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份贺礼逐一展示后,内侍们将礼物端正地搁在景佑帝的桌案旁,之后悄悄退下。
景佑帝起身吩咐:“众卿辛苦,可回家矣。”
“谢陛下!”刚才还急着走的群臣,见过飞来医馆贺礼以后,又眼巴巴地希望景佑帝再说些什么,或者再做些什么。
事实就是,景佑帝言出必行,让回就回,别耽搁!
群臣潮水般退出文德殿,内侍官也带着内侍和女使退出,转眼间,文德殿内只剩一帝二国公和魏璋。
魏璋拿出手机,先放到郑国公面前,点开小视频,是在做二次手术准备的赵潜,虽然头发都剃光了,颜面部仍然变形严重,但精神和气色明显好转。
即使赵潜不说话,郑国公也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阿爷,别担心,医仙们对儿极好。”赵潜说完努力挤出一个变形的笑容。
郑国公先是舒心地笑,紧接着就是心疼,之后就是悲愤,右手控制不住地反复点开这个只有十五秒的视频,直到魏璋把手机拿走。
魏璋乐呵呵地回答:“郑国公,回个视频啊,赵潜也很惦记。”
“啊?”郑国公结结实实地怔住。
魏璋这般那般地细说一遍,开启摄影模式:“来吧,对赵潜说些什么。”
其实有网就能直接视频,但赵潜太容易激动,所以才用录视频的方式传达。
郑国公年轻时曾在文德殿辩倒群臣,面对小小的摄像头颇有些手足无措,一刻钟后终于录了五分钟的问候。
魏璋又把手机给景佑帝:“金老让你有空的时候打个语音。”
景佑帝一直想体验“千里传音”,虽然自己身上有手机,但实在忙得没时间,总是错过。
魏璋向金老发出视频请求,接通后就说:“老爸,礼物已经送上,您有什么话就直接对陛下说。”
景佑帝接过手机,就听到金老不紧不慢的开口:
“陛下,《荀子·王制》中有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平民百姓是水,水可以送船只顺流而下,也可以逆少而上,也可以一个巨浪打翻它,治理国家也是如此。”
“陛下,这句话被一名君王反复提及,他不仅经常提,并坚定作为自己处理政务和纷争时的第一原则。他开创了繁荣与稳定的统治时期,百姓安居乐业,录进史书里。”
“谨记于心。”景佑帝命人将金老的字画送去装裱,决定以后挂在书房里,时刻提醒自己。
魏璋送礼、送贺词等事务都已经完成:“陛下,请留步,您打算去哪儿?”
“去看赵洑,”景佑帝神色严肃,走出几步又折回,“你要一起去么?”
魏璋平时就好奇心爆棚,虽然见过大郢的监狱,可大郸的没见过,那还等什么?
两人大步离开文德殿,一路被簇拥到宫门外,上了黑骑护卫的马车,向大宗正司狱驶去。
第106章
大郸新帝登基虽然只行简礼, 但消息传遍国都城,并在大郸范围内迅速传播。
国都城各监狱内的囚犯们热切盼望着“大赦天下”的圣旨,偏偏苦等了一天,只等到了稍加改善的两餐吃食,就没了下文。
尤其是此前犯下重罪的官员和待行刑的死囚,都不错眼珠地盯着牢门,从早到晚都没等到狱卒来传消息,黄昏时分,残阳照进大牢的小窗里,把他们照得像一群餐肉饮血的浴火饿鬼。
不仅是囚犯, 连狱卒们都很纳闷, 也在等传说里的“有薪假期”,同样等到晚上, 一样的心中空落落。
大宗正司狱却完全不同, 门外不仅有浩荡车马和君主仪仗, 下马车的还是景佑帝本人。
像一道晴天霹雳!
陛下竟然来了? !不是口谕,而是亲临? !
瞬间,随着内侍官消息的通传,景佑帝所到之处,狱外狱内纷纷跪倒。
更奇怪的是,在黑骑的围护之中,除了景佑帝还有一名奇装异服的男子,看不出年龄,不蓄须,背着一个大包,默默跟在景佑帝身后,在踏入大狱门时,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跪倒之人不能抬头,只看到一双与众不同的棕色鞋履从自己眼前经过。
大宗正司狱内戒备最森严的一排牢房里,赵洑窝在脏污草垫的边缘,被突如其来的火把亮光照得睁不开双眼,蓬头垢面,形容狼狈而脏污。
好一会儿,赵洑才看清景佑帝身上的龙袍,眯着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仿佛魂魄已经脱离身体,钻进那身华丽的衣袍里,连时间都静止了。
赵鸿容貌身形本就极好,被华美龙袍衬托得仿佛自带万丈光芒,令人敬畏。
赵洑的眼睛越睁越大,疯魔般盯着赵鸿,手臂伸出围栏,努力想够到龙袍,手臂上有许多青紫伤痕,连指缝里都有细小水疱,与街上的乞丐没有任何差别。
即使是皇室宗亲专属的大狱,气味也好不到哪里去,魏璋戴着口罩都被薰得皱紧眉头,暗想着早知道换个N95戴。
这样无声的对峙,是一场内心的较量,谁先开口就是谁沉不住气,也就是心虚了。
赵洑本来就心虚,现在知道大势已去,只想要个痛快;但赵鸿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弟弟,让他完全捉摸不透,就像现在,此时此刻。
哪个帝王会在登基之日走进大狱?
就算来也会很快离开,毕竟这里不祥又晦气。
可赵鸿不仅来了,还极为淡定在这里耗,到底有什么企图?
有那么一瞬间,赵洑觉得站在眼前俯视自己的是严苛的父皇,而自己又变成内心充满恐惧的孩童,害怕父皇,害怕阿娘,害怕长信宫里所有的一切。
火把照不到的黑暗,伴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连日的训问和幽闭让赵洑分不清回忆和现实,终于在一身龙袍的赵鸿面前失控,双眼血红地瞪着,咬牙切齿地低吼,撞得围栏发出声响:
“凭什么你可以离开长信宫啊!!!”
“为什么被送走的不是我?!”
“这是为何啊?!”
“啊……”
赵洑的双手紧握住围栏,发了疯似的捶、砸、撞,骨骼撞上硬物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拉开。”景佑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狱卒们把赵洑压制在地上,大宗正司的囚犯最容易发疯,早就见怪不怪了。
“孤是因为阿娘没了才被送走的!”景佑帝望着赵洑,有些难以理解。
“哈哈哈……”赵洑即使被强摁在地上,还在歇斯底里地大笑,声音又闷又刺耳,还想说什么。
“堵了他的嘴!”郑国公忽然吩咐。
很快,赵洑只能“呜呜”有声,并被强行从地上拖拽起来,面对牢房外。
景佑帝从宽袖里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到赵洑眼前,不带一丝情绪地问:“这人是哪国的细作?”
视频里,这人频繁多次出入晋王府邸,与门房管家甚是熟悉,每次两手空空入府又大箱小箱地搬着离开。
赵洑双眼圆睁,瞪得几乎要脱眶的程度。
景佑帝收好手机后补充:“你的回答决定你的死法,给你三个时辰考虑。”说完就转身离开。
魏璋不明就理地跟进又跟出,走出大宗正司狱的大门,都没想明白,景佑帝让自己看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目送景佑帝上了车驾,魏璋打算自己骑马回飞来医馆的时候,却被郑国公邀请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陛下这是何意?”魏璋不得不承认,在现代轻松愉快地生活了一整年以后,对现在这种需要反复揣摸和猜测的事情,实在静不下心来做,干脆直接问郑国公。
郑国公一声叹气,说出最近掌握的情报。
秦王和晋王为了争夺帝位,与邻国勾结,引了许多细作到大郸。
秦王死后,党羽大多被清算,极少数为景佑帝所用,细作已无利可图也就销声匿迹。
晋王及党羽却大不相同,虽然被一遍又一遍地清洗,但短时间内没法分辨那么多细作,敌国投入甚多,不会擅罢干休。
而昨日获得密报,这些细作将有一次毁灭国都城的行动,却不清楚具体内容。
情急之下,景佑帝才想请魏璋出谋划策。
魏璋听完足足楞了五秒,一时不知道该骂人还是该吐槽,面对郑国公恭敬的眼神,也只是摆了摆手:“某才疏学浅,并不熟悉大郸和国都城的情况,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
这不是闹吗?
飞来医馆里的许多人事物,确实像神话故事,但魏璋很清楚,这是高科技的加持,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预言这种事情。
“郑国公,最了解国都城的,必定是生活在此地的人。”
“想毁掉一座城,无非就是天灾人祸,飞来医馆都没力量发动天灾,那就只有人祸。人祸能做的事也只有那几件。”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飞来医馆了。”
魏璋跳下马车,一声唿哨招来神卫长的大黑马,急驰而去。
郑国公也下了马车,走到景佑帝的马车旁,轻声禀报:“陛下,不谋而合。”
……
魏璋在夜禁关门前五分钟,驰出万胜门,回到方沙城还马,直奔院长办公室。
天已经黑透了,邵院长和金老正在下棋,其实就是等魏璋。
魏璋敲了敲门:“贺礼已经送到,赵鸿很高兴,然后……”
邵院长和金老同时看向魏璋,异口同声:“怎么了?”
魏璋把晋王引狼入室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邵院长听完都傻了:“不是,这是他们自己的国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金老准确落子:“邵院长,哪朝哪代都有这种事情,平时我们当故事看,现在……偏偏就在故事里,如果被他们得逞,系统任务肯定是完不成了。”? ? ?
邵院长楞住了:“那不行,全医院几千人,我们得回去!”
忽然,金老把刚落的棋子又抠回手中,在指尖来回传递,皱着眉头不说话。
邵院长嘀咕着“毁城”“怎么个毁法?”
大概在医院待久了,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招天灾是不可能的,人祸机会大。
所以,邵院长和金老两人又不约而同想到:“火灾?!”
魏璋摇头:“赵鸿他们应该也想到了火灾,我回来经过三座望火楼,巡防严密,加派了人手和水车。”
自古只有水火无情,就国都城这地方也发不了大水,还能怎么着?
邵院长琢磨一分钟:“投毒?”
魏璋还是摇头:“以国都城现在的防卫,投毒成功的机会很小;给全城投毒,更是别想。”
“不论大郸还是大郢,毒药都价高而难得,毒全城完全不可能。”
邵院长挣扎了一下:“制造多起恶性事件,百姓人心惶惶,搬离国都城?”
金老纠正:“只有我们才是一张身份证走全国,大郸或大郢都有过所之类的物件,除非行商,否则不能轻易离开。”
魏璋的指节叩着桌面,突然手指一顿:“如果是疫病呢?”
邵院长和金老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魏璋:“大郢能人为制造疫病?”
魏璋想了想还是摇头:“大郢有过几次大疫病,动辙死亡数千上万人,但都不是蓄意而为。大郸应该也没人有这样的手段。”
得,能想的都想了。
金老嘱咐:“行了,赶路很累,你赶紧休息。”
等魏璋离开以后,金老还在搓棋子:“邵院长,飞来医馆系统一向很抠,完成第五项任务给了电、网、燃油等等。”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时我们就开玩笑,这是要整大活。”
“你看,大活好像很快就会对应上。”
邵院长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对金老越来越了解:“你又想到了什么?”
金老停顿一下:“古书上记载,攻城久攻不下,就会有人在水中投毒,或者把死于时疫的病人衣服丢进水里,污染水源。”
邵院长立刻想到了“人祸”:“有些消化道传染病,是可以通过污染水源而大面积传播的。”
“所以,古代掘井以后,为了防止投毒或污染水源,井上会加盖。”
“不知道,大郸国都城会不会也这样做?”
第107章
医院病房严格执行晚上九点熄灯的制度, 魏璋先搞定金老的洗漱,然后摘了他的老花眼镜搁在床头柜上,再替他按摩双腿, 才让金老躺平。
九点半,魏璋也洗漱完毕躺在陪护床上,脑袋枕着胳膊两眼望天花板,无数思绪在脑海里飞萤似的乱舞。
如果硬要说飞来医馆里最了解魏璋的人,那非金老莫属。
金老慢条斯理地问:“打算插手?”
魏璋没点头也不摇头:“老爸,不论哪个民族或国家,要想真正变好,把希望寄托在外邦人身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赵鸿登基后的第一大考验,难度还挺高, 但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 哪怕国都城真的被灭, 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治病救人。”
金老呵呵笑,魏璋就是只嘴硬的死鸭子,之前明明有机会向崔五娘表明心迹,就是憋着;现在,明明担忧大郸,死活不认。
金老作为资深历史教授,既知道古代文明和科技远比现代人想象中的发达,更加敬佩像魏璋这样, 无法在史书上留名的“无名英雄。”
当然,意外白捡了魏璋当便宜儿子,金老根本没想过,也不敢想。
如果魏璋留在大郢,绝对是一人之下的权臣,每天都在权势争夺的漩涡里。
贪恋权势的人,肯定会留下。
魏璋清醒又通透,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因为积累多年的操劳,他刚进金家的前三个月睡眠非常不好,有一点声音就会惊醒,用脑过度,慧极必衰。
金老把这些看在眼里,从不对任何人,提到魏璋必定是炫耀,但天还是可以聊的:
“现在你是郑国公或魏国公,会怎么做?”
魏璋演技无死角:“老爸,我操那份心干什么?”
金老在床上低声笑,病房里非常安静,哪怕再低沉的笑声都特别清晰。
“把赵鸿教成第二个你,还借出去好几个手机、录音笔和移动电源,恨不得把大郢向飞来医馆学习的事情也照搬一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把教材加印了好几份,给赵鸿带回国都城了。”
“目前为止,赵鸿还没提国子监或太学的学生来上课,我猜他们已经在学飞来语了。”
“……”魏璋装死,金老之前在大郢一眼看破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太厉害了。
“说说吧,反正你也睡不着,”金老不问则矣,既然开口那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古以来,天灾人祸,情报搜集都差不多,你肯定有想法。”
魏璋知道装死没用:“老爸,换成是你会怎么做?”
“我是个读死书的人,操弄权谋不行,只会冷眼旁观,”金老瞎说大实话,“但如果你想帮忙,赵鸿也愿意接受,那就去做。”
“虽然不知道这是种花家的哪个时空,但能历经上下五千年传承不绝,没有无名能人异士出手是不可能的。”
魏璋清了清嗓子:“老爸,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我也帮不了。”在大郢他是秘密情报机构负责人,但在大郸人生地不熟,没任何优势。
“成或不成,灭还是生存,关键还是大郸人。”
偏偏正在这时,魏璋的手机铃声响了,接通以后传出赵鸿的声音:“孤想与大长公主说话。”
“去吧,”金老愉快地结束聊天,“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睡什么睡啊?起来嗨!是不是?”
“……”魏璋有那么一瞬间,后悔把金老的老年机换成智能机了,“爸,我去急诊。”
十分钟后,魏璋的手机递到大长公主面前,申请视频通话,很快接通,然后愉快地走出留观室,打算找值夜班的文浩。
万万没想到,还没走到电梯口,大长公主就在妙音的搀扶下走出留观室:“魏璋,带本宫去看大狱里救出的乐师舞伎他们。”
“本宫有话要和他们每个人说。”
魏璋不假思索地回答:“大长公主,明天吧,现在肯定都睡了。”
他们分布在抢救大厅、留观室、麻醉科复苏室、骨科病房和妇产科,有些已经回国都城静养了。
大长公主轻轻摇头:“魏璋,国都城危急,一刻都不能耽搁。”
魏璋看着大长公主的缕缕白发,比了个手势:“长大公主,您还是躺床上吧?在飞来医馆里,用不着东奔西跑,有手机啊。”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之后恍然大悟:“妙音,扶本宫回去。”
妙音先把床摇到半躺的舒适位置,才把大长公主扶上去坐好,两人一起看魏璋用手机摇人:
“喂,裴莹吗?你们科里的那位舞姬陈茵茵和其他几位都睡了吗?”
裴莹因为陈茵茵的伤总是不会,死了不少脑细胞,对魏璋这种扰病人睡觉的行为,很是反感:“哎,快十点啦,她已经睡了。”
“大长公主有急事找她们,不是我。”魏璋赶紧辩解。
“稍等,”裴莹拿着手机走进陈茵茵的病房,开灯,打招呼,“大长公主要见你。”
陈茵茵震惊起身,望着手机震惊加倍,看着里面的“大长公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魏璋和裴莹很默契地走出病房,让她们有通话隐私权。
一刻钟后,大长公主才结束通话,招呼道:“魏璋。”
魏璋应声而入,看到妙音正紧张地记录着什么。
妙音见到魏璋,立刻把记录好的纸交给他,轻声说:“麻烦你转交给陛下。”
转交? !
魏璋想了想,直接把景佑帝也拉进来:“直接说,这样最快。”
大长公主、妙音和好奇的月儿三人目瞪口呆,千里传音已经够神奇的了,怎么还能传多人呢?
魏璋又从大群里拉了手术室护士长进来:“护士长,方便让韩乐师与大长公主说些话吗?有急事!”
很快,韩乐师恢复了一半的脸庞就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看到大长公主和景佑帝时,吓得浑身一激灵,急急忙忙地就要下床行礼,被护士长摁住了。
“免礼,只是有些事想问。”景佑帝只想抓紧时间。
几乎同时,魏璋又一次走出留观室,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才是真正的打探消息的方法。
如果潜入大郸的细作都是小角色,充其量就是血溅五步,伤人可能,毁城想都别想。
要达到毁城的力量,细作必定是国都城巡防里担任要职,也可能是官员,甚至可能地位显赫。
这三类人都是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大郸喜好乐舞歌吟,乐师舞伎和百戏时常出现在达官显贵的家宴或宫宴之中。
他们只是平日里尽量把自己当摆设,不听不语不看,其实无所不知。
同时,他们是大长公主和景佑帝一起救下的,也只有他俩问,他们才可能说出所见所闻。
这次问的时间格外长,等他们问完换骨科病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就这样,魏璋作为“工具人”替大长公主手机摇人,在他们说话时离开留观室,而到第三人时,妙音也走出来。
魏璋赶了一天路已经很累了,偏偏又被抓壮丁,四下无人就很没形象地斜靠在墙上,冷不丁就对上了妙音特别美丽的大眼睛,呃……
妙音特别隆重地向魏璋行礼,被他一把拽住,但还是特别真诚地说了:“多谢。”
“客气了……”魏璋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在心里吐槽,前中医科安主任真是铁口直断,说他以前太拼命,身体会老得飞快。
想当年熬几个月都行,现在……
妙音平日沉默得像个假人,其实是生性耿直,多说多错,所以非必要不说话,但现在很想说些什么,比如:“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不像飞来医馆的人。”
魏璋楞住,用文浩王强的话来说,变色龙看到自己都会惭愧,怎么妙音就能看得出来?虽然被说中,但他是谁?哪可能就这么认了?
妙音的双眼亮亮的。
魏璋懒洋洋地反问:“口说无凭,用证据说话。”
妙音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独自一人时,与在人群里完全不同,尤其是你坐下时,会无意识地压膝盖上的衣物,飞来医馆其他人都不会。”
魏璋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她真不愧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女使,察颜观色的能力真强。
为什么坐下的时候会压膝盖上的衣物,因为大郢趿坐,只要坐下必定压衣物,因为……鲜为人知的事实,大郢人里裤无论男女都是开口的。
是的,没错,魏璋一直没好意思说;现代人们又特别有边界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其他人不知道,但金老知道。
魏璋会主动要求和金老一起生活,一是因为尊敬,二就是因为他一直看破不说破,允许自己有非常大的个人空间,给了从未想过的安全感。
“我说对了,”妙音有些小激动,“所以,你到底是谁?”
魏璋先是笑而不语,被妙音再三追问后,不紧不慢地挤出回答:“我可能是你的先祖。”
妙音一怔,随后听到大长公主的召唤,立刻走进留观室,关门的瞬间恶狠狠地瞪了魏璋一眼。
魏璋无奈摊手,看吧,说大实话容易得罪人。
第108章
魏璋以为妙音很快能出来, 哪知等了又等,等到他准备开溜的瞬间,留观病房的门忽然打开, 传出大长公主的声音:“请魏璋进来。”?
魏璋不明所以地走进去,就看到大长公主很难看的脸色,查细作这种事不仅劳心劳力而且费神,不仅费神有时还吃力不讨好,经常查着查着就查到了难以置信的人物身上。
那时就能深刻体会“最亲近的人捅刀最痛”, 看大长公主的样子, 就知道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大长公主, 有何吩咐?”魏璋微一点头。
大长公主伸手拢了一下耳畔的发丝, 眼神里透出杀意:
“三司巡夜禁军发现国都城中有九处火油藏匿点,不论这些火油是分别燃起, 还是一起点燃, 大火都足够吞噬整个国都城, 包括长信宫。”
“但却像方沙城的地下囤米仓一样,查不到主人是谁?”
魏璋很有自知之明, 不打算掺和:“查到就好, 火油价格高昂,也是不小的收获。”
正在这时, 手机里传出郑国公的声音:“火油品质极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买不起,已经派人在火油仓附近蹲守……”
魏璋垂着眼帘不说话,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细作,肯定早就把家眷送离国都城,还找了一群毫不知情的替死鬼执行密令,想抓住他们谈何容易?
大长公主打量魏璋脸上最细微的神情变化:“本宫也觉得主谋已经离开国都城。”
魏璋没想到大长公主和自己想得一样。
景佑帝却忽然开口:“大长公主, 自从孤回到国都城那日起,各部官员及家眷就被围在城内,无一人离开。”
“此前秦王晋王两虎相争,他们没必要离开;而这样同归于尽的法子,应该是下下策。所以,孤认为他们正想法子逃离国都城。”
“白日城门皆有看守,晚上夜禁,孤想不出他们如何逃离?”
魏璋小声嘀咕:“看守可以放水,夜禁也不是绝对不能动,家人得了急症或病得危重……”
偏偏吧,手机内外的人们听力都极好,听得清楚明白,不约而同沉默。
像是为了印证魏璋的想法,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接通后传出王强的声音:“魏璋,方沙城外有急诊病人,马车规制不小,随从众多!”
“我已经摇了保科长他们,黑骑已经出发,老样子,把他们引到医院东门,最快。”
“120抢人团也通知了,还要干嘛?”
“我马上到医院东门!”魏璋说完,急步如飞。
“妙音,保护魏璋。”大长公主不假思索地下令。
“是!”妙音紧随而去。
……
医院东门
保科长和志愿者们吭哧吭哧把病人摇上来,眼看着快到路面时,焦糊味扑面而来,隐约能听到低弱的哭声。
穆医生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摇人:“急诊,婴儿烧伤,烧伤整形科急会诊!”
“收到!”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穆医生有透视眼吗,病人还没上来呢!
两分钟后,大家望着移动推车上的竹编摇篮里,脸色嘴唇都苍白的婴儿脸,以及被软布包裹的、不断渗血渗液的小小身体,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穆医生小心提起篮子向急诊走去,几乎同时听到下面喊:“还有两位老人!”
保科长赶紧把移动推床放下去,和志愿者们一起更加小心地把病人摇上来。
凡是医学相关专业、或者对医院比较熟悉的人都知道,大面积烧烫伤的治疗过程都极为痛苦,炼狱里重生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第二位病人,是位年龄很大的老年男性,一样浑身用布匹包裹,同样的呼吸微弱,脸色煞白,浑身都是汗水。
第三位病人,是年龄很大的老年女性,头发全都被燎完,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皮和脸庞……
大家推车时努力平稳,生怕再增加他们哪怕一丝疼痛,可是……烧烫伤就是很疼,非常非常疼……
烧伤整形科医生听到消息,推着三张翻身床直奔抢救大厅,即使医护们见过许多烧烫伤的病患,也被他们仨的伤情震惊了。
回过神来,立刻开静脉通路,但是他们全身烧伤的情况实在太严重,浅表静脉一根都找不到,胳膊上的皮肉稍稍用力就能掉下来的样子,心电监护导联都没地方贴。
小女婴六个月,全身96%深二度烧伤,表皮和肌肉脱落,鲜血和渗血很浸透了床单和敷料。
老年男性,全身60%深二度烧伤,20%三度烧伤;老年女性,全身75%烧伤,深二度60%,三度烧伤15% 。
出诊的烧整科医生不是别人,正是妇产科裴医生的丈夫甄舟,在烧伤群里发了病人情况,又拿手机二次摇人。
可惜,他们伤得太重,拖的时间也长,腔静脉置管刚穿刺成功,两刻钟内,三人先后没了心跳呼吸。
注射药物,抗休克……并没起到任何作用。对医护们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也有出人意料的部分,比如,送医时间实在太晚了。
正在这时,三人的家属们终于在王强的带领下,穿过急诊大厅,看着自动门打开,那些人都楞住了,加快几步,只来得听到普通话宣布他们的死亡时间。
一时间,这些人都瘫在大厅光滑的砖石上,痛哭声此起伏彼,以至于医护们交流工作都不能开语音。
在魏璋的追问下才知道,这些人是前户部尚书的儿孙辈,躺在地上翻滚的是他的大儿子,用力捶护士台办公桌椅的是他的两名女儿。
整座抢救大厅的安静被彻底打破。
魏璋立刻出声:“安静!不得打扰飞来医馆医仙们救治病患!请暂时离开大厅!”
然而,没人理睬,他们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又过了五分钟,他们终于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魏璋,以及刚才宣布病人死亡时间的甄舟,眼神复杂又悲痛。
可偏偏这时,甄舟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他们昨日就烫伤了,为何拖到现在才送来?!”
“因为家父被抓,家宅被围,根本没法出门!我们以命相搏才来到飞来医馆!”
“请让我们见大长公主!”
“我们要见大长公主!”
“……”
抢救大厅里的医护们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就被震天响的哭喊声吵得耳朵疼,起初医护们还努力安慰劝他们冷静,可偏偏劝又劝不动,赶又赶不走,之后兴能看住各自床位的病患。
这种时候就连魏璋都不能轻易出手,但谁也不可能带他们去见大长公主,尤其是他们特别夸张的哭嚎嗓音和神情,让原本自然流露的悲痛蒙上了诡异的反常。
医护们身经百战积攒出来的直觉开始示警,邵忆秋向时萱使了个眼色,甄舟立刻打电话给邵院长,魏璋摇了王强,大家各自警觉。
就在病人家属开始歇斯底里的时刻,抢救大厅的自动门忽然打开,大长公主拄着手杖在妙音的搀扶下走进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神卫们。
身形异常高大健壮的神卫们,黑布蒙面,刀剑箭囊铠甲一应俱全,像一尊尊铁塔般,强行把病人家属与医护们分开。
被推开、撞开、掀开的病人家属仰视神卫们的瞬间,格外嚣张的气焰忽然就没了一半,正要开口斥责的时候,神卫们齐刷刷抽出一小截佩剑,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无数虹光。
家属们你看我,我看他,他看她,最后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向身后一挥衣袖,朗声说道:“求大长公主公正处事!”
大长公主素来平静的面庞,透着一股明显的怒意,嗓音平缓地吩咐:“神卫,把他们全家都抓起来,不论飞来医馆还是在方沙城中等候的,全都抓起来。”
神卫们按剑行礼后迅速出手,眨眼间,病患家属们个个被擒,全被反绑了双臂摁在墙边,特别强硬顽抗的被摁在地上,再怎样拼命挣扎都无法动弹。
有名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大长公主,当年您出兵征战时,我家全力支持,您不能不讲情份!”
“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一拄手杖:“你们多方勾结往官粮里掺砂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真没旧情,你们根本进不了飞来医馆!”
“胆敢在抢救大厅公然咆哮,罪无可恕,带回方沙城收押!”
“是!”神卫们用粗长的麻绳把他们拴起来,连推带搡地拎走。
偏偏总有人负隅顽抗:“大长公主,那我们曾祖父母和曾祖母,还有小女婴又该如何?逝者为大。大长公主,我们还要扶棺回老家!”
大长公主浅浅笑外加嘲讽:“家国天下,礼制法度才是治国根基,你的孝义与扶棺只是走个场面,外逃才是根本!”
顽抗的人听了目瞪口呆,疯狂回怼:“大长公主,您血口喷人!”
“来人,把三具遗体也送回国都城!”
“是!”
大长公主拿出手机:“你们眼里只有利益,却不知道天外有人,方才已经联系了望火楼,已经确认你们的祖宅并未着火,附近也没有火灾。”
第109章
大宅没起火,三个人怎么能被烧成这样?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都擅长一心多用,这事情不简单啊。
同样震惊的还有被大长公主怒斥的病人家属,就这么被神卫们压制,嘴里仍在不停求饶。
大长公主捏着手机,强压愤怒:“他们三人衣物与皮肉融在一起,死得如此惨烈。你们衣冠楚楚,衣裳干净,连发丝都未凌乱……哪里有冤?!”
医护倒吸一口凉气, 个个都想报警, 却在摸到手机时反应过来, 这里是大郸, 狄警官和小葛警官管不了。
大长公主一挥宽袖,病人家属全都被神卫们带走;同时, 三位烧伤不治的病患被装入尸袋运走。
医护们望着空空的最小号尸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脑海里浮现出硬肿症死亡的新生儿、被装进尸袋时的情形。
两个孩子,一个投胎到高门大户,本以为此生荣华富贵无忧,却被家人算计烧死;另一个出身低微,父亲负罪含冤,母亲难产而亡,被寒冷冻死。
谁能想到,在等级森严的大郸, 他俩都死得这样凄惨。
此时此刻,封建社会的种种无清晰地刻在医护的记忆里,现代社会的优越性前所未有地鲜明。
王强带着保安队员们匆匆赶来,刚好看到神卫们押走病患家属们以及三个大小不一的尸袋,两支队伍迎面遇上。
王强和神卫长互相点头示意,又带队去不同的地方。
几乎同时,邵院长踩着手机铃声走进抢救大厅,看来电显示怔了一下,还是摁了通话键,传出郑国公的声音:
“邵院长,国都城西一家八十四口人,忽然全身瘙痒、满身红疹,起热,呕吐无力,已有十七人把自己挠得出血……这是什么时疫?”
医护们面面相觑,起热、身上出红疹的传染病有许多种,现代常见的有风疹、麻疹等等,大郸说不定还有天花……没见到病患就隔空诊断是不可能的。
大长公主却忽然插话:“郑国公,国都城西哪一家?”
“囚犯之家。”郑国公答得飞快。
大长公主又问:“邵院长,能否装病?”
啊这……
刚走的那波人为了外逃,连自家人都可以随意烧死;好像为了外出就医,装病的可能性也很大。
医护们顺着装病的思路想了一下,有许多草药可以令人身上起疹子,也有药可以让人发热、呕吐和腹泻……
得了,这就更难判断了。
邵院长听完金老的翻译,脸色微妙起来,紧接着问:“如果是时疫,郑国公打算如何应对?”
邵院长这个问题,让医护们想到了各种小说和灵异故事里面,突发时疫的大背景下,许多病人被活埋或焚烧的惨烈情节。
一时间,大家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悬了起来。
邵院长的手机却传出奇怪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很快地走路不时碰到什么东西,片刻却传出了郑院使的声音,大概是蒙了口鼻,声音很闷:
“已经封了各院门,将起热与未热的人群分开安置,起疹与未起疹的分开,年老体弱的分别安置……所有人都蒙了口鼻……吃食与住宿分开……”
医护们边听边想,这中西医的处理方式差不多啊,大郸的中医消毒和隔离观念完全正确,这可太厉害了。
“各位医仙,某不才,并不能确定是风疹还是麻疹;某在这里已有一个时辰,并未感觉到不适。”
之后又传来郑国公的声音:“邵馆长,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诊断?国都城人口众多,若真是时疫,需要尽快处置,否则传遍全城可是大事!”
医护们很清楚,确诊需要病人症状和体征、检验报告和关键项,三者缺一不可。
只听郑院使的描述,不与病人面对面,误诊的概率非常大。
不论是风疹、麻疹或者天花,甚至于医护们都不知道的大郸本土传染病,在没有疫苗加持、无法及时诊断治疗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病人死亡事件。
现在出诊?
120抢人团穆医生、王蓓和小查三人组,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抢救大厅,三个人都全副武装。
驾驶员小查说:“我们可以像上次一样趁着夜禁,把救护车开到国都城,天亮前回来。”
穆医生也说:“我们可以像上次去地坑院一样,先出诊测体征,采样采血,再把试管都带回来,检验科一查就知道。”
“如果有疑问,我们可以用手机远程医疗,至于安全问题……”
魏璋和王强异口同声:“我们一起去!”
妙音不假思索地站到了他俩身后,满眼都是对医护们的尊敬和期待。
邵院长内心天人交战得非常激烈,只觉得白头发又要多好几根,那些可是被困的罪犯家眷,刚才被带走的那波可是为了逃生连自家亲人都可以牺牲!
万一穆医生他们到达那里,被当成人质要挟可怎么办?
一时间,完成系统任务和医护们的安全像架在邵院长内心的天秤两端,完成任务是为了回家,可是医护们的安全才最重要。
郑国公似乎明白邵院长的担忧,提高嗓门:“邵馆长,若能有医仙来国都城,国公府护卫必定保证他们安全。”
大长公主几乎同时开口:“公主府护卫会随行保护。”
一瞬间,穆医生也好,王蓓也好,立刻想到当时去地坑院,马车前后两旁乌泱泱的护卫,知道的是出诊,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位高官出行呢。
大长公主的话,也让大家想到方沙城和移动医院遇袭的时候,神卫黑骑护卫们拿自己挡火箭的情形。
当时麻醉科护士长发了一条语音在医护大群里,是她问一名紧急手术才抢回一条命的神卫: “不怕死吗?”
神卫虽然虚弱却很坚定:“怕,更怕保护不了医仙们……”
医护们都听了这条语音,感动得鼻子眼睛酸胀了一整天。
穆医生提醒:“邵院长,我们快去快回。”
邵院长拿了金老的手机,摇来了病房里的刑警老秦。
老秦到了抢救大厅听了邵院长的嘱咐,忽然又有些后悔,要是像上次那样配枪该多好?谁知道啊?
“出发!”
一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抢救大厅,邵院长送出了急诊大楼,经过停车场,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哎呀,路倒是通了,可救护车下不去啊!”
啊这……这可怎么办?
驾驶员小查的脸上没有任何诧异,只是默默拿出车钥匙。
也是在这时,传来保科长的声音:“邵院长,供应科、工程师和器械科一起,做了加强版悬吊系统,把救护车放下去了!”? ? ?! ! !
顺着保科长的指向,果然,医院西门的方沙城下方,救护车停得稳稳当当。
大家齐刷刷地向保科长竖起大拇指,厉害了!太强了有没有? !
于是,邵院长和保科长两人,目送背着大背包的大家从移动梯下去,紧接着蓝白红三色相间的120救护车顶,□□开始闪烁,慢慢向方沙城外驶去。
而训练有素的大长公主府护卫们,在妙音的带领下,骑马随行。
120救护车的车灯在黑暗中特别亮,伴着闪烁的□□,缓缓驶离方沙城,离飞来医馆越来越远。
妙音骑马随行在救护车后面二十步距离,下意识回头望——
同样的黑暗中,矗立在方沙城祭坛顶的飞来医馆,外墙装饰灯全都打开,红色“C市第一人民医院”景观灯璀璨耀眼。
妙音迅速扭头,望着都戴上了头灯的公主府护卫们,深吸一口气,他们在,飞来医馆的医护们连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还是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根据魏璋一路的沟通和协调,国都城万胜门城楼上方巡视的天武军士们,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与期待,伸长脖子提着灯笼和火把看了又看。
刚接到消息,飞来医馆的大铁马会进入国都城,他们早知道那里是了不起的地方,不知道大铁马是什么样?
和大郸战马一样?都长着很大的眼睛?
不,听杨功说,飞来医馆里的东西不论大小都会发光,巡逻的军士们听了只觉得那厮肯定是吹牛!
可再一想,天武军里进过飞来医馆的,还真只有杨功一个!
如果他没吹牛,那大铁马是不是也会发光? !
可是,大郸夜晚会发光的只有夜明珠!
难道说,大铁马是夜明珠做成的? !
天爷啊,不敢想,也实在想不出来。
等啊盼啊等啊……终于,黑暗中有了亮光,非常亮,蓝色闪烁的光正在慢慢靠近,越来越近。
天武军士们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蓝色顶灯、白昼光似的大铁马车身,以及坐在里面穿着纯白衣服、只露一双眼睛的……人?医仙?
妙音骑马急驰,亮出大长公主府的腰牌,大声说道:“飞来医馆医仙入城,快把城门打开!”
一阵沉默,紧闭的城门纹丝不动!
妙音的声音更响亮:“快把城门打开!”
看呆的天武军士们如梦初醒,立刻跑下去开城门,几乎同时,他们这才发现,城门内,郑国公府的护卫们策马以待。
分明是赶来迎接飞来医馆的大铁马和医仙们的!
城门开到最大,郑国公府的护卫们看到了大长公主府护卫们戴的头灯,羡慕之情蹭蹭往外冒,但不敢耽搁正事,齐刷刷下地恭敬行礼。
妙音与国公府护卫长交接完毕,大长公主府护卫们留在城外休整。
小查驾驶着救护车在妙音的带领下,平稳地向病人聚集的大宅驶去。
第110章
郑国公府护卫举着火把骑行带路,马蹄声整齐划一,震荡国都城西的深夜。
马蹄声掩盖了救护车的动静,直达病人所在的街坊。
救护车门厢门打开, 魏璋和王强最先下车,然后是穆医生和王蓓, 后面是刑警老秦和妙音。
而他们又被护卫们围了一圈, 以至于候在门外多时的郑院使和两名太医都无法上前相迎。
医护们全副武装,也没忘记给郑院使和两名太医准备全套。
好在, 郑院使和太医都是实战派, 衣服清一色窄袖而贴身, 所以穿隔离衣、戴口罩和护目镜毫无压力, 如果广袖还真塞不进去。
着装完毕,郑院使和太医再三表示感谢,内心激动不已,此前暗藏的恐惧就这样一扫而空。
就这样,大家先后踏上台阶,刚迈进高高的门槛,就听到隐约和压抑的哭泣声,在看着房前屋外挂着的、亮度不高的灯笼,到处都透着凄凉和恐慌。
是的, 即使是三进的大宅子,满宅都是人,也能因为可能的疫病而令人心生恐惧。
“穆医师, 这边请。”郑院使恭敬带路,没走多久就停在一间屋子前面。
还没进门,就听到有人在里面哭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我们?”
“好痒啊!”
“郑院使说了不能抓, 不然会皮肤溃烂的!”
“你滚开!”
“咣啷……”有什么被推倒的声音。
郑院使刚迈出一步,打算好言相劝时,郑国公护卫长用力拍开屋门,怒喝:“吵什么吵?!”
只见屋内清一色女病患,女童到老妪都有,每个人都在用力抓挠自己的胳膊,几乎每条手臂都满是血痕。
医护们虽然什么都见过,但看着这么多人疯狂地抓胳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看她们惊惧的眼神,仿佛胳膊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虫子正在啃食血肉。
啊这……又超纲!
穆医生立刻打开手机的视频通话,把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到抢救大厅,边走边解说:“她们脸色潮红十指有力,按这种抓挠速度,最多两刻钟能把肉抓下来。”
穆医生又把郑院使和太医拉到一旁,如此这般地说。
郑院使走到屋子中央,大声说道:“陛下请飞来医馆的医师们替你们诊治疾病,有什么不适都可直说。”
偏偏屋子里的人都像没听见,只自顾自地这里抓那里挠,仿佛声音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穆医生和王蓓试图阻止她们抓挠,不料被大力推开,要不是魏璋和王强及时护住就被推翻在地了。
这是什么情况?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穆医生问郑院使:“每个人都这样?”
郑院使直摇头:“起初还能把脉,渐渐的越来越严重……”
“想办法把她们先捆一下,”穆医生深吸一口气,“去看其他病人。”
郑院使吩咐,恭敬伸手:“请。”
很快一屋子人都被控制住,王蓓拿出额温枪不记名测了屋子里的人,没人发热,连低热都没有。
三小时后,穆医生和王蓓检查完八十四名病人,其中二十七人没有任何不适,共有三名女童发热起红疹但不超过38.5,其他人都觉得双臂疼痒难当。
而最早被绑住双手的那一屋子人,在医护们检查完毕后,双臂上只有抓痕没有任何红疹,既不发热,也不胡闹。
其他屋子里的人被强行冷静后,双臂也只有抓痕,全身没有红疹。
不过,即使是这样,以防万一,王蓓还是按计划,在护卫们的强力压制之下,按每个人手上的号码布条抽了常规血样。
能查的都查了。
穆医生在和邵院长通过电话以后,和王蓓一起背着血样储藏箱走出大宅,其他人紧随其后。
郑院使和两位太医一直送到大门外,眼巴巴地看着,但很克制地没有追问。
一行人坐回救护车上,驾驶员小查启动车子,在郑国公护卫们的带领下驶出国都城西的万胜门。
……
穆医生靠坐在椅子上,摘了口罩一通喘气,然后吐槽:“怎么说也是国都城啊,为什么满大街的卫生状况那么差?”
“天气越来越热,夏季可是消化道传染病的高发季。”
一进城就闻到隐约又混杂的异味儿,直到现在仍然觉得鼻子里还有残留。
妙音最着急:“穆医生,是疫病吗?”
穆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妙音:“如果是以前,这家发生的事会被人怎么传?”
妙音想了想:“高门大户会传这家中了邪,而百姓会说现世报。”
魏璋直接胳膊肘一捅:“别卖关子了,大郸发生时疫,会比现代社会传播得更快更广。你们不是经常说,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穆医生仍然没回答:“等检验科出了报告再说。”
王蓓看向穆医生,总觉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而驾驶员小查有自己的困惑:“上次在大郢开车进国都城,马匹都需要循序渐进的训练才能与车同行,这次为什么不用?”
妙音解释:“大郸军士有龟甲阵,所有盾牌堆起来比铁马还要大,护卫们的马匹都配合过龟甲阵的排演,所以不用提前熟悉。”
王强只问了一句:“穆医生,到底是不是传染病?”
穆医生被追问得没办法:“两种可能,一是未知的传染病;二,群体行为。”? ? ?
车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穆医生的脸上,特别热情地注视着。
“传染病的早中晚期,化验报告会体现,所以要等报告出来才能确定,”穆医生说完,闭上眼睛,脑袋枕着椅背,嘀咕,“你们不困?”
穆医生不说还好,这一说大家都觉得困了。
“什么是群体行为?”妙音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与累得东倒西歪的大家完全不同,眼神炯炯。
穆医生是特别沉稳的性格,没有把握绝对不说半个字,看着妙音充满求生欲的双眼,有一瞬的冲动想让她学医。
而医院抢救大厅隔壁的急诊内科诊室里,邵院长、内科主任和呼吸科主任都在,他们全程通过手机观看穆医生一行人的就诊过程。
本意是当穆医生的远程外观,如果他有困惑或其他问题,他们可以现场指导或一起寻找答案。
可是偏偏这次,大家都没什么好主意。
……
一小时后,救护车被护送回方沙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与此同时,住在方沙城外临时工棚里的工匠们也醒了,洗漱后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早食,就看到昨日从飞来医馆运下来的大铁马闪着□□从眼前经过。 ! ! !
工匠们的双眼睁圆,昨日与飞来医馆的工匠们一起,把“大铁马”降到方沙城西,大家围着看了不少时间,又为用处争到现在。
直到亲眼看见,不是人骑“大铁马”,而是“大铁马”里面装人,不需要马匹拖拽就能向前,哎呀,不仅能向前还能向前后左右,这可太灵活了!
小查熟练地把车停在预定车位,拉好手刹,忽然就看到另一批刚到的马车队,每辆马车后面都挂着一个又大又粗的圆形“备胎”,满脸问号看向魏璋: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
魏璋顺着小查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车队每辆马车后面金黄带褐色的“大备胎”:“我也看见了。”
小查作为资深驾驶员,问号更多:“不是,大郸连车胎都没有,怎么出门还带备胎啊?”
他俩的谈话被其他人听到了,也纷纷凑到车窗旁看热闹,啊这……穿越真是时刻有新鲜事。
妙音时刻注意穆医生,直到他都去看热闹,她才反应过来,是的,飞来医馆深夜出诊的这群人,不急着回去休息,盯着大郸马车后面的“环饼”看。
“环饼”有什么好看的?
下一秒,妙音就被大家伙盯上了。
魏璋随手一指:“马车后面挂的是什么?”
妙音哭笑不得:“环饼,出远门的干粮,离开越久准备得越大。”
魏璋脑海里浮现出大郢的环饼,和医院食堂的油条很像,一般在寒食节吃,和大郸的环饼差别有点大。
妙音补充:“面粉加水加盐和成大面团,把面团拍扁后在中间挖孔,伸手进去搓摸,就变成这样了。”
“寻常平民出远门,怕遇到盗匪劫掠财物,会带木棍用于防身,环饼可以一个接一个套在木棍上,携带很方便。”
“如果坐马车,环饼就会做得更大更厚实一些,像这样挂在马车后面。中途休息切一段下来吃。”
得,大家陆续下车,有趣的向来是猜谜的过程,答案这么直白又无趣,就没了乐趣。
一行人从移动梯到医院西门,经过停车场时,魏璋让妙音看左手边一辆越野吉普车,示意她看车后面。
妙音看到相似大小、却又厚实得出奇的、黑色“环饼”正挂在车后面,大吃一惊,但看着少有的黑色以及吉普车的车轮,忽然就明白大家为何那么诧异了。
“如果车胎破了,就换上这个,又可以继续前行。”就连魏璋都觉得这奇特的巧合,太有意思了。
妙音反复打量备胎和车轮,又问:“这些可以装在大郸的马车上吗?”毕竟大铁马行驶得又快又稳当。
如果此前打仗时有这样一辆又快又稳定的大铁马,说不定有些人就不会死。
“不行,大郸的科技和制造水平太低,这些都是大工业化社会才有的产物,”魏璋毫不留情地把妙音的新打算扼杀在摇篮里,“别想了。”
“……”妙音的满腔热忱顿时被浇灭,无可奈何地跟着魏璋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检验科的检验士们向来早出晚归,这个点都已经吃完,刚好接过穆医生和王蓓带回来的采样箱,开启忙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