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视频
岑鸣蝉第二日起得还算早,跟经理沈云芝报备过行程之后她收拾东西前往中山陵。
她出门前给姐姐发去了消息,姐姐则回复她,她也出门了。
岑鸣蝉不知道姐姐的目的地,她也记得姐姐今天说过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岑鸣蝉有些急,但又觉得可以等一等。
她们这会都要出门,一心不能两用,还不如等她们回到酒店,仅有彼此的时候,她可以慢慢听姐姐跟她讲。
N城的天气湿热又善变,中午时烈日炎炎,傍晚可能就下起瓢泼大雨。岑鸣蝉把雨伞装进了包里,她今天选了条浅绿色的改良旗袍裙出门。
中山陵对外免费开放,岑鸣蝉随着人流进去之后就看到许多高大的法国梧桐,她向来随性,因此就跟着人潮走。
走过长长的几百米的墓道,便是陵门,过了陵门就是那三百九十二层台阶。岑鸣蝉平时运动量小,本以为这三百多层台阶对她来说不是问题,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但是走走停停的也不止有她。
身旁有位上了年纪的奶奶带着她的小孙女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小女孩年纪不大,但是乖巧又听话,步子迈得小,走得又慢,但是奶奶没有催促她,只是鼓励她再爬几层我们就到了。
小女孩充满稚气的声音清脆又好听:“奶奶我一定可以的!”
岑鸣蝉很喜欢这温馨的一幕。
大部分人旅游,都是结伴而行。而她走在这一层层石阶上,看到他们或休息或饮水或擦汗或互相打气或有说有笑,再回头往下看自己走过的台阶,忽然觉得有几分寂寥。
岑鸣蝉停下来,她之前在陵内的小贩处买了水,这会正好喝口水休息会,她站在路边,给姐姐发去消息。
【姐姐,我觉得有点孤单,台阶好长,没人陪我一起爬台阶】
【但是我似乎不应该在中山陵这种地方觉得孤单】
【个人情绪在家国情怀前总是不值一提的,我不应该在这里矫情的】
在岑鸣蝉看来,在最昏暗无望的年代里,所有人宛如进入一个迷宫,总要有勇敢的人先站出来去寻找新的出路,或结伴同行,或孤军奋战。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此路不通的死路,他们走着走着,走到最后才发现是一堵墙,而身边志同道合的朋友已经在旅途中迷失方向,绝望、不甘又无可奈何。
也有些人曾经寻找过正确的路,然而又产生了信仰的动摇,最终去了错误的方向。
但也有人坚持着,终于抵达了真正的理想之地,这才有她现在的生活。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必担心有性命之忧,不必担心头顶会有轰炸机飞过,不必经历骨肉分离。
她没经历过那些苦难,比起来牺牲的、受伤的、残疾的前辈们,她已经很幸福了,她不应该这么矫情。
她很快就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为什么会不值一提】
【在前辈们的设想中,在新的中国里生活的人,肯定拥有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自由】
【他们从来不会剥夺你觉得孤单的权利】
【如果你觉得孤单,那就把电话打过来吧,我可以陪你】
岑鸣蝉想了想,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里,姐姐的声音似乎也有些疲惫但还是在安抚着她:“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鸣蝉。”
岑鸣蝉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上爬台阶。
姐姐那边似乎在爬山,岑鸣蝉能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喘息声。
“有点累。”岑鸣蝉气喘吁吁道。
“我也这么觉得。”姐姐也气息不稳地附和着。
“姐姐你在爬山吗?”岑鸣蝉疑惑地问着。
姐姐的回答有点模棱两可:“算是吧。”
*
走下那三百多层台阶时,或许是因为姐姐的陪伴,她们低声讲着话能转移注意力,岑鸣蝉总觉得“下山”的路要好走一些,没那么辛苦。
中山陵中还有一处景点叫音乐台,那里有很多振翅飞翔的鸽子,岑鸣蝉跟姐姐说她很想去看看。
“想去就去,鸣蝉。”姐姐这样回答着,“我挂一下电话,鸣蝉,过会给你打过来。”
岑鸣蝉乖巧地回了句“好的”。
或许是临近中午的缘故,音乐台的游客没有多少,有人在拍照,也有人在喂鸽子。
岑鸣蝉与姐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来了兴趣,她看到一旁有小贩在卖鸽食,上面还有个木牌写着鸽食一元一包,倒也不贵,她立刻走上前掏钱买了一包。
小贩递给她一小包用透明包装袋装着的鸽食,其实所谓的鸽食,也就是些玉米粒。
当岑鸣蝉将玉米粒洒在地上时,顿时吸引来了鸽子,随即围绕在她身边的鸽子越来越多,有一只甚至停在她的肩头。
岑鸣蝉其实有些怕,怕肩头那只鸽子会啄自己的脸,但好在它们都很乖。
等她将手里所有的玉米粒喂完之后,鸽子也陆续从她身边飞走。
树木郁郁葱葱,或高或低,苍翠欲滴,白鸽在自由自在飞翔,这幅生机盎然的画面让岑鸣蝉的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岑鸣蝉用手机拍下了此刻的美景,然后发给了姐姐。
【姐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现在看到的风景,我想分享给你。】
*
冉眉冬接通电话时,就听出来鸣蝉的声音有些不对劲,鸣蝉只喊了“眉冬”两个字,别的没什么什么,但是她声线发颤的厉害,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知道鸣蝉一个人出门在外,顿时心头警铃大作,她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你告诉我鸣蝉,你别怕。”
岑鸣蝉的声音仍然在颤:“眉冬,我准备跟她坦白了。之前答应过她的,等她打完决赛,我就跟她视频。”
“这么多天其实我也不停地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我总觉得我已经能够承担一切了,但是事到临头,我还是很怕。”
“很怕,所以来跟你说。”
冉眉冬心里一团乱麻,岑鸣蝉每次都是决定好之后临到事上才来找她,出柜是这样,坦白也是这样,她根本不能控制故事走向,她能做的就是支持鸣蝉此刻的决定,并且无论发生她都陪伴着鸣蝉。
冉眉冬宽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鸣蝉委屈又无助的声音:“眉冬,我想哭。”
“那就哭。”冉眉冬果断地说道,“想哭就哭。”
“我不能哭。”岑鸣蝉的声音有几分哽咽,“我现在在中山陵,我不要丢人。”
冉眉冬也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如果鸣蝉坦白之后,另一个世界的鸣蝉会怎么办,但是听到岑鸣蝉此刻的声音她充满了心疼,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们都不认识你,哭也没关系。”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寂了下来,冉眉冬等了一会,满是担忧地问道:“鸣蝉,你还在吗?”
“我在。”岑鸣蝉的声音似乎又回复了平常的冷静,她说,“眉冬,你等我消息吧。”
*
岑鸣蝉把电话打了过去,电话一接通,她就听到对方娇娇软软的声音,是惯用的撒娇语气:“姐姐,我好想你现在和我一起在音乐台喂鸽子啊。”
岑鸣蝉听完,她伸手洒下一把鸽食,白鸽围绕着她,争相抢食。
“以后会见面的。”她温柔回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来她曾经哭过,“鸣蝉要乖。”
十九岁的自己向来很乖,她立刻转移话题:“姐姐,我发给你的照片你看过了吗?是不是很美。”
岑鸣蝉嗯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到的景象与照片里的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枝繁叶茂,同样的碧蓝天空,同样的纯洁白鸽:“是的,很美。”
她所在的地方,正是音乐台,先前十九岁的自己在爬台阶时,她其实也在爬台阶。
她们在相同时间、相同地点、做着相同的事。
只是,她们之间隔了足足九年。
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但是现在,她要亲手揭开这个秘密了。
她轻声唤了声“鸣蝉”,十九岁的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甜甜地回应着。
“姐姐我在呢,怎么啦?”
岑鸣蝉望着那些在抢食在飞翔的白鸽,她说:“还记得我之前承诺过你的东西吗?我说过等你比赛完,要跟你视频,昨晚也说过,今天我要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
*
岑鸣蝉怎么会不记得。
从她喜欢姐姐那一刻,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多了解对方的时候,她就幻想过姐姐是什么样子的。
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她笑起来眼睛会可爱地眯成一条线吗,还是会眼瞳闪闪发光。
直到姐姐一点点发来照片,先是手照,姐姐拥有一双漂亮的手,修长洁白,如同艺术品,这让她忍不住有了更多的想象。
然后是不露脸的全身照,姐姐身材很好,与自己一样高,要比自己瘦一些。
岑鸣蝉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已经很久了,但是姐姐的语气却让她心中一沉。
秘密?
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的照片都是假的吗,姐姐欺骗了她,还是有其他的事在瞒着她?
岑鸣蝉的心变得乱了起来,她有些茫然无措,她不知道命运接下来会跟她开什么样的玩笑。
就在这时候,姐姐发来了视频电话的邀请。
要接吗?
岑鸣蝉忽然没了主意,她不知道姐姐到底有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是不是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迎接她的到底又是什么。
她想逃离,她有些怯懦,可她又不舍得逃离,电话那边是她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要是姐姐胖一些,也没关系,丑一些,也没关系,岑鸣蝉这样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接通电话,然而下一秒,她却怔在了原地。
屏幕里那张脸,并不丑陋。相反,她漂亮、知性又成熟。
她仿佛在照镜子,因为她看到了与她容貌几乎相同的一张脸。
又似乎她拥有了时空穿梭机,因为她见到了自己年长几岁的样子。
岑鸣蝉的眼瞳紧缩,心跳如鼓。
视频里,对方笑意盈盈,对着镜头打着招呼,看起来落落大方。
一开口,也是她这些天最熟悉与喜欢的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在她欢喜时,失意时,悲伤时,愤怒时,她在每天结束训练后,回到寝室时,跟这样的声音诉说过很多心事,她也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过很多次。
如今她终于确定,她打开的是个潘多拉魔盒。
“你好,鸣蝉。”
“我想了很多开场白,但是真的看到你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岑鸣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姐姐苦笑着说。
“对不起,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
第112章 骗子
屏幕里,姐姐身后有白鸽振翅,轻盈地在低空飞行,像风卷起的梨花。
岑鸣蝉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所在的区域和她一样,也是位于中山陵的音乐台。
岑鸣蝉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已经完全超过了她的认知,她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清风拂过,姐姐捋了捋耳边碎发:“我是九*年后的你,我叫岑鸣蝉,今年二十八岁。”
“我不信。”岑鸣蝉觉得肯定是假的,她信仰科学,从来不信会有什么平行时空,更不信眼前人的说辞,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鸣蝉,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起初的时候我也以为是幻觉。”姐姐叹了口气,“那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吧。你左手食指的左内侧有颗小痣,颜色很浅。”
“你看,这是我的。”
屏幕里,姐姐将左手食指单独亮给她看,手指比在唇前更像是在做噤声的动作。然而岑鸣蝉却一眼就看到那颗浅棕色的小痣,她下意识地也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模一样。
她的心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
这颗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秘密,甚至这么多年来,她与母亲牵手出门那么多次,母亲都未曾提起来过。
那颗痣长得极为隐蔽,颜色又很浅,哪怕她张开五指,从正面从反面都是看不到的,只有将食指扭过来才能看到那小小的一点痣。
加上左手又不常用,那颗或许自她出生就伴随她的痣,直到她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才无意间被她发现。
这件事,她谁也没有说过,连冉眉冬都没讲过。
在她的设想里,这将会是一个小秘密。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哪一天,她的爱人与她坐在沙发上,对方无聊地把玩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的时候会忽然发现这颗痣。
对方会惊喜地说:“你知道吗?你这里竟然有颗痣。”
而她轻声回应着:“对呀,被你发现这个秘密了。”
这颗痣就像是她在十八岁树下偷埋的宝藏,她珍藏着,希冀有一天被她的爱人温情地挖掘到。
如今却被姐姐一语道破。
她怔在原地,茫然地不知所措。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是一场梦,是她还没有睡醒,还没有出发。
然而回忆却宛如珍珠,被她一颗又一颗地串联了起来。那些先前所有的不合理的事,终于有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她想起来在见到姐姐为她修改的辩论稿时的那种亲切感,宛如文字是从她笔下诞生,也因此她渴望与姐姐亲近。
她想起来在辩论赛的决赛前,姐姐未卜先知一般让她想个口号,那时候她不以为然。然而等决赛前,却被通知临时需要想一个口号。
她想起来在姐姐讲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变故时,在她哭着说自己失去父母时,她也锥心般的痛楚,就好像不幸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她想起来姐姐曾经在公司与她打电话,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句“鸣蝉”,姐姐迅速切断了电话,事后对方的解释是什么呢,说是同事看到她屏幕上的备注。
她想起来冉眉冬曾经说过的,姐姐发来的手照与她有些像,声音也有些像,那时候她不以为然,总觉得是冉眉冬亲友滤镜太深。看到好看的手、听到好听的声音都觉得像她。
她想起来她那次回家姐姐异常的表现,自己在喝着母亲亲手煮的粥,姐姐却在耳机里低声啜泣。
她想起来姐姐说过与她同一天生日,与她在饮食上口味一致。她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对方与自己天造地设,她从未想过她们就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她忽然看懂了姐姐报过的假名字——江惊鹊。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而江,是自己母亲的姓氏。
她想起来姐姐也喜欢萧雪亭的歌,对方随口讲出来的歌名她却没有听过,她本以为是姐姐记混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来在生日那天,姐姐在书房桌子上摆放的那张照片。她明明发过那么多张自拍,然而姐姐却选择了那张自己与母亲在树下的合照。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没有人会将喜欢的人与母亲的合影摆在一起,但当时的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姐姐很爱她,才会放她的照片。
她想起来当初为什么有些人说“鸣蝉平安喜乐”的账号有问题,点不进去。有人反应给《盛世》官方,官方回复是技术问题正在修复,然后再无下文。
她想起来当初姐姐一口说出来她165的身高时,她也曾经疑惑过。因为她当初对身高没有自信,总担心姐姐更喜欢个子高一些的女孩子,所以记忆里她并未与姐姐讲过自己多高。
然而她经常跟姐姐讲很多很多的话,又怕是自己哪天说漏嘴真的提起过,所以她听信了姐姐的说法。
她想起来姐姐从认识开始就不肯给她地址,从不肯露面,面对感情时也时常摇摆不定,忽近忽远。
……
所有的线索汇总在一起,那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呼之欲出——她确实遇到了九年后的自己。
岑鸣蝉想起来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又想起来姐姐那个高中认识至今还在联系的闺蜜,闺蜜住在姐姐家的时候,她还在酸溜溜地吃醋,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闺蜜应该就是冉眉冬。
她也想起来,在某个夜晚,姐姐曾经在电话里说过,她相信自己很多年后依旧与眉冬关系最好。
岑鸣蝉变得恼怒起来。
她看向屏幕,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与她一样,此刻也写满着不安与无措。
她肯定是装的。
她现在肯定在心里疯狂地嘲弄我吧。
岑鸣蝉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就看着她像小丑一样对着眉冬拈酸吃醋,她肯定觉得我愚蠢又好笑吧。
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就看着她一步步坠入自己温柔的陷阱,又为什么她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
假的,都是假的。
眼前的人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为什么这个骗子能这么坦荡地说出来这些话?她凭什么这样有恃无恐?她就没有心疼过我一秒钟吗?她有没有想过停止这样的闹剧?她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岑鸣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对方随意摆弄的布娃娃。
可她并不是布娃娃,她有心,她会难过会高兴会痛苦会不知所措,会愤怒也会怨恨。
可是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她又很难去恨她。
要恨她吗?
怎么去恨她?
她说她失去了父母,孤零零地像是游荡在世间的浮萍。
她说我就只剩下了闺蜜,现在我又多了一个你。
岑鸣蝉还记得,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的语气,是那样的庆幸,仿佛能够遇到自己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之一。
这也是假的吗?这会是假的吗?
“你到底有那句话是真的?”
岑鸣蝉哽咽道。
“我再也不会信你了,你就是个骗子。”
听到她声音哽咽,屏幕里的姐姐鸦睫一颤,清泪顺着眼尾滑落。
“你恨我,讨厌我,都是我应得的。”
“但是你要记住,在你二十五岁那年的八月十七日,不要让爸妈出门。”
八月十七。
二十五岁。
岑鸣蝉有些恍惚起来。
她想起来曾经姐姐与她说过的,那场车祸发生在两年前,那时候姐姐二十七岁,往前推两年,正好是二十五岁。
原来,真的会有那场改变自己一生的车祸。
岑鸣蝉看着正在哭泣的姐姐,她的心仿佛在被反复拉扯,疼得厉害。
最终,她的声音变得冷漠至极。
“我恨你,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说完,她挂断了视频通话。
*
岑鸣蝉望着已经挂断的视频通话,她仿佛被人无情剪断细线的纸鸢,在空中飘荡着,她失去了方向,最终的结果就是踉跄坠地。
“我恨你,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这十二个字,宛如十二把刀在削着她的皮肉,将她无情地凌迟。
上一次冷战时,无论她们的关系变得如何冷漠疏远,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在她心里,她仍然觉得只要她愿意,她们还是可以恢复到亲密的关系。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回到酒店坐回到窗边,前一天,她就在这里枯等了对方一晚上,等到日落,等到月升。
要是今天,她继续枯等,等到日落,等到月升,她还能等回来对方吗?
她给冉眉冬发去了消息。
【她说她恨我,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眉冬,我好疼】
岑鸣蝉本来以为她不会后悔的,她以为再来一次她依旧选择欺骗与隐瞒,然而此刻当分别真的可能到来的时候,岑鸣蝉后悔了。
她应该早早地把真相说出来,她不应该拖沓到现在,以至于感情像是脆弱的玻璃制品,被摔得一地零碎,无法收场。
一不小心,就被扎得鲜血淋漓。
其实故事就应该到这里的,岑鸣蝉告诉自己。
最开始她就只想让十八岁的自己避开后来那场车祸,后来,她想让对方过得好一点,走一条她没有走过的路。
现在,她的这两个愿望都实现了。
她把那场车祸发生的准确日期告诉了十九岁的自己,她再恨自己,也肯定会认真记住这件事。
十九岁的自己也确实走上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她成为了电竞职业选手,拿下了第一年的联赛冠军与Fmvp。
她在人生道路上看到了更多的不同的风景,她的父母会长命百岁,她的闺蜜会一直陪伴着她,她的人生也会越来越好,越来越顺。
你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对啊,岑鸣蝉,现在正好是你全身而退的时候,你不是爱她吗?看到她今后平坦的未来,为什么你不笑呢?
岑鸣蝉在心里质问着自己,她努力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又在心里说道。
可是,她此后的人生里,没有我了呀。
第113章 自己
岑鸣蝉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等她停止哭泣,她拿起来手机,点开了对话框。与十九岁的自己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张白鸽飞翔的照片与那句“我想分享给你”。
她的语气是那样亲昵与熟稔,然而说恨字的时候又是那样冰冷与漠然。
岑鸣蝉并不怪她,毕竟错都在自己,是自己刻意欺瞒了一切。
被欺骗的人有资格不原谅。
岑鸣蝉想知道十九岁的自己此刻有没有安全地抵达住处,但她此刻并不敢给对方发送任何消息,她生怕发完消息后,迎接她的是冷漠又鲜艳的红色感叹号。
她只能偷偷点开对方的头像,看到对方朋友圈的内容,她竟然有一刻的窃喜。她依旧能够看到对方的动态,这说明,她还在对方的列表里。
她还留着我。
也或者,她还没想起来把我删掉。
岑鸣蝉的心情起起伏伏,最终熬成碗黄连汤,苦不堪言。
她的心绪不宁,余下的时间,她时不时就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看一眼。
看一眼,她就短暂地安心一会,然后继续提心吊胆,继续再点开看一眼。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冉眉冬打来的电话。
岑鸣蝉接通之后就听到冉眉冬那焦急的声音:“鸣蝉,我刚开完会,所以现在给你打的电话。你还好吗,这会在哪呢?”
岑鸣蝉知道冉眉冬最近工作忙,她也不想给眉冬添乱,可是她能讲心里话的人又只有眉冬,她乖巧地说道:“我回酒店了,你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没事就有鬼了。”冉眉冬并不相信她这份说辞,“我可以请假过来陪你,鸣蝉。你知道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岑鸣蝉当然知道。
但是她也知道,冉眉冬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她也是因为工作忙才没能跟自己一起来N城旅游。她更知道冉眉冬身上背负着房贷,付完首付后她经济压力也大,以后还有装修各种开销。
她可以任性,可以不计后果,但眉冬不能任性,更不能为她的任性买单。
她知道眉冬在怕什么。
她怕自己陡然崩塌了精神支柱后,会整个人垮掉。
就像那场车祸发生之后一样。
但是她不会再想不开了,她忘不了病床前哭得泪眼婆娑的眉冬,忘不了她那写满了焦虑恐惧的眼神。
也忘不了那段住院的日子里,眉冬陪床睡在她左侧的床铺,有时候会从午夜时分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来到她床前啜泣。
因为怕吵醒她,眉冬连抽泣声都刻意压得很小。第二天,眉冬会讲她做了个好梦,我梦到我们回到了高中,老师让我们去当了同桌。
岑鸣蝉附和着说真好,弥补了我们高中没做同桌的遗憾。
冉眉冬说老师才不会让关系好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呢,否则我们两会上课讲完下课讲。
岑鸣蝉知道眉冬在骗她,眉冬就是想用这种温馨的梦唤醒她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眷恋,但实际上在那个时候,眉冬就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大的维系。
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欺骗冉眉冬呢,岑鸣蝉这想着,她失眠得厉害,又怕眉冬担心,晚上不过是装睡罢了。
那时候她就发过誓的,她不会让眉冬再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我不会做傻事的。”岑鸣蝉在电话里轻声说着,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有你,我不会做傻事。”
等挂完电话,岑鸣蝉忍不住又点开十九岁的自己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幸好,好友还在。
*
岑鸣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发生的事太过于超过她的想象。
竟然真的会有一个平行时空吗,竟然也会有另一个自己吗?
她了解我,知晓我的一切,她懂我的阴暗,懂我那畸形的占有欲,知道我惊惶不安。
可是她骗我,她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把我耍得团团转,她可恶透顶,她十恶不赦,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糟糕的人。
岑鸣蝉这样想着,忽然她又意识到,对方和她没有位于同一个时空,自然也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她又想起来很多事,她在想,那她比赛的时候,对方在做什么,是在等着她比完,从她的反应里来猜测她是输是赢吗?
她忽然想起来常规赛她输给NMG之后发去的质问“你真的爱我吗”,那时候她觉得是姐姐不爱她,不关注她的比赛,没有第一时间来安慰她,现在她明白了,根本不是因为她不关注,是她根本看不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姐姐要她下载比赛视频发送过去。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时空里发生的一切,她只能猜测,只能用蹩脚但又能哄骗过自己的借口来努力掩盖真相。
岑鸣蝉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姐姐其实是有意跟她保持过距离的,是她觉得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她敏锐地看出来对方对自己的包容,也看出来对方面对自己时会选择退步,因此她肆无忌惮地侵入到对方的生活里。
慢慢地,姐姐接纳了她,与她讲了越来越多的话,花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无间。
直到后来,在她说过很多次“喜欢你”“我爱你”这种话之后,姐姐才第一次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
岑鸣蝉有些动摇,但随即,她就告诉自己,但她欺骗了我。
她骗我就不对。
如果她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告诉我真相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我恨她,我应该恨她,我要去恨她。
我再也不要跟她联系,我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岑鸣蝉脾气上来,想把对方的好友删掉,她决定趁着自己冲动要立刻做出来选择。
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我才不会顾念旧情。
她点开聊天页面,又点击对方的头像,这时候只要点开右上方的三个点就可以选择把她拉黑或者删除,然而姐姐名片下面的朋友圈,孤零零的一条动态,又吸引了岑鸣蝉。
点进去,是一张粽子的照片,文案则只有四个字“肯定很甜”。
其实这条动态岑鸣蝉看过很多次了,她之前想阴暗地视奸姐姐的朋友圈,想通过朋友圈的蛛丝马迹去判断她的喜好,结果发现她朋友圈一条内容都没有。
直到后来的端午节,姐姐发了这条唯一的动态。
岑鸣蝉记得,这粽子是姐姐自己包的,而当时,她与其他队友吃的粽子是母亲亲手包的。
姐姐再也吃不到妈妈包的粽子了。
岑鸣蝉忽然有些难过。
她想起来当初学过的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确实寻常,她才十九岁,她的母亲也很年轻。在她看来,等她七老八十的时候,母亲白发苍苍仍然会陪着她,会挽着她的手,与她慢悠悠地在夕阳下散步。
母亲悉心地照顾着她,怕她吃不好,睡不好,怕她穿不暖,怕她水土不服,怕她受委屈,电话里总是要唠唠叨叨。
只要她想,她就能跟母亲在电话里撒娇,只要她说想吃什么菜,母亲就会去学,学会了再做给她吃。
在她看来,她与母亲的母女缘分肯定能维持很多年很多年。
她甚至没有考虑过母亲会离她而去这件事
也或许,姐姐二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忽如其来的车祸,把她强行从母亲的爱里剥离出来。
她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
岑鸣蝉想起来那次她很平常地在喝着母亲为她熬的鲜虾生蚝粥时,姐姐在电话里低声的啜泣。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与母亲的相处,让对方想起来了自己的母亲。
等她现在再回想起来,才明白当初姐姐内心所背负的痛苦要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在我跟她讲起来与母亲相处的点滴时,在我告诉她母亲要来基地与经理沟通签约事项时,在我与母亲在校园里散步时,在我给她发去与母亲的合照炫耀母亲容貌时,她心里在想的是什么?
她有羡慕过我吗?有嫉妒过我吗?她有恨过我吗?
岑鸣蝉不敢想象,如果失去母亲的人是她,当姐姐发来与母亲合照时,她会不会嫉妒得咬牙切齿。
她会不会觉得老天不公平,凭什么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母亲的爱,凭什么被命运刁难的人是她而不是对方。
那姐姐是怎么做的呢?
姐姐说既然母亲支持你打职业,那就要再努力一点,要打出来成绩,要让母亲骄傲,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母亲担心。
也在她偶尔抱怨母亲唠叨时,跟她说多陪陪母亲,多跟妈妈讲讲心里话,妈妈只是很想你,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不停地问些琐碎的事。
她偶尔会提起来与母亲的一些事,姐姐也会说没关系的,放心,你多讲些,我喜欢听。
那时候对此一无所知的她,并不知道她的炫耀意味着什么。
像是反复揭人伤疤。
但就是这样,她还是说她爱我。
岑鸣蝉改变了主意,她不想把姐姐删掉了,又或者她也没真的想过删掉对方。
她想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们的妈妈说的话,我其实可以转发给她。
如果妈妈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经历这样的痛苦,肯定会很心疼。
但是她先前已经放过狠话了,她说过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你,那她现在又去找对方聊天算什么?
她岑鸣蝉向来最有骨气,她不可能轻易原谅对方的。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收到了三条来自姐姐的消息。
一条消息是文字,上面写着。
【鸣蝉,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但是能不能先不要删掉我,让我看到你过得很好就够了,我不会打扰你的】
岑鸣蝉心头一颤。
下一条还是文字。
【鸣蝉,不要赌气,你说过的,我们之间要好好沟通的】
然后是一张图,上面写着四个字“好好沟通”,是她的笔迹。
那是她上次与对方冷战和好后发给姐姐的,她说她性格别扭又喜欢赌气,下次再犯浑就发这张图给她。
然后姐姐把这张图存了起来。
岑鸣蝉很少见姐姐这样低声下气地与她讲话,她有些心软,但随即她就意识到,姐姐肯定在装可怜。
她知道自己心软,就故意讲得可怜些,我才不会吃这套。
但是看着那“好好沟通”四个字,岑鸣蝉又忍不住回忆起来她们曾经的甜蜜。
姐姐的名字是假的,但是,她们相伴的那些个日夜不是假的,她对自己所有的关心与爱护也不是假的。
我该怎么办呢,岑鸣蝉变得苦恼起来。
她想了很久,决定去找冉眉冬问问。
她给冉眉冬发去了消息。
冉眉冬现在应该到学校了,她和姐姐的故事太长,她要长话短说,这样眉冬就不会因为花时间听她讲故事而耽误复习了。
【如果有一天,你被自己骗了,然后你现在很生气,你会不会原谅自己】
冉眉冬觉得岑鸣蝉问的问题完全不像个问题,她发来一个问号。
【?】
【当然是原谅我自己了】
【我之前还说要减肥呢,结果考试月一来我就焦虑,一焦虑我就想喝奶茶,结果一周就喝了五杯奶茶,我也怪自己管不住嘴啊,说好的减肥是一点没减,但是跟自己生气有什么用呢,反正下次我还喝】
岑鸣蝉觉得这样的逻辑好像是对的,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觉得是自己讲得不够清楚。
【那如果你遇到了平行时空的自己呢?】
冉眉冬的回复很干脆利落与迅速。
【那我会问她一下彩票号码】
岑鸣蝉眨了眨眼,她忽然觉得,还是打电话给冉眉冬讲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比较好。
第114章 天光
岑鸣蝉似乎发疯了。
这是听完岑鸣蝉口中的故事后,冉眉冬内心的第一个想法。
原来打职业的心理压力这么大吗,以至于夺冠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上一个这样疯掉的人,是那个中举的范进。
什么叫做遇到了平行时空的自己,什么叫她跟大九岁的自己暧昧了好长时间,岑鸣蝉讲的时候语气听起来风平浪静的,但是在冉眉冬这边看来却是两眼一黑,天要塌了。
冉眉冬觉得也或许是自己疯了,都怪考试月,都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自己才会出现了幻听。
她沉默着,一时间不明白到底是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还是她或者岑鸣蝉哪里不对劲。
岑鸣蝉听她不说话,立刻急了,恨不得发毒誓证明自己没撒谎:“我真没骗你。你马上要考试,我才不会编瞎话骗你。我要是骗你,出门就叫车撞死。”
冉眉冬一听这话缓过神来,她咬牙切齿,嗔怪岑鸣蝉说话不讲究不注意:“你疯了,说什么胡话呢,呸呸呸,这话才不准。我又不是不信你,你总得给我时间消化一下的。”
“那你消化吧。”岑鸣蝉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说实话,我也没缓过来。这实在太荒谬了,我又不知道跟谁说,所以只能来找你。”
冉眉冬始终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她当初跟岑鸣蝉吃饭时,岑鸣蝉跟她炫耀过她的姐姐。她说姐姐声音好听,手也好看,符合她对梦中情人的所有要求。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手照给她看过,语音也给她听过,当时她就觉得有些怪,因为那声音听起来跟岑鸣蝉有些像,那双手也很像。
但是任她想象,也无法脑补到这个地步。她是个生在红旗下的无神论者,然而最好的挚友却告诉她,真的有所谓的平行时空,并且与她所在的时空发生了折叠。
而更麻烦的是,她爱上了二十八岁的自己。
岑鸣蝉来找她倾诉的大多数问题,都是恋爱问题,而今天这次,是冉眉冬觉得最棘手的一次。她并不着急下定论,她想知道岑鸣蝉是怎么想的。
“你刚刚跟我说你恨她,你真的恨她吗?”
真的恨她吗?
岑鸣蝉心里其实一直有答案,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做这件事的是其他人,我肯定直接宣判死刑,无论我之前有多么喜欢。因为我讨厌别人把我当猴子耍,讨厌别人骗我。”
她顿了顿,“但是一想到骗我的人是我自己,我又恨不起来。尤其是知道她失去父母,孤零零地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有点心疼她。”
冉眉冬捕捉到孤零零、一个人等字眼,追问道:“我没有在陪着你吗?”
岑鸣蝉知道她问的是平行时空的事,又补充道:“你当然还在陪着我。之前跟她聊天的时候,她说她有个高中认识的闺蜜,一直陪着她。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是闺蜜陪着她,她才撑下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当初我还有点吃她闺蜜的醋,结果那个人就是你。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吃醋的。”
岑鸣蝉一想到她和眉冬那深厚的友情,又忍不住感慨道:“真好啊眉冬,九年之后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冉眉冬静静听着,其实从岑鸣蝉的话里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她也知道她的闺蜜想从她这里获取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她说道:“鸣蝉,你要慎重。如果你不想原谅她,那就体面地结束。如果你想原谅她,那就不要因为不高兴而说太多的狠话。”
她想了想,给岑鸣蝉铺好了台阶:“你们还可以做朋友啊,她对你也不错,你也可以从她身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怎么样。”
做朋友。
岑鸣蝉扁了扁嘴,不忿地说着。
“我才不稀罕跟她做朋友。”
“谁让她骗我。”
“但是她给我发消息,让我不要删掉她,她就想看着我过得好。我跟你说,我太了解自己了,她就是故意卖可怜给我看,她就是吃准了我会心软。”
“那你吃这套吗?”冉眉冬笑着反问道。
“哼。”岑鸣蝉没有明说,但是这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听你的,勉为其难跟她做朋友。”
冉眉冬喔了一声:“你其实也可以不用勉为其难。”
岑鸣蝉有些恼怒成怒了:“冉眉冬你再拆我台我就再也不跟你讲话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冉眉冬清脆的笑声,岑鸣蝉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等挂掉电话,岑鸣蝉再度点开她与姐姐的聊天记录。
她知道,她肯定会原谅对方,但不是在现在,对方的欺瞒就像是她心头迈不过去的槛,也像是长在她心尖上的刺,一碰就疼。
她先前一直没回复对方的消息。
她想了想,发送过去两条消息。
【我不会删你】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但是她要缓一缓。
她要把二十八岁的自己从最亲密的恋人的顺位调整到普通朋友那一行列,这需要时间。
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是,她此刻竟然还在喜欢着对方。
*
岑鸣蝉看到了消息。
其实她也大概猜到,对方不会删除她的好友,毕竟,如果是删除其他人,还可以和好之后再加回来?但如果是她们之间互删,接下来要面临的可能就是永远的分别。
十九岁的自己心软,应该不会这么狠心。
但是看到第二句的时候,岑鸣蝉又觉得她还是狠心的。
做朋友。
朋友是一个很笼统的词,也是个很冷酷的分界线。
尽管岑鸣蝉早就想到过,等真相揭开那天,她就失去了做对方恋人的资格,但是朋友这两个字又实在刺人。
岑鸣蝉的心绪再度变得混乱起来。
她的心里有两个小人不停地在打架,一个在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个在说,可是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就是这天底下最合适的恋人,我要把她追回来。
第一个又说,最合适有什么用。就算你们在一起,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忍心吗?
忍心吗?
岑鸣蝉当然不忍心。
她不忍心别人都可以跟自己的恋人同居,去做那些亲密的事,而十九岁的自己却只能给她发着消息说着我想你这些话。
岑鸣蝉心想,放弃吧鸣蝉,做朋友也很好啊,她会遇到更合适的人,她会跟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但为什么自己就是这么痛呢。
【如果我们做朋友的话,那我还可以时不时给你发消息是吗】
【可以】
岑鸣蝉垂下眼睫。
还能联系,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以后去喜欢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
从这时候起,岑鸣蝉与十九岁的自己的关系变得冷淡起来。
这种冷淡是与先前相对比的,她们不再连麦,也不再互发语音,但是依旧每天保持着联系。
比如说她去参观N城博物院的时候,会拍些照片,然后选几张有趣的发过去。
十九岁的自己会冷漠地回复着【好好玩】【玩得开心】这种话。
岑鸣蝉也会讲,她在哪里吃到了一家还不错的灌汤包店,不确定你那边有没有,店的名字又叫什么。
十九岁的自己会隔段时间回复【我这里没有】。
岑鸣蝉在N城又住了两日后,她准备前往H城。这件事她也跟十九岁的自己讲了,她说小时候学苏轼的诗的时候,就想来H城看看。
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又问十九岁的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有安排吗,要不要也来H城看看。
这次得到的回复多了一些。
【我在收拾行李,回基地住一天就回家】
【比完赛我们就放假了】
岑鸣蝉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换作之前,肯定是对方第一时间告诉她,而不是等她问的时候,才回答她。
但是她又明白,如今关系冷淡的局面又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怨不了别人。
她宛如路边的野草,心绪飘摇。
*
岑鸣蝉在收拾行李,打开行李箱时,她看到了一件被她遗忘的礼物——那支名为“天光”的钢笔。
在她离开基地时,她想的是万一有见面的机会的话,她就把这支钢笔交给姐姐。但是直到她即将要离开N城,这支钢笔都静静躺在她行李箱最安全的位置。
一想到她们之间相隔的不是天南海北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时空的时候,岑鸣蝉意识到,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把这支钢笔送给姐姐。
一想到这件事,岑鸣蝉就觉得有些绝望,这份绝望,二十八岁的自己早就体会过了吧。
在她讲以后要看海养猫同居的时候,在她说每一句我爱你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在她设想未来的幸福生活的时候,姐姐心里一定也很绝望吧。
明知道那些都不可能实现,却还是要附和她,与她一起陷入到美好的梦中。
岑鸣蝉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盛有钢笔的礼盒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酒店留有供客人留言的字条,她完全可以写张字条,把钢笔作为礼物送给酒店的工作人员。
但是…
抛下这支钢笔,就像是放弃姐姐一样。
这些天,姐姐一直给她发着消息,她每条都看了。
她看着姐姐跟她留了很多条言,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就像之前她跟对方煲电话粥停不下来一样。
她其实很想听姐姐在电话里跟她讲这些话,她其实也想跟姐姐讲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手机里有很多照片,都是她旅游时候拍摄的,她想分享给姐姐,想说你看看我拍得怎么样,好不好,我是不是个优秀的摄影师。
她想说这里的风景真好,不知道你愿不愿也来看看。
她想说好想与你看过一样的风景,走过相同的山水。
她想说我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是阳光明媚还是大雨倾盆。
她想说我准备收拾行李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我好想家。
而她最想说的是,我好想再看看你。
是的,岑鸣蝉想跟二十八岁的自己再开一次视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自从在她脑海里闪过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推动着她。
或许是上一次太匆忙,她只短短地看了对方几眼。
岑鸣蝉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想不开。
她努力压下心里这个念头,她不能开口提视频的事,她还不要跟她和好。
岑鸣蝉最终还是把那支钢笔收进了行李箱。
她想,一定是这支钢笔对她来说太贵了。
所以她才不舍得随便送人。
第115章 倦鸟
岑鸣蝉终于回到了家里。
她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直到回到家中才明白什么叫倦鸟归巢,她的身心放松下来,她想去好好睡一觉。
在她睡前,母亲问她醒来后还要不要喝粥,上次见她喜欢海鲜粥,这次知道她放假要回家里,母亲早早备好了材料。
岑鸣蝉一怔,她难免地想起来了姐姐。
上一次回家的时候,她和姐姐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们连麦打游戏,而她本着多了解一下姐姐的想法,跟母亲撒娇说要喝鲜虾生蚝粥。
她之前向来喜欢喝甜粥的。
如今她再次回到家里,毫不知情的母亲问着她要不要再为她煮粥,岑鸣蝉的心头五味杂陈。
她怏怏地说道:“太麻烦了妈妈,别弄了。”
等她躺回到床上,点开微信发现姐姐依旧没有发来消息,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对方却依旧连个早安都没有讲,岑鸣蝉有些恼怒起来。
就算她们在冷战,就算她现在对姐姐看起来冷漠,但是姐姐怎么可以不跟她说早安呢,她明知道自己还没原谅她,她就这个认错的态度嘛!
不说就不说!
岑鸣蝉也赌气起来。
那我也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她气冲冲地退出微信的账号登录,眼不见为净,我今天一天都不要理你了,我今天一天都不会再上号了!
她这觉睡得很沉很香,母亲知道她赶路辛苦也没有喊她起床,只静静地等着她。
等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来看看姐姐有没有发来消息。睡前的豪言壮语是睡前说的,现在已经醒过来,自然不算数了。
她又重新登陆上了微信,发现姐姐在她睡着的期间,给她发两条消息了。
【发烧了】
【昏昏沉沉的】
岑鸣蝉心里一沉。
【吃过药了没有?】
【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
枕边的铃声有些吵闹,原本就烧得难受的岑鸣蝉不由蹙起眉来。
她摸过手机来一看,是十九岁的自己发来的消息。
【吃过退烧药了】
岑鸣蝉也不知道怎么就感冒了,都说夏日容易中暑,偏偏她却发起烧来。
好热。
她像是被送进盛有热汤的锅里一般,连盖着的薄被都像是锅盖般,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焖熟。
身体上的不适带来的是内心精神的脆弱。
一想到十九岁的自己此刻在家里见到了爸爸妈妈,而她却在H城生着病,连退烧药都是找外卖小哥送来的,她就有些难受。
难受。
哪里都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
她讨厌冷战,讨厌她们的关系像是杯中的水逐渐降温,她讨厌自己由于冷战而产生的戒断反应,讨厌自己这几天时常做梦梦到对方。
有时是好梦,她说姐姐我们和好吧,有时是坏梦,她说姐姐我不要你了。
但不管是好梦与坏梦,岑鸣蝉醒来时都觉得怅然无措与痛苦。好梦没有发生,坏梦终究会到来。
但是偏偏她又做不到狠心,与十九岁的自己彻底一刀两断,就只能任由那名为感情的磨盘去碾着她的血肉。
能和十九岁的自己多讲句话都是痛快的,但是收到回复时,对方态度上的前后对比又实在明显,让她很难承受这种落差。
她反反复复,备受煎熬。
她很想说你要不就恨我吧,你将我删掉,惩罚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我也就能死心了。这也好过给我零星一点希望,让我扒拉着这点甜头不肯松手。
她想说你当我刚刚没说,有点甜头也是挺好的,我能见到你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不能失去你的。
她想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告诉我,你真的要跟我做朋友吗,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了吗?
她想说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最起码你现在谁也不喜欢,我还不用看着你跟别人在一起。
她想说你还有没有一点点心疼我呢,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我现在确实好难过。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想维持着最后一点成年人的体面。能有现在做朋友的局面,她已经知足。
她再多的不甘心,再多的痛苦都咽在肚子里,但是她现在生病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是海底被关押多年趁着她虚弱就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她眨了眨眼。
【想哭】
她有点想家了,尽管那个家里没有了爸爸妈妈。
她也有些想爸爸妈妈了,她好想再见见他们。
*
【想哭】
这两个字看起来是那样简简单单与平平淡淡,但是却勾住了岑鸣蝉内心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上一次姐姐生病发烧时,说的是【要你陪我】。
姐姐是个很体面的人,她这些天发来的消息都刻意保持着普通朋友之间的口吻,从来没有过度的亲昵的语气,但是岑鸣蝉偶尔也会恼怒于她的疏远与克制。
要是换作她,她惹姐姐生气了,她肯定像牛皮糖一样黏上去,撒泼打滚卖萌痴缠通通用一遍,直到姐姐原谅她为止。
但是姐姐没有,姐姐选择尊重她的决定,就那样疏离地发着早安晚安,我在哪里,风景很好这种话,仿佛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平淡的朋友关系。
骤然退到朋友的关系,姐姐就没有不习惯吗?岑鸣蝉还是觉得恼怒,难道不适应的只有她吗?难道睡不好吃不下的只有她吗?凭什么只有她不好过?
如今姐姐生病了,却依旧这样克制。
她为什么不要我陪?为什么不让听我讲故事哄她睡觉了?我又不是狠心的人,她不是我吗,她不知道我就是嘴硬心软的性格吗?
生病的人有权利撒娇,这是母亲说过的话,她不记得了吗?
当初她喝药觉得苦,就撒娇跟母亲要糖吃。每次去医院打吊瓶出来,母亲也会给她买零食,告诉她等她病好了再吃。
她撒娇啊,她为什么不撒娇?
岑鸣蝉有些愤懑,但随即她就意识到,姐姐所处的环境与她不一样。
除了冉眉冬,姐姐现在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尤其是现在她自己在H城,她无法抱怨药苦,因为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更不会有人给她买糖吃。姐姐也没办法撒娇要自己陪,因为她们还在冷战,她说了要做朋友。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娇也有人买单的。
岑鸣蝉神色变得黯然起来。
面对这样的自己,她怎么可能不心软呢?岑鸣蝉啊岑鸣蝉,你也太没有出息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要低头了。
岑鸣蝉一咬牙,她告诉自己。
姐姐现在是病人,她现在哄一哄姐姐是因为她有同情心,才不是因为她想和好。
【姐姐,你难不难受,要不要听我给你讲故事?】
*
岑鸣蝉此刻坐在床上,她被铃声吵醒,口渴得厉害,好在昨晚她在床头柜上放了几瓶水,这才不用下床去取水喝。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涌进她的身体,岑鸣蝉觉得舒服极了,她将盛水的玻璃瓶拿来敷她滚烫的脸颊。
一旁手机又响了起来。
【姐姐,你难不难受,要不要听我给你讲故事?】
听故事是母亲为她留下的习惯。
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曾经因为一个小手术住过院,母亲陪着她。
母亲知道她做完手术,伤口处很痛,就买来很多童话书,给她讲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哭,免得牵动伤口。
经常是母亲讲着讲着,就把她哄睡着了。
她小时候也容易生病发烧,母亲虽然在外经商,也时不时会回来陪她。她一生病就是一周半月的,吊瓶经常是两三瓶地打,她躺在床上又不能乱动,实在很无聊,母亲就会给她讲那些她早就背过的童话故事。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在唱摇篮曲一样,经常能将她哄睡。等她再睡醒,就是护士姐姐为她拔针了。
等她再大些,也喜欢与母亲撒娇,要母亲在她生病时多陪陪她。只是她不再爱听母亲讲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而是喜欢听母亲小时候的故事。
母亲会说她们那时候过得要比现在苦,那时候的马路并不是现在的沥青路,而是普普通通的土路。只要一下雨,就泥泞难行,浑身溅得都是泥点子。
小时候有了新鞋子总不舍得穿,穿了之后也要祈祷这几天别下雨,免得把新鞋弄脏。
岑鸣蝉从拥有记忆开始,自小就没有过过苦日子。唯一的苦大概就是小时候父母在外经商不在她身边了,但是父母也为她提供了很好的物质条件。
她很难想象母亲穷得吃不起学校食堂,要从家里带咸菜的求学场景。
如今十九岁的自己主动问她要不要听故事,岑鸣蝉心头酸涩。
她是我,我是她,所以她知道讲故事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现在试图充当母亲曾经担任的避风港角色,让我在病中能够安心地沉稳地睡去。
她这会烧得有些头疼,她现在确实很想听故事,也确实很想再听听对方的声音。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
她垂下眼睫,面色有些苍白。
【想听】
下一秒,她收到了视频电话的邀请。
岑鸣蝉迟疑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同意。
*
岑鸣蝉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姐姐。
她本想只打语音电话,然而在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又改变了主意,她惴惴不安地改为了视频通话。
姐姐并没有立刻接起来,似乎也在迟疑,但好在电话还是接通了。
姐姐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病恹恹的看向镜头,头发被她简单地拢在一起,眉目被病色笼罩着,一开口,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鸣蝉。”
“姐姐我在。”
岑鸣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姐姐的脸的时候有些想哭。
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你睡得浅,我怕你睡着把你吵起来,这才打的视频。”
岑鸣蝉并不知道这样的借口能不能在姐姐那里过关。
姐姐的唇也有些泛白,她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姐姐你躺下,把手机放在一边就好,我给你讲故事。”
岑鸣蝉细细端详着病中的姐姐,她们容貌上差别并不多,仿佛孪生姐妹。
手机屏幕里,姐姐将手中玻璃瓶放在床头,安静地侧躺了下来,枕头挡住了她的部分脸庞。
岑鸣蝉刚想问姐姐想听什么故事,母亲忽然轻轻的敲门,似乎是听到她睡醒说话的声音。
“鸣蝉,你是不是醒了?”
岑鸣蝉下意识看了眼屏幕,姐姐合上双目,仿佛没听到她这边母亲的问话。
“我醒了。”岑鸣蝉回应道。
“你饿不饿,妈妈给你做点吃的吧?”母亲并没有着急推门进来,隔着门依旧问道。
“好,我饿了。”岑鸣蝉刻意避开了称呼,回答道。
听到母亲远去的脚步声,岑鸣蝉再度看向屏幕里,屏幕里姐姐表情寡淡,仿佛睡着一般。
岑鸣蝉看着她,轻声问道:“姐姐,你想不想再看一看我们的爸爸妈妈?”
屏幕里,姐姐的睫毛颤了颤。
第116章 触须
岑鸣蝉好像做了一场美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十八岁时候的那个家里。家里的摆设是那样熟悉,她闭着眼都记得家具分别摆在哪里。
她的房间被装修成粉色的公主房,连吊灯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在她眼里最漂亮的水晶灯,这是她当初自己选的灯的样式。
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往外走去,是长长的过道,再往外是客厅,电视机里在播放着有关时事政治的新闻栏目。
一转头,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她背对着自己,在低头清洗着手里的蔬菜,一旁的砂锅里在熬着她喜欢的海鲜粥,案板上也还有母亲准备好的食材。
似乎是察觉到她出了房间,母亲转过身来,温柔地笑道:“准备吃饭了,手机过会再玩。”
然而这又不是一场梦。
十九岁的自己举着手机撒娇道:“我怕过段时间去基地了想你,我要拍下你的视频来,以后想你了就看一眼。”
“傻不傻?”母亲看她还是那么小孩子气,轻声说道,“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我要是没接到你的电话,你就给我发微信,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还有时间,我到点给你把视频打过去。”
“现在又不是你小时候了,想妈妈了只能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我不管,我就要拍。”十九岁的自己使用“蛮不讲理”这套。
母亲无奈地笑笑:“那你就拍吧,别来厨房捣乱就行。”
再次看到母亲的身影,岑鸣蝉在回忆里不知道来回走了几遭。
她小时候跟着奶奶一起生活,父母不在身边,但是好在那时候还能电话联系,等她实在想爸妈了就可以给爸妈打电话。
接她电话的一般都是妈妈,岑鸣蝉经常是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开始哭哭啼啼。
妈妈说,每次一听到她哭,都特别想放下手头的事回去陪她。
母亲总是会跟她讲小时候的事,那些事情大多岑鸣蝉都不记得了,但是母亲讲得多了,她的脑海里也就对这些事都有了印象。
妈妈夸她小时候特别聪明,那时候买了手机之后妈妈就立刻把手机号告诉她了,说想爸爸妈妈了就打电话,岑鸣蝉听了一遍手机号就记住了。
岑鸣蝉不记得自己打电话哭鼻子的事,却仍然记得小时候的那个老式座机,是红色的,有个小小的屏幕能显示拨打号码,它承载着小时候她和父母的联系。
母亲又说,我们鸣蝉一直就很聪明,学爸爸妈妈的名字一遍就学会了,但是自己的名字却学了好几遍。
不过这不怪我们鸣蝉,是我和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太难写了,那么多笔画,小孩子很难一遍学会的。
说到写名字,岑鸣蝉又想起来一件小事。小时候老师总是要求学生放学回家读课文或者背课文,要么是读三遍,要么是背过。
在课本上,要写上朗诵的数字或者“背”这个字,之后划一道下划线,负责监督学生朗诵或者背诵课文的家长需要在下划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岑鸣蝉就很喜欢在妈妈面前背课文,她学东西快,背得也快,她在父亲面前背,父亲只会板着脸,听她背完后不耐烦地签个字,但是妈妈不一样。
妈妈总会用充满鼓励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在课本与她脸上巡回,温柔的就像是午夜倒映月色的湖水。
等给她检查完,母亲就会拿起笔来,写上自己的名字——江晚绢。
母亲练得一手好字,字迹清隽。岑鸣蝉很喜欢母亲的字,有时候无聊,她看到母亲留在她书页上的签名时,就会在本子上模仿着母亲的笔迹。
日子一长,她写母亲的名字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再后来她偷偷把母亲喊过来,告诉她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然后她现场写出来母亲的名字,欢喜地笑着问:“妈妈,我学得像不像?”
母亲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很像,鸣蝉真厉害,但是不许偷偷给自己签字,要好好背课文。
岑鸣蝉见母亲误会自己,很是委屈,抽泣着说,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母亲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把她抱在怀里哄着,我们鸣蝉当然不是那样的人,是妈妈说错话了。
岑鸣蝉学母亲的字更多的是出于对母亲的想念,再后来她越长越大,不再需要父母为她检查背诵,课本上自然也不再会有母亲的签名。
岑鸣蝉看着屏幕里背过身去继续忙碌的母亲,忍不住叹气,好想回到小时候啊。
镜头一转,又对向了父亲。父亲在阳台浇着花。
“妈,我爸开始种花了?”十九岁的自己扬声问道。明明父亲就在她眼前,但是她仍然选择去询问母亲。
岑鸣蝉知道答案,这些花,是母亲养的。
同一时间,父亲也为她解答了疑惑:“你妈妈养的,非要跟着你赵阿姨学种花,你赵阿姨就送了她几盆,跟她说怎么种。”
“喔,知道了。”十九岁的自己回答着,语气充满了敷衍,与面对母亲时态度完全不同。
岑鸣蝉知道,十九岁的自己并不知道父亲口中的那位赵阿姨是谁,她没继续问,是因为她不愿意跟父亲多话说。父亲严厉惯了,说不上几句就要责备打压她。
她不爱听,又不好顶嘴,于是选择离父亲越远越好,能少说就少说。
至于那位赵阿姨,是母亲高中的同学,她们念书时候关系特别好,母亲考上大学后也靠着书信联系过,再后来渐渐地联系就断了。
再后来岑鸣蝉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是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母亲去参加同学孩子的婚礼,再次见到了赵阿姨。
当初正值年少的两个人如今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唏嘘岁月无情的同时又不免怀旧,一怀旧,曾经的友情也再度被唤醒。
赵阿姨邀请母亲去家里做客,然后母亲看到赵阿姨种的花,觉得这个爱好特别好,于是想着也种花打发时间。
这些是她当初大学回到家看到家里阳台忽然多了些花花草草后问母亲时,母亲告诉她的。
她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这些。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家,轻声说道:“回房间吧,鸣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