪得了谁?还有你那个徒弟,嘴上应该装个锁,今日五十杖都是便宜她的。归根究底,都是她惹出来的祸事。”
“说伤势。”颜执安语气不耐。
原浮生拍桌,站起身,与她对视:“你冲我吼什么?”
颜执安头疼,低语一句:“三娘。”
“别喊我三娘。”原浮生也有些烦躁,“我也想治好她,她昨晚喝酒了。”
“嗯,今晚又喝了。”颜执安道。
原浮生目瞪口呆,“颜执安,我想收拾包袱走人,我是教书的,不是大夫。都怪你,如今人人都说我是杏林高手。”
颜执安迎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道:“此事不归我管,我只管陛下的事情。”
“你回来两日了,可曾派人去颜家?”原浮生收敛怒气,转而说起正经事,“颜家并无家主,小皇帝压着你大伯,你回颜家,也合适。”
“时移世易,她们未必听我的,我也不想去管,就当我死了。”颜执安负手而立,姿态淡若无痕,两年来磨尽她心中的野心,颜家好坏与否,都看后人的,她帮扶至今,对得起祖父、父亲。
总不能自己一辈子为家里操持,她也想要自由。
原浮生睨她:“这是你的事情,我不会过问。罢了,我休息,你自便。”
颜执安回正殿去了。
殿内的灯火都熄了,她小心翼翼地入殿,皇帝睡得很好,没有做梦,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皇帝今夜很安稳,颜执安守到后半夜便走了。
天亮时,皇帝梳洗,召见朝臣商议杜孟的事情。应殊亭也在列,左右看了一眼,看不见老师的身影,这是皇帝的寝殿,老师不在这里,去了哪里?
杜孟犯错,可她并非有意,百姓也来求情,但律法不饶,确实误判了人死,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众人争执不下,你一言我一语,这时颜执安闻讯走来,站在殿外,听着群臣激昂的声音,迟迟没有听到皇帝说话。
等了片刻,皇帝慢悠悠开口:“去请颜太傅。”
门外的颜执安凝眸,她要干什么?这个时候请她入内,是想表演诈尸吗?
颜执安迟疑,秦逸已出门,见到她站在门口,脚步一顿,俯身行礼:“太傅,陛下请您入殿说话。”
“她……”颜执安想想说她胡闹,话到嘴边顿住,这一句话会折损皇帝的威仪。既然已下旨,她只能整理衣襟,迈步入殿。
刚刚还吵得激烈的众人登时寂静下来,好奇‘颜太傅’是谁,当人进来后,个个瞪大了眼睛。
已死之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左相……”
“左相……”
众人依旧称她为左相,有人皱眉,有人欣喜,一家欢喜一家忧愁。颜执安恍若未见,至殿内,如往日一般给皇帝行礼。
皇帝见她步步走来,姿态优雅,轻轻弯了唇角,道:“杜孟是你的学生,你觉得该如何判处?”
众人哪里还有心思讨论杜孟的判处,低头讨论颜执安为何在皇帝的寝殿。
“不是说风寒去了吗?我记得颜家摆了三日灵堂,第四日回金陵,怎么又好端端站在这里?”
“莫不是陛下将人囚禁于此?”
“休要胡言乱语。”齐国公呵斥一句,小皇帝做不出这么禽兽的事情。
众人惶惶不安,颜执安回朝,杜孟便有了依靠,如何惩处,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地放下。
刚刚还吵着严惩的人都像哑巴一般,沉默下来。颜执安则开口:“回陛下,臣觉得功过相抵,理该罢黜。”
两方吵的是罚与不罚,没人提及罢黜。皇帝沉默,默默思考,半晌才说:“朕还未曾见过杜孟,秦逸,将杜大人带来。”
“是。”秦逸领旨。
皇帝朝外看了一眼,吵了一上午该用午膳了,她吩咐道:“暂等杜孟,各位留下用膳。”
众人狐疑,皇帝赐宴是好事,个个便应下了,但不少人依旧看向殿内长身玉立的女子,心中越发狐疑,既然活着,这两年多去了哪里?
皇帝沉默,众人交头接耳,皆在讨论此事,应殊亭悄悄挪至老师处,悄悄询问:“老师,您可还好?”
“很好。”颜执安颔首,说道:“你去看过季秦了吗?”
“还没有,我昨夜收到圣旨,不知纪秦的事情,她回来了?”应殊亭惶恐两日,接到赦免的旨意后长叹一声,皇帝这是打算放下了。既然饶过她,自然不会苛待师妹。
颜执安却说:“无情招供,是她在坟前提及是陛下害了我。”
应殊亭浑身发麻,想起纪秦的那张嘴,吓得脸色发白,“那、那、那陛下要如何处置她?”
如何处置?私议陛下,惹来大祸,杀了也不为过。
皇帝高坐龙椅上,抬首看向应殊亭,又看向颜执安,眼神飘忽一阵后,腿间作痛,她便想站起来。
她扶着龙椅站起来,众人见状,都跟着噤声,唯独颜执安看向她,下意识走过去,皇帝扫她一眼,但还是将手递给她。
两人略有和缓,应殊亭放下心了。
皇帝坐了一上午,想回去躺会儿,撂下朝臣,扶着颜执安的手转坐到轮椅上,便道:“此事暂听太傅处置。”
颜执安蹙眉,这是何意?
皇帝走了。她一走,颜执安便成了众矢之的,纷纷询问这是怎么回事。颜执安被一句句逼问,脸色微红,索性沉默不言。
午时,皇帝赐膳,众人心不在焉地吃了,午后,杜孟被送入宫殿。
皇帝坐在廊下,杜孟走近后,匍匐跪地,“罪臣见过陛下。”
杜孟不过花信之龄,没有应殊亭背后的家世,也没有季秦游刃有余的手段,但在政绩上,二人皆不如她。
皇帝看着她,却见她鬓角一缕白发,想起殿内老奸巨猾的狐狸们,若有杜孟一半的才能,她也不至于如此头疼。
“杜孟,朕觉得旁人不配决定你的生死。”
皇帝的话,传入内殿,她似乎改变主意。众人缄默,皆竖耳倾听。
“陛下,罪臣有罪,按律该当处死。”杜孟深深叩首,对年轻的皇帝添了几分钦佩。
皇帝望着虚空,今日是艳阳天,想起自己的老师,不免唏嘘:“当年也有人说自己的罪行罄竹难书,不惜自尽来成全朕。杜孟,朕给你机会,你自己给自己判处,是生是死,你自己决定。”
杜孟起身,眉眼英气,纵一身囚衣,不减气质。她笑了笑,“千言万语抵不上一条性命,臣确实误判,伤人性命,臣若来判处,当斩立决。”
殿内诸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位杜大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陛下明显是想包庇,她怎么就想不开呢。
殿内廊下鸦雀无声,都在等着这场君臣对弈的后果。
“为何呢?”
“陛下,臣不忠不孝不仁,生而为女,无法赡养母亲,是不孝,愧对先帝恩德,是不忠,被人蒙蔽,误判人死,是不仁。臣这样的人,着实不配活着。”杜孟面色颓然,但依旧不改自己的决定。
皇帝终于看向她,而后手指着大殿,“那他们都不配活着。”
殿内诸人面面相觑,颜执安抿唇笑了笑。
皇帝倾身,与杜蒙拉近距离:“朕有一案,也想请杜大人来判。”
“陛下,请言。”杜孟惊讶。
皇帝唇角挂了笑,眸色澄澈,对杜孟时似乎如同小妹妹,她说:“若你乃是双生女,祖上规矩,双生不详,保大留小。而你很不顺,恰好是妹妹。逢仆人心善,将人丢了,被人捡到。”
“可对方在你几岁的时候死了,就此沦为乞丐。十一岁那年遇到了一位姐姐,她温柔、仁慈,给你衣食,授予你诗词。书中有黄金屋、颜如玉,她让你见识了书海浩瀚。”
“那人,便是你的姐姐。但你不知晓,后来十三岁年,她将你教导成合格的闺阁小姐,高高兴兴的领你回府,想让你认祖归宗。”
皇帝顿了顿,杜孟立即明白,这是前右相上官仪的身世,她追问:“陛下,后续呢?”
“你的父亲见到你,没有欢喜没有高兴,而是赐你一杯毒酒,逼着你喝下来。你喝吗?”皇帝眼神涣散,声音也低了下来。
喝吗?
杜孟双手握拳,“不喝。臣已死过一回,欠父母的也还清了。”
“但你还是喝了,喝了一半,被姐姐夺下,姐姐拼死将你救下来,将你藏起来,再不敢让父母发现。七日后,姐姐离开,让你代替姐姐的身份回家,成为明珠般的姑娘。她则背井离乡,东躲西藏,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
“后来你争气、努力,位高权重,这时,姐姐死了,死于风寒,皆因无钱治病。你知晓后,心中愧疚,而这时,你的父亲挖了她的坟逼迫你为家族所用,试问,你该如何做?”
杜孟惊到浑身发麻,舌头打颤,皇帝弯唇笑了,“这时,你杀父杀母,成了天下最不孝的人。杜大人,你该如何判决?”
“臣、判不得。”杜孟弯腰,深深叩首,“如您方才所言,臣不配去判处。只有她自己可以判。”
“所以,她判自己死刑。”皇帝阖眸,一滴眼泪滑下,“杜孟,你可以死,死又如何?你既已犯错,该当补过,朕调你入刑部,给人洗清冤枉,将恶人绳之于法。这是朕的判决,当然,你可以秉持自己的判处,是生是死,你自己考虑考虑。”
“陛下!”杜孟深深叩拜,泣不成声,耳听到陛下开口:“死有何难,你活着赎罪,误判一条性命,你便用百条性命来还。你也可以懦弱选择自尽,随你选择。另外,朕给你旨意,随时可入宫见朕。”
杜孟跪地,痛哭不语,皇帝又说:“你母亲可在?”
“在家中。”
“送入家祠,永不可迈出家门,朕替你奉养,你的命是朕的,只效命于朕,如此,你可愿?”
皇帝的声音轻若春风,拂面而来,暖人身心,杜孟无法回答,殿内诸人不敢言语,右相一事,今日方知内情。
杀了她两回,最后不得已反击。
须臾后,秦逸领着杜孟退下,皇帝依旧未动,直到颜执安出殿,道:“陛下,用午膳了吗?”
“朕不想见到你。”皇帝阖眸,十分疲惫,恍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方才还是沉稳有余的皇帝,这么快又变成一身反骨的孩子,颜执安闻言,道:“臣让他们散了?”
“嗯。”
群臣散了,临走之前,不少人看向颜执安,心中起疑,但心中畏惧皇帝,不敢言语,匆匆退下。
左相复活一事,算是散开了。
皇帝没那么多心思去想这件事,早上起来得早,有些犯困,吩咐秦逸回寝殿。
原浮生定时捧了汤药过来,她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接过来,闭眼喝了。
“陛下换药了吗?”原浮生接过空碗。
今日一早,朝臣入殿,吵吵闹闹半日,哪里有时间去换药。
原浮生跟随皇帝入殿,先净手,转身见到颜执安进来,她看了一眼,皇帝困了,昏昏欲睡。
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到一起,女医上前帮忙,解开纱布,伤口已没有渗血,血肉鲜红,已没有腐烂之色,女医不及两人稳重,呼吸的声大了些,是放松的呼吸。
原浮生扫了一眼颜执安,“按住她。”
颜执安狐疑,但还是照做,上前握住病人的手,伤药撒下的瞬间,生生将人疼醒了。循齐忍不住睁开眼,乍见颜执安,蓦然安静下来,死死咬着牙,似乎不愿露怯。
循齐不去看她,朝里侧偏首,还是闭上了眼睛。
待她安定后,颜执安松开她,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地刮了刮,不出意料,惹来皇帝的一记眼刀,她淡淡地笑了。一笑间,风雪消融都不及她温热,让循齐生生地看傻了。
颜执安不知她的想法,转身看向原浮生,看向狰狞的伤口,眼色冷了冷。
皇帝不待见她,白日里,她不好往跟前凑,而是去找内侍长,想要出宫去鸿胪寺卿府上。
内侍长派了内侍跟随。
鸿胪寺卿的媳妇都走了,门里冷冷清清,颜执安一路走过去,管事带路,执至于卧房外,她迈过门槛,屏退婢女,自己一人走进去。
鸿胪寺卿是醒着的,趴在床上,心里将皇帝骂了十八遍,准备再骂十八遍的时候,耳朵被人揪起来,扭头一看,是老师来了。
“老师、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都挨打了。”季秦痛哭,本想浮夸再哭,颜执安道一句:“起来,跪下。”
季秦还想哭,颜执安凝着她:“你还能活着,是陛下仁慈。”
“我、我做什么了?”季秦觉察事情不对,老师鲜少发怒的,哪怕是她再闯祸,老师也只是瞥她一眼,骂两句,给些银子打发她走。
季秦吞了吞口水,忍着痛,下榻跪下来,故意痛呼:“老师,你不疼我了。”
“你去我坟前说了什么混账话?”颜执你坐了下来,低眉凝着眼前的人,怒气微显。
季秦眨了眨眼睛,这句话好生奇怪,什么叫你去我坟前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句话究竟是人说的还是鬼魂说的?
“学生并无不敬。”季秦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颜执安怒视:“还在狡辩,你可说了我是被陛下害死一言?”
季秦怔了怔,坟前说的话那么多,哪里还记得。可老师素来不会说假话,她既然这么说了,自己必然是不小心吐露出来。
“老师,我并无此意……”
“你无此意,可有人信以为真,千里迢迢回来行刺陛下,季秦,你行事我不管,但你如此混账,你让我如何去见陛下。”颜执安神色冷厉,凝着季秦,恨不得将眼前人打死。
季秦惶恐,“陛下、陛下要杀我吗?”
“陛下仁慈,可曾与你提及了?”
“没有。”季秦猛烈摇首,“并未说。”
“你日后行事莫要再荒唐。”颜执安训斥一句,起身走了。
季秦却浑身湿透了,就连伤处也不觉得疼,她说了什么话?那个人也不长脑子吗?
万一陛下哪日提起来,她还有命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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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执安回宫,已是黄昏。皇帝午后醒来,正在召见朝臣说话。她便回偏殿忙碌去,可刚走,秦逸走来,道:“方才镇国公来过,想见您。”
午时这么一闹,颜家岂会接受不到消息,自然眼巴巴地要来见她。
“若是再来,劳烦你转告一句,便说我不想见他。”颜执安压低声音,与秦逸道谢。
秦逸惶恐,忙说道:“举手之劳,太傅言重了。”
“还有一事,若陛下要饮酒,你可来寻我。”颜执安瞥了一眼正殿的方向,“你们对她,太过纵容了。”
秦逸苦笑,哪里是纵容,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们若敢劝说,人头落地。
颜执安回自己的寝殿休息去了。
用晚膳的时候,她则回来,但朝臣还每没走,皇帝隐有不耐之意,偏偏此人滔滔不绝,丝毫不知皇帝病了该要休息。
说了半晌,皇帝撩下奏疏,道:“退下。”
朝臣还想再说,被皇帝一记眼神吓得浑身一颤,匆匆退下去。
颜执安则入殿,走到皇帝跟前:“陛下可用晚膳?”
“你可知道他来作甚?”小皇帝仰首,歪头看着颜执安,面上染着几分笑容,笑起来,显出几分玩味。
她便坏了。颜执安不用猜也知晓,便道:“弹劾臣欺君,对吗?”
“太傅聪慧。”循齐懒洋洋地讥讽一句,“太傅尚有自知之明。”
她的坏,赤裸裸地展露出来。颜执安反而平和下来,道:“臣的生死、去处由陛下定夺。”
“太傅是在讨好朕吗?毕竟颜家犯了大错,太傅若像以往一般强硬,朕一生气,擒拿颜家满门,你如何对得起令祖父。”
小皇帝肆意嘲讽,眼神玩味,言辞刺激颜执安。
颜执安只道一句:“陛下嘲讽臣,是否高兴?”
第98章 气呼呼。
再过几日,皇帝便有二十岁了,风华正茂的年岁。容颜惊艳,五官精致,天子之身,威仪四方。
颜执安轻叹一声,静静去看皇帝,皇帝巧笑盼兮,不管如何,高兴了些。
随她。
她说:“用膳罢。”
循齐起身,她去搀扶,循齐依旧拂开她的手。循齐倒好,跳着走,惹得颜执安发笑,她立即回眸,颜执安不笑了。
“你不回颜家吗?”皇帝恶狠狠地瞪着她,十分不悦。
颜执安被她瞪了一眼,想去揪她耳朵,好歹是皇帝了,不能在人前让她失仪,便道:“那是颜家,不是我家。”
“那你回家去。”循齐听得头疼,又跳了一步,挪到轮椅上,舒服地坐下来,扭头却见她还在,便道:“不用晚膳吗?”
凶巴巴,但眼神亮堂堂的。
颜执安让人去摆膳,原浮生也被请来,三人一桌,原浮生拿起筷子,看向皇帝,道:“你不生气了?”
“山长不用吃了。”皇帝冷言一句,“你们大家族不是有规矩吗?寝不言食不语。”
原浮生瞥她一眼,郁闷地喝汤,当喝了口汤后,又看向今日的菜色,偏于清淡,适合皇帝的口味。但是……她看向颜执安,道:“淡了,我口味重。”
闻言,循齐抬首,却见颜执安低头不语,耳朵却红了。不知为何,她想着就摸摸自己的耳朵,不热啊。
她又摸了摸,觉得无趣,低头吃饭。她日日喝汤药,胃口不佳,用了半碗米饭就放下了,原浮生吃了两碗米饭。
用过晚膳,原浮生回去盯着药炉,宫娥进来收拾。
循齐则趁着自己精神不错,去看奏疏,颜执安奔走半日,厨下忙碌半日,回去沐浴更衣了。
殿内静悄悄,宫人各司其职,内侍长来过一趟,皇帝伏案,伤势好转,他便走了。
夜色漆黑,秦逸入殿奉茶,又捧了点心,道:“陛下可要早些休息?”
“不用。”循齐蹙眉,想起一事,左右去看,不见人影。
她想捕捉到她的身影,不免左顾右盼,秦逸察觉她的心思,主动解释:“太傅去沐浴,可要召她来。”
“不必,让她今夜不用过来。”循齐握着朱笔,轻叹一口气,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
至亥时,颜执安依旧来了,宫娥并不拦着她,她悄悄入殿,皇帝坐在灯下,垂头、蹙眉,一派勤勉之色。
今晚不喝酒,却是要熬夜了。
“陛下,歇着吧。”颜执安上前,看到盘子里的点心,一块都没有动,不知饿吗?
她沉默两息,皇帝抬首,对上她怅然的眼神,便道:“你退下。”
横竖都是‘退下’,一日间能说七八遍,颜执安也习惯了,并不在意,执意上前,语气冷下来:“该休息了,当真不想要腿了吗?”
循齐笔下一颤,冷冷地抬头,“太傅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了,吩咐宫人办事,又想来使唤朕?”
“可能使唤你?”
“不能。”皇帝拍桌,觉得多管闲事,“退下。”
可颜执安并不走,而是指着点心,“吃两块,我便走。”
循齐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点心,是桃花的模样,面粉化作了花瓣,一瓣瓣,栩栩如生,模样喜人。
循齐被逼无奈,咬牙吃了两块,囫囵吞枣般吞下去,随后拿眼睛剜着颜执安,好像在说,我吃完了,你该走了。
颜执安颔首,但不走,寻了一旁的坐榻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
她出尔反尔,循齐又是一气,不理她,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又过一个时辰,皇帝直起身子,却见人还在,她站起身,对方立即走来,她回瞪一眼,颜执安似乎感觉不到她的怒气,执意去扶着她,不忘提一句:“山长说了,近日脚不要落地。”
“你这副模样很讨厌。”循齐忍不住埋怨一句,说完,颜执安惊诧抬首,她却低下头,不去看她。
话狠毒,但很快,露在外的耳朵却红了,颜执安莞尔,不与她计较。
回到榻上,宫娥鱼贯而入,将热水送进来。颜执安屏退她们,打算自己给皇帝清洗。
循齐本是困倦,见她伏低做小,心中不舍,便拂开她,道:“朕已处罚过无情,颜家的事情也结束,你该走了。”
“不喊退下了?”颜执安后退一步,险些被推倒了,站稳身形,“陛下就当臣来赎罪。”
“不用。”循齐炸毛了,想要说什么,颜执安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小祖宗,别乱喊了,她们都在外面,赶我出去,她们会怎么想?”
循齐说不出话,睁大了眼睛,眸色澄澈,水润润的,下一息,便咬她的手背,吓得她收回手。
“属狗的吗?”颜执安又羞又疼,循齐却冷冷地笑了,“你敢犯上。”
颜执安噗嗤笑了,笑得循齐脸色发烫,像是被人狠狠羞辱过一番,恨不得将眼前的人赶出去。
“躺下。”颜执安呵斥一句,扶着皇帝躺下,不忘提醒一句:“你若再闹,她们都进来,看你闹脾气吗?陛下威仪何在?”
她絮絮一番,循齐还想讥讽一句,颜执安说:“还想捂着嘴巴吗?”
“你……”循齐瞪了一眼,颜执安莞尔,拧干帕子,擦擦她的脸颊、脖颈,再往下的时候,皇帝捂紧襟口,“别过分。”
颜执安笑得说不出话来,循齐冷哼一声,翻身就要走,她又将人按住,“没擦好,回来。”
“颜执安,朕也想打你。”循齐气呼呼。
颜执安却一副随君处置的模样,轻轻地给皇帝擦拭手臂。数年不见,她消瘦许多,疼痛折磨,食不下咽。
她哀叹一声,将心疼掩下,道:“明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可好?”
“是你疯了,还是朕疯了?”循齐又是一句讥讽,“卿不必这么讨好朕。”你做的饭能吃吗?绣个香囊都磨磨唧唧的。
颜执安睨她一眼,卷起她的裤脚,右腿依旧是肿的,与左腿相比,看上去,十分怕人。
看着伤腿,颜执安顿了顿,循齐不知她做什么,试图动了动腿,颜执安回身,道:“陛下忍一忍。”
她拧了帕子,轻轻敷在脚踝上,热意氤氲,循齐呆了呆,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无意再用言语刺激她。
小皇帝安静下来,殿内静悄悄的,颜执安觉得怪异,回头去看,人已闭上眼睛,许是累了。
她没有多想,擦拭过后,唤来宫娥,将热水端下去,自己坐在榻前,静静地看着她。
一人醒着,一人装睡,谁都没有说话。
夜阑寂静,装睡的时间久了,自然就睡过去了。循齐浑浑噩噩地睡过去,还是梦见了竹屋。这回竹屋前没有疯子,而是一袭蓝衫的颜执安,她立在台阶上,迎着光,如无暇的玉人,毫无瑕疵。
这一眼,就让循齐沉迷其中。她在想,这人看着好看,怎地会那么无情呢。
她走过去,颜执安朝她伸手,但这回,她却后退了,摇摇脑袋:“你心里没有我。”
“我心里有陛下的。”颜安目露悲悯,主动走下台阶,朝她伸手,“过来,好不好?”
她的温柔、她的情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可循齐觉得痛苦,尤其是心口,疼得揪了起来,她不理解她的改变。
“你宁愿抛弃权势也不愿低头的,颜家一事,过去了,你可以回到想去的地方,不必委屈自己。我既然答应你们,就一定会守约,不会让你们半生所托,成为笑话。”
“颜执安,回去罢。”
循齐后退一步,此刻,颜执安走下台阶,光落满周身,似乎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女般的光辉。
她走近循齐,目光怜爱,“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不要欺骗自己的。”
“循齐,我后悔了。”
循齐泪流满面,偏首不肯去看她,“你为了颜家当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小齐。”颜执安一声轻叹。
皇帝睡梦不安稳,眼角落了一滴泪,颜执安轻轻擦了去,指腹上沾染了水珠。
“小齐。”颜执安不免又喊了一声,拿她毫无办法。她拿着帕子,擦去皇帝的泪水,枯坐良久。
梦里如何,次日醒来,皇帝依旧看上去很精神,她扫视一圈殿内,人不在了。
皇帝强压着自己不安的心情,照常洗漱、更衣,院正来诊脉,再换药。
“臣晚间再来,陛下若有不适,当及时说。”院正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伤势终于稳定了,只要皇帝听话,会慢慢恢复的。
皇帝依旧配合地点头,院正有话不敢说,表面答应得比谁都快,实则呢,私下喝酒不说,让别走,她还是满殿乱跑。
偏偏没人管得住皇帝。院正满腹苦水,没人说,转头去告诉内侍长,嘱咐他:“让陛下切勿行走,站立也不成。”
院正劳心劳力,皇帝还不给他好脸色看,一月的功夫,头发愁白了一半。
他愁苦,没有办法才与内侍长诉苦。内侍长这才替皇帝遮掩,“院正,她是陛下,哪里就无事休养,朝臣进进出出,忙着呢。”
“长此以往,陛下会吃苦的。”院正拢着袖口,说话时愁眉不解。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内侍长也被吓到了,目送院正离开,自己在门口站了会儿,左右瞧了一眼,阖眸等着后殿的人来。
颜执安是黄昏才来的,这两夜都是她守着皇帝。白日里皇帝看见她,总不给好脸色,既然如此,她晚上再来。
远远看到对方款步而来,内侍长笑吟吟地上前:“太傅。”
“内侍长有事?”颜执安看出来了,人家专门在这里等着她。
内侍长将院正的话说了一遍,颜执安面上的笑容淡了淡,颔首道:“我尽力去劝劝陛下,原山长在何处?”
“熬药。”
这两日,皇帝的汤药都是她熬的。
颜执安颔首,抬首同内侍长行礼:“劳你费心了。”
“太傅言重了,我受先帝嘱咐,照料陛下,陛下也是个心善的人,不曾轻视我。”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内侍长这个职位便是如此,但先帝去后,内侍长依旧是内侍长,不仅没有变,皇帝待他愈发尊重。内侍长便将皇帝当做自己的晚辈来看待,平日里精心照料,不敢疏忽。
两人闲言一句,朝臣从殿内退出来,走来与二人行礼,“太傅、内侍长。”
日落西山,皇帝的寝殿才算安静下来。
朝臣散后,院正背着药箱过来,乍见皇帝又下榻,眼前一黑,转头与内侍长道:“内侍长,我不是与你说了吗?”
“我有什么办法,诸位大人才走,皆是要事。”内侍长压低声音,“陛下的性子,我如何劝。”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院正忍气哼声,气呼呼入殿了,摆着一张脸。
他的脸色不好看,皇帝的脸色也难看,两人对视一眼,院正败下阵来,但还是劝说一句:“陛下年岁轻,这么严重的伤,您还喝酒,还下地行走,当真是让人愁苦。”
皇帝被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逗笑了,面上依旧答应得很快,“朕知道了。”
“光是知道不够用,还要听。”院正痛心极了,“您若不好好修养,日后天气阴凉,骨头都会疼。”
“朕*记住了。”循齐叹气,真是唠叨,她忙说道:“朕一定听你的。”
院正是不信她一句鬼话,每天都答应的好好的,最后呢,依旧当做耳旁风。
皇帝保证要听,院正好歹散了气,净手给皇帝换药。
临走时,他见到太傅,少不得又告状。太傅颔首,与他保证:“我必盯着陛下,院正放心。”
院正走了。颜执安看向殿内,抬脚进殿。
她又来了。循齐坐在榻上发呆,见人来了,并没有冷言嘲讽,而是低头吩咐人去拿奏疏,恍若没有看到眼前的人。
颜执安来与否,她都不在意。
她不言,颜执安不语,选择坐榻坐下。
皇帝今日一整日都在见朝臣,再看奏疏,有些头晕,看了一眼就放下,自己挪着躺下,秦逸上前伺候她躺下。
颜执安静静看着,直到秦逸离开,她才起身上前,小皇帝躺下就睡着了,似乎累到了极致,一入内寝就撑不下去了。
颜执安看了一眼,拿起几上放置的奏疏,大致看了一眼,又将其余的几份也带出去。
她走到外殿,看到案上摆置的奏疏,脚步略微一顿,旋即走过去,俯身坐下。
内侍长往里看了一眼,当做没有看见,甚至派人将剩下的奏疏也取来,至于外面的人怎么想,他已没有精力去想了。
皇帝病成这样,托太傅代笔,也在情理之中。
颜执安提笔,略有些生疏,可有些习惯根深蒂固,永远也不会忘。起初有些犯难,越往后,越得心应手。
至后半夜,她唤来内侍长,道:“旁人若问,便说陛下病了,由我代笔。”
“您放心,他们不敢闹。”内侍长会意,“这些人都畏惧陛下。”
临安郡王府门前的血,直到前日暴雨才洗刷干净。
“那便好。”颜执安转身,往内寝而去。
皇帝睡得很好,呼吸绵长,她掖了掖被角,俯身坐下。
等候半刻,东方露白,她悄然而去。
奏疏发下去后,太傅的笔迹赫然跃上,不明人士再度去镇国公府询问缘由。
镇国公一知半解,他这个国公位怎么来的,自己最清楚的,是皇帝感念九娘的恩情。可人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午后,他实在坐不住,入宫去见九娘。
招待他的是内侍长,内侍长将太傅的话转达,“陛下病体未愈,太傅留下照料,镇国公不如先回去,待太傅腾出时间自然与说叙旧。”
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又是一日间过去了,晚间换过药,颜执安与原浮生坐在廊下看着西边落下的太阳。
原浮生执扇,深深叹了口气,“陛下伤势稳定,我在这里无益,趁着在京,我想去国子监看看。”
“也可,陛下不会拒绝的。”颜执安低头拂过袖口,语气低沉。
原浮生看着她,曾经的九娘何其果断,逼退祖父,掌握权柄,如今被困于宫廷。
“你怎么办呢?”原浮生为好友担忧,“陛下二十岁了,你我都不年轻了。”
颜执安抬头,望向西边瑰丽的云层,目光晦涩,“我也不知,但我知晓,我若留下,朝廷大乱,我若不留下,她则痛苦余生,我该如何抉择?”
“两年前我以为她伤心一阵就过去了,少年天子,手握权柄,要什么没有呢。”
“然而……”颜执安顿住,她阖眸,一股心痛袭上来,让她十分为难,“原浮生,我已无路可走。”
原浮生缄默,若在以往,她必会劝说好友放弃,当见到形销骨立的小皇帝后,她只想,颜执安于她是锦上添花,而于皇帝而言,是命、是一半的魂魄。
“那就听她的。”原浮生语气低沉,“这几日我虽说不出来,但观察到她行事霸道,朝臣畏惧她,或许立后一事就没有那么困难。”
颜执安摇首:“其实不用立后。”
“怎么?你愿意折断羽翼,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她?然后等你年老色衰,看着她另觅新欢?”原浮生冷笑一句,“我可以让金陵城支持你,其余的,我也帮不了你。”
在金陵、在桃林,她有说话的余地,朝廷之上,她便帮不了。
颜执安沉默,望着夕阳下山,暮色四合时站起来,道:“今日熬了汤,多喝一碗。”
“你欠我,一碗汤就报答了?”原浮生冷哼一声,十分不满。
颜执安思索一番,觉得无法回报,便道:“我活着一日,保金陵原家一日,保你原浮生无人敢欺。”
这样的承诺,已然很不错了。原浮生见好就收,跟着站起身,“我去陛下说。”
两人一道入殿,皇帝今日很乖,没有下榻,瞅着两人一道进来,她不免直起身子。
“陛下。”原浮生先开口,一袭夏衫,飘逸淡泊。循齐打起精神,看向她,她开口:“陛下伤势稳定,臣想去国子监看看,在相府暂住几日。”
“可,但相府长久不住人,这两日你先回宫住,待相府打扫干净再去小住。”皇帝也答应了,没有为难人家。
话说完,看向颜执安,“太傅要回颜家吗?”
“不回。”颜执安挑眉,“陛下巴不得臣走,你好偷酒喝,对吗?”
闻及‘偷酒喝’三字,皇帝羞红了脸颊,抬头与她对视,道:“卿也家去。”
“臣今日熬了汤,陛下可要试试。”颜执安不与她争长论短,反而说起吃食。
小皇帝没有露出感恩的一面,甚至抿唇,轻轻摇首,“不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突然熬汤,谁爱喝谁去喝。
原浮生玩笑道:“我去用膳了。”
颜执安无法,道:“臣的厨艺进步很多。”
“朕不信。”循齐是一点都不信。
颜执安叹气,自当便宜原浮生了。
夜晚,依旧是颜执安守夜,处理过桌上的奏疏,天都亮了,她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悄悄走了。
天亮,众人各司其职,皇帝见朝臣,镇国公来了,想见九娘。
“九娘……”循齐品着这句亲昵的称呼,托腮凝着面前的人,九娘不在,这里只有朕的太傅。”
镇国公只当颜执安没有官职在身,忘了她‘死后’被追封太傅,位列三公。
“回陛下,臣失言,臣想求见太傅。”镇国公直接跪了下来,叩首俯身。
皇帝并无与他计较的兴趣,摆摆手,吩咐秦逸:“带镇国公去见太傅。”
皇帝托着下颚,想着镇国公的话,她忘了,太傅在家行九,长辈与平辈皆称呼其为九娘。
长辈与平辈才可称呼。
她复又低头继续看书。
镇国公去找人,不想,人不在,他扑了空,殿外等候片刻,等到黄昏才见人姗姗来迟。
他大步走上前,将人上下打量一眼,怒道:“你将我们瞒得好苦。”
“大伯得了爵位,还不满意吗?”颜执安嗤笑一声,“如今,颜家一门两爵,若是再将大房的孩子过继四房,继承父亲的侯爵,伯父的孩子得了两爵。”
一句话,羞得镇国公满面通红,颜执安摆手,“大伯回府罢,我欠颜家已还清。”
“九娘,你不能这么自私,颜家如今在朝,并无……”
“并无什么?”颜执安语气冰冷,“大伯与长兄有本事,自己去周旋,我给了你们爵位,难道还要……”
“你是颜家的家主。陛下不准我继任家主。”镇国公憋屈死了,走到九娘跟前,“你还是颜家的家主。”
颜执安蹙眉,这像是小皇帝干的事情。
第99章 下回还喝吗?
镇国公憋屈了两年,他为长,父亲去后,本就由他继承颜家。半路杀出位能干的侄女,他技不如人,也就认了。侄女去后,他好不容易熬出头,小皇帝死活不让他继承,害得他被众人笑话。
他冷冷地看着侄女,“你既然活着,理该回颜家才是。”
颜执安立于面前,神色淡淡,目光微扫,扫到不远处的皇帝,她微停顿,镇国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见皇帝。
一眼过去,镇国公眼前一黑,急道:“你何时回家?”
“不急,伯父先回去,等我处理自己的事情便回去。”颜执安大步朝皇帝走去。
镇国公畏惧皇帝,不敢上前,这些年来他常听闻皇帝的事情,谁敢上前放肆。
他畏惧,颜执安不同,她大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垂眸道:“陛下怎地出来了?”
“瞧一瞧镇国公怎么哭。”循齐微微抬起下颚,纤长浓浓的眼睫,瞧着她似扶讥似讽的表情,颜执安低叹气,“陛下何必与他计较。”
“为何不计较,他是觊觎后位呢。”皇帝深黑的眼眸拒人千里,道:“太傅,你不想要的东西,你们颜家人抢着要。”
她坐在轮椅上,仰首看着面前如玉美好的女子,“太傅,你那些规矩、礼仪,除了你遵从以外,你们颜家人还有人会遵从呢?我若是昏聩的君主,去年便立四娘为后,她比你年轻呢。”
“休要胡言乱语。”颜执安不恼,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臣送陛下回殿。”
循齐无动于衷,“太傅不回家看看吗?”
“臣已经回过相府了,还未曾感激陛下维持寒舍。”颜执安勾了勾唇角。
两人转道走了,镇国公喘了口气,觉得皇帝太可怕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不敢再留下,匆匆离开。
日落西方,又是一日过去了。
皇帝的精神好了些,只脸颊依旧没有血色,瞧着,虚弱之气深入骨髓。
原浮生还没有回来,两人便不等她,先行用膳。
刚摆膳,原浮生风尘仆仆地回来,皇帝抬首,托腮看着她:“山长今日一行可顺利?”
“顺利,自然顺利。”原浮生颔首,顺利是顺利,就是太累了。
她俯身坐下来,婢女去准备碗筷,她望着颜执安:“我来时遇到镇国公了。”
“他来求太傅回去,太傅心狠,竟不管他。”皇帝又是一句嘲讽。
颜执安低头,静静喝汤,原浮生看她一眼,又看向皇帝,说道:“我今日听说了四娘的事情。”
颜家有子弟在国子监读书,与她相识,见面就说了四娘的事情,去岁嫁给临安郡王,不到一年就出事了。皇帝赐死临安郡王,囚禁四娘,唯一的孩子也被抢了。
皇帝这招,太狠毒了。
“山长想说什么?”循齐语气淡淡,仿若没有听懂她的话音。
原浮生深吸一口气,悄悄看向颜执安。这是颜家的事情,她本不该提,但今日颜家的子侄央求她说情。四娘骄纵,被皇帝下套,哪里知道什么谋逆。
这局,甚是残忍。
“不说什么,他们与我提了一句。”她哪里还敢说什么,皇帝性子,喜怒不定。
循齐闻言,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眉眼如画,端的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她笑了笑:“如何与你提的?”
颜执安阖眸,心中忐忑,眼看着原浮生无措,她开口解释:“陛下,她就是一教书的,与她说些什么。她若懂,便不是原浮生了。”
“山长今日见了谁?”皇帝改了笑容,幽幽问一句。
“三郎五郎。”原浮生觉得哪里不对劲,皇帝笑吟吟地,如同可爱的晚辈。
皇帝不语,静静吃饭,席间再不言语。
原浮生当真是累了,吃过饭便走了。
皇帝神色幽幽,与一旁喝茶的颜执安开口:“太傅,你觉得颜家如何罚?”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颜执安放下茶盏,道:“赶回金陵。”
“太傅舍得吗?三郎五郎可是你的亲侄子。”皇帝托腮,眼睛眨了眨,“赶回金陵算什么?”
皇帝不满意,颜执安叹气,道:“陛下休要嘲讽臣,三郎五郎不闻朝政,与四娘情深才会有今日之错,他们还小……”
“小?三郎比朕都大。”皇帝打断她的话,语气薄凉,随后唤道:“秦逸。”
“小齐,我来处置。”颜执安低唤一句,继而握着她的手,“我来。”
循齐被她握着手,感觉一阵暖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以前时常牵手的,如今却觉得不同。
“太傅为家人连色相都出卖了?”循齐冷冷地抽回手,继续说道:“是行家法还是行国法,太傅自己决定。”
“臣领旨。”颜执安起身揖首,“臣明日去镇国公府。”
“今晚不用你守夜。”循齐冷冷地说一句,旋即看向秦逸:“今夜,你守夜。”
秦逸不敢拒绝,忙行礼领旨。
小皇帝哪里是心情不好,分明就是喜怒不定,就连颜执安都不明白她的用意。哪里还是以前的小白兔,分明是一只小狼崽子。
颜执安看着她离开,端起茶水抿了口,哀叹无声。
翌日,天气晴朗,杜孟着刑部主事的官袍,来皇帝跟前谢恩。
“卿起来。”皇帝唤她,道:“廊下吹吹风。”
杜孟会意,上前推着皇帝出殿。
廊下有些热,不如殿内阴凉。皇帝敛袖,望着年轻的臣下,关切道:“一切可习惯?”
“臣习惯。”杜孟笑了,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像是剖开心结,坦然面对。
皇帝颔首,又想起她贫寒,便道:“住哪里?”
“刑部给臣安排了屋舍。”
“刑部呀。”皇帝摆手,道:“他们会欺负你,朕给你座宅子,出行方便。另外,你孑然一身入京,想来也无人伺候你,你若不介意,朕从宫里给你拨两人,等你有钱购置仆人时再令她们回来。”
京城之地,寸土寸金,疯子曾经吐槽,这里的房价真的是拍马赚钱都买不起,忙活十几年只能住山上,因为租金也太贵,疯子舍不得,早些年她们住山洞。
杜孟跪地叩谢皇恩。皇帝令她起来,自己起身站立,杜孟见状,忙去扶她,道:“陛下腿疾还未愈合吗?”
杜孟扶着皇帝的手腕,低头去看,小皇帝肌肤细腻,触手柔软。一瞬间,她闹了脸红,欲放开皇帝,可又发觉她站不稳,便一直扶着。
皇帝不知她的心思,坦诚相告:“朕希望你去刑部,整治刑部,杜孟。”
“臣明白。臣定然不会辜负陛下所托。”杜孟抬头,恰好初见皇帝乌黑的发丝,脖颈肌肤雪白。
皇帝风华正茂,恰是最美好的年岁。
皇帝站了会儿,便又坐下,杜孟便收回手,“卿回去罢。”
“臣遵旨。”杜孟揖首,徐徐后退,自己下了台阶。
等下了台阶,皇帝依旧坐在廊下,如同一副美丽的仕女图。
皇帝枯坐,颜执安去了颜家,第一时间将三郎五郎喊回来,开家祠。
镇国公世子诧异,看着九娘坐在屋内,想起那年她一意孤行将五娘赶出家门,性子薄凉。
“九娘回来就要闹得家里不宁吗?”
颜执安直面回答:“他二人央求原山长代你女儿求情,闹到陛下跟前,你想满门陪着他死吗”
世子变了脸,颜执安说教:“颜家从金陵搬至京城,你们如今平庸度日,教育子孙,谁知后来的事情。可你们怎么做的,三郎比陛下还要年长一岁,陛下行事沉稳,他都做了父亲,浑浑噩噩,做事荒唐。”
“九娘,我当年说了,将三郎过继给你,你将旁人教得那么好,从不肯帮助自家人。”世子也生气,皇帝是优秀,那也是沾了颜家的好风水。
颜执安冷笑:“长兄觉得是我之过?”
“不是吗?陛下来我颜家,上不得台面,是你一点点教导她,花银数万两,巴巴地将她扶上指挥使的位置,你若有这番心思对自家儿郎,他们岂会平庸度日。九娘,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世子悔恨万分。
颜执安颔首,“你既然觉得我该管教他们,好。我今日来管。”
“你要怎么管?”世子心中咯噔一下。
“既然如此,长兄出去罢,让他二人进来。”颜执安抬袖,轻抚衣摆,“我来处理。”
世子被无名赶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仆人将自己两个儿子关进祠堂。
很快,祠堂内传来喊叫声,声声不绝,似在遭受惩罚。世子瞠目结舌,听着儿子的喊叫声,默默地捂上耳朵。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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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伤势恢复得很好,院正几乎想要回家拜谢祖宗,纯粹是祖宗保佑。
循齐并不在意,伤口结痂了,依旧未曾消肿,她询问院正:“何时消肿?”
“陛下长久站立,导致浮肿的。”院正解释,言外之意是您消停些,不要总是折腾。
没想到皇帝不听他的,甚至当他的面吩咐女官,“传令下去,明日开朝。”
院正拿着药箱的手抖了抖,忙跪下疾呼:“陛下!”
秦逸也跟着跪下来,她一跪,满殿宫人都跟着跪下,人人惶恐。
循齐并未放在心上,她已经免朝一月,这几日的奏疏都是太傅在处理,再不开朝,人心不稳,就要出事了。
饶是宫人跪了一地,循齐依旧没有改变心思,院正气呼呼地去找太傅告状。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后,颜执安反而帮助皇帝,“陛下免朝多日,理该开朝。”
“可陛下伤势未曾愈合,伤及筋骨。”院正气得胡子翘了起来,旋即又唠叨一通,说及陛下伤势,剜除腐肉,何其严重。
颜执安蹙眉,被他说动了,不得不应承:“我去试试。”
院正觉得太傅口是心非,她就是纵容皇帝。但他还是走了,尽力而为。
颜执安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往正殿而去。
皇帝正在召见朝臣,与齐国公说话。
略等了片刻,齐国公出来,见到是她等候,上前行礼,她回礼,两人微笑,旋即分开。
皇帝的事情,乱七八糟。齐国公扫了太傅一眼,太傅有家不回,与皇帝住在一起,十分古怪。但他为人臣子,不好多说。
且皇帝的性子,看着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真要怒起来,诛你满门。
颜执安不知齐国公的心思,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朝对面走去。
皇帝坐在案后,殿内尚算清冷,让人很舒服,但久坐思考的人还是生了一脑门的汗。她就在那里,肌肤雪白,死气沉沉。
她身上的气质,如同垂暮老者,与她的年岁极其不符。
颜执安近前,循齐放下笔,抬首看着她,两人四目相接,颜执安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从中宫取来的。起初,皇帝是生气,后来随她去了,也不过问。
“陛下要恢复早朝吗?”
“太傅觉得不妥?”
“不妥,陛下的腿伤还未好。”
“等到腿伤彻底好了,外面早就乱了。太傅以前常让朕勤勉,朕做的不对吗?”
“陛下不必讥讽臣。”颜执安懒得费口舌,索性提起裙摆,朝着皇帝跪下来,正色道:“臣恳请陛下以自己身子为重,暂缓早朝。”
她这一跪,让循齐的心都揪了起来,阖眸道:“滚出去。”
“陛下不答应臣,臣绝不会妥协。”颜执安说完,俯身叩首。
循齐眼睛发疼,拍案怒起:“起来!”
“陛下答应了吗?”颜执安反问。
循齐气得浑身都疼,捂着心口,道:“出去,朕答应你。”
颜执安很满意,徐徐起身,下一息,循齐朝她丢来一本奏疏,“颜执安,你存心与朕过不去。”
“陛下想多了,臣如今身无一物,哪里还敢挑衅陛下。”颜执安弯了弯唇角,心境平和。
循齐直勾勾看着她,气得俯身,伸手去抚摸腿,见她脸色不对,颜执安上前,“自己和自己生气做什么劲。”
“退下。”循齐忍着疼,“朕看见你,心里就不舒服。”
“臣看见陛下,很高兴。”颜执安低声哄她一句,又扶着她坐下,自己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脚,低头去查看伤势。
看着她低头,循齐歇下周身的防备,尤其触及她后颈柔软白净的肌肤,无端透着一股脆弱。
循齐伸手捂着胸口,觉得心口作痛,像是抓住了什么,很快就会消失。
颜执安越卑微,她越不满,“太傅,你的规矩呢?”
一句话,将颜执安这些时日以来的坚强摧垮了。她放下卷起的裤脚,扶着桌角站起身,微微一笑:“陛下,是不是臣落魄,您才觉得高兴?”
这些时日以来,皇帝对她爱答不理,哪里还有往日粘着的模样。她知道她伤她太深,她有气有怒,是人的情绪是爆发,人非神仙,理该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颜执安依旧不生气,平和娴静,她越平静,越显得循齐无理取闹。
循齐深吸一口气,道:“太傅,你喜欢金陵,便回金陵去罢。朕的伤已然大好,从前的事情,朕已不计较了。”
“不,你还在计较。”颜执安不信她的话,若不计较,怎么会对她这么冷淡。
她坚信循齐心中有她。
循齐睨她一眼,起身又想跑,刚站起来,就被颜执安按坐下来,“院正哭哭啼啼找我,让我盯着陛下,不要站立不要喝酒。他都哭了,陛下也该怜悯他才是。”
人就在跟前,温柔以对,给了循齐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心底出现一种声音,留下她!
循齐犹豫不定,冷哼一口气,颜执安俯身看着她:“我们和好,好不好?”
“和好?”循齐像是听到了今生最大的笑话,“我为何与你和好?颜执安,你是养过我,我已经将这份恩情还给颜家。朕对你的家人、你的学生呵护备至,朕不欠你的。”
“我知道,我欠陛下良多。”颜执安矮下姿态,温声说道:“陛下要立后,臣也随您。”
“你、你做梦。”循齐羞得脸色发红,握紧了拳头,“你就是做梦。”
“罢了,臣愿意跟随陛下。”颜执安起身,莹白的指尖拂过皇帝的面前,如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收回袖口里,让循齐什么都看不到。
循齐冷哼一阵,颜执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奏疏,不多,便道:“陛下可想去放风筝?”
“不去。”
“去园子走走?”
“不去。”
“臣绣了香囊,要不要?”
“不要。”
“陛下当真冷漠。”
“哼。”
颜执安含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凝着她气呼呼的脸颊,“罢了,臣陪陛下。陛下想做什么?”
“你出去。”循齐低头。
颜执安无奈,不勉强她,只低语一句:“陛下越发凶了。”
她退出去,吩咐秦逸入殿,自己去寻找内侍长,询问开朝一事。
“陛下是有旨意,我觉得太傅必会劝说陛下,故而在等您。”内侍长玩笑道,他并没有轻视皇帝的意思,而是相信太傅会劝说皇帝。
颜执安苦笑,“她如今厌恶我,总是让我离开。”
“陛下呀,脾气倔,像极了她的母亲。”内侍长低叹一句,“您多忍耐。再过几日,她就会想通了。她的身子不好,脾气差了些,您莫见怪。”
“好。我知道,谢您提醒。”颜执安道谢。
皇帝并非暴怒的性子,见到她,就想起被抛弃的时日,心里不甘心罢了。
午后,阳光炙热,殿门也关了,锁住清凉,皇帝坐在案后,颜执安坐在窗下,一个看书,一个在做绣活。
再过几日就是皇帝的生辰。她在病中,今年的万寿节必然不会热闹的。
饶是如此,群臣的礼物也早早的奉上,皇帝收到了杜孟的礼物。
是一本书,是游记,记录她这些年来去过的地方。皇帝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金陵,来回匆匆,并没有好好地去玩。
皇帝聚精会神地看着游记,又将杜孟招来,询问书上的景色可为真。
君臣探讨,难得的和睦。探讨过后,皇帝赏赐了些金银,杜孟缺钱,给再多的赏赐不如给些钱。
这是天子赏赐,杜孟不敢推辞,跪地谢恩。
事后,皇帝赐宴,她觉得杜孟博学,拉着人说话,宴上饮酒,最后,君臣都醉了。
秦逸将杜大人送回府邸,皇帝爬上床,呆呆地看着虚空,然后招呼宫娥:“去将左相找来。”
左相?应相吗?宫娥不敢奉醉诏,转身去询问内侍长。
内侍长在偷懒,睁只眼闭只眼,道:“去找太傅。”皇帝是要找太傅,找什么应相,她与应殊亭关系一般,不至于酒后巴巴地去找她来。
宫娥也是糊涂,但皇帝更糊涂,这就去后殿找太傅。
颜执安来时,皇帝醉倒在床上,脸颊红扑扑,眼睛睁得很大,水色迷离,略显迷离。
乍见颜执安,她便笑了,爬起来,可一动弹就疼得抱住自己的腿,难得喊了句疼。
“你喝酒了?”颜执安不心疼她,那么大的人说了不听大夫的话,疼死活该。
她转身想走,皇帝从身后将她抱住,脑袋歪在她的肩膀上,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冷冷地问:“喝了多少”
“九娘……”
小皇帝眯了眯眼睛,抱住她,轻轻地嘀咕一句,胆子不小,敢喊她九娘了。
颜执安转身,将皇帝扶好,皇帝醉了,但不放肆,乐呵呵地看着她,像极了从前在相府的傻样。
皇帝跪着床上,仰首嬉笑,随后捧起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吻奉上。
她醉了,醉到忘了不开心的事情,虔诚地捧着眼前的人。
唇角触碰的一刻,小皇帝睁大了眼睛,像是吃到了糖果。颜执安没有推开她,而是伸手扶住她,免得无力倒下去。
醉鬼放纵地吻着心上人,汲取芳香,本就晕眩的脑袋,更加晕了,吻到最后,自己不得不松开,太晕了。
“满足了?”颜执安扶着她,眼神晦涩,“下回可喝酒了?”
“喝。”醉鬼无所畏惧,甚至不服输地与她对视一眼。
颜执安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她很高兴,还蹭了蹭颜执安的掌心,掌心一片柔软。但颜执安收回手,道:“还喝,对吗?”
醉鬼没有回答,但一双眼睛瞪着她,她是尊贵的皇帝,谁敢束缚她。
颜执安冷笑道:“坐好。”
循齐不肯,反拉住她的手,嘀嘀咕咕喊九娘,似想与她同辈,想要将那些年岁之差盖过去。
“来人。”颜执安吩咐一声,旋即摊开皇帝的掌心,掌心细腻柔软,透着粉妍。
宫人匆匆而进,听得太傅吩咐:“去找块戒尺来。”
酒醉的人一呆,还知道收回手,道一句:“我是天子。”
颜执安冷笑,不为所动,甚至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急燥,不管不顾低头去咬对方的手。
第100章 打完又来哄,你脑子有病啊。
皇帝有些幼稚,不像是皇帝了,像是受了委屈无处发泄的小孩子。颜执安不恼,任她去咬,疼得狠了,只是蹙眉。反是皇帝自己,咬了一口就松开,然后自己伸手抚摸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似是不舍似是后悔。
她咬了她,自己也没有痛快,而是怜爱地抚摸着伤口。她很矛盾,明明泄恨了,但又痛苦、后悔。
颜执安静静看着循齐,许是喝酒了原因,脸色透着粉妍,唇红齿白,看着有些讨喜。
这时,宫娥递来戒尺,颜执安接过,随后,呵斥对方。
循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下息,转身就想跑,可颜执安比她更快,握住她的手,“小齐。”
“退下!”
许是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循齐摆起了皇帝的架子,挺起胸膛,但她忽略自己的手在人家手中。
颜执安道:“手。”
“你傻呀,你打我,我还要把手摆好?”循齐难得说了句话,眼睛明亮有神,说话时豪气,可在颜执安的眼神中慢慢地将掌心摊开。
戒尺落在了柔软的掌心上,循齐疼得睁大了眼,“你真的打呀……”
话音落地,接着又是几下,她一面忍着疼,一面说大话,“我以后会还回来的,你是哪家的先生?”
她越说,对方打得越重,又打几下后,她便不说了,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自己先乐了。
颜执安望着她,示意她将另外一只手拿上来,她嬉笑一句,道:“你这先生,脑子不大好。”
她不动,颜执安也不动,反而问她:“疼吗?”
“不疼。”
“还喝酒吗?”
“喝啊。”
瞧着她豪气干云的模样,颜执安气个仰倒,她反而笑了,悠悠地看着她:“你长得真好看呀。”
说完,伸手就要去摸摸,恰好被颜执安捉住手,又是一顿手板子。
门口的宫娥听着殿的动静,好像听到了陛下喊疼。她去找内侍长,内侍长午睡还没醒,摆摆手,“陛下醉了,别管她,太傅伺候着呢。”
内侍长嘱咐一句,便又睡了过去,午后好睡,不仅他睡着了。酒醉的人也睡着了,晕乎乎地抱着颜执安,睡得格外舒服。
一觉醒来,殿内点了灯,原浮生正在给她诊脉,扫了一眼她红肿的手心,无声笑了。
她捂着额头,准备爬起来,感觉掌心疼,甚至有些肿胀感,她摊开右手看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左手,都是一样的。
心中怒气涌上来,愤怒地坐起来,没找到罪魁祸首,但见到了秦逸,“太傅呢?”
“外面看着药汤。”秦逸不知内情,据实回答。
循齐闭上眼睛,双手微微作疼,甚至不能弯曲,她咬咬牙,道:“令她进来。”
除了颜执安外,无人敢对她动手。
她阖眸,眼睫不安地颤了颤,原浮生翻过她的掌心看了看,浅笑盈盈地开口:“疼吗?”
“山长想看笑话尽管看。”循齐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撩了撩眼皮,展露几分威仪。
有些嚣张,还有些威仪。原浮生按了按红肿的掌心,唇角扬起弧度,打得好。
颜执安很快就来了,扫了皇帝一眼,“陛下醒了?”
“颜执安!”循齐咬牙切齿,怒视眼前云淡风轻的人,对方却轻轻开口:“不喊九娘了?”
皇帝没有反应,原浮生噗嗤笑了起来,笑得皇帝面容发烫。为免皇帝生气,将她伤药递给颜执安,自己行礼离开。
颜执安换了一身衣裳,草青色的对襟,脖颈修长,她走到原浮生刚刚站立的位置上,凝着暴怒的皇帝:“你不喝酒,我自然不会打你。”
“朕是天子!”循齐怒到极致。
颜执安知晓她会这么说,也做好了准备,慢条斯理回答:“陛下奉臣为太傅,臣自然*有监管陛下的权力。”
循齐:“……”
“原正说了多回,你都不听。”颜执安瞥过她的怒容,俯身坐下来,将伤药放在榻沿上,道:“下回还喝吗?斟酌些也就罢了,偏偏将自己弄得烂醉如泥,醉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责怪之意,也没有宽慰。
循齐倒真的去想睡前的事情,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与杜孟说话饮酒,其余的事情,竟一点都不想起来。
被人打了都想不起来经过,当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眼看着皇帝无话可说,颜执安戳戳她的眼睛:“这里疼吗?哭了好久。”
“你骗朕。”循齐不信。
“不信我,可以去问问外面听候差遣的宫娥,有没有听到你的哭声。”颜执安温和而笑,调侃一句:“哭得可伤心,还作了保证,伤好之前不饮酒。”
她说得煞有其事,循齐当真呆住了,自己冥思苦想,颜执安拿起她的手,哀叹一声:“三日都无法握笔,也拿不住筷子,酒好喝吗?”
“闭嘴。”循齐凶神恶煞地怒骂,下一息,掌心发疼,对方正捏着她的伤,“颜执安!”
“陛下酒醉后喊九娘的。”颜执安握着纤细的手腕,幽幽发笑的,道:“下回再喝,还打你手板。”
“卿该回府去了,长住宫廷,外臣会以为朕囚禁卿。卿家去。”循齐冷漠地收回手。
颜执安端正态度,目视炸毛的皇帝:“是吗?你确定醉后不会巴巴地召臣来吗?臣这两日不来正殿,你在这谁喝酒,我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你喝的时候便来阻拦,不会巴巴地事后来与陛下算账。”
“朕找你的?”循齐不可置信,这不是上赶着送把柄吗?
她深吸一口气,怨恨自己,恨铁不成钢,道:“朕知道了,卿家去罢。”
“别闹,上药,不然明日还会肿的。”颜执安轻轻拉过皇帝的手,皇帝瞪她:“你是不是有病,打完了又来哄?”
颜执安淡笑,丝毫不介意她的话,“你睡着后上了一遍,再上一遍,好得快。”
这人脑子多半坏了。循齐不听她的,将双手背在身后,十分警惕。颜执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想让谁给你上药?秦逸还不知你挨打了,难道你要让秦逸知道吗?”
秦逸知晓,更丢人了。
“你走开,还有山长。”循齐挑眉,抬起头,直视颜执安眼中的玩味,好像哪里不对劲?
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循齐狐疑,颜执安悠悠一笑,扯过她的手,道:“别闹,原浮生还能给你喂饭不成?”
循齐:“……”
“不用你喂,我自己长手了。”
“嗯,长手了,所以喝酒,长腿也会满地跑。”颜执安按住她的手,拨开伤罐子,抹了些药膏,轻轻地涂在掌心中。
她的动作再温柔再亲昵,也无法让循齐感动,她就是一罪魁祸首。
循齐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郁气,忍着掌心传来的刺痛感。
上过药,颜执安抬手,摸摸她的额头,她又气又恼,偏头不让她摸。
颜执安含笑,光影下,身形颀长,发色如黑,肤如凝脂。皇帝不让摸,她偏要去摸,直摸得皇帝瞪着她。
见好就收。
“我让人做了些粥,陛下酒醉醒来胃口不好,喝些粥暖暖胃。”
“朕要见内侍长。”循齐不理会她的言辞。
颜执安不走,立在跟前:“去找内侍长告状?”
循齐一噎,她怎么知道的。循齐眯了眯眼,“朕让内侍长送卿回府。”
“午后那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内侍长不知道?”颜执安俯身坐下,友好相视,“内侍长就在殿外,我做什么,他不知道?小皇帝,你可知你引起民愤了,旁人不敢劝,都巴不得我来管你。”
确实,颜执安回来后,内侍长便不怎么劝说皇帝,旁人不知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内侍长看得一清二楚。颜执安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皇帝伤一根发丝。
是以,内侍长知晓,但不管。
循齐吃瘪,复又躺下,小心地翻身,不和她吵。
吵也吵不过。
她的软化,颜执安也看在眼中,无奈一笑,说道:“我让人去端粥,陛下不想臣喂,那便自己吃。”
循齐翻身,自己生闷气。
待端了晚膳过来,循齐当真自己去吃,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下去。
一碗粥吃得很快,吃过后,宫娥收走碗筷。
秦逸匆匆回来,她送杜孟回府,才刚回来。不想,她一进殿,就发现皇帝幽幽盯着她,好似自己做了错事。
她略有些紧张,忙叩首请罪,一旁的颜执安扫视她:“你也累了,回去歇着。”
皇帝一声不吭,秦逸不敢奉太傅的吩咐,她是上司是皇帝,不是太傅。
见她不动,皇帝冷哼一声,道:“滚出去。”
皇帝心情不好,秦逸不知何故,但还是不触碰她的霉头,迅速退出大殿。
颜执安将自己批阅过的奏疏,摆在她的面前,“陛下过目,明日分发下去。”
这是要事。循齐不与她计较,自己翻阅奏疏,论处理朝政,颜执安更在行,她看了几本,就丢给颜执安,“不用看的,你看着办,我想出去走走。”
难得有人来接管,她也不用盯着,让自己喘口气。
闻言,颜执安唤来宫娥,自己扶着她起来,穿鞋,并嘱咐一句:“陛下且安分些。”
简单的一句话乍听温和,细细去分辨,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皇帝睨她一眼,道:“卿自重。”
颜执安淡笑,朝皇帝行礼,“臣送陛下。”
坐在轮椅上的循齐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她,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声。
颜执安看着她的唇角,辨别出她要说的话:你会遭报应的。
小皇帝气走了,出去赏月,颜执安被逗笑了,等人出去后,收敛笑容,转而去处理政事。
几日的时间,她已游刃有余,她走后,朝廷内换了新人,李家的人除去齐国公外,几乎都没有讨到好处。
先帝在位时,因其身份尴尬,故而对李氏多有包容。但小皇帝不同,她是李家的女人,血脉纯正,自然不会避讳这些复杂的关系。登基三年,斩杀数位郡王,打压公主,让李家的人夹紧尾巴做人。
血脉纯正,便是她的底气,且她的帝位是来自先帝,占据正统,除去不立皇夫外,李氏一族压根抓不到她的把柄。
不仅如此,在此期间,皇帝让郡县举荐良才,男女不限,因此,朝中多了些女官。
这回保下杜孟,皇帝又添一名心腹。
三年半的时间,她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皇帝在外走了一圈,亥时左右回来的,梳洗过便睡觉,看都不看颜执安一眼。
颜执安不去她跟前讨嫌,做完自己的事情便离开。
晚上睡得早,清晨起来便早,三人难得凑在一起用了早膳,原浮生早出晚归,相府客院也整理好了,她今日出宫就不回来了。
去相府休息便利,免得来回奔波。循齐答应她的要求,转而去看太傅:“太傅可要回家?”
颜执安看都不看她:“不回。”
循齐不满:“你再不回去,你的学生们会以为朕囚禁你。”
“是吗?谁说的,应殊亭聪慧,不会这么想,其他人跟随她,怎么会这么想,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这么想。”颜执安放下筷子,拿起湿帕子擦擦嘴,望向皇帝:“但臣要去国公府训诫晚辈,黄昏回来。”
说完,她还不忘用眼睛扫向皇帝的双手,夹了块米糕放在皇帝的碗里,“陛下,试试这个。”
小皇帝的手拿不住筷子,故而只喝粥,颜执安似是故意提醒她,才夹了块甜糕给她吃,引以为戒。
循齐冷哼一声,“卿不必回来了。”
“还是要回来的,我若不回来,院正还得来我跟前哭。”颜执安慢条斯理地回复一句,转头见原浮生低头闷着笑,她轻轻敲敲桌面:“山长,注意你的仪态。”
“知道了。”原浮生脸色憋得通红,忙起身与皇帝行礼,“陛下,臣明日来给您诊脉。”
说完,她匆匆离开,殿内的皇帝丢了勺,抬起下颚,不悦道:“朕可以随时撤了你的太傅虚衔,那是追封,如今你活得好好的,自然不作数。”
颜执安的目光落在她的下颚上,脖颈修长不说,那里的肌肤十分娇嫩,她无奈道:“陛下,臣就在这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闭嘴。”循齐再度动怒,拍案而起,怒视她波澜不惊的双眸:“朕从未想过让你死,是你觉得朕不可靠,一意孤行。欺君大罪,朕可以让你们颜家满门来付出代价。”
她的神色、她的语气都不像是要杀人,而是发泄心中的怨恨。
颜执安摆手,将秦逸等人屏退。她走近皇帝,凝视对方:“臣就在这里,陛下下旨,颜家绝对不会反抗。”
她身上的香气,如同一层温水,慢慢地将循齐包裹起来,心中的怒气也随之消散,她转身道:“出去。”
颜执安笑了,看着倔强的背影:“臣可能回来?”
“随卿。”
颜执安复又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的米糕,走过去,绕至她的跟前,将米糕喂到她的嘴边:“臣给陛下赔罪。”
“赔什么罪?”
“假死之罪。”
“不吃。”循齐复又炸毛了。
颜执安将米糕往她嘴边递了递,“臣下回不打陛下了。”
循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她咬唇:“颜执安!”
“陛下喊九娘的时候情真意切,喊颜执安时好似有天大的怨恨。”颜执安无奈极了,还是酒醉后乖一些,哪怕挨打也会将手伸过来。
“吃了。”
循齐就是不吃,颜执安无奈,只能自己吃了,便道:“我下午便回来,陛下想吃什么,都可以。”
循齐蹙眉,颜执安却说:“陛下吃了臣几日膳食,好吃吗?”
这几日是她做的?循齐不可置信,她扬唇浅笑,出宫去了。
殿内空荡荡,她扶着食案坐下来,也不用筷子,自己用手拿了块米糕,随意放入嘴里,有些微甜。
吃过两块,宫人道院正来了,背后偷偷告状的罪魁祸首来了。
循齐冷笑一声,道:“令他进来。”
秦逸也来了,扶着皇帝回榻,此时,颜执安正出宫,在宫门口遇到华阳长公主。
颜执安下车行礼,裙摆逶迤,华阳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没死?”
“让公主见笑了。”颜执安不苟言笑,弯腰行礼。
颜执安可比小皇帝性子好,华阳轻叹一口气,道:“我是听闻外面的消息,特地来找你,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我去镇国公府,殿下有话不如去马车说?”颜执安委婉拒绝她的提议。
华阳吃了几回亏,不敢贸然行事,颔首道:“你上来。”
颜执安登上公主府的马车,华阳本想询问她假死一事,最后都被挡了回去。
见问不到实况,她便说了临安郡王的事情,临安郡王是她的侄儿,而王妃是颜执安的侄女,她二人应该能说到一起。
颜执安在金陵,不懂这件事的具体情况,但颜家说临安郡王是被诬陷的,始作俑者就是皇帝。
华阳也说临安郡王死得不明不白。
“郡王说陛下与他的王妃说了,要立她的孩子为除储君,让她做储君之母。”
闻言,颜执安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浮现嘲讽,“殿下,陛下说的话,为何满城尽知”
颜明芷着实是愚蠢,既然皇帝有此意,她自己知晓便可,何必告诉郡王,郡王又闹得满城尽知,皇帝不杀你,杀谁?
“我觉得,是陛下给郡王妃做局。”华阳蹙眉,心里还是心疼自己这个侄子。
不想,颜执安面色冷淡,“就算陛下有此心,为何要闹得满城尽知,惹来麻烦不说,动摇朝廷根基,陛下岂会留他性命。真要怪就怪他自己。”
华阳不以为然,心中疑惑,“陛下为何要这么说?”
“或许陛下当真有此心。”颜执安敷衍一句,自己愚蠢就不要怪旁人给你下套。
但凡这对夫妻二人有一个聪慧的,不至于落得此下场。皇帝杀了郡王,但没有剥夺王爵,颜明芷依旧是郡王妃,这不是给李家脸面,而是给那个孩子脸面。
华阳沉默,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心中疑惑,不甘心问道:“陛下为何要立储?”她才二十岁,还未曾成亲,将来自己的孩子该怎么办?
“或许陛下有自己的用意。”颜执安阖眸,不想再回答她的问题。
华阳算是与皇帝血脉最近的长辈,是她的亲姑姑。如今华阳自己都不敢去皇帝跟前凑热闹,足以见得,皇帝发起疯来得有多狠。
没有长辈的支持,她自己摸索,手段狠,一击必中。
“殿下,臣先回去了。”颜执安起身,吩咐马车停下。
华阳略显急躁,道:“太傅,您回来,多劝劝陛下。”
“好,我知道了。”颜执安敷衍一句,她劝什么,皇帝如今自有威仪,她是太傅不假,但也是臣下,遇大事,以陛下旨意为主。
两人分道扬镳,颜执安转身走上宫里的马车。
镇国公府的人见到家主回来,急忙去通传,镇国公见到侄女,头疼不已,“你怎么回来了?”
“长兄说我不管子侄,我听他的回来管一管,让他们过来,考一考课业。”颜执安莞尔。
镇国公汗颜,“你别笑,你一笑我就发慌。”
“伯父慌什么,我是听从世子的建议。”颜执安摆手,“我借您的书房一用。”
“行,听你的。”镇国公不好与她说什么,想起一事,询问道:“你的相府还住吗?”
“自然住的,那是官宅,不属于私宅,我活着,那就是我的,我死了,便是陛下的。”
颜执安一面说一面走远了。
黄昏时分,颜执安踏入正殿,皇帝正与应相说话,她进去后,应相起身,朝她行礼:“老师,我先走了。”
颜执安颔首,目送她离开,转身之际,皇帝悠悠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都是怨恨。
“陛下今日很乖。”颜执安点评一句,随后说道:“今日是陛下生辰,陛下吃面吗?”
皇帝重伤一月,为着她的身子着想,万寿节也被取消了,但该吃的面条还是要吃的。
“不吃。”循齐冷漠地拒绝,“朕怕折寿。”
“不是陛下怕折寿,是怕握不住筷子,对吗?”颜执安走上前,语气温和,说:“臣在山中过了两年,自给自足,厨艺精进不少,陛下要试试吗?”
循齐托腮,警惕地凝着她,想起她的女红,便道:“你的女红呢?”
颜执安蹙眉,“臣说厨艺。”
“朕说女红。”循齐抿唇,冷笑一声:“你明知今日是万寿节,昨日还……”
她羞得脸色发红,双眸却是十分水润,漾着水光,看得人心口发软。颜执安笑了,笑容真诚,道:“昨日不打难不成留着今日打?”
循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