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父子相似性
帝国新历1124年11月10日,离克墨斯星安息节还有两天。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圣廷裁判所大裁判长克西曼带着数名心腹裁判官与治安官、异端清除队指挥官以及情报侦查相关虫,秘密进入圣廷总部,觑见教宗塞尔苏斯。
大裁判长克西曼是裁判所最高领导,由教宗直接任命,对教宗负责。
跟着他秘密入廷的三只裁判官,分别管理德罗萨教区及周边教区的地方裁判庭。
治安官负责执行裁判所的命令,逮捕可疑分子,保护裁判官安全。
异端清除队指挥官是迪亚斯·阿布拉菲亚的上司,情报侦查相关虫也主要来自清除队内核行动部门下设的侦查组。
以上虫选,都是教宗塞尔苏斯直接点名。
克西曼作为跟着这位圣座五十多年,被对方赏识、一手提拔的下属,敏锐地嗅闻出了这次觑见后、即将卷起的狂风暴雨。
他的直觉是对的。
克西曼在教宗书房跪下行礼,抬头后,才发现安静肃然的室内,除了教宗本虫,还有两只虫。
一只银发紫眸的雄虫,对他轻轻微笑,笑容波光潋滟,又透露出一股莫名危险的味道。
一只金发白肤的高大雌虫,如山如冰的刚硬,只是坐在那里,屋内温度便骤降得和屋外没什么区别。
圣子阿尔托利!情报总监林德元帅!
克西曼行完礼站起,对着教宗欲言又止。
裁判所是圣廷司法机构,教宗这个点秘密召见他们,说明要谈的事情非常机密与敏感。
圣子阿尔托利在场,可能和德罗萨那边有关。在这不稀奇。
可另一只虫,听说在总部养病的林德元帅……
这……
于公于私,都不怎么合适。
圣座一向英明严谨,做如此安排,是有什么考量?
“……林德元帅那里有一部分我们需要的情报。”
黑发雄子一如既往的淡然威严。他瞥了一眼克西曼,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对方心中疑惑。
“另外,这次我让你去做的事,他将以私虫身份参与、指导,必要时,你可以直接对他汇报。”
“圣座,这……不合规矩吧……”
克西曼大著胆子追了一句:“千万年来,圣廷一直独立于政府机构,林德元帅毕竟身份敏感,就算您完全信任他,有些事还是……”
克西曼再次看向旁边那只金发军雌。
林德元帅从军七十年,为自己赢得无数次凯旋庆典,亲手铸造的传奇注定将不朽于世,并会在浴血奋战的军雌中代代流传。
下了战场,雌虫在情报界中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说实话,作为半个同行虫,克西曼很期待与对方共事合作,但作为裁判所的最高领导者,他必须提醒偶尔会犯糊涂的教宗。
“……”教宗抬眼,如寒冰雕琢的紫眸扫视了在场众虫。
“迪亚斯·阿布拉菲亚是我和林德元帅的亲生虫崽。近几年来,清除队内有虫盯上他,持续用药剂下毒谋害迪亚斯。并设计了一次格外恶毒的陷阱,通过精神力暗示唆使迪亚斯刺杀我。”
“此事严查。昨夜换防、值守的那些虫,都先抓起来。可疑虫一只都不能放过。”
“另外,禁卫军团高层也与此事有所牵连。还有理乍得的同党余孽……给你们一周时间,安息节假期,这件事主谋、关联者都要全数控制住。”
“此次行动秘密进行,骚乱要控制在最小。”
“我会让阿尔托利配合你们的行动,以安息节相关庆典做藉口掩护。分教区和民众舆论,届时也会有相应消息放出,进行扰乱。”
“这是名单、以及相关情报。若有疑问,可询林德元帅。”
塞尔苏斯一口气说出相关安排,根本不在意自己三言两语间,透露出的一个又一个信息在下属心里引发了何种惊涛骇浪!
先不提突然掉在裁判所面前那些巨难啃的调查行动任务,就说一条……
——迪亚斯·阿布拉菲亚是教宗和林德元帅的亲生虫崽?!
确定,马上要来的是安息节,不是考验他们心智的愚者节吗?!!
哪怕是常年处理各种复杂诡谲事件克西曼,在这一刻,也暗自一个激灵,悄悄抹了把汗。
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异端清除队指挥官罗赛利,试图从对方眼里得到一丝自己不是在梦游的支持。
却见自己这位常年的老夥计,胆大包天地先后各看了一眼教宗塞尔苏斯和林德元帅。
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思忖一会,冒出一句匪夷所思的发言来:
“原来如此。我就说阿赛德是不是自小给阿布拉菲亚吃冰块喂炸药,怎么养出那种臭脾气……”
“结果是圣座和元帅阁下,难怪难怪……很合理……”
“噗…哈哈哈…”
安静的室内突然爆出一声忍俊不禁的低笑,在场十来只虫,齐齐看向噪音制造者。
正在捂嘴笑、还笑得动静有点大的圣子阿尔托利。
“咳咳……看来我们已经对一些事情有了共识了。”
阿尔托利放下手,站直身体,一眨眼,便恢复成了刚见面时气度高冷、俊美冷淡的圣子殿下。
“相信接下来的合作会很愉快。”
“克西曼裁判长、罗赛利指挥官。”
“……”
11月10日、11月11日两天,安息节前夕。
圣廷总部里外一派忙碌,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而喜气洋洋的氛围。
今年安息节,教宗难得心情好,居然大手一挥,一个数字都没动地批了贝卓主教提上去的节日预算。
每年总要大动干戈的圣廷经济处与礼仪部心花怒放,连带着干起额外的工作,也动力满满,效率极高。
金色阳光透过殿堂的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斑斓的光影。
身着礼仪长袍们的枢机主教、大主教、分教区主教、助祭,以及有幸被抽选出的堂区圣职者和教廷学校、研究院的负责虫们手持圣廷典籍和祈祷书,匆匆穿行在长廊之间,分批等候觐见教宗。
他们将当面对圣座做分管辖区的年度事物汇报,同时送出安息节礼物和祝福。
圣职者们不安等待、低声交谈时,大殿内的礼仪委员会的成员们,正在仔细检查每一件仪式用品,从银质的圣杯到绣有金线的祭披,确保它们一尘不染,光彩夺目。
在他们身边,工作虫们正将篮中新鲜的百合花和玫瑰花铺满祭坛和装饰角落。花香和熏香交织中,一幅幅黑金交织、刺有精美图腾花纹的巨大帷幔悬挂上穹顶、横梁之间、墙壁、门廊入口和拱门下方。
正殿侧廊,学徒们正在排练节日圣歌,悠扬的歌声沿着打开的窗户飘进广场。
广场上的工作虫搬运着巨大的花环和彩带,使足了劲,正按照贝卓主教的设计图,将每个角落都布置得完美无瑕、无比喜庆。
临到11月11日中午,安息节布置和相关事物已准备完成。
贝卓领着阿尔托利一路视图、不时讲解,圆圆脸蛋上扬起粉色红晕。
“阿尔托利!真被你说中了!圣座和元帅的喜事居然在你们之前……”
“虽然圣座说只是先宣布婚讯,仪式之后再说,但送到眼前的安息节,怎能轻易放过?”
“你看,我私心在传统庆典装饰品里加了代表元帅的金、蓝色元素,还让他们将那些没虫看的叙事帷幔换成了圣婚上用的祝福品类……”
“德萨罗教区的灯光设计思路太妙!你看这里这里!只要圣座走过来,就会像星星一样依次亮起,然后呢,这些星光会附着在圣座法袍上,转变成幽蓝色的光……”
“黑金两色加紫是圣座。白金两色点缀蓝是林德元帅。”
“元帅不是也用弓嘛,他从那边出场时,地上会铺蓝色冰川石簇,象征元帅母星的传统箭簇。和他身上的饰品会形成呼应。”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阿尔托利,我定了堇青石戒指、耳环和项链做婚讯上元帅和圣座所戴的饰品,圣座很满意了!你看看!”
说着说着,贝卓激动起来,用终端投映出几张图片。
堇青石又称水蓝宝石,有极其独特的蓝紫色调,在有些光线下,还会呈现金色珠光。
其大多呈板状或针状且定向排列,会有独特的星光效应。
贝卓选的这组为十分罕见的十二射黑色星光蓝宝石,由六组包裹体交叉形成,星芒清晰锐利,颜色比常见的蓝色宝石更深邃更浓郁,十分的神秘漂亮。
阿尔托利看了两眼,突觉不对:“……戒指……是老师的珍藏之一?”
“殿下眼真毒!”贝卓笑。
“历时五代教宗的千年珍藏。圣座说婚礼仪式可以先不办,罗森克洛伊的承诺传统不能落。”
“这老闷骚。”阿尔托利嘀咕,贝卓选择性的就当没有听到。
“不过,现在不是还没确定林德元帅是否会出席明晚的致辞?”
“嗯。”贝卓换上一副沉思表情。
“机械臂还在最后调试。圣座不愿元帅以断臂之姿被虫议论。又说安息节全星域直播,元帅身体心理都需休养放松,也不想给他造成过多压力。“
“不过!”贝卓猛地又扬起一抹笑容,“我先准备上。这样万一元帅出席,也能留下完美的影像记录。以后还能剪辑做成婚礼伴手礼,流传子孙后代!”
不是。谁参加婚礼想要这种伴手礼?还流传子孙后代??
看着很有某种狂热追星粉丝即视感的贝卓,阿尔托利忍了又忍,吞下吐槽欲望。
说话间,两虫已来到约定的医疗研究部主建筑物。
走上外围游廊,再向内拐上一个弯,就来到了医疗部正殿。
医疗部部长带虫恭敬地等下门外,一见阿尔托利和贝卓,眼睛都亮了!
阿尔托利近几个月可是医研部的香饽饽。
祝祷仪式和数场公开治疗的相关视频数据,被整个部门的医疗虫翻来覆去的看。
不是每只雌虫都有资源能和教区主教、助理主教和助剂们签订治疗契约。
大部分普通虫的精神力疏导、慰藉和治疗,都是由医研部和下属机构里的擅长圣愈的治疗圣职者们提供。
既然是大批量的、成规模、可以教学和拷贝的治疗,就需要标准程序和操作流程。
多年来,医研部面临的治疗负担越来越大,复杂状况层出不穷,很多标准流程已难以满足需求。
比起次次都找主教级的外援,他们更希望能够提高自身实力。所以也在不断地进行研究和各方改进,力求在服务价格和服务效果间取得更好平衡。
阿尔托利的圣愈便是他们的希望!
突破传统肢体限制、拥有强大的治疗范围、前所未有覆盖到心理层面的治疗深度……
医疗部部长用看待神明热切眼神,和圣廷最高礼仪对待阿尔托利,短短几分钟,就让圣子殿下耐心到了极限。
“……精神力输入、身体检查、心理评估和基因检测都做了。要我J液是干什么?!”
阿尔托利寒冰罩面,猛地停步,让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的医疗部长差点撞上去。
“呃……殿下息怒……您放心,只是用来分析,不会、不会……拿去做什么奇怪用途。”
医疗部长满头白发,已入衰老期,一句话说的颤颤巍巍。
“想都别想!做虫是要有底线的,你这只科学怪虫!”
阿尔托利冷酷拒绝:“好了,您就到这里吧!后面的路我认识,贝卓我们走!”
……十分钟后,阿尔托利觉得自己还不如回到医研部部长的办公室。
那边,起码只是想把他捉去做研究。他只要插科打诨胡言乱语,就可成功将那老头绕晕,套来许多机密情报。
这边,这只虫是真的想干掉他!
迪亚斯·阿布拉菲亚……
不,迪亚斯·罗森克洛伊……
阿尔托利仔细算了算,这只金发异瞳的雄虫,从辈分上算,居然是自己的堂叔!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迪亚斯一身轻薄白色长袍,盘坐在满室光辉之中。
他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银发雄虫,眼眸压抑得幽沉如水,俊美的面庞十分冷峻。
他紧紧抿着淡色的嘴唇,除了烦躁、厌恶、冷漠,看不出任何一点欢迎客人的友善。
这是一间高阶治疗室,纯白墙壁、纯白地板,拥有嵌入式智能家具和纯天然纤维织品,简洁优雅高品位。
然后是前后两面的落地大窗,窗外是满眼绿意和清幽泉水,是只有军团高层才能享受的VIP待遇。
可迪亚斯被安置在这里,与其说是治疗,他自己觉得更像是囚禁。
满室光辉,不是阳光,而是纯粹的光元素能量柱。
每根与每根之间,只有三指宽的空隙,贯穿天花板和地板,一根发丝碰上去,就会瞬间焦黑断裂。
所以,不是牢房是什么?
那天,迪亚斯在教宗、圣子和侍从官面前暴露了从小隐藏至今的秘密。
而越是回想,迪亚斯内心的杀意就越强烈。
从小,他就被林德告知,无论发生何事,这双异瞳一定要藏好藏住!
若是被发现,不光是林德、迪亚斯自己,就连阿赛德也会被他们牵连。
罪孽。
林德从没有这样对迪亚斯说过。
但小小雄虫天生聪慧,开始识字的年纪,学到这个词,就觉得其所指含义,不就是自己?
未经雄虫同意,私自怀孕,私自产子,放在虫族哪个国家,都是要坐牢的重罪!
更何况紫色眼瞳,皇室血脉、教宗子嗣,被隐瞒存在,罪加一等!罪无可恕!!
如果被发现……
他很可能因雄虫身份,被认回皇族。
但林德和阿赛德,根本不可能平安无事。哪怕他们同样位高权重。
理法、道德、文化、传统都不会站在林德旁边。
正因为知晓自己身份尴尬,少年时期,迪亚斯曾一度想过,远离中央星去其他偏远星系生活,将自己这个累赘从他养父肩上卸下,同时换他雌父一生平安无忧。
可迪亚斯时不时的精神力暴动,让这个念头从未出口就胎死腹中。
精神力暴动时,他的精神域被万丈尖刺齐插而过。
眼球会异常灼热、干涩,什么也看不清楚。高热之后是极度的寒冷,他的身体会止不住的哆嗦。似乎已将身体一半的血液都凝成脚下的血池。
舌头、嘴唇、牙齿,都只是愚蠢的、毫无意义的名词。
那时,它们根本就不听他使唤,他只能被困在生与死的空虚之间,身体却不断盘旋下坠、堕入死亡。
不过十五六岁时,迪亚斯就经历了近千次的这种体验。
每次,他都会思索自己的降生到底有何意义,却始终原地打转,如同一艘无舵之船。
十八岁时,迪亚斯停止这种无意之举。
他决定去圣廷,亲自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每次出任务生死一线时,迪亚斯都会发呆。
他的思绪来回跳跃,就像动物尸骸里的跳蚤一样。
他想像著有一天,他将成为任何虫都无法忽视的大人物,所有虫都跪在他的脚下。
而他将那个秘密袒露于数兆虫眼前时,他们会是何种反应?
他又想,何必等到几十年后。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他就能将剑插进教宗那张大书桌,看着那张被权势侵蚀的脸,然后质问当年的一切,问他,迪亚斯·阿布拉菲亚真的是需要隐藏的罪孽吗?
那些脑海中出现的画面让他感到片刻的愉悦,然后又会飞快地消失。
因为比起想像,迪亚斯更愿意让一切成为现实。
可恶的是,他这未完成的宏图壮志,全部被眼前这只可恶的圣子阿尔托利毁了!!
迪亚斯用外化精神力,伪装自己的双眼已经近二十年。
如此操作,比佩戴实际物品更方便隐秘。
不用担心更换与保养 ,也不会在进入各种隐蔽、保密设施时被检测出来。
二十年来,从没出过纰漏。
所以不可能是迪亚斯自己不小心。
迪亚斯反覆回想当时情形,只有圣子阿尔托利中间接近过自己,对他使用过“圣愈”!
那圣愈和迪亚斯以往接受过的完全不同!绝对有古怪!
再加上对方格外诡异、古怪的行为……
迪亚斯见到圣子短短几天,对这只雄子的印象,已从“很好”,跌过“?”,现在落到了底,变成了“敌人”!
“……因为我很担心你。”
阿尔托利靠近那些光柱。
只见他手一挥起,那些困了迪亚斯两天的光柱就突然消失。
“我想为之前的冒犯之举向你道歉,并进行弥补。”
阿尔托利走到迪亚斯身边,从容真诚地说道:“你能原谅我吗?”
迪亚斯刚想说你做梦!
一扭头却对上圣子泫然欲泣的绝美面庞。
一双紫眸湿湿润润,眼角微红,双手不安地攥在一起,眼睫眨啊眨的,似乎只要他声音大点,这只雄子就会当场流下泪来。
“……艹!”
迪亚斯卡在嗓子眼的恶毒咒骂,最终被压缩成一个单音节词。
他烦躁地站起,再次拉开两虫的距离,抱起双肩在落地窗前快速踱了两圈,末了又扫了一眼房间的两位不速之客。
“……你们知道……林德元帅……他怎么样了吗?”
迪亚斯挂心焦急,却不敢擅自发问。
忍到现在,却已是极限。
两天前暴露后,那一瞬,他是真的想杀了那三只虫掩盖秘密。
却在下一秒因忽然发作的精神力暴动,双膝跪地、疼痛难忍!
隐约之中只感觉到一阵春风般的精神力将他包裹,再然后,他便昏迷、失去意识。
醒来便在这间“牢房。”
有医疗虫出现,说他精神域状况极差,稳定前不能离开这儿。
又有虫送他吃食衣物,还从他之前住的地方,将他的随身物品也拿了过来。
两天前,有几只雄虫对他做过基础治疗。然后又匆匆离去。
没有一虫盯着他的眼睛看,也没有一虫对他表现过奇怪的态度。
若非确实在镜子里看到伪装已经不在,迪亚斯还会以为书房那段,只是自己的又一个梦。
“问他们,不如直接问我。”
又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迪亚斯的思维蓦地僵硬空白、停顿。
教宗塞尔苏斯经过主教贝卓、经过圣子阿尔托利,朝他直直而来。
房间内光芒愈加明亮。
眼前画面和脑中梦境重叠混合,转动不停地向迪亚斯汹涌而来。
他却彷佛一下子呼吸都停止,怔怔然站着,不知身在何方,不知所想,不知所看,只是听着耳边那令他呼吸艰难的冷淡优雅的嗓音。
“萨迦为了救你行凶之罪,说只要我放过你,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答应了他。”
“你想知道他拿来交换的是什么吗?”
教宗塞尔苏斯单手负手逆光而立,如威严皇者,停步俯视着迪亚斯。
另一只手抚着手上一枚冰蓝宝石戒指,动作慵懒漠然、气度威严深沉。
迪亚斯看不清雄虫面容,却能感到他如刀一样的目光仔仔细细在他脸上、身上搜索而过,而他不自觉地屏气凝声,被压制得一步都动不了。
“他余生的所有自由和骄傲。”!
迪亚斯脑袋轰的一下炸开!
冰晶长剑再次凝出,疾风一样向雄虫冲去!
“———你这个混蛋!!!”
迪亚斯高声怒喝,数年来在脑中徘徊的字句,终于第一次被他骂出了口!
长剑刺出,风卷云动,眼看就要袭上黑发雄虫,却见对方手指轻弹,一声轻响。
冰剑瞬间化为齑粉!
迪亚斯疾冲向前的身体猛地顿住,下一刻肌肉痉挛着倒地,面目痛苦狰狞。
几道光束从天降,紧紧卡主迪亚斯四肢,不断缩紧、勒紧,很快融入雄虫身体,让他爆出一声声痛苦呻吟。
教宗塞尔苏斯俯身抱起迪亚斯,走至房间中间,正要叫阿尔托利和贝卓按事先说好的方位坐下、开始治疗,一低头,却愣住了。
金发青年在他怀中低着头,只能看见淩厉的下颌线和下压的嘴角。
但隐约传来的水痕热度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迪亚斯哭了。?
有……这么疼吗??
塞尔苏斯愣了下,不明缘由,却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心口微疼地收紧了手臂,并放弃了即刻将对方扔回地上的打算。
塞尔苏斯从口袋里翻出一颗包裹着冰蓝紫金三色包装纸的巧克力。
那是早上贝卓拿来让他尝的,说是如果味道可以,他会多做一些,作为安息节婚讯的喜糖,发给当日在场的所有见证者。
也不管迪亚斯吃不吃。塞尔苏斯剥了,就朝青年嘴里塞去。
萨迦喜甜,以前被他艹的受不了哭成这样,雄虫总会喂他吃蛋糕安抚。
迪亚斯是他的崽,应该也一样吧。
教宗阁下的逻辑就是如此简单。
迪亚斯沉默着含着那颗巧克力,浑身僵硬的分毫不敢动,就连呼吸也压制到出任务时的状态。
他就这样被雄虫抱着,嗅闻着对方身上载来的淡淡玫瑰香,感受着并不比自己强健多少体格中蕴藏的强大力量,控制不住的泪水慢慢停了下来。
这是个他并不习惯的姿势。
可偏生雄虫看着瘦弱,力气极大,加上刚才那几根光柱现在还锁在他身上,迪亚斯没法挣开对方。
浑身难受的就像被万千只蚂蚁同时爬进皮肤,迪亚斯只能使劲咬唇,可偏偏更糟糕的要来。
就这样抱着抱着,雄虫还似有若无地轻拍着他的肩背,让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蔓延之势。
可恶!
迪亚斯要被自己的泪腺气晕过去!
呼吸顿时急速,攥着拳头从桑子间发出动物般的低吼。
“……没什么好丢脸的。”
阿尔托利忽然凑过来,从身上掏出一条带着幽兰冰雪香的手帕,细细地给迪亚斯擦眼泪和脸上污迹。
“你被虫下了袭击老师的精神力暗示。”
“暗示持续期间,你会对老师的言语举动格外敏感,很容易被激怒、很容易想杀虫。”
“同时,情绪敏感是副作用,你也变得很容易落眼泪。”
“就算精神力暗示解除,高敏感度也会持续几个月。”
“所以老师才会故意那样模棱两可地说让虫误会的话,只是想测试你现在的状况。”
“唔,看起来比报告上写的还要糟糕。”
阿尔托利像变戏法一样地又从后面掏出一个平板,低头翻看上面的东西。
“今天老师会解除你的精神力暗示 。同时带着我和贝卓在你精神域里走一圈,教给我们治疗、修补你精神域的方法。”
“后面主要由我和贝卓来每日为你治疗。……不过我真得说一句,迪亚斯,你这个状态都能到裁判所执行者首席,是真不要命了?”
“虽然我知道你信奉不服就干的座右铭,但你明明也常给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们都不是你的敌人。唔……倒不如说,我们想成为你的家人。”
阿尔托利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笑容,笑得自然美丽,温暖纯真,在满室光辉中,显得无比耀眼。
“……什、什么?”
迪亚斯大脑持续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
阿尔托利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无语地朝旁边的黑发雄虫翻了个白眼,继续履行自己的当“嘴”职责。
“明天晚上,老师将在安息节致辞时宣布和林德元帅的婚讯。”
“我的老师,即圣座塞尔苏斯,将会成为你的雄父。”
“要不要……先来练习练习?叫声雄父?”
第072章 阿尔托利的威胁
迪亚斯呆呆地看着阿尔托利。
阿尔托利第一次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如此表情,像是被突然夺去了思考能力,满满都是有听没有理解的空白。
……想想倒也正常。
身份被揭穿之后,迪亚斯还没和林德本虫见过一面,消化前者已是很难,再来一条改变虫生的重大新闻,并要求对方立刻做出回应,实在是强虫所难。
阿尔托利逗虫的心忽然有点内疚。
他拍了拍迪亚斯的肩:“没事,来日方长,感情嘛,需要培养,勉强不来。你说是吧,老师?”
塞尔苏斯:……
快速扫了一眼迪亚斯,又快速收回目光:“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解除精神力暗示。”
说罢,放开搂着年轻雄子的肩。
只是一个轻微的距离变化,迪亚斯却快速领悟对方的意图。马上从教宗身上手脚并用的爬下、挪开,捏着阿尔托利塞来的手帕,扭头避过众虫,只盯着自己鞋面。
他本来是想冲进清理室(太丢虫了),结果动作稍微大点全身骨头就钻心的疼。
阿尔托利赶忙制止:“光元素束缚清理毒素很有效,就是有些疼。你最好坐着别动,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拿给你。”
迪亚斯:……
不需要拿过来什么!只需要你们都走开!!
阿尔托利沉默两秒,看看坐在一边想把自己塞进地面的迪亚斯,又看看几步开外,负手站在窗前似乎看风景的圣座阁下。
果断地转向贝卓:“我想起来有个营养剂忘拿了,贝卓,你同我下楼一趟?”
贝卓马上附和:“对对对!松弛剂!解除精神力暗示必须的,阿尔托利,我们走!”
阿尔托利:……说错词了哥们!
贝卓:……我这不是紧张吗!!
两虫迅速冲出房门。
根本不管五分钟够不够他们上楼下楼,再待下去,自己也要学忍术扣地缝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阿尔托利当了一回嘴,该说的已说,很仁至义尽了。
想听迪亚斯叫自己雄父,老师,你自己也得努力一下吧?
房间内,瞬间就变得更加空旷、沉默。
这边,迪亚斯挺直腰背坐着,眼眶泛红,鼻尖微微抽动。
他快忍不住了!
再忍,那些被泪水带出来的鼻涕就要掉出来了。
爱干净的雄虫只能抓起桌上纸巾,深吸一口气,发出擤鼻涕的声音,务必一次擦个干净!
他才没有哭!是精神力暗示的问题!!
迪亚斯现学现卖,给自己做着心理疏导,却下意识地向窗边偷瞄过去……
诶,虫不见了?
再一回身,一股浓郁的乌木玫瑰香侵入过来。
迪亚斯微微恍神,抬头就见对方站到了自己面前,表情说不上冷淡,却也谈不上热情,到底蕴含了那些情感,迪亚斯和塞尔苏斯不熟,看不出来。
……却对这个信息素并不陌生。
他有时和林德见面,便能从对方身上闻到这个味道,通常是在雌虫从圣廷做完治疗或者两虫同时参加了什么会议之后。
幼崽期,迪亚斯以为林德去了哪里的花圃,还嚷嚷着让对方带自己一同去。
再大点,林德否认后,他又猜想那是什么昂贵的香水,用来出席正式的外交活动和虫帝组织的晚宴。
直到他自己进入发育期,也开始分泌过量的信息素,迪亚斯才在某天突然顿悟:
那是一只雄虫的信息素!
是谁,不言而喻。
他每天都能在星网上看到对方那张脸。
无数雌虫深爱、追捧、崇敬、仰慕的教宗塞尔苏斯,帝国最美丽也是最强大的雄虫。
迪亚斯的青春期由此多上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因好奇在星网上浏览过一些那种影片,实在无法将自己冷漠寡言的雌父,和画面的虫做置换,更无法想像,自己心目中最无畏的英雄,会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沉沦在欲望之下,以治疗之名,交出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那几年,他恨死了塞尔苏斯。
没错,他渴求过、羡慕过、祈祷过、也无视过、冷淡过,甚至憎恨、怨怒过。
不管他的养父们对他有多好,给了他多少温暖,雄父的这个位置,始终悬置在高空,让迪亚斯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今天一见,迪亚斯才发现,无论他曾经做了多少想像,塞尔苏斯和它们,都不一样。
他就只是……塞尔苏斯。
真正的塞尔苏斯。
黑发雄虫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放着几颗用漂亮包装纸包好的巧克力,看样子,应该就是刚才强塞到他嘴里的那些。
“不难吃。”塞尔苏斯主动拉起迪亚斯的手,将巧克力放了过去,又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摸了摸迪亚斯的头。
“待会解除精神力暗示时,我会小心,尽量不弄疼你。”
“难受的话,也不要忍着。就把我们当普通的治疗师。”
雄虫只轻摸了两下,就快速收回了手,似乎是怕迪亚斯不高兴,说完这两句便再次回到窗边,继续看起了风景。
迪亚斯盯着雄虫背影看了一会,又将视线转回手上的巧克力。
沉思了几秒,拿出一颗,剥开塞进口中。
……待几分钟后阿尔托利和贝卓返回时,屋内两虫还是他们走时的模样。
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用巧克力包装纸叠好的小星星。
迪亚斯见他们进来,将手里最后正在完工的放到那一排的末尾,站起身来。
“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金发酷哥冷冷问道,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淡模样。
阿尔托利瞥了一眼贝卓:现在知道这神情即视感哪里来的了吧?
贝卓也正在看他:二十年学徒经验做出的公正评价——很得真传。神奇的遗传。
……
……
几天后,帝国星域边界,斯默通星。
一望无际的紫色沙漠中,杰克森带领着三个小队,在以战术队形谨慎前进。
斯默通星的重力只有标准重力的三分之二,这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轻盈,但此刻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能量读数异常,有东西在下方快速移动!”
通信器里侦察兵紧张地喊道。
杰克森低头看向战术目镜,果然,代表生命体征的红点正从镜片上方快速移动,朝他们聚拢而来!
“准备作战!”
杰克森低吼,右臂开始扭曲变形,握着光刃的手快速化成一只兽化利爪,关节处也长出尖锐长刺——
地面突然炸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地底窜出,紫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八条布满倒刺的节肢在空中挥舞,鳄鱼般覆满鳞片的尖锐尾巴横扫而过,将两名队员击飞出去!
它张嘴怒吼,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发出刺耳的嘶鸣的同时,也喷出一股恶臭。
"是沙鳄蛛!"
杰克森飞跃至一边岩石,确认喊道。
沙鳄蛛是普兰巴图生命体从母星带来的强大武器,也是他们在查找新家园的过程中,赖以为生、必不可少的重要共生体。
这种凶残的野兽,生命力极强、速度极快、很难对付,且经常成群结队出现,让帝国前线士兵十分头疼。
更别说,辛苦搏杀之后,他们还要像现在这样。
拿着检测仪器做战后清理,务必将残留隐藏起来的沙鳄蛛一只不留的全部清楚干净!!
根本原因,是沙鳄蛛不光难缠能打,还是活生生的生态环境改造器。
普兰巴图在一颗行星降落,确认安全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它们全部放出来。
沙鳄蛛密密麻麻爬行而出,几天之后,方圆几百公里的所有植被水源便会被掠夺的一干二净。
再之后,温度快速上升、空气变得肮脏、其他动植物大片死亡、纷纷灭绝……
直至这里寸草不生,变成无垠沙漠和炽热岩浆互相交融的奇特地貌景观。
普兰巴图的改造才算完成第一步。
这也是明明是星际时代,帝国却要像千万年前的原始虫族一样,与普兰巴图一颗星球一颗星球地在行星表面进行拚杀的原因。
普兰巴图是带来毁灭与死亡的种族。
任由他们改变星球生态环境,就是任由他们充实自己的补给线。
改造完成的星球除了会让普兰巴图变得更强以外,也会让虫族难以适应和生存。
雌虫还能凭藉过硬的身体素质硬抗一年半载,雄虫一落地就会生病、需要各种防护。
更可怕的是,越是接近改造完成,雄虫的圣愈、圣言效果就越差。
远征军指挥部合理推测,彻底完成后,圣愈圣言也将失效。
而普兰巴图的尖叫,对雌虫是杀伤力极大的攻击方式,会严重损害雌虫精神域。
没了雄虫医师的后援支持和治疗,上一个死一个残一个,再厉害的军团来了也只能溃败!
这就是前期战争陷入胶着的原因!
打到最后,远征军士气大跌,战损率极高,就连高级将领们听说也被寄生,最后自相残杀无一幸存……
这些对民众和士兵们严格保密的消息,杰克森他们也是来了这里,几场遭遇战打下来才慢慢知晓。
而斯默通星,原本是一颗拥有紫晶矿脉的行星,风景非常漂亮,此时此刻却变成了又一片荒芜的沙漠……
还好有萨洛提斯少将。
在他指挥下,前线军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回了被抢夺的一批行星,其中就有斯默通。
改造完成了60%,还可逆转。
只要彻底赶走这些侵略者,二三十年后,斯默通将重回原来的风貌。
没错!
要彻底斩杀这些侵略者!
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园!!
"全体听命!散开队形,按A方案协同作战!"
杰克森眼神冰冷,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快速冲向这只沙鳄蛛。
光刃砍向沙鳄蛛一只前肢,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另一只虫化态的手在地上一抓,硬生生向后翻折,跃回安全局域。
沙鳄蛛吃痛,速度慢了下来。
后方的狙击手抓住时机,锁定瞄准,充能完毕的电磁狙击枪直直射向沙鳄蛛的复眼。
“就是现在!”
其他队员同杰克森一起飞扑而上,砍向野兽冒着尖刺的腿部关节。
其他队员纷纷开火,各种能量武器在沙鳄蛛身上炸开。
终于,经过一番战斗,这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紫色砂砾。
“刚才……谢了!”
杰克森艰难站起来,看向身后正在操作扫描仪扫描四周,检测是否仍有生物活动迹象的维罗少尉。
这只曾经的作战好手,在遭遇事故一蹶不振、酒不离手,却依然留在军团里,并参与了这次远征。
几个月来,维罗的变化让所有虫都大吃一惊。
他剔去蓄了不知多久的络腮胡,开始戒酒,按时参加队内训练,听说还积极参加了军团医疗处新疗法的志愿者征集,并成功入选。
从上周开始,通过体能和其他测试的维罗正式从支持岗转到杰克森的小队。
他们参与一部分前线作战,但按照目前部署,最近一段时间内还将同时负责搜集情报、清理普兰巴图残部等其他职责。
维罗的丰富作战经验是目前这支年轻队伍需要依赖的。
队内的质疑和观望也在一次次实打实的磨合作战下渐渐消失。
“是圣子的祝祷仪式效果。”
维罗淡淡地回答,继续埋头工作:“你该感谢他。”
真别扭……
杰克森腹诽。
试图跟他碰拳的手在伸出去一半后,又十分僵硬地拐了个弯,又钻了回来。
队伍稍作休整,杰克森处理了自己肩部的伤口。
正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隆声,所有虫脸色同时一变,迅速聚拢,进入作战状态。
“撤退!”
看着战术目镜上密密麻麻的一波红点,杰克森果断下令。
这么多只,根本不是他们目前能对付得了的!
士兵们激活了护盾发生器,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将队员们笼罩其中,迅速撤退。
很快,一只只沙鳄蛛朝杰克森他们追来。
它们的粗大节肢和鳄鱼尾猛烈抽击护盾,每一次撞击都让能量读数急剧下降。
“艹!”
杰克森抽出等离子光刃,其他虫也捏紧手中武器,死死盯向前方。
“全体,听我命——”
声音未落,脚下的沙地却先有了反应。
一道又一道银色痕迹在表面迅速窜过,彷佛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行……
“该死的!”
战术目镜显示着复杂的能量读数。
杰克森瞳孔收缩,大喊出声!
“后退!退!”
地面轰然炸开,一个由银色金属构成的人形生物从地底升起,它有着类人雌性的柔美轮廓,身体表面不断有银色液体流动,但面部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
普兰巴图!
银色人形抬起手,三只沙鳄蛛破土而出!
每只体型,都是先前杰克森他们遭遇的十倍有余!
这些怪物的关节处都覆盖着银色物质,眼睛也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更令虫毛骨悚然的是,那只人形金属生物的身体突然液化,像水银一样流向最近的一只普通大小的沙鳄蛛。
两者接触的瞬间,银色物质迅速覆盖了怪物的全身。
与此同时,普兰巴图的形态开始改变,它的下半身逐渐变成了沙鳄蛛的样子,而上半身仍然保持着人形。
“……这是……寄生?……”
一只新兵恐惧地喊道。
“全体变换C级阵型、有序撤退!”
“开火!"
杰克森下令,领着几只队内战斗好手直直冲向普兰巴图!
其他虫在后方疯狂射击!
他们的攻击对银色物质完全无效。
能量武器打在那只普兰巴图和三只已被寄生的沙鳄蛛身上就像打在水面上一样,只激起阵阵涟漪。
数十只的普通沙鳄蛛冲散了三只小队队形。
三只巨大的沙鳄蛛朝雌虫们嘶吼。
腥臭、酸液如狂风骤雨落下,像冷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
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一排排尖利的牙齿向内倾斜,大如马车的喉咙深不见底。
那些巨大的尾巴砸向地面,正落在杰克森身边,撞得沙土一阵颤抖。
更糟糕的是,银色物质开始向四周扩散,试图包围他们。
“向矿脉方向撤退!”
矿脉地质结构特殊,能阻挡普兰巴图生命体的寄生。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在他们前方,那只下半身为沙鳄蛛的普兰巴图生命体身子越拉越长,向高空攀升而去。
然后,它椭圆形的脑袋俯视所有的人,忽地张开大嘴,嘴里长舌一样的芯子像皮鞭一样甩来甩去。
“—————!”
一声无以名状的凄厉尖叫突然在众虫脑中炸响!
杰克森头痛欲裂,猛地跪倒在地,咳出一口口鲜血。
视野中,阳光照在沙鳄蛛银色的鳞片上,闪出刺眼的亮光。
它们在沙漠里迅速游行,撕裂军雌们原有的阵型,冷酷无情、势不可挡。
长鞭一样的尖尾猛地一甩,狠狠劈向那些倒地挣扎的士兵,随后低头,一口将士兵衔在嘴里,喉咙不停蠕动,将军雌压碎往下吞进。
“开火!”
剩余的军雌们咬牙集结,但他们射出的子弹和能量光束都被覆在沙鳄蛛上的银色物质摊开,或者好不容易破开,又被坚硬的皮肤挤出,摇摇欲坠地挂在外面。
领头的普兰巴图杰克森直逼而来,长尾猛烈鞭笞着沙面,泛起一阵紫色烟雾。
它裂开黑洞洞的大嘴,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你……不错……”
“换……”!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想被这东西寄生!
杰克森咬牙,身形忽然暴涨两圈,向完全虫化态展去!
他的视觉首先发生了变化。
原本正常的双眼分裂成数百个微小复眼,每个复眼都能独立聚焦,让他能够同时追踪周围所有的移动目标。
他看到在普兰巴图身后,其余两只沙鳄蛛正从不同方向逼近,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视野中被放慢、分解。
“放马过来!”
杰克森低吼。
他的指甲开始变长、变硬,最终形成了十把锋利的黑色爪刃。
与此同时,他的肘部、膝盖和肩关节处伸出了尖锐的骨刺,在阳光下闪出冷光。
第一只沙鳄蛛扑来时,杰克森已经预判了它的动作。
第二只沙鳄蛛从背后袭来,杰克森没有回头。
“小心下面!”
维罗的大喊从背后传来。
就在杰克森跳起的瞬间,数十只小的沙鳄蛛破土而出,锋利的口器咬了个空。
在空中,杰克森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
他的指甲爪刃突然伸长,变成了类似鈎爪的形态,抓住沙鳄蛛背部的甲壳,借力翻身骑在了怪物身上。
爪刃深深刺入神经系统,沙鳄蛛疯狂挣扎,但杰克森不给它们丝毫喘息机会,翻身跃起,如法炮制,一口气将数十只脑壳全部洞穿!
“—————!”
凄厉尖叫再次划破天空。
杰克森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从高空坠下。
不断旋转的视野中,银色物质如潮水般涌来。
杰克森看到那些物质中包裹着各种生物,有的已经完全被同化,有的还在挣扎。
他的复眼放大画面,清楚地看到一只斯默通星的原始烈狮在银色物质中溶解的过程。
尖叫声仍在继续,震撼着杰克森的耳朵皮肤,让他口鼻同时溢出鲜血。
隐约之中,杰克森感知到周围下属都已惊恐地散开。
只有维罗靠上来,紧紧抵住他的后背,也默默地展开虫化态。
普兰巴图朝他们扑来,身体开始液化,像水银一样流向地面,融合了新出现的另三只普兰巴图。
新的怪物在银色水液里逐渐成型,它有着沙鳄蛛的八条腿,但每条腿的末端都是巨大的白色眼珠。
躯干部分依稀能看出人形,表面布满了不断流动的银色物质。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部——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小生物脸庞组成的集合体,每个生物都在痛苦地挣扎,张嘴哀嚎。
杰克森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心。
他们注定要死在这里。
不论是拚死一搏,还是转身逃跑,结果都一样。
最可怕的是,他们就是死也死不干净。
普兰巴图会占据他们的身体,读取他们的记忆、装作他们的样子返回基地。
如此事件,最近发生了几起。
杰克森看过现场图片,惨不忍睹的虫间炼狱。
上面封锁了那几个分队营地,并再次在远征军中下令,要求全部军团每次外出返回,严守消毒、清洁和寄生检测程序,势必确保普兰巴图再无潜入可能。
不能,不能任这种事继续发生……!
杰克森和维罗对视一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手部再次变化,尖爪伸出——
“——闪开!”
一个森冷低沉的声音伴随一发炮弹将他撞开。
杰克森和维罗深深跌进紫色沙坑。
他们愕然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张着黑色巨翼的强悍身影从半空飞跃而下,藉着下坠的力量直扑普兰巴图。
普兰巴图的伸出粗张的银色触手,如鞭子般抽来。
来者一个侧翻,巨翼收拢,身体如陀螺般旋转,爪刃擦着普兰巴图的八条腿深深滑过,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嘶——”
普兰巴图发出刺耳的尖叫,银色物质疯狂涌动,试图修复伤口。
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雌虫的黑色巨翼在紫色沙漠中再次展开,每一根骨骼每一片筋膜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藉着俯冲的力量,膝盖狠狠撞在普兰巴图的头部。
近身肉搏开始了。
黑发雌虫的每一次攻击都准确而致命。
他的黑色爪刃轻松切开了坚硬的外壳,肘部尖刺刺入过沙鳄蛛侧腹,爪刃撕裂银色物质构成的肌肉。
普兰巴图试图反击,但雌虫总能提前预判。
他侧身闪过攻击,右手爪刃顺势向前直突而去,尖刺直接刺入了怪物的口器。
沙鳄蛛发出痛苦的嘶鸣,雌虫却不给它喘息的机会,膝盖一抬,狠狠顶在怪物腹部,利用关节处的尖刺造成了二次伤害。
他是一个意念、一声叹息、是一把新近磨过、寒光凛凛的长刀,横扫触之所及的一切。
“……太慢了!太老套了!这么多年,一点新意都没有!”
雌虫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嫌弃厌恶。随后,一双巨翼猛地搧动,将那只可怖的银色怪物击退数米。
他的爪刃上沾满了银色物质,但这些物质却无法侵蚀他的身体——
一层薄薄的淡色黑光击退银色物质。它们像在惧怕什么似地朝后迅速回退。
普兰巴图似乎意识到了肉搏战的劣势,它突然张开那张锋利的口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这次不仅仅是声波攻击,还带着精神力冲击。
“萨洛提斯少将!”
杰克森忍不住喊道。
“别做梦了!”
出乎杰克森意料,雌虫像是丝毫不受普兰巴图的精神力攻击,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下,很快又恢复无懈可击的战斗姿态。
他的巨翼收拢成盾牌状,挡住了流水一样朝他扑来的银色物质。
也是在同一时刻,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锐长刀,刀尖直直刺向普兰巴图张开口器里的长舌,一刀干脆利落地砍断那条长芯一样的舌头!
“现在!快!”
西恩回头大喊。
一道强烈的电磁脉冲从天空直射而下,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普兰巴图的脑袋。
“!!————”
普兰巴图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
银色物质开始剥离,被寄生、融合的生物的纷纷坠落。
西恩抓住机会,巨翼全力搧动下,升至半空旋身掠过,手臂爪刃突然变形,猛地一把钉住银色水潮中涌动的一个肉块,将其抛向高空。
密集的电磁脉冲炮火在空中交织成网,将肉块彻底撕碎。银色物质如雨点般落下,在沙地上凝结成无数小颗粒。
……不知过了多久,炮火终于停下。
黑发雌虫收起巨翼,缓缓降落在杰克森和维罗面前。
他看着远处那些不再蠕动的银色碎片,长出一口气。
“……结束了吗?”
维罗脱力般地倒在杰克森身上,杰克森一把抱住对方,撑着身子慢慢站起。
他们两的虫化态慢慢消失,转瞬间又回到了日常的模样。
“少将阁下,感谢您的相助。”
杰克森心有余悸,如果对方再晚来一点,如果他再继续战斗下去,也许还能活着,但绝对会跨过那条不该跨越的狂化之线……
黑发雌虫转过身来,冷冷看他一眼,眼神依然锐利:“你该谢的不是我,是墨丘利。”
“墨丘利?”杰克森一愣,随即快速反应过来,“您是说……”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空中传来。
像是远方的雷鸣,又像是某种巨型引擎的咆哮。
地面上的紫色砂砾微微震动,预示着某种巨物的降临。
杰克森抬头望向天空,战术目镜自动调整焦距。
空中闪烁的黑点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一台巨大的纯黑色机甲,正在从半空急速下降。
机甲在离地面约百米的高度突然减速,推进器喷出的气流将地面的紫色砂砾吹得四处飞散。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轰——!”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以机甲的落点为中心,一圈冲击波向外扩散,掀起了高达十米的紫色沙浪。
“喂——肖!结束了,快返航,刚喷了我一身砂砾,脏死了!我要洗澡!”
机甲扭头,对前方的黑发雌虫喊道,声音如洪钟震响,又震起无数砂砾。
“墨、墨丘利?”
杰克森、维罗以及周围幸存的士兵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传说中的浩瀚级机甲,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一句开场白。
“所以我说了!让我进驾驶舱,以最高速度飞行!”
西恩·萨洛提斯将长刀别回腰间,阴沉着脸向墨丘利走去。
“不不不不不!你太脏了!太脏了!!”
黑色机甲连退两步,头部眼睛部位的V形红光闪烁,嘴巴部位的弧线扭动抽搐,很像是一种名为“惊慌失措”的表情。
“杰克森少校,带队原地等待救援。我们先走一步。”
黑发雌虫张开双翅,巨翼猛地一扇,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墨丘利飞去。
在杰克森等虫的注目下,墨丘利和黑发雌虫并肩飞行、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如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
……
二十分钟后。
西恩和墨丘利在斯默通后方V号基地降落。
这也是目前普兰巴图前线地面临时指挥部所在地。
降落前十分钟,西恩收到副官亨德利消息,说阿尔托利的德罗萨说明会马上就要开始。
也因此,一落地,西恩不顾墨丘利的抗议,连作战服都没有换,便直直冲进视频室。
显示屏里,说明会已经开始了一会。
阿尔托利完成了简短的说明,正在回答记者提出的尖酸问题。
“殿下,根据在场乘客拍摄的视频,您在列车上似乎是以一己之力制服了四只持枪匪徒。”
“这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显示屏里的银发青年缓缓抬头,紫色眼眸亮如宝石,嘴唇线条完美性感,连那一丝丝上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的彷佛最伟大雕塑师的艺术品。
“一只雄虫对付四只雌虫就这么不可思议?”
阿尔托利低笑:“我的雌君教我格斗术时,可是以一打十为标准的。这还不够我热身。”
他的笑声如浓稠丝滑的巧克力,滑过说明会现场的观众,也滑过视频室里的其他雌虫心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发出一声赞叹。
西恩站在角落,哪怕察觉其他将军扫过的暧昧视线,却也无法回应。
只因他的注意力一直被显示屏里的雄虫紧紧吸引,无法脱离片刻。
看到雄虫换了发型和穿衣风格,西恩有一瞬间的陌生感,但更多的却是熟悉感。
阿尔托利……不一样了。
每见一次,雄虫都有全新的眼神、全新的表情、以及让他惊讶的行为。
和第一世那个柔弱到快要碎掉、却还在拚命挣扎地将自己拼凑起来的雄虫越来越不同。
不变的,是他一如既往的耀眼。
阿尔托利只需站在那里,就似乎聚拢了天地间所有光辉,将周围所有都映衬的黯然失色。
而光辉之中的银发雄子,既轻蔑又漠怠,耀眼到刺目,令人望而生畏。
提问还在继续。
“请问您是如何手动驾驶高速穿梭列车的?据调查所知,帝国近五十年已经取消了列车驾驶课程……”
“如此来看,您的顺利着落,充满太多奇迹和偶然。”
“取消课程不代表我没法学习。”
“我十六岁时学习的战斗机驾驶课程,相关记录官方可查,若有所需要,会后可提供给大家验证。”
雄虫的声音里出现一丝明显的不悦,再次引起西恩旁边几只雌虫的轻声讨论。
“战斗机驾驶课?这么一说……他的操作的确非常标准。”
“哈哈,是萨洛提斯少将教的吗?不是,真的有雄虫想学这个?”
“不可能!不可能!!”另一只虫摇头。
“我当年学的时候都痛苦的要死,有时恨不得直接跳下一了百了。”
“殿下就是再是想不开,也不会搞这种自虐爱好吧?”
是自己教他的。
西恩痴痴地看着显示屏里那只雄虫,耳边脉搏鼓动,内心充满苦涩和酸楚。
记不清第几次了。
阿尔托利时年十八岁,突然对战斗飞行器和特种作战部队甚至机甲起了极大兴趣。
天天缠着休假的他,要求西恩亲自教授。
那也是西恩第一次体会到阿尔托利真正想做一件事时,会有多么执着。
只要和西恩说话,他三句之内必提到此事。
不管雌虫如何转移话题、无视、生气都不放弃。
两个礼拜后,西恩败下阵来。
第一次带雄虫上了自己的战斗飞行器,将他抱在怀里,一步一步教操作细节。
他们甚至还在那里搞了几次。
少年亮着紫色眼瞳说他穿驾驶服太帅,说完就开始信息素和尾鈎一起袭击。
西恩被他艹得神志不清,出驾驶舱时衣服全毁了,腿也抖得站不直。
他以为阿尔托利这下就毫无兴致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精神勃发的雄子将他从床上拽起,一路将他拽到机库里。
‘昨天太棒了!我们再来几次吧!!’
西恩脸皮漆黑,他睡意还浓,结果二话不说被拉来这地方。
衣服被阿尔托利扯乱。胸乳完全露了出来,风一吹冷飕飕地瞬间清醒。
‘想都别想!!’西恩脸一红,紧紧捂住自己衣服,就怕那只雄子扑过来。
‘啊?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教我了吗??’
阿尔托利正往驾驶座上爬,一听这话懵圈了,再一回头,看着雌虫的“防护”姿势,瞬间明了,哈哈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你以为我……哈哈哈哈……’
‘既然少将阁下这么想要,我勉为其难再来几次也不是不行……’
说完少年舔了下嘴唇,猛地朝西恩扑来,压着他就是一阵啃舔撕咬、肆意揉捏……
之后一年,阿尔托利跌破所有虫的眼镜,不顾虫帝和教宗反对,进入军团服役,并以优秀的架势技术和强大的精神力,迅速成为一名强大的虫族战士……
普兰巴图一役,更是和西恩并肩作战,取下无数胜利。
只是最后……
嘴角的笑意刚刚浮现,便僵硬得不能再动。
西恩强自按下回忆,将视线转回显示屏。
这个世界的阿尔托利紧紧盯着他,紫色双瞳闪耀着璀璨的生命之火,如此明亮、熠熠生辉。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在那种地方,被那些渣滓,为那种理由。”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在我完成之前,我绝不会倒下。”
西恩微微恍神。
这是你想对我的说吗?阿尔托利。
在我因为恐惧、欺瞒、懊悔逃窜、躲避起来后,在你“看到”那些无数次失败的过往后,想对我说的吗?
一抹像是微笑的东西拉动着雌虫僵硬的嘴唇。
他何其有幸,能牵起那双手、能将那只雄子拥入怀中,让对方为自己哭泣?
诸多思绪纷纷扰扰袭上心头,西恩握拳、低头,就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刺痛。
此时,说明会已经结束。
一阵赞叹和钦羡接连响起,不用回头、也不用确认,西恩都知道那些雌虫是如何看着那只雄子。
“难怪衣服也不换就赶着要看直播!殿下这种风姿,当然晚看一秒也不行!”
“好福气!好福气!”
一只与西恩关系不错的舰队参谋长忽地扭过头来,拍了拍黑发雌虫沾血的作战服,朝他打趣。
另一只少将军衔的雌虫夸张地摇头叹道:“终于明白少将为何拚杀如此卖力!如此雄子,不得金屋藏娇,努力藏起。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那么做。”
从自己沉思中回神,黑发雌虫猛地打断对方,冷冷回头,怒视着对方:
“阿尔托利不是弱者,不需要我藏在身后。罗宾斯中将,请您慎言!”
显示屏里,银发雄虫已经离开会场。
西恩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向外离去,直接忽略背后传来的不屑冷哼以及“毛头小子,嚣张什么”的低骂。
他心情并不好。
一场面贴面的搏杀也没消耗分毫。甚至更加重了内心的烦躁。
阿尔托利至今还未回他信息。
而他……
也突然胆怯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哪怕刚刚“收到”阿尔托利隔了几日的“回应”,西恩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他站在电梯间,等待时间内,摸出自己终端,打开通信接口,反覆看着他和阿尔托利的历史信息。
名义上,西恩是这次远征的总指挥官。
但实际上,所有内核将领都知道他真正的任务和使命。
摧毁普兰巴图的大后方,一举解决所有隐患。
这个计画,西恩筹谋了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实践过多少次。
可每次总会有新的变化。
这就是那说不清的因果、该死的必然律!
这次是本不该出现在前线的,体型如此巨大的沙鳄蛛。
沙鳄蛛只有在普兰巴图母星,才能长成如此完全体模样。之前前线军团见过的、对付的,也只是十分之一的幼年体。
前线战况如此胶着,普兰巴图要是早有这些成年体,不可能藏到现在。
它们的出现,只代表一件事:
普兰巴图找到了新的帮手。而这些成年沙鳄蛛,是新帮手的礼物。
这就是西恩那次紧急出战的缘由!
情况瞬间变得错综复杂,指挥部和中央星后方,召开了数次紧急会议。
幸亏西恩对付沙鳄蛛经验丰富到闭眼都能杀,这才没有让刚刚稳定下来的防线再次溃败!
暂时控制住事态后,一个事情便迫在眉睫——
留给他和阿尔托利的时间并不多了。
再有不到一周,所有浩瀚级机甲将全部调试完毕,而他也要带队,踏上前往普兰巴图母星的战舰。
无论西恩如何向那只雄虫保证,他都清楚的知道。
这次分别,也许会是永别。
但西恩就是不知道,要该如何开始。
他不擅长撒谎。
而一个谎言,只能由另一个谎言去圆,如此环环相套,一个细节疏漏,就可能导致全盘暴露。
最重要的是,阿尔托利也不再那般容易糊弄。
前几次他都侥幸脱身,被对方原谅。
再来一次,他不觉得阿尔托利会再次原谅他。
可全部说出……
只是想想,雌虫绿色的眼眸中便闪过一抹极其压抑的挣扎和痛苦。
“肖,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需要我带你兜风散心吗?”
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从西恩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朝雌虫神来的一只巨大机械手臂和手掌:
“只要你给我两张那位年轻漂亮又可爱的圣子殿下的私虫生活照,我会免费提供一切服务。”
“墨丘利…”
“从没有虫这样叫我,就叫‘西恩’不好吗?”
雌虫揉着脑袋,懊悔地不想抬头,却不得不抬头,看向这位刚成为自己夥伴的矽基生命体。
他在视频室看说明会的这十来分钟,墨丘利应该是找其他队员帮自己“洗过澡”了。
之前航行时风沙和污迹全都不见,黑色机甲外壳亮得可以照出清晰完整的虫影。
见西恩打量自己,墨丘利眼部红灯急速闪烁:“是不是觉得焕然一新的我特别的帅?”
“……你为什么会是林德元帅的搭档。”
西恩叹了口气,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破碎的童年美好回忆感到可惜:
“你明明更适合和哈马迪元帅在一起。”
“年轻虫,你不懂。戴恩·哈马迪无法欣赏我。只有萨迦·林德才能做到。至于你嘛……有一些潜力,但还需要努力。”
墨丘利做出沉思模样,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暗示“努力”的方向十分明显。
“……不是要兜风吗?带我去。”
西恩又叹了口气,取消电梯,朝出口走去。
“哦哦哦,你是要答应我吗?我真是太开心了。”
“我今天早上看了一些星网评论,发现很多词汇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能在兜风路上同我讲解,两张照片我只要一张就好。”
巨大的黑色机甲双目闪着红色的光。
他看向雌虫,忽地单膝跪下,用金属手指前一点点,轻盈地抓住黑发雌虫衣领,不容分说地将他拎到自己胸口打开的驾驶舱位,然后轻轻一弹,将雌虫推了进去。
驾驶舱自动关合,胸口处的银色光圈同步亮起。
墨丘利站起身来,将外置语音切成内置频道:“突然想起,你还没洗澡……你这么脏,运输费可以免,清洁费不行。”
“就还是两张照片。”
话落,也不管西恩是否同意,墨丘利大步在基地里奔跑起来,所到之处,一阵地动天摇、震颤不休。
短短几分钟,机甲已奔到机库出库,再一个跨步,整个机体猛跃出基地大楼。
基地大楼外,是无尽黑色岩石,约有千余米高,呼啸狂风袭来,墨丘利踩着云一步步向上窜起。
“——肖!有阿尔托利的视频通信!!”
飞到一半,嗖的一声,墨丘利在半空悬浮起来,直接藉着因驾驶链接暂时拥有的雌虫终端权限,按下了通话允许键。
这边,西恩垂着眼坐在驾驶座上,脑中无尽回忆涌来,正在嚣张地翻腾。
就听一个绝不该在此响起的声音,穿透无数记忆,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西恩·萨洛提斯,我等你的解释等了四天。”
“你要继续装死,我现在就离开圣廷,坐军部专舰来前线找你,当面找你清楚。”
“阿尔托利……”
西恩睁眼,眼神复杂地看向弹出的通信视频。
一张英俊的面孔眸沉似水,却在看到雄虫时,面色转柔,眼底浮现出温柔。
“叫我名字干嘛?快回答我!你解不解释!”
“不解释?好,十分钟后,你刷新你们特战队内网,便能和其他军雌一起欣赏我上次发你的小视频。”
“……你发我的?”
西恩第一反应是听错了:“不是我发你的?”
然而雄虫表情如此认真,让他知道对方就是那个意思,而他也恰巧想起了,那个阿尔托利报复回来的、他看了三次随后就自动销毁的……
要多性感有多性感……让他手冲无数夜晚的视频(问就是他用其他拍摄设备转录了)。
“对,是我发你的。”
“圣子阿尔托利的自x视频。”
“……”
西恩无可奈何地捂住脸,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明的声音。
怎么会有虫这样威胁?!
可偏偏,这种威胁每次都能准确卡主西恩的七寸,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认输、求饶。
“什么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一直默默听着的墨丘利终于忍不住八卦之心,插话问道。
“——绝不可能!”
西恩脸皮憋得通红,低声怒吼!!
第073章 开始复盘
在西恩的指示下,墨丘利在基地附近最大最高的一座水晶矿脉上缓缓降落。
西恩从驾驶舱跃下,仰头、以无比认真严肃的口气要求墨丘利走远一点。
西恩:“我们要聊一些很私密的事,你不能听。”
墨丘利:“可是我想听。刚才的视频我也想看。”
西恩:“……阁下,请恕我直言。您岁数也不小了,没虫教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
墨丘利:“肖,你好凶,好可怕!”
西恩:“你知道你是台浩瀚级机甲吧!机甲是没有表情的!”
墨丘利:“肖,你好残酷,我当然知道,但我认为能够自由的表达感情是非常了不起的,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学习你们的文化,想要更靠近、更像你们。”
西恩:“……”
深吸了口气。
西恩:“回去后我会给你两张阿尔托利的私虫照。”
墨丘利:“!!!”
西恩:“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墨丘利:“好的。”
话落之时,墨丘利已变成了天空的一个小黑点。
西恩又在降落点待了五分钟,确认墨丘利没有躲在什么地方偷听、的确是走远了后,才揉着脑袋,在附近寻了一处比较平坦的地势,倚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斯默通星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幕布,点缀着无数星辰。
远处的地平线泛着诡异的紫光,是恒星的光芒被星球表面特殊的气体折射形成的。
西恩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水晶,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彷佛这些晶体是活的一般。
此刻,他坐在这个原始矿场的最高处,双腿悬空,放眼俯瞰,早就停工、只剩不少破铜废铁的矿区尽收眼底。
高低起伏的山体是一头陷入永久沉眠的巨兽,黑色的岩石布满了如干涸河床一样的巨大裂纹。
裂纹中,幽幽紫光从中泛出,像萤火一样晕亮了这处局域。
“很漂亮……像是什么上古纪元的神秘施法地。”
耳麦内忽然响起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
是一直保持连通状态的阿尔托利。
“哈哈。是不是感觉下一秒就有诡异物要跳脸了?”
西恩发出一声低沉醇厚的低笑。
“对对对。”阿尔托利热情附和,“《深空异境》的新副本鸽了五六年,就是因为项目组没去斯默通星。”
“说的好像你把所有本都下完了一样。”
西恩无情地揭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圣子殿下,抬起手腕,将视频通信转为全息投影。
“不影响!我可以看你玩啊!”
阿尔托利一口接道,投映而出的身体还泛着淡淡光晕。
他一手撑着岩壁,向黑发雌虫倾身靠来。
猝不及防,两虫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相遇、交织,
沉默如无形的拥抱,在这一刻,将阿尔托利和西恩环绕其中。
彼此刻意挂着的笑容一点一点慢慢消失。
“……西恩。”
阿尔托利忽然后撤,动作轻盈优雅地重新坐下,彷佛一个叹息的问句却带着往日罕有的肃然犀利。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你的确‘重来’了很多次。”
“这次……是你的第几次?”
“……”
西恩转开目光看向黑魆魆的山头。
就当阿尔托利耐心几乎要耗尽时,雌虫像才找到声音似的,忽然开口。
“记不清了。十五?十六?也有可能是二十一二?”
雌虫干涩低哑的嗓音有些恍惚。
随后顿了顿,又沉声苦笑道:
“第十次以后,我就放弃记数了。”
阿尔托利:“……”
西恩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阿尔托利还在看着自己。
一时间,他的肌肉绷紧,四肢都有些僵硬,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指甲伸长变尖,抠入身下一道细细岩缝。
震惊?疑惑?还是觉得被欺骗后的愤怒?又或者是因为情绪太复杂,以至于一时半会,脑中只有空白?
西恩猜想着。
此时此刻,他不光真正地坐在一座滑下就要自由落地、摔得浑身稀巴烂的高崖边,也在比喻意义、抽象维度上,站在悬崖边缘。
是生,是死,只取决于阿尔托利。
“……既然你看起来不如怎么开口,那我来问吧。”
雄虫说道,随后一声幽幽叹息,彷佛穿越亘古久远的过去,来到现在这一刻。
有悲伤、无助、寂寞和苍茫,那种深沉复杂的情感飘渺无比,似是无数个阿尔托利同时对他发出的质问,让西恩胸中憋闷、心中揪痛,让他难以呼吸。
“……谢谢。”胸腔堵涨难受,指甲又抠掉一块碎石。西恩低头,轻声道。
阿尔托利就是这样。
明明平日里轻浮随意、不着变调的看着一点都靠谱,让虫总是操心担忧。
但每一次的关键时刻,这只雄子都会挺身而出,成为最坚强的力量,将他从深渊中托起。
一次一次,总是如此。
阿尔托利:“每次的……都是以你或我的死亡为结束和开始?”
“你发现了?”西恩闭眼,“是的。”
“那如果是我先死了,你还会活着吗?这个……要怎么结束并开始?”
西恩吸了口气,抑制住脑海中由这句话翻腾起的无数浪涛。
“这个……我将它叫做‘循环’。”
“如果你先……没错,我还会在那个循环里继续生活。”
“之前,为了收集一些信息,验证几个猜想,在你……不在后,我又继续了十几二十年。”
那几次,是西恩绝不愿再次回想的彻底黑暗。
阿尔托利的每次死亡,都是强撑他在这个循环中立身的支柱轰然彻底的一次倒塌。
彷佛周围万物俱都从他眼中消失,所有声音都从他耳边溃散,直如世界湮灭。
如何在一个湮灭的世界里继续维持呼吸,是一件他让他无比厌恨、疲倦、沮丧以及绝望的事。
“诶诶诶诶!等等!”
阿尔托利的全息投影忽然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抬起手开始掰指头计数:
“……那你不是活了很多年。呃……加起来,一百两百岁?”
西恩原本浓稠阴暗的情绪就像触上了一道坚实的铁板,哗啦一下,全部反挡了回去。
然后是一股荒谬到极点下的无语……
连日来沉郁纠结的心境忽然就像移开了大朵阴云,几道阳光照了进来。
西恩捂上眼,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是啊。所以你啊,得叫我爷爷。”
“我对老年虫下不了口。”阿尔托利嫌弃地撇了撇嘴。
“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许可以试试。”
“是啊,哪有我这样英俊帅气、性感火辣的老爷爷。”
西恩眼帘半垂,继续笑道:“你放眼全宇宙,也找不到第二只。”
雌虫的淡淡笑容,洒脱自然,帅气温暖,让这头的阿尔托利看眼红心热,眼皮一跳,紧接着紫色眼眸暗暗波动,嘴角则极其轻微地抽动。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报复我刚才的威胁!
——西恩·萨洛提斯,你的心眼真是比针眼还小!!
阿尔托利在心中的小本本记下一笔,收敛那些四散的念头,转回正题。
“你叫它‘循环’啊……其实,这种情况,我听说过……”
西恩挑眉:“圣廷典籍??”
前几次,西恩就翻阅过,没找到太多有用的数据,因此也没有对雄虫提起。
阿尔托利摇头:“影视作品。小说,电影,还有一些游戏,都是这种类型。”
西恩:“……”
阿尔托利继续说道:“比如说,有莫名其妙被困在度假小镇上,重复过同一天的。”
“有记忆不好,把记忆片段写在笔记本上,却发现自己可以借此回到过去的。为了弥补遗憾,于是一次次返回,却每次改变,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最后不得不回到自己出生时,弄死自己……”
“还有为救自己男友,急速狂奔,跑着跑着改变过去的……这部我很喜欢,因为它告诉我们,人生就像一场游戏,一次赌博,所有偶然叠加在一起,便产生了最终结果。”
“……对不起,扯远了。”
银发雄子自顾自地说了好一阵子,才察觉自己的离题万里,当即咳嗽两声,小心翼翼地看向雌虫,就怕这只虫因自己将影视作品和真实经历的痛苦循环比在一起而生气。
却见雌虫绿色眼眸如涌动的绿色森林,闪着生机和光亮,满含希冀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们……都是怎么脱离循环的?”
“第一个,找到真爱解决了。第二个,他没出生。第三个,开放式结局,导演想说的,大概是我们无法掌握命运,也无法把握这个世界。”
绿色森林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阿尔托利心头一紧:“我话还没说完!”
即使明知自己只是虚拟的光影集合体,是视角的欺骗,阿尔托利依旧伸出双臂,放到雌虫肩头,紧紧地握住他,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所有力气、所以坚持和信仰。
“西恩,没错,每一秒钟、每一个看似不重要的决定,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轨迹。”
“有时候,这种偶然背后的可怕力量,会将虫吓坏。付出和收获的完全不成比例,会让虫觉得束手无策,感到绝望。”
“但我们只能奔跑,一路向前奔跑,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只能靠自己去追求。”
“我们必须坚信,坚信自己可以改变一切,改变时间和生命。”
“你和我……都必须向前……”
说道最后,阿尔托利颓然低头,语音减轻变低,卡在嗓子里,成为听不清楚的含糊低喃。
他的双肩不断颤抖,断断续续,彷佛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暴雨吹打。
西恩望着眼前的雄虫,想起不久前对方崩溃绝望的嘶吼,被户外极低温冰的冻结的皮肤缓缓回温,又隐约传来一些知觉。
阿尔托利说他“看到”“梦到”了。
那么即使他没有如自己一次次地重复,他们也是同病相怜、处境相同的困兽。
甚至说,西恩觉得自己比阿尔托利更幸运。
他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次次去经历,一次次去尝试改变。
即使每次都是失败。那些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在绝望之前,他还怀揣过希望。在触摸到冰冷的尸体时,他也曾亲吻过那温热的躯体,并在热切的饥渴中与对方紧密相拥。
但阿尔托利呢?
他只有一个个无可更改的梦境。是参与者,却也是旁观者。
细碎的、温暖的细节从他指缝间溜走,他能记得的,只是那些最痛最黑暗的部分。
要有何等无穷的勇气,何等坚强乐观的心境,才能才看过无数个晦暗必死的“分支”后,依然相信这样一番话呢?
西恩情绪汹涌,眼底失神,曾经压制的茫然和异样浮现出来。
为了不让阿尔托利察觉,雌虫以保护性的姿态,展开双臂,回抱住了雄虫的身影。
小心翼翼,不让手指穿透光影,就彷佛他的珍宝,真的在自己怀中。
“阿尔托利,是……我们要继续向前……”
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一次重新开始,西恩回到自己的二十五岁,在阿尔托利圣廷的寝殿中。
他在雄子面前跪下,遵从内心的冲动和本能,含住阿尔托利的尾鈎,引诱着少年落入自己织下的天罗地网。
他们感情很好。
西恩从没见过阿尔托利那么多的笑容。
西恩的所有假期全都耗在阿尔托利的床上、地板上、浴缸里……各种各样,只要他们独处,就是一场场激烈热情的无止境缠绵。
就连教宗塞尔苏斯都看不过眼,把他叫到书房,冷着脸让他注意节制。
西恩根本听不进去。
他失去过,再也不想品味苦涩、寂寞和孤独以及暗无天日的绝望。
他所求的,只是每一分每一秒都与阿尔托利在一起。
在他不加掩饰的浓烈爱意和猛烈攻势下,阿尔托利毫无招架之力。
二十岁一到,西恩便跪在阿尔托利脚下,在全帝国的民众的直播见证下,吻上对方手背,将他们的名字,共同签进帝国婚姻和法律条款之间,成为对方唯一的雌君。
一年后,西恩成功怀上虫崽。
普兰巴图是他的使命,哪怕阿尔托利百般阻止,万分恳求,西恩都义无反顾地踏上前往边境的军舰。
他充满雄心壮志,势要一雪前耻,挽回自己失去的自尊。
阿尔托利偷偷跟了上来。
结果,他在漫天黄沙中,第二次失去了阿尔托利。
信任着他、仰慕着他、全心全意爱着他的阿尔托利。
西恩跪倒在地,满面狰狞,凄厉地嘶吼,胸腔跳动的心脏在那一刻,也跟着阿尔托利一同死去。
第二次,西恩再次品味失而复得的狂喜。
相似的发展,无时不在的不安,让他噩梦连连、夜夜难眠。
阿尔托利总是对他说:西恩,你可以相信我,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我。
西恩只是推开银发雄子,在露台上一夜坐到天明,任深夜的露水和霜雾落满肩头和皮肤。
这一次,他准备了一整箱冷冰冰的金属铁器或者粗粝的鞭子与锋锐的刀片。
他当做新婚礼物交给阿尔托利。
坚决严厉的要求对方为自己使用。
幸福太真实,太触手可及,他怕自己忘记那些痛,怕自己又不切实际地做起梦。
阿尔托利被他逼得快哭了出来,最后还是用了。
新婚夜,西恩在血泊中快要昏迷,痛感和快感将他撕碎,然后他看到了抱着他的那只雄虫。
阿尔托依他要求一直在继续,眼中却溢满倒映水面、被风吹碎的凄凉月光。
这一次,西恩自认做了完全准备。
阿尔托利,还是死了。
第三次,西恩深刻反省了自己所有的错误。他不再沉溺情爱,开始向外部寻求帮助。
旁敲侧击地探问教宗、虫帝的口风,在军部寻求林德、哈马迪、阿赛德的帮助,他甚至请求过萨洛提斯的援手,却被无情的拒绝。
他依然定期去看阿尔托利,引导着少年健康作息、认真修习、努力练习体术。
他们在偷来的每一段闲暇时光中亲吻彼此,身体交缠,难舍难分。
阿尔托利触摸他时,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活着。
他的心灵和身体一起在空中飞翔,那些阴谋、前线的战火、无处不在的阴影和革命的叫喊都在他的脚下缩得好小好小,小到他可以一脚踢开,直到它滚进某个遥远的轨道,跟他、跟阿尔托利再也无关。
这次,他无视阿尔托利失望的眼神,刻意将婚约延迟。
这次,他主动提出阿尔托利随他一起前往普兰巴图。
他知道阻挡不了对方,那便由他将一切都仔细谋划、主动掌握。
他成功了。
普兰巴图的皇后在岩浆中一片片溶解,连一块碎片都没留下。
唯一失算,他被对方在最后关头缠死寄生,他们一同跌入轰热无尽的地狱烈火。
第四次开始前,他有一段时间四处飘荡,他看到阿尔托利站在那条裂缝前,神情漠然,眼底一片灰烬。
然后,雄虫闭眼,毫不犹豫地跃入万丈火海。
西恩用尽所有力量,朝雄虫扑去,嘶哑凄切地喊着:不————
……
然后是下一次……
这次,西恩知道,他忽略了一个基本原则性问题。
至今一切,他必须全部推翻。
“西恩,你每次重来时,有没有见到一朵扭啊扭的小火苗?”阿尔托利忽然问道。
西恩转瞬收敛思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什么火苗?”
“那就是没有。”
阿尔托利从雌虫怀里抬起头,望过来,紫色眼眸又恢复到先前的晶晶亮。
“那你每次重开,就是‘哇没了’‘哇开始’这样吗?”
“这么多次,你不会神经错乱吗?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或者妄想症的时候吗?”
“……”西恩听得嘴角抽搐,额上青筋渐起:“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不在这儿,我就揍不到你?”
“暴力狂!”
阿尔托利嘟囔、低骂,末了,又环着雌虫的肩,跪到他面前,贴过来,由下而上微微抬头,静静地看着雌虫。绝美的容颜放松宁静,纤眉和紫眸中都透着微微的欢悦。
“你可是唯一想揍、敢揍、还真的对圣子殿下动手的雌虫了。”
“你说,喜欢这样你的我,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阿尔托利真诚发问,直勾勾地看着雌虫,眼眸更亮,也更深了些。
西恩绕是循环重复多次、与这只雄虫情爱缠绵多年,心性无比坦荡,此时仍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脸滚热发烫。
“你?”
为了掩饰羞赧,西恩故做豪放地仰头哈哈哈大笑。
然而笑着笑着,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笑意不断加深,直到脸颊酒窝出现,笑得露出上排牙齿。
他转头看向阿尔托利,作势轻捏了一下这只雄子的脸颊:
“你可是我绝对的主人,是举世无双的超绝掌控者。受虐倾向?那是属于我的词。别和我抢。”
阿尔托利被雌虫笑得欲望蓬勃,微微眯了眯一双紫眸,不得不后退半步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望着雌虫笑。
“【吻我】。”
下意识地用上圣言,才发现如此距离,根本无效。
但下一刻,西恩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支配,朝雄虫直凑过来,情不自禁地低头压上阿尔托利的唇。
光影交错,明知眼前只是投影,两虫却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对方灼热的体温,听到了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跳。
第074章 感谢命运
全息投影,点到即止。
两虫同时向后退开,很少有地,彼此都臊红了脸。
西恩暗骂自己饥渴!
明明在谈正事,又被勾得浑身燥热难挡。
他可比阿尔托利大了那么多 ,怎么每每在对方撩拨下,就像毛头小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阿尔托利纯粹是忍得难受。
又因只能看不能吃暗生闷气,却又知道现在不该被欲望控制。
他明明想要对西恩展现的是自己的可靠、耐心、温柔和支持,怎么每每表现的像个欲求不满的好色之徒。
两虫都尴尬无比,两虫都想重塑虫设。
这次,西恩老大哥低咳一声,主动接回阿尔托利之前的问题。
“循环的次数多了……我当然会怀疑,一切是不是我臆想的幻象。其实真正的我,被绑在精神病院床上,一拳打得护士飞出去哈哈哈。”
西恩轻松地开着玩笑,阿尔托利却笑不出来。
每一个看似轻松的字句之后,都是雌虫曾经真实的经历和体验。
一个神智正常、战力顶尖、无比强韧的真正战士,却会觉得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可以由此窥伺,他到底被逼到了何种境地!
阿尔托利咬紧下唇,皱眉不吱声,在那一刻,让自己去体会西恩曾经备受折磨却苦熬着心情。
实际上,这次谈话,他故意问一些无厘头的问题,一方面的确是发散的思维跳到了那边好奇,但更重要的还是想让西恩背着的压力能小一点是一点。
就像很久前,西恩被寄生,被关在圣廷。
阿尔托利拿着清理酒精和药物擦拭对方全是血骷髅的那只大翅膀时。
他知道即使是最轻微的一次碰触,都会带给雌虫如刀刮骨般的痛,却还是要进行。
因为脓血必须放出,伤口必须重新清理包扎,才能正常地愈合。
西恩……以阿尔托利对那只雌虫的了解,他只会胡乱一扎,只要能走能动,就全当看不见,彻底无视,任其肿胀发热,也只是忍耐、忍耐再忍耐。
只凭西恩一虫,他无法清理这些旧伤,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完成目标前,得到一点点的温柔和片刻的安憩。
“不过……也许是身体的求生本能,每次重新开始,上一次的很多细节其实就会自动消失,变成那种你明明看过,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重复一句词句的旧书。”
“很多关键信息,我必须拚命去记。这样下一次,才能记得。但是……”
说到这里,西恩突然顿住,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阿尔托利迷茫。
“……”西恩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眸底神情变幻,“但是你,我不用刻意去记。每一次循环,每一个你……”
“都刻在我的记忆最深处。”
或天真可爱、或深情温柔、或肆意张扬、或狠辣霸道,不论那些阿尔托利展现出的性格侧面有多少,他们都是阿尔托利,拥有相同的、闪闪发光的坚实内核。
他们永远是鲜活亮丽的、炽热温暖的,点亮西恩·萨洛提斯昏沉沉的天空。
“……哪一个……”
阿尔托利喃喃低语,西恩没听清楚:“?”
“你最喜欢哪一个?”雄虫抬头,用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问出了地动山摇的狠绝气势。
“……”怎么连自己的醋也吃!
西恩捂眼无言,却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思忖半晌,再抬头时,酒窝又出现了。
他作势伸臂揽住银发雄虫的肩膀,深深看他一眼:“现在的阿尔托利。”
“永远都是此时此刻的阿尔托利。因为,每一刻,我都比前一刻更爱你。”
西恩凝凝地盯住眼前的雄虫,缓缓地、无比认真地说道。
阿尔托利似是不满他的狡猾,紫眸闪过一丝抗议,本要皱眉冷哼,却被雌虫无比深情的目光注视得动弹不得。
两虫目光再次黏着在一起。
我看着你……
是的……我正在看着你……
你就在我的面前。
不是只能遥望的回忆,也不是封存的照片,而是真正地呼吸着、心脏会跳动、会喜会怒、会伤心会亲吻的阿尔托利。
西恩冷峻的侧颜染上紫色水晶的淡淡光芒,眼眸越发深沉,胸中满是欣慰和满足。
第五次重生,西恩没有插手既定的命运线。
阿尔托利,他的珍宝,再次被那个小偷窃走。
也是这一次,西恩成功地击退普兰巴图,终结了名为皇后的可怖存在。
他在鲜花和丝带中凯旋而归,成为荣誉加身的帝国英雄,晋升上将军衔。
也在旋转的华丽吊灯下,旁观着阿尔托利和科尔·舒尔希翩翩起舞的笑容,被暗影中一张张脸窃窃私语和嘲笑。
没多久。随着科尔·舒尔希在上流阶层混得越发如鱼得水,阿尔托利纳入一只又一只雌侍雌奴。
他似乎变成了万千普通贵族雄子中的一员,喝酒的样子、微笑的角度、就连眼神,都蒙上一层淡淡的忧郁和永远散不去的雾霭。
没了普兰巴图,内乱的火苗被奥兰陛下轻松扑灭。
教宗病倒之后,阿尔托利暂代圣座之位,算不上惊才绝艳,但也慢慢稳定了局面。
教宗逝世,理乍得趁机叛乱,阿尔托利被刺杀,重伤不愈后去世。
奥兰将整个圣廷搅得天翻地覆,血染克墨斯星。圣廷名存实亡。
第六次。
在科尔·舒尔希意图以迷路藉口接近阿尔托利前,便被西恩亲手捏断脖子,丢进了塞拉芬深沟里喂狗。
阿尔托利最终选择了罗斯·奥托。
还行,比舒尔希强上不少的选择。
奥托对阿尔托利是全心全意地爱,用尽一切什么要求都答应的宠,纳侍纳奴眼睛眨都不眨。
起码还不错的发展。
那会西恩已经痛到全身都麻木了,感知不到太多额外情绪。
从普兰巴图归来后,他任中央军团中最精锐的几个团的指挥官。并让自己投身于军团改革事物,并时刻关注后方的叛乱和革命热潮。
这次,西恩死于军团跃迁中的一次航行意外。
第七次。
西恩厌弃了没完没了的谋划和算计,无穷无尽的考量和退让。
去TM的!!!
宇宙主宰就是要折磨他!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就是不愿意放过他!!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再次跟随真实的心意,再试一次。
他藉着阿尔托利对战斗飞行器、特种作战、浩瀚级机甲起了兴趣的机会,一步步引诱对方向自己靠近。
西恩如愿以偿。
这个阿尔托利,独立坚决、自信果断,非常的迷人,会在他痛苦的时候无声陪伴,也会抱着故意红眼圈撒娇再要一次。
这一次,西恩一度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直到普兰巴图一战里,阿尔托利驾驶着墨丘利,永远地消失在星海之中。
西恩再次被皇后寄生,但这一次,没有虫再会牺牲自己的圣言之力,只为救他一条没什么价值的性命。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大差不差。
西恩渐渐总结出了一点规律。
他和阿尔托利的感情,普兰巴图战役和皇后的根除,圣廷的衰亡和重生、帝国四燃而起的歌名之火、政局的稳定和内乱……
总是无法同时达到圆满的发展和结果。
如果一方进展的特别好,那么其他几方,就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快速进入到最混乱的发展和最让虫绝望的境地。
也是在这个时候,西恩真的去了精神病医院,对自己做全面诊察和心理治疗。
这是宇宙主宰同他开的玩笑?
还只是他的一次臆想、一个漫长的无法苏醒的噩梦?
如果两者都不是,该如何解释,这些错综复杂的因果和蕴藏在里面的强烈恶意?
真正的死亡,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一个无比奢望、永远保持着无法按下的灰色按钮。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
西恩随波逐流,随意做着选择,浪费着他再也不想要的机会。
他像不断撕掉空白草稿纸的艺术家,因为什么都画不出,只能一次次随意涂抹出毫无意义的狂乱线条,再将它们揉捏成团,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垃圾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某一天,西恩在满室阳光中清醒,身体酸痛、头晕脑胀,有着常见的宿醉恶心,和私密之处的鲜明痛感。
门被推开,风涌了进来。
一只穿着衬衫、牛仔裤的银发雄子提着几个塑料袋从外面进来。
见他醒了,咕哝了两声,便钻进隔间小厨房,一阵砰砰咚咚、踢里哐啷的杂乱声响和雄虫的惊叫和自言自语。
西恩忍了又忍,本想继续睡,被吵得神经都要断掉,怒气冲冲地拉起被子,正要冲向厨房,就见阿尔托利端了一个托盘出来。
上面乱七八糟、不忍直视的放着疑似三明治一样的东西,和一碗看不清原料,颜色奇怪的汤。
“……能吃的!死不了虫!”
阿尔托利脸色阵红阵白,变化的非常精彩,强硬地将他按回床上。
又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杯茶:
“喝一些……啊,是凉的……我去热……”
没说完,西恩已按着他的手,一口喝了个干净。
再抬头,就见青年红着一张熟透的脸,结结巴巴:“你、你、你……为、为……什么不穿、穿、穿衣服?”
西恩低头,发现他确实光着,而且身上痕迹精彩得让他想吹声口哨,随着他刚才的走动,还有一些又流了出来。
“不是你弄得吗?脸红什么?”
西恩从混乱的记忆中扯出一段最新的回忆。
“是你喝醉了!是你勾引我的!!”
阿尔托利怒吼,紫色眼瞳明亮又鲜活,说着说着,眼眶却忽然红了起来:
“我最讨厌你了!西恩·萨洛提斯!老是故意捉弄我!变脸如翻书,脾气又臭!还会揍我!!暴力狂!!!”
“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来回折腾我,给我假的希望,又在我要放弃时,喝得烂醉跑过来说对我表白!!”
“你如果是在玩弄我,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出去!如果是真的喜欢我……”
雄虫抽噎了一下,咬住唇,盯着他,吐出两个词:“那就吻我。”
西恩选了后者。这次接吻格外甜蜜、缠绵,炽热的呼吸和鼻息交错在一起,心跳在胸腔和耳膜上同时震得惊天动地。
西恩发出一声声叹息般的呻吟,惊诧万分地发现他荒芜干涸的心灵和贫瘠干瘪的身体,在阿尔托利的碰触下,突然再次焕发新生,长出了葱葱绿意和盎然生机。
如此无休止的循环轮回,是折磨,换个角度,却也是一个个机会。
和阿尔托利在一起的机会。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哪怕每次循环,只有两年,积攒起来,也可以有几十年的甜蜜回忆。
更何况,死亡对他不是死亡,而是开始。而只要开始,他便能再次见到阿尔托利。
何必拘泥于那随时会到的终点而终日惶惶?
不如尽情地享受每一天,做好随时失去、再重新夺回的准备。
从这以后,西恩开始期待每次结局。
黑发雌虫再次吻住那个光影聚成的雄子,轻声说道,无比认真地袒露着内心一角:
“阿尔托利,是你让我迷恋上了死亡。”
再多的不甘、忍耐、痛苦,都有了继续的理由。
如果这个循环注定永远没有完满的结局,如果他必须死绑在这里,必须一次次经历,那就来吧!!
只要有阿尔托利,他西恩·萨洛提斯,无所畏惧!!
银发雄虫回望着西恩,似乎会读心术地,他突然开口:
“有个神话故事,不知道你听过吗?”
“有一个伟大的国王,叫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作为惩罚。”
“但由于石头太重了,西西弗斯每每就要推上去,它就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只能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神明认为,这是一种非常严厉的惩罚。因为西西弗斯宝贵的生命就如此被一件无效又无望的劳作慢慢消耗殆尽。”
“……这不就是我在做的事吗?”
“那以后就叫‘循环’为‘搬石头’吧。”
西恩垂眸,缓缓地低笑,干哑的声音不像是笑,反而更像是对神明的嘲弄。
“西恩,你……做的那些事,你经历的那些遭遇,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
阿尔托利反抓住西恩的手,手指在雌虫手掌穿过,他却就那样虚虚抓着,不愿放开。
“你经历了很多次,我也看到了很多次。不止你说的那些,估计有三十、四十……或者……五十……我不知道……”
阿尔托利微微摇头,喃喃自语:“我怀疑我看到了所有的‘可能’,所有可能的时间线。也许这就是圣目。雄虫的预言天赋……”
“我问过老师,为什么会看到不同的未来,他说是‘惯性’,其实就是观察者效应。”
“不同的虫,去看未来,都会由于自己的认知、习惯、思考方式,看到不同的角度,因而出现互有差异的结果。”
“正如我看到了很多你没有经历过的可能……西恩,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和我现在都在这里,也许,这次就是最后的一次?”
“又或者,哪怕不是最后一次,但你和我一起,我们能改变的,比你一只虫所能做到的,会大得多的多?”
“我们只要坚定的选择一个可能,那么其他的可能,都会自动消失。不被观测的状态下,它们也许依然存在,但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这是阿尔托利最近一段时间内反覆琢磨的。
正如他没有告诉过西恩的,那两次发生在他昏迷时的心脏骤停。
很大可能,他本来会就这样死掉的。
但既然他活过来了,其他事情眼看着一件件都在好转,那么,也许这就将是西恩、也是他的最后一次?
虽然他现在仍然没搞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时间和精力去慢慢调查、研究,挖掘出这个循环会发生的真相。
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猜测,阿尔托利等待着来自雌虫的反馈。
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他希望和西恩交流探讨一下,看看是否有被自己遗忘的什么信息或者关键之处。
却见西恩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等等!”
“你说你看到了所有……那奥兰陛下……”
西恩尽管勉强沉静着,但脸上神情依然罕见的左右为难起来,甚至开始支支吾吾,似乎准备要说的话让他极度不安。
“我被他囚禁过,当过他的禁脔。玩兄弟强制爱。”
阿尔托利面不改色地陈述。
“怎么,你经历的循环里也有这样的发展?”
西恩哀嚎一声,再次将脑袋埋进肘窝,他不明白阿尔托利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叙述这种事!!
“所以你才让我那样承诺。我就说当时那话听着奇奇怪怪……”
阿尔托利回忆着光复礼上,他要标记西恩前,雌虫向他索要的承诺。
——不管以后你走到什么位置、有多少比我还厉害优秀的虫爱慕你,又或者为了帝国、圣廷,有天大的利益逼迫你,要交换你身边的那个位子,你都不能答应。
比我还厉害还优秀的虫……天大的利益……
在阿尔托利认知里,西恩就是他心目中最厉害最优秀的虫了。他当时觉得对方在说废话,现在一回想,根本就是在指SS级别的王虫奥兰陛下!!
“阿尔托利,你知道陛下……其实个疯子吗……”
除了疯子,西恩想不出任何合适的字眼来形容。
大概是第十三还是第十四次,他开始的时间点比之前都要早两三年。
很多事情的细节和的第一世有了很大出入。
比如圣座塞尔苏斯去世的很早。
所以阿尔托利没在圣廷,反而住在中央星上距离皇宫不远的亲王府邸。
西恩很早就搬过去和阿尔托利一起住。他们甚至在阿尔托利成年前就有了虫崽。
且虫崽顺利出生、健康成长。
革命爆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早。
艾尔瑞亚则到处收割教徒,不时就有大游行爆发,要求废除圣廷。
普兰巴图,奥兰甚至亲上前线。
他们赢得很快,但虫帝奥兰开始变得非常残虐嗜血。
处理叛乱星域,更是不收降兵,全部一杀了事。
几年征战,虫帝奥兰以一己之力,荡平所有反对的声音,并发布了长达十年的戒严令。
阿尔托利非常担心自己的兄长。
在奥兰领兵作战回归中央星后,参加盛大的庆功宴。
再也没有回来。
奥兰将阿尔托利软禁了,并以西恩和虫崽的性命做要挟,要求阿尔托利留在自己身边。
西恩一路杀进皇宫,被奥兰捅穿心脏,血流不止,几乎就要断气。
阿尔托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颤抖不止地把着雌虫一条腿,恳求奥兰放过西恩。
奥兰同意了。
西恩申请外派到边境行星。奥兰驳回他的申请,反而隔三差五地派虫将他押进宫,当着西恩的面,一次次上演和那天相同的戏码。
在西恩快要忍耐到极限前,阿尔托利割腕自杀。
……还有一次。
圣廷和皇室的关系非常糟糕。
这次开始之时,阿尔托利就已是虫帝奥兰的禁脔。
最让虫毛骨悚然的是,阿尔托利还是虫帝名义上的合法雄主。
那一头银发被染成金色,紫色眼瞳永远地遮盖在精神力伪装下,变成金发绿眸,与阿尔托利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雄虫。
他们居然还有好几只虫崽。
西恩进宫悄悄地观察过那只雄虫。名为阿尔托利的雄虫精神明显已经不正常。
那次,西恩刺杀奥兰,被雌虫杀死。
“他就是只彻头彻尾的疯子……定时炸弹……鬼牌……”
回忆起那些至今无法理解的事情,西恩浸出一身冷汗。
如果说普兰巴图是让西恩焦头烂额的对手,每次都要花费大量精力去谋划。
那么虫帝奥兰就是会让整盘计画还没开始就崩掉的超级大BUG。
偏偏对方不管是实力还是权势地位,都是西恩目前比不上的。
他对上奥兰,就像踢上一块结结实实的铁板,不死也得残,哪还有其他精力,去做其他事……
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一世虫帝看着还挺正常,没有发疯,还在克制自己对阿尔托利的感情……
但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阿尔托利居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看着还挺淡定。
“你不能怪他……王虫都是这样……”
“什么叫王虫都这样?!”
西恩就不明白了,朝面前的雄虫低吼一句,口气非常冲。
“呃……呃……算是皇族的秘密吧……”
阿尔托利挠挠脸,眼神左右游移:“不过你是我的雌君,四舍五入也是皇族。我可以告诉你。”
“简单说,SS级,很强,但也很容易失控……这是因为王虫的基因串行非常古老。”
“简单说,就是进化得没有现代雌虫这么好,比较像动物。热衷战斗和杀戮,还有点反社会虫格的特征。”
“这都不是大问题……”阿尔托利支吾起来,飞快地看了一眼西恩,又飞快地看向地面。
“大问题是……王虫会有……先祖记忆。”
“控制的好,记忆只是记忆,控制不好,被刺激或者有外部剧变、挫折时,王虫性情不稳,可能会发展出虫格解离,甚至出现出多重虫格……”
“你看过很多圣廷典籍,你仔细想想,就应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
西恩不说话了。
不说话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逻辑上讲,阿尔托利刚刚告诉他的惊天大秘密,完全可以说明虫帝奥兰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
情感上讲,西恩觉得那种行为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无法原谅!!
但虫帝奥兰今天不是他们谈话的重点。
他们也不该将时间浪费在探讨虫帝行为是否符合道德理法上。
又一次的,阿尔托利读懂了西恩的沉默。
他适时开口,将有点走偏的话题拉回之前的讨论主在线来。
“问了你这么多,接下来,我从我的角度说说。”
“我的想法是,要改变等在我们前面的悲惨结局,西恩,关键是改变关键虫的关键事件线。”
阿尔托利一连用了三个“关键”,又面色凝重地掰起指头来。
“现在,贝卓的死亡已经被避免。圣廷的声望,经过你我共同努力,正在明显好转……”
“莱伊、科尔已经绑定……”
说到这里,雄虫冷笑道:“彼此得偿所愿了。”
“老师和林德元帅,咳咳,已经捅破窗户纸,互通心意,就连迪亚斯也认回来了……”
“然后,设计迪亚斯的那些虫,最近就会倒大霉遭殃了……”
“等一下!你刚说什么?!”
西恩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因为说话的虫说的太过随意,让西恩差点以为自己听觉有问题。
“你说谁和谁在一起了?圣座和林德元帅?”
“嗯。”阿尔托利点头,一脸有必要这么惊讶的表情看回来。
“那……林德元帅的胳膊……”西恩不由地问道。
“啊?断臂也是必然事件?”
阿尔托利一怔,反应很快地追问。末了又一闭眼睛,似乎在脑中搜索什么。
“……啊是……是我疏漏……竟然忘了查验这件事,以为只是偶然……”
西恩眸中带着一股莫测的幽暗,冷峻的面庞显出几分肃然。
林德是他从军的偶像,也是主宰帝国情报界的强者,每次循环开始,也是西恩最先确认状况的虫之一。
“我经历过的循环,元帅和圣座的结局,通常是关联在一起的。”
“第一种,他们在开始前,就已经对外公开、正式在一起,结为夫夫……”
“第二种,也是你我的第一世那样,我称其为基础模版……林德元帅在革命爆发后不久,也就是三年后战死前线……”
“在那之前,他会和圣座因迪亚斯一事决裂。而圣座因长期操劳、帝国的内忧外患和巨大的精神打击病死。”
“最后一种,元帅没有战死,但是会在战场上失去他的左臂。和圣座的关系却会因此因祸得福,获得好转。这种情况下,圣座一般不会病死,而是会选择退休。”
“那我猜一下。”
阿尔托利突然插道:“第一种情况,你和我会有各种奇怪的死法。第三种情况,你和我都死的很惨烈。”
“至于基础模版……你和我则会以比较正常合理的方式死亡。”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次循环,大概就是像基础模版一样的正常开局?”
“所以也算幸运的吧……”阿尔托利嘀咕道,然后又像不确定似地,询问似地瞥向雌虫:“是不是?”
“嗯。”
西恩点头:“前期开局越像童话,后期发展越莫名其妙。”
“这种反而是比较正常的,有些地方惨,有些地方就会状况还不错……算是可编织度最高的那种。”
“但其实本质上哪几种都一样。”
雌虫神情微妙复杂地有些失神,看向阿尔托利的眼眸中有感慨、感激,惊喜、怀念和眷恋。
“珍惜已有的,守护宝贵的,然后……拚劲全力,尽情一搏。”
“萨洛提斯教授上线。又开始免费上公开课。”
阿尔托利揶揄道,眼里含有笑意:“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话锋猛地一转:“十几岁时就很讨厌,觉得你是超绝老古板,很爱装,控制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恩不做声,盯着雄虫沉下脸来。
“但那种讨厌,其实也是喜欢啦!虽然十六七岁的阿尔托利肯定不会承认,但我本虫告诉你,那就是毫无水分的喜欢。”
阿尔托利的声音和眼神几乎同步地变得柔和、水润,眼底清明澄澈,嘴角温情脉脉的微笑。
“西恩,你和我身边的其他虫完全不一样。你那么真实、那么有趣,只要我伸手,就能碰得到你,无论何时,只要我开口,你都会给我回应。”
他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雌虫的嘴唇,又转到脸颊轮廓,开始用指腹一下下地描摹,像是在纸上作画、涂抹。
“……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阿尔托利。”
“你会喜欢上我,是命中注定。”
西恩一直都这样想,而今天,是第一次当面将这些话说出来。
他的心脏在胸口砰砰心跳,就连眼眶有些热烫,让西恩忍不住闭上眼。
他憎恨所谓的命运,可有时候,他又无比狂热地感谢它。
“我会喜欢你,爱上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西恩。”
阿尔托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似乎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雌虫的不安,纠正了他的措辞。
阿尔托利抱住了西恩,带着他向石壁上靠去。
光影交错,一切都是虚幻的。
西恩解开脖子上的项圈,这一次,切实地闻到了雄虫的信息素,淡淡的幽兰冰雪清香,将他似有若无地包裹在这片紫色的光晕中。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看了一会斯默通星的夜空。
巨大的闪着幽光的山体向四周蔓延,在远方沙漠和天穹交接的地平在线,是一片朦胧的淡淡紫光,一切显得无比梦幻,彷佛真的身处什么虚拟的游戏副本。
两虫几乎同时低笑了一声,彼此互看了一眼:“《深空异境》。”
阿尔托利:“我真的很喜欢看你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西恩抗议:“那就不要每次抢我手柄。”
阿尔托利:“其实只是想逗逗你。”
西恩冷哼:“你以为我信?明明就是想玩,结果自己操作稀巴烂,还怀疑是手柄有问题。”
阿尔托利:“……看破不说破,西恩。”
雌虫白他一眼,收回远眺目光,脸色逐渐严肃。
“阿尔托利,正如你所说,你认为现今为止,事情的进展不错。其实……这也是我目前的感觉。”
西恩补充道:
“上次忘了说,一个事件其实有很多结局。有的是小结局,有的是大结局。只要你改变了过程,事情细节就会发生细微不同,从而影响最后的结局。”
“至于你看到那些‘可能’,我理解为,哪怕发生概率只有0.001%,但只要发生了,其他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所以,贝卓安全了。而有齐心同力的圣座和元帅在,帝国政局再乱也不会乱到哪去。”
“只要有他们,再加上哈马迪元帅、阿赛德元帅和迪亚斯,奥兰陛下大概率也不会出事……”
“目前只剩下萨洛提斯公爵,他可能还会有不少后手。至于艾尔瑞亚,我掌握的信息,和基础模版出入不大,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说了一堆,却没有回应。
西恩一回头,发现阿尔托利抱着膝,侧头微笑着盯着他看,看那样子,似乎是看了很久。
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爱恋、渴望和信任让西恩脸皮不由一红,后面的顿时就讲不下去了。
“西恩,谢谢你坚持下来。谢谢你等我来。”
“这次循环,你不再是孤身一虫了。”
“我觉得……”
阿尔托利顿了顿,换了个词,忽然坐直身体,将手的投影放到西恩的左胸上。
“不,是我认为,这次,我们一定会结束这个循环。”
“我们会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阿尔托利顺势靠了过来,将下巴垫在雌虫的肩头,笑得舒展了长眉。
西恩痴痴地看着,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西恩,我爱你。”
阿尔托利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后撤,嘴角一翘,纯洁无瑕的笑容闪耀而美丽。
“!!!!!”
雌虫惊骇得连呼吸都屏住。
“哈哈哈哈哈我故意当面说,就是想看你这个表情!”
阿尔托利笑得花枝乱颤,指着他的手抖起来:
“你看你,吓成什么样了!哈哈哈哈!!”
西恩:“……”
阿尔托利贴过来:
“好了好了别臭脸了!我以后多当着你的面说,你就不会吓成这样了。”
明知亲不到,雄虫还是执着地粘贴来,在雌虫嘴角、眼睑、脸颊和额头、甚至胸口继续往下不停地亲。
亲的西恩额头青筋猛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拦:“够了啊!”
“这样也很好玩嘛……解开给我看看嘛……”
阿尔托利舔着嘴角,眼神不受控制地炙热起来,脸上也泛起情-欲的红意。
西恩抽了他一个暴栗!
……当然抽空了。
“……出发前,再约一次全息传感链接吧。”
西恩说出这句,阿尔托利终于不再往他身上爬了。
“约完你就要去那里了……”
阿尔托利情绪忽然低落起来:“那个鬼地方。”
“你在圣廷,我在前线,我们一起守护帝国。”
西恩郑重说道。
“嘘!不要立FLAG!”
阿尔托利眉目一冷,手指直直按住西恩的嘴。
虽然有句没有听懂,但对方的担忧和关切从那双会说话的紫眸里一滴不漏地全传了过来。
西恩抬眼,看向阿尔托利的脸。
二虫对视,都是眸光低柔、情意绵绵。
“我会回来的,阿尔托利。”
“也许会断胳膊断腿,甚至可能会变成一个白痴,但你会再次看到我的,这个我向你保证。”
“你到时可不能嫌弃我,你标记了我,就要对我终生负责。”
“这个我有经验……哈哈哈哈其实你心智变回幼崽期真的很可爱……”
“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而且很喜欢抱抱亲亲,我感觉自己好像养了头大型猛禽……对对,就是黑豹……”
“啊你抽我干什么!”阿尔托利一声惊呼,十分委屈地喊道。
“看你欠扁。”
“……”
两虫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在矿脉间持续了很久很久。
已经兜了很久风的墨丘利从背后半空看着两虫,摇摇头,又沿着原路线准备再飞一遍……
呜。
两张照片。
为什么想收点卡,会这么难 TvT
……
……
帝国新历1124年11月12日,安息节下午。
中央星从中午开始忽然飘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棉花絮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不到两个小时,便将皇宫内外以及内阁办公厅等地的平矮建筑物上全铺上了一层厚厚银装。
哈马迪搓着手,一边解下脖子上的长围巾和外套,将其交给旁边的侍从,一边快步走进内阁会议室。
阿赛德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他过来,给他笑着打了招呼。
很快,其他内阁成员和国防部的元帅将军们也陆陆续续进场。
最后是一身正式节日礼服的虫帝奥兰。
他将于会议结束后直接坐上专舰前往圣廷,与教宗和圣子一起在壁炉前用上一顿大餐,以此度过安息节之夜。
会议宣布开始。
几项重要但不紧急的常规流程后,以视频方式参会的林德元帅接过会议主导权。
提到林德……
在场所有虫都面色古怪起来。
他们不少虫都在半个月前看到了那场惨烈的斗争,听说还触发了什么免疫失调……
没虫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对方。
视频里,金发雌虫看上去除了瘦了一些,气色居然很不错,一向淩厉锋锐的眉宇也莫名柔和不少。
也许是安息节吧,对方也没穿一直以来的军服,反而披着件看上去就很温暖且一点也不像他风格的浅驼色开衫毛衣,毛衣下……
所有虫悄悄打量,确认那里有两条手臂,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看来是接回去了。
在场大部分虫,还是不愿一只巅峰期的S级雌虫就那样被废了。
这下都松了口气,言谈间气氛瞬间不再那么紧绷。
哈马迪却不像他们那样天真。
……是机械臂。
林德前几天,亲自给他回覆的消息。
清楚无误地说明了自己在两种方案里做出的选择。
按时间来算,今天估计是第二次试戴吧……
机械臂的调试很费功夫,和神经接驳、和内骨骼甲重新链接,哪一项都是细致繁琐的活。
哈马迪不明白,为什么林德要如此勉强自己。
只是开会的话,完全可以只露出脸来。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内阁成员,忍受几个小时的不舒服。
他蹙着眉,下压着嘴角,面部表情和一向的开朗潇洒完全不同,吓得旁边的助理都不敢吭声。
阿赛德悄悄看了一眼快把平板捏碎的某只雌虫。
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现在这个样子,晚上听到消息还得了……
还是帮帮忙吧。
阿赛德调出通信页面,给哈马迪发去一条讯息:
【今晚安息节之夜,来我家玩吧?
有大餐,还有不错的酒。】
【不了。我要回家。】
【萨迦的公寓?】
【嗯。】哈马迪表情肉眼可见的好了一些。
【虽然有让虫帮我去照料房间那些植物,但还是不放心。】
【我准备今天去一下,顺便在他那休息了。】
阿赛德默默盯着和他相隔几个位子的红发雌虫。
见他打字时眉目飞扬,决定还是放下助虫情节。
【那待会散会别急着走。我有一箱新到的酒,送你了。就当安息节礼物。】
【味道不错,建议你今晚拆封品品。】
阿赛德发挥最后的仁慈。
【谢了!好兄弟!】
哈马迪还在后面发了一个干杯的表情包。
阿赛德:“……”
早知道晚知道……
都是命。
他反正是试着帮过了。
第075章 安息节致辞
安息节当天,还要加开一场内阁会议,主要是因为情报局收到几条非常重要且紧急的情报。
一是关于前线突然出现的沙鳄蛛成年体。
二是关于帝国邻国鲁尼斯公国的最新可疑动向(没错,就是林德曾经将墨丘利开进议政大厅的那个国家)。
三是关于几日后就要出发前往普兰巴图,由西恩·萨洛提斯少将率领的特殊作战队的一些重要部署。
“大家可以看到……无疑……这些都是深渊-Ⅱ型中程反物质导弹……”
“装载反物质容器,当导弹命中目标时,反物质与物质接触产生巨大爆炸……足以摧毁一颗中等大小的行星。”
情报局的首席图像分析师站在虫帝陛下面前,握着指挥棒,讲解投影出的几张照片。
这是情报虫在鲁尼斯公国拍到的。
为了帮在场内阁成员了解这些图片上每个一块的意义,分析师还用箭头进行了标注,写了“导弹拖车”“帐篷区”“发射设备”等名称。
在内阁成员看来,鲁尼斯是个不值得一提的中立小国。
但它的位置很敏感,处在帝国和另一个名为莱恩特大国相连星域的关键航在线。
千百年来就具有其他国家不具有的无法比拟的重要性。
帝国曾经占领过,也一度控制过鲁尼斯,让那里成为自己的后花园,成为帝国权贵享受美丽海岸线、赌博、各种不合法服务的胜地。
哪怕是现在,鲁尼斯的大部分经济,都掌握在帝国的相关企业和组织手里。
但现在,情报局的最新情报传回,说鲁尼斯在过去几个月内,偷偷从莱恩特那里运来了许多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将在未来陆续输送给帝国的几个星域,支持那里正在爆发的内乱,使得进一步扩大。
另外,最新的几条消息传来,越发让虫担忧:
帝国侦察机在鲁尼斯星域内发现了好几个反物质导弹发射场。
帝国境内好几颗C、D级重要行星都在其射程之内。
“其中两枚已经进入作战状态……”
“可以在下令开火后24小时内发射出去……”
显示屏上,林德面无表情地朗读着情报报告。
“配备隐形涂层和量子干扰设备,非常难以被探测和拦截……”
“鲁尼斯这种小偷小摸的,不值一提!”
一名参谋长叼着雪茄,粗暴地插话。
“反物质导弹我们有上万枚!陛下,我们得强硬些!让鲁尼斯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帮着莱恩特,那就和莱恩特一起被炸回蒙昧期!”
“莱恩特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们轻易就能将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司法大臣高声附和。
哈马迪冷冷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虫。
打赢反物质导弹战,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不管是鲁尼斯,还是莱恩特,一旦真的爆发需要用上反物质导弹的冲突,那就是数兆虫的死亡,同时摧毁无数虫的家园。
“……我们还收到了这些。”
林德想必也是厌烦了这些粗暴世俗的言论。
他重新投出另一份情报,是亚伯行动和迷失行动的最新调查结果。
“无疑,普兰巴图已经和莱恩特达成了一些合作协议。”
“帮助普兰巴图从母星运输成年的沙鳄蛛,并提供一些战略和技术支持。”
会议室一阵哗然。
在此之前,所有虫都觉得这两个行动是浪费财政资金,可现在,每只虫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萨洛提斯公爵阴沉着脸,财政大臣和其他几位内阁成员神情也很复杂。
他们竭力反对的计画突然取得如此成果,简直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鲁尼斯表里不一、狼子野心!竟敢欺骗陛下!”
萨洛提斯公爵厉声高喊:
“陛下,他们很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安息节发射导弹,联合普兰巴图,偷袭我们的边防。”
“我们不能延误战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公爵阁下,你这样简直就像狗急跳墙。”
哈马迪忽然开口,语意充满嘲讽。
待看到对方被自己一句话噎住,便缓缓朝在场众虫勾起嘴角,露出经典的势在必得、游刃有余的不露齿抿唇笑。
“……诸位,不用担心。”
“过去数天,特殊作战司令部已和前线指挥部就此研究讨论过。”
“萨洛提斯少将不光完美解决了普兰巴图的这次偷袭,且已经提交了非常完善的应对方案。”
“我仔细拜读过,非常完美、天衣无缝的作战计画。”
“另外,目前已经投入使用的电磁波武器反馈也非常好,普兰巴图简直毫无招架之力。我方战损率在过去一个月内已回到5%-15%的正常水平。”
“寄生体检测仪器也很有效。过去一周,提前终结了五起普兰巴图的潜入计画。”
“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特殊作战司令部和前线指挥部一致认为,普兰巴图一战我方占有极大优势,只要继续正常按计画推进,预计将在明年五月底前取得完全胜利。”
“这个安息节,大家可以睡个好觉喽。”
哈马迪身子挂在椅子上,同时打了个响指,在会议室里将椅子转了个360度圆圈。
“大家的看法都各有各的道理。”
“陛下,如有必要,中央军团可以三日后集结并对鲁尼斯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