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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写给九年后 宋池青 24912 字 2025-05-02

第61章 温憬

岑鸣蝉回到家,“啪”地打开灯后,忽然产生了些名为“孤单”的矫情情绪。

仿佛刚刚参加了一场盛大又热闹的舞会,她与冉眉冬玩得尽兴,等天色暗沉如墨,所有人需要退场,欢声笑语不再,徒留下空旷的场地与明亮的水晶灯。

就在今天吃饭时候,冉眉冬告诉她一个消息,原来的高中文科班有人在组织同学聚会,只是时间还没定住。

岑鸣蝉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所在的高中是当地知名的重点高中,她高考那年,学校本科及线率高达88%,剩下的12%还要包括一个国际班。

高中大部分同学非富即贵,家里经商从政从军的数不胜数,也因此楚千仪回国之后才会第一时间组织校友会。

校友会组织了很久,最终在这个月初趁着五一假期举办的。毕竟校友留在故乡的还是少数,大部分都在上广深等一线城市,五一通常都会回家看看父母。

那场校友会整合的是上学期间的人脉资源,前去参加的不止限于本班,更有同级其他班以及其他级的优秀毕业生。

岑鸣蝉与冉眉冬都没有去参加校友会。至于同学聚会,应该也是与这场校友会有些关系。

大家基本都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即将奔三,正值壮年。除去部分还在念书争取更高学位的同学,大部分人经过多年耕耘已经有了各自的事业,大家在各种行业扎根,也有一些成为公职人员。

趁着同学聚会重新联络感情,在必要时候利用高中人脉行一些方便,是这场同学聚会最大的意义。

放在之前,岑鸣蝉会想也不想地拒绝。但是这一次,她说的是“我想一想”。

并非是她作为成年人想遵循社会丛林法则,而是她近来因为遇到十八岁自己的缘故,总是有些念旧。一别九载,她想看看同学们有没有变了模样。

沉默的是否依旧话少,开朗的是否还是活泼,文艺的是否还在追逐艺术。

时光淡化了很多回忆,她记得那高高的白色教学楼,记得那养着锦鲤的池塘,记得池塘边低垂的柳树,记得池塘上坚实的白玉拱桥。

记得食堂二楼飘着几片紫菜的热馄饨,记得文学社发放的自创杂志,记得大家每逢中高考齐力打扫卫生的场景。

她记得那安静又自制的晚自习,记得后门偶尔冒出来的班主任的脑袋,也记得大家放学时奔向食堂的拥挤人流…

但是关于同学的姓名,她能回忆起来得却很少。她记得事记得物,唯独忘了人。

这么一想,她忽然又不那么想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短短两年的同窗情谊其实在人生几十载里,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像是冉眉冬这种能相伴一生的挚友,实在太少。

她正想着同学聚会的事,消息提示音响起。

【姐姐——我好想你!】

岑鸣蝉没有回复,直接把电话拨打了过去。她们的关系实在亲密,亲密到不需要询问是否方便就可以直接请求通话。

她把同学聚会的事同十八岁的自己讲了:“想去又不想去,像是近乡情怯,怕大家变了很多,很多人我都记不得名字了。如果是你你会去吗?”

对方想了想说道:“感觉高中同学还都挺好的,我应该会去吧。”

果然,不同阶段对于某一件事的认知是不一样的。在十八岁的自己眼里,刚刚与高中同学分别,大家为了高考共同奋斗两年,革命情谊比较深刻。

但是对于自己来说,九年的时间太遥远太漫长,更改了太多事情。

“你等我一下。”岑鸣蝉把手机放在一边,然后去翻当初母亲为她整理的东西,其中有她高中毕业照,只是她不知道被收在了哪里。

好在照片一类的东西,母亲都收在了一起,岑鸣蝉很快就找到了毕业照。

高中毕业照在制作时,正面最下面按照左右顺序写上每个人的姓名。

而初中毕业照则是她在空白背面手写上了每个人的名字。

她拿着毕业照,缓缓说道:“讲讲你的高中同学吧。”

十八岁的自己没有拒绝,她一边回想一边讲着:“我的班长是个女生,学习很好,不太爱说话但是大家都很敬重她,有时候班里纪律乱糟糟的,她一句话就全体安静了…”

岑鸣蝉很快在一堆人里面找到了高中时的班长。

“班里有个女生家境很不好,但是学习很刻苦。有个男生总是笑话她,说她家里穷,父母要靠捡破烂才能念书。我真的很讨厌他,如果以后同学聚会我希望不要喊他。”

“这个女生人特别好。有一次考试我中途橡皮丢了,那时候要2b铅笔涂答题卡。她当时和我一个考场,坐得很近,就把自己的橡皮掰了一半给我。后来我考完那场,我去超市里买了块新的给她,她却不收。”

“副班长也是个女生,头发特别长特别黑,我好羡慕…”

十八岁的自己在讲着,岑鸣蝉也跟着她的描述在毕业照上寻找着。仿佛她在时间长河里寄存了一张CD,如今CD播放着,带她重温高中的温暖时光。

“…其实也不是每个人我都记得,关系好的那就那么些人啦,很多同学都忙着学习,平时坐得远,也说不上几句话的。”

岑鸣蝉温柔笑着回应道:“能记得这么多人已经很了不起了,我都不记得他们了。”

电话那边十八岁的自己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刚毕业呀,也不知道等以后我还会不会记得他们。”

她又欢喜说道:“有些高中同学知道我来打职业,还恭喜我了呢,姐姐!”

“这是好事。”岑鸣蝉回道。

十八岁的自己再开口已是换了一个语气,她有些迟疑:“姐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答应我,过会听完不生气好不好?”

岑鸣蝉不由心头酸涩,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你先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怕输了比赛有人会来骂你,所以我把亲密关系隐藏了。做这件事前我没有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对,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姐姐。”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乖巧卑微与可怜,又掺着淡淡的不安与讨好。

岑鸣蝉见是这种小事,反而心里一松,有了逗弄对方的闲情。

“如果我要生气呢?”

电话那边的人立刻回复道:“我会哄你,会道歉,会改正,会保证不再重犯。但是…今晚我看到帖子了。我今天和NMG打的比赛,打野有个女朋友,比赛输了他肯定心里也不好受,但是论坛里有人连他女朋友一起骂了,说话特别难听。”

她顿了顿。

“姐姐你很好,我不想哪天你因为我被泼脏水。我会很难过,比自己挨骂还要难过。”

岑鸣蝉听着,心头柔软。

如此情深意切情意绵绵的话,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自从发觉自己的心意之后,很多个这种瞬间,岑鸣蝉总想把理智抛却,什么狗屁爱上自己,什么临水自照,什么镜花水月,什么纳西索斯,她都通通不想去管。

我喜欢她,她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就应该在一起,一分钟、一天、一个月都可以,这辈子见不到面只能维持着网络的联系也没关系。

只是这种强烈的冲动是执炬迎风,有烧手之患,理智立刻回笼,她总会瞬间平息心头翻涌的潮海。

她不再是年轻莽撞的十八岁,不再是爱就必须在一起的年纪,她明白人生中总会有很多遗憾,也知晓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她或许这一刻愿意永远隔着时空在一起,那么以后呢,她会不会痛苦得在深夜转辗反侧,会不会因为无法拥抱而心如刀割。

或者退一步来说,她能够承担时空相隔的孤寂,十八岁的自己能够承担吗?

牛郎织女尚能每年七夕时跨越银河相聚,她与十八岁的自己呢?

这些天,岑鸣蝉一直被自己的心意而困扰着。

她一定是愚蠢、可怜又可恨,才会受到命运折磨,让她爱上水中倒影。

而且因为她的自私,对方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或许她应该从认出对方的第一刻就表明身份,告诉她一定避开二十五岁那场意外。

可是除此之外呢?

她太清楚十八岁时自己的脾气,如果她知道“我”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意气风发,过得颓废又倦怠,她只会丝毫听不进去任何劝诫。

这就是她与冉眉冬的不同,冉眉冬冷静而清醒,每一步都是她亲自走出来的,因此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始终可以接受。

而自己却死死抓住这次机会,期待能够将人生重写。

如今一切都开始错位。

爱上自己的认知让岑鸣蝉每次照镜子时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这完全是违背她认知的事,她又怎么敢让十八岁的自己知道。

所以,她要趁着对方不知情的时候,把一切拨乱反正。

十八岁的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路,看起来前途光明。

只要自己主动疏远关系,日子一久,十八岁的自己就会重获自由,她总会在日后遇到一个爱的人,与爱人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想到这里,岑鸣蝉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宛如有锋利的刀在缓慢地割着自己的皮肉。

她轻声叹口气:“我有些累,我要睡了。”

十八岁的自己很是知趣,她乖巧地回道:“那就早点睡吧姐姐,晚安——”

*

挂掉电话的岑鸣蝉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前些天她第一次尝试和姐姐连麦睡觉之后,她们似乎一直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紧密联系着。

而今天姐姐挂掉电话先去睡,岑鸣蝉感到非常不习惯。

仿佛脖间缰绳忽然被松开的马匹,反而原地踏蹄,不敢乱跑。

就在这时,她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Cicada,到基地了吗?】

发来消息的是温憬姐,她总是喜欢称呼自己的赛场艾迪。

她与温*憬姐这些天一直保持着联系,会聊一聊游戏与比赛,关系处得相当不错。在岑鸣蝉看来,温憬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此时收到的消息宛如救命稻草,岑鸣蝉瞬间想起来之前温憬姐说过的有空一起打游戏的话,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回复道。

【我到基地啦!】

【温憬姐,我今晚有时间,我们双排上分去吧!】

*

温憬登录游戏,然后分享房间链接给了Cicada。

她要等Cicada上小号,陪自己上分。

从她第一次遇到Cicada时,就对她很好奇。好奇的原因有很多,基本都与游戏有关。

温憬是个资深的游戏赛事玩家,她先前追过圣迹的赛事,与诸多选手打过交道。直到她被官方调来负责盛世这边,她遇到了Cicada——第一位MOBA游戏女性职业选手。

她很好奇为什么对方能登上职业赛场,更何况对方的长相本就是她的菜,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狐狸眼,楚楚动人。

也因此第一次给Cicada化妆后,她就忍不住借着妆造的理由与对方取得了联系,之后更是趁着给她队友化妆时,打探着Cicada的情况,问她擅长的英雄,问她的喜好。

所以她才会在Cicada离开场馆时询问她赫拉的玩法。

事实上,温憬主玩辅助,像是赫拉这种英雄,她从来不碰。

再后来,每次给Cicada化妆时,看到她总会乖巧地闭上眼睛,温憬都会忍不住感慨,她看起来可爱又好亲。

是最理想的妹的样子。

温憬总会认真地修饰着Cicada的长处,让她漂亮地出现在屏幕上。

比赛时,Cicada很强。温憬在化妆室里追逐着她的每一场比赛,亲眼看着她热度起来,受尽追捧。Cicada每多赢一局,温憬觉得都有在多喜欢她一点。

好巧不巧,Cicada一直在赢。

她同很多粉丝一样,喜欢镜头前的Cicada,喜欢她赢下比赛,喜欢她挥手,喜欢她在麦克风里面的表现。

接受采访时,Cicada容易哭。素净又贴合的妆,如墨点的眸,配上泛红的眼尾,温憬忍不住在想,她真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真想私藏起来。

爱有很多种,温憬知道她在爱着Cicada,为此她愿意先从朋友做起。

好在Cicada没有让她失望,相处起来时她发现Cicada性格很好,开朗单纯又热心,没有因为受尽追捧而骄傲自满,她谦虚又可爱,真的很讨人喜欢。

于是她更加爱上Cicada。

此时此刻她们连着麦,即将一起打游戏,温憬不免开始庆幸起来,她总能比其他粉丝更靠近Cicada一点。

Cicada信任我,亲近我。

想到这里,她温柔地、甜蜜地、又带着笑意地问道:“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第62章 纠结

“可以听到的,温璟姐,稍等我一下。”

岑鸣蝉在麦里回复道,登录上游戏后她先处理好了所有红点消息,然后充钱买了一张改名卡。

之前为了图方便,她的小号与小小号全都起名与“藏春”有关,如今她为了方便,需要更改艾迪。

现在已经出现了电竞,可以供粉丝随时查看电竞选手账号的对应俱乐部、段位、详细的战绩情况等,甚至会在选手开始rank(排位)时发送客户端提醒,告诉粉丝他们所关注喜爱的选手正在rank和本场所用的英雄。

岑鸣蝉并不想对外公开自己的两个小号,所以她想把这些号都改得和自己毫无关系,这样也能方便她在小号里练新的英雄和体系。

岑鸣蝉想了一下,把艾迪改为了特别中二的“此生未逢对手”。随后她先添加了温璟的游戏好友,温璟告诉她自己的游戏艾迪名为盛夏。

听到盛夏两个字的瞬间,岑鸣蝉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念头是,这艾迪肯定很贵吧。

就在前不久,打野狗哥心血来潮想把自己的游戏艾迪改成赛场艾迪“夏星”,结果显示艾迪已注册。

这在常理之中,《盛世》一经推出,便常年占据手游下载榜第一,用户早已过千万,任何比较好听的两字艾迪都注册得差不多了。

狗哥不死心,又去搜索了“夏星”的好友,看看对方愿不愿意在有偿的情况下换个艾迪,价格好商量,结果发现“夏星”在个人名片处清清楚楚写着一行话。

“出夏星艾迪,有意加xxxxxxxx”

于是狗哥又去添加了这个联系方式,结果一问价格,对方要价9999元。

对方还不忘友情提醒:“现在有个职业选手可是叫夏星,你现在不买,等他粉丝起来,以后就不知道多少钱了。”

狗哥实在不好意思说他就是对方口中的夏星本人,立刻删除了好友,并且把这件事当乐子讲给了队友。

他愤愤道:“我看起来那么像韭菜吗?”

岑鸣蝉也就想起来之前朋友说过的,有些人就是专门靠着“玩艾迪”赚钱的。

每次有新游戏推出来,都会有专门的团队注册新账号,把一些单字、二字、诗词、热门ip相关的艾迪都抢先注册,之后再通过交易软件出售艾迪牟取利益,当然也有艾迪贩子高买低卖借此赚钱。

通常一个好听的艾迪不知道倒了几次手。

所以当岑鸣蝉听到温憬的艾迪是“盛夏”,没有其他特别符号时,瞬间想起来那要价逼近五位数的“夏星”。

岑鸣蝉把温憬邀请进游戏房间,看到盛夏两个字,不由感叹道:“你的艾迪真的是又好看又好听。”

温憬则立刻在麦里笑着回道:“前几天刚买的,你喜欢的话我送你。”

“我不要,我就是夸一下而已。”岑鸣蝉果断拒绝道,“我排了啊温憬姐。”

“排吧。”温憬查看着Cicada小号的亲密关系,发现仅有一位,名字很眼熟,是对方大号的“恋人”——鸣蝉平安喜乐,她一时拿捏不准这位和Cicada的关系。

温憬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打趣道:“不要总是喊我温憬姐,你可以喊我温憬或者小憬。”

“我好像一直都是用Cicada称呼你,我也换个称呼吧。你喜欢我怎么称呼你,鸣蝉,还是小蝉,你觉得蝉宝怎么样?我看你的微博评论区大家都喜欢喊你蝉宝。”

那确实,岑鸣蝉有时候打开微博,收到的评论里粉丝大部分都喊自己“蝉宝”,连联盟都刻意把“蝉”与她绑定,作为个人向ip。

岑鸣蝉不怎么在意称呼,想了一下回道:“蝉宝听起来有点别扭,但也没事,喊蝉宝也可以啦!那我就喊你小憬好了。”

确定好称呼,二人正好排到队友,游戏进入到BP页面,岑鸣蝉选择打野雅典娜,而温憬选择辅助奶妈英雄赫柏。

岑鸣蝉向来在双排时很注意对方的游戏体验,因此在取得巨大优势之后,她把家里蓝buff打到丝血。

“小憬,你拿蓝。”

温憬没有迟疑,A了两下拿到蓝buff后甜甜笑道:“谢谢蝉宝。”

“小事。”岑鸣蝉又发了个信号,“跟我走,带你拿头。”

对面射手在只剩高地塔的情况下单人深入带线,正好被她抓到,打到丝血后她同样把人头让给了温憬。

最终游戏顺利结束,岑鸣蝉评分第一,一直跟着她蹭人头和助攻的温憬则是排名第二。

第二局,岑鸣蝉为了让温憬游戏体验更好一些,告诉她想玩什么都可以,自己包赢。

温憬想了想问道:“那我玩潘多拉可以吗?”

“可以啊。”岑鸣蝉爽快答道,反正她可以带躺,温憬玩潘多拉挂在她身上完全不影响战局。

进入游戏后,岑鸣蝉意识到对面的打野应该也是在带着朋友打游戏,很明显不是这个分段的。她收起了轻视之心,明显要比上一局认真一些,最终也是有惊无险地赢下游戏。

打完第二局,岑鸣蝉去看了眼社交软件,发现无事发生之后继续与温憬去打排位。

岑鸣蝉本来打游戏时就话多,加上温憬也有意询问一些关于她的话题,这使得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熟稔起来。

一连又打了三把,岑鸣蝉依旧习惯性中途切出去看消息,这是她遇到姐姐后养成的习惯,总要看看姐姐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手总比脑子要快,等她点开微信的瞬间想起来姐姐已经去睡了,然而下一秒,她发现姐姐在她和温憬双排期间发来了几条消息,她心里一惊。

糟糕,她错过了姐姐的消息。

【醒了,睡不着】

下一条是姐姐给她打来的电话,而她因为进入游戏,手机默认修改成了勿扰模式,所以通话自动被屏蔽了。

【通话未应答】

【看来你也睡了,那就做个好梦吧】

岑鸣蝉也不管这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姐姐有没有再度睡去,她立刻回复。

【我还没有睡喔姐姐】

下一秒姐姐发来了消息。

【那你这会在做什么呢】

与之而来的是通话邀请。

岑鸣蝉还是第一次知道,在微信通话中,还能收到其他人的通话申请。面对着二选一的情况,她果断地选择了姐姐。

“小憬我接个电话先。”

然后她不等温憬的回答,立刻接通姐姐的电话,温憬的电话随即挂断。

接起电话的时候,岑鸣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按理来说,她很久没有同朋友们一起打过游戏了。平时基本就是日常训练,等十二点多回到寝室,回回朋友消息,然后跟姐姐连麦打一两局游戏或者是讲讲发生的事,或者二人一起看看比赛。

而今天是姐姐先去睡觉,她无事可做才跟温憬玩了几局,加上她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是手机自动开了勿扰模式,但是在姐姐问她去做什么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虚。

这种莫名的心虚让她主动开口:“姐姐你怎么醒了,要不要再去睡一会?”

岑鸣蝉压根没有睡着。

她与十八岁的自己关系实在亲密,因此当突然有一晚她不是在通话中睡着时,她内心涌现出名为烦躁的情绪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忍不住坐起来取来手机,点开微信发现十八岁的自己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岑鸣蝉有些恼怒起来。

她心中开始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在生气,正在发泄情绪。

她竟然真的就一条消息也不发,她难道不想我吗,她不想说一下她今天给眉冬过生日的情景吗,不想与我分享今天比赛的细节吗?

一个还勉强保持着理智,负责劝解。

你不要无理取闹,是你先说了自己要睡。对方也清楚你有开着铃声睡觉的习惯,不发来消息是怕吵醒你,为什么要不高兴呢?明天她肯定会跟你说这些事的。

生气的小人继续愤愤不平。

好,就算她怕吵醒我,也不应该一条消息不发,她就是不想我。

岑鸣蝉努力把这两个小人从心里赶出去,她知道自己此刻内心的反复、纠结与矛盾,全是因为自己出现了戒断反应。

明明想要主动拉开距离的是她,如今先不适应的也是她。

她盯着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电话挂断的聊天框,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去消息。

【醒了,睡不着】

岑鸣蝉忽然意识到,她要比想象中的更加依赖对方一点。

在这段关系里,看起来是十八岁的自己一直在寻求安慰与依靠,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她借着十八岁自己那野蛮的肆意生长的蓬勃爱意,在填充爱的缺口。

十八岁的自己可以遇到新的人,她依旧会这么热烈地爱着。

那我呢?

岑鸣蝉自我提问着,实际上她很清楚答案。

她自我宽慰着,明天再开始疏远一些,今晚只当做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她这样自我欺瞒着,于是把电话拨打了过去。

没料到的是,直到铃声响到最后一秒,这通电话都无人接听。

岑鸣蝉委屈与沮丧起来,难道这就是天意吗?这通无人接听的电话更像是命运在她难以割舍的时候提醒她当断则断,不要留念。

她意兴阑珊地又发去消息。

【看来你也睡了,那就做个好梦吧】

然后她把手机关闭放在枕边继续努力去睡,直到不知多久之后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几乎下意识地立刻抓过手机来查看消息,得知对方没睡,她再度拨打过电话去,面对着对方问出的要不要再去睡会的关切。

她叹息道:“不了,我睡不着了。”

随后她又随口问道:“刚刚是去洗澡了吗?”

第63章 缠绕

岑鸣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十八岁的自己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道:“刚刚…在和朋友打排位。”

这一瞬间,岑鸣蝉感到有些难堪,但随即就释然。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所以在她矛盾、纠结、自我怀疑,在这场临水自照的感情里将要窒息的时候,对方却一无所知,与朋友快乐地打游戏。

这实在有些不公平,不公平的又不止这些。

她成为这场关系里唯一的知情人,要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要担心真相大白的那一瞬间,利剑会砍下她的头颅或者穿透她正在跳动的心脏。

十八岁的自己有父母疼爱,而自己孑然一身。母亲会为她赶赴S城亲自去谈合同,会为她去学着煲鲜虾生蚝粥,而自己连生病输液都没有人陪。

岑鸣蝉并不是想责怪对方,幸运与幸福从来不应该成为被责备的理由,她只是有些嫉妒。

是的,直到此刻,岑鸣蝉才意识到她骨子里的劣根。

原来在她们相处的过程中,除去产生的爱意,她对十八岁的自己竟然也充满着深深的嫉妒,她的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也在阴暗地填满着那名为嫉妒的东西。

她嫉妒着她的年轻,嫉妒着她蓬勃的鲜活,嫉妒着她拥有父母,嫉妒着她身上那些自己曾经拥有又陡然失去的东西。

掺杂着嫉妒的还是爱吗?她应该嫉妒吗?

她与十八岁的自己是超越“同根生”的亲密关系,她们流淌着一样的血液,有着同样的面容、声音、指纹与DNA。

她们本就是浑然难分的一体,如同那名为爱意与嫉妒的藤蔓扭曲地缠绕着生长。

岑鸣蝉有些疲惫,她失去了沟通的欲望,只是叹息道:“你继续去玩吧。”

短暂的几秒沉默后,她听到对方敏锐地问道:“你不高兴了吗,姐姐?”

岑鸣蝉沉默片刻:“我没有。”

十八岁的自己接着解释道:“只是普通朋友,之前她喊我打游戏我一直没有时间,所以今天陪她玩几局。如果你不高兴,那我就不打了。”

合情合理,挑不出来任何过错,甚至岑鸣蝉也很清楚,十八岁时自己朋友遍天下,只要她喊一声,总有人愿意和她打游戏,只要她想要,随时可以组织朋友来开房间打内战。

她知道十八岁的自己讨喜,知道她喜欢社交,拥有很多朋友,但是情绪永远要比理智先抵达,因此她依旧觉得不舒服不高兴。

她有些吃醋。

占有欲又在作祟,她心里那偏激派的小人又开始跳脚。

她是我,她是我的,她应该永远只注视我,只爱我,只有我。哪怕我不在的时候,她也只能像是望妻石一般静静等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有其他的选择。

随后那名为理智的小人也开口。

占有是爱,嫉妒是爱,但是爱不能只有嫉妒与占有。你希望她像是剪羽的金丝雀,关在笼中,永远只为你啼鸣,还是希望她做迎风飞翔的海燕,无畏狂风暴雨与巨浪翻涌的海。

岑鸣蝉做出了选择,她要的是后者。

爱应该是自我束缚,而不是捆绑他人的绳网。

岑鸣蝉还是说服了自己,十八岁的记忆已经模糊,她忽然很有兴趣,想看看在游戏小队里是不是哪位故友。

于是在复杂心绪下她蹙着眉做了个决定。

她开口问道。

“我有些睡不着,你们介意我跟你们一起打游戏吗?”

岑鸣蝉听到姐姐的询问时瞬间怔住。

她知道姐姐的性格,从不喜欢掺和其他的事,关于她的交际圈,姐姐只会听她讲从不多过问,更不会参与进来。

如今姐姐问可不可以三排,岑鸣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你等我一下。”

她在游戏里打字说明了情况,询问温憬的意见,是否愿意她再拉一个朋友进来,温憬表示同意,于是岑鸣蝉在麦里说道:“姐姐你上号,我拉你。”

她没有同温憬多解释姐姐的身份,事实上她也很难定义她与姐姐的关系。她们并没有确定恋人关系,用喜欢的人来称呼怕给姐姐造成负担,其他称呼或远或近都不合适,还是用朋友最为妥当。

岑鸣蝉点开小队聊天框,打字解释先前匆忙挂电话的原因。

【实在不好意思,突然来了电话】

【我们接下来用游戏里的组队麦沟通可以吗?】

游戏组队麦…

与岑鸣蝉的迟钝不同,温憬敏锐地意识到岑鸣蝉那边肯定还连着麦,连麦对象大概率就是她口中的要来一起玩的“朋友”。

她忽然也好奇起来,是何方神圣能让岑鸣蝉秒挂自己的电话。

会是“鸣蝉平安喜乐”吗?

温憬在游戏打字。

【当然可以】

不多时。

【系统】:鸣蝉平安喜乐进入房间。

果然是这位。

温憬低笑起来,谜底揭开的瞬间,她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是当此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温憬还是觉得……

有点有趣。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温憬点开组队麦,语气亲昵:“蝉宝,这位就是你朋友吗?”

岑鸣蝉进入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第三人的艾迪——盛夏。

很好听,但又难免让她多想。盛夏蝉鸣,多凑巧,多登对。

她低声叹气,她今天实在有些不正常,一直在虚空立靶,她不应该因为占有欲而敌视一个不相识的人。

她努力回想着,实在想不起来她是不是与“盛夏”认识。

然后她就听到盛夏在游戏麦里讲出的亲昵话语,而十八岁的自己则是回答道:“温憬姐,是我朋友啊,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排了。”

岑鸣蝉瞬间知道了盛夏是谁,十八岁的自己提到过温憬,她有印象。

岑鸣蝉沉默着,酸意不知不觉涌上心头。

“蝉宝”两个字真的是太亲密太讨厌了,连带着“蝉宝”本人都变得讨厌起来。

温憬是“朋友”,而她也是“朋友”。

我只是“朋友”吗?

岑鸣蝉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没确定关系的前提下,朋友确实是最妥当的称呼,但是朋友这个称呼在这种场合下又显得太宽泛太疏离。

岑鸣蝉有些赌气,在小队里打字。

【你好,我是云舒】

我是云舒天天开心的云舒。

游戏进入排位界面,到了选位置的时候,温憬在游戏麦里熟稔地问着:“蝉宝你还是玩打野吗?我想继续拿潘多拉辅助你。”

岑鸣蝉不由蹙眉。

潘多拉,挂件英雄,情侣连体必备,先前与十八岁的自己打排位,她不想动脑子时就会玩个潘多拉,反正对方会C。

怎么打都会赢。

但是如今听到温憬的话,岑鸣蝉生起闷气来。

不仅“蝉宝”讨厌,潘多拉也讨厌,她宣布,潘多拉就是她现在最讨厌的英雄。

十八岁的自己在麦里问道:“我没想好。姐姐你想玩什么?”

岑鸣蝉预选了射手英雄,笑吟吟说道:“我想玩蝉宝。”

这完全是在赌气,就像是之前传遍网络的段子句式差不多。

“妈我想要自行车。”

“我看你长得就像个自行车。”

岑鸣蝉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如果这句话是在某种旖旎的场景下说出的话,她可能会忍不住多想。她下个月就十九岁了,已经和姐姐可以做一些事情了,想到姐姐那修长又漂亮的手指会划过她的肌肤,她就浑身颤栗。

但是现在明显不是上述的场景,任她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姐姐意有所指。

惊慌之余她又欣喜地意识到,姐姐似乎在吃醋。在此之前,任她怎么耍小心机,姐姐从未吃过醋。

想通这点,岑鸣蝉关闭了游戏麦,这样确保接下来她说的话不会被温憬听到。

她难掩雀跃:“姐姐,你是吃醋了吗?”

“我没有。”姐姐脱口而出的否认在她看来更像是嘴硬,“我准备让朋友也喊我蝉宝。”

姐姐看起来像是气昏了头,她的名字里又没有蝉字。

这样的姐姐实在是太可爱了。

岑鸣蝉的唇角不由幸福地弯起:“好,姐姐明天就改名叫江鸣蝉。”

姐姐似乎也意识到了先前话语里的失误,她改口道:“我要让朋友喊我鹊宝。”

鹊宝…

岑鸣蝉明知道姐姐根本没几个朋友,但是只是脑补一下这个场景,她仍然像是被踩尾的猫一样张牙舞爪起来。

她的嫉妒与愤怒要汇集成海将她淹没了。

她在麦里坚决表态:“我不同意,我不能接受。”

“但是你接受了朋友喊你蝉宝,现在也要我接受别人如此称呼你。”姐姐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你在双标,岑鸣蝉。”

岑鸣蝉哑口无言,心烦意乱之下她选了个中单英雄。

游戏麦里,温憬的声音一如往常:“蝉宝,你去玩中单的话,那我去辅助云舒了。”

岑鸣蝉打字说“好”。

姐姐的声音回荡在她脑海里,你在双标,岑鸣蝉。

是,她承认。

或许是她喜欢孔雀开屏的缘故,她习惯了做一只花花蝴蝶,到处展露自己的魅力。

她知道她性格讨喜,也喜欢被人喜欢,因此在她听到蝉宝这两个字时,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与亲近,但还是觉得能够接受。

她告诉自己,评论区也是这样喊我的啊,温憬这么喊也正常。

但是当她把这件事替换成姐姐时,只是想一想,她的心里就涌出来了无数腥涩致命的毒液,张口就想对着那个虚空的靶子喷射毒液。

她像只盘踞的艳丽毒蛇,时刻警备,摩擦鳞甲做出攻击的姿势,不准所有人觊觎她的姐姐。

而姐姐似乎也习惯了她的缠绕,习惯了生活里只有她,并且也没有对她提出过要求。

她们就这样相处着,没有人有异议。

直到今天,姐姐明确地表达——你在双标,岑鸣蝉。

也像是一种警告,不准双标,岑鸣蝉。

第64章 自由

岑鸣蝉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她失态了。

她也想过,如果是十八岁的自己遇到这种事会怎样处理。

大概在听到那声蝉宝时就会瞬间炸毛,她会在整局都赌气一言不发,直到游戏结束直接退出游戏,然后前往小窗吵架。

但她已经不再十八岁了,她今年二十七岁。

她比对方年长九岁,虽然不至于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种“我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用来倚老卖老的话,但她确实经历得更多,有着更丰富的感情经验,所以她应该情绪更加稳定。

情绪稳定的人,就应该像母亲那样永远不在人前教育自己的女儿。

她至今记得小时候,过年期间表妹们会来家里玩,她们会在家里玩捉迷藏的游戏,经常因为要藏起来而把家里搞得乱糟糟的,尤其是钻进衣柜里,母亲也只会小声地让她带着妹妹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要注意点不要将衣服踹脏。

或者母亲会提议让她们出去玩,去买些零食,去玩些其他游戏。

永远和颜悦色,永远情绪稳定。

但父亲就不一样。

偶尔她们在家里奔跑追逐嬉闹,父亲会不悦地拉下脸来当众训斥她,在外人面前树立规矩彰显家教。而母亲这时候就会出面,宛如救世主一般把她救走。

母亲讲过,要照顾他人的颜面,彼此体面。

而她也被教导着做事要体面,因此她大部分时候都待人友善,努力做个讨人喜欢的人,她的每一段感情都好聚好散,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反目成仇。

因距离而疏远的旧友,因爱意消散而分别的前任,因毕业而散伙的同学,全都体面地从她人生中离开。

所以她后悔了。

在温憬面前,她不应该同十八岁的自己讲那样的话。

不应该直接地讲她在双标。

她应该等游戏结束,礼貌又客气地送走温憬,再与十八岁的自己沟通她的行为是否妥当,再去表达自己确实因为“蝉宝”这个称呼而感到不悦与醋意。

当然,她完全可以用“我太在意她”这种话当做自己失态的借口,但是岑鸣蝉依旧觉得自己有道歉的必要。

只是现在道歉,也不合适,一切要等这局游戏打完。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要把可能正在惴惴不安的十八岁的自己安抚好。

“鸣蝉,我刚刚不该讲那样的话。我没有在责备你,也不会因此厌恶你。”

她轻声说道:“我们先把这局游戏打完,好不好?”

岑鸣蝉在不安,她担心姐姐变得讨厌她。

认识姐姐这么久,除去那次开玩笑般的“罚站”,姐姐从来没有用今日这种不高兴的语气讲话。

或许是姐姐平时对她太温柔太有耐心,她被呵护得太好,以至于她现在像个玻璃娃娃般脆弱无比,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但是你接受了朋友喊你蝉宝,现在也要我接受别人如此称呼你”与“你在双标,岑鸣蝉”这两句话可能在别人看来不是重话,但是对于岑鸣蝉而言,这就是重话。

重话往往意味着愤怒与厌烦。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如果说谈恋爱就是一场考试,那她今天的行为肯定扣分了,甚至可能会被姐姐直接判定为不及格。

情绪低沉下的岑鸣蝉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她默默地打游戏,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直到耳机里再度传来姐姐的声音。

“鸣蝉,我刚刚不该讲那样的话。我没有在责备你,也不会因此厌恶你。”

“我们先把这局游戏打完,好不好?”

那瞬间,岑鸣蝉心头万千情绪闪过,汇总成两个字的话就是——想哭。

她想起来今天晚上与冉眉冬吃饭时说起的话题来,冉眉冬见过她谈恋爱的模样,也知道她向来没有耐心,因此好奇为什么她能在姐姐那里坚持这么久。

她的回答是“因为姐姐时常给我的感觉是我们很契合”。

这份契合并不是指在她心里她和姐姐天造地设,宛如严丝合缝的齿轮。

而是在这段感情里,姐姐总是很了解她,知道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而姐姐总能在最对的时间做出最及时的回应。

因此她在相处中时常觉得舒适与惬意。

舒适、惬意,所以觉得契合,这更像是一种年长者向下的包容。

所以她不确定姐姐是否会感到疲惫与厌倦。

如同今晚,双标两字一出,她不确定姐姐是单纯的吃醋还是开始讨厌她了。

好在姐姐再次及时地给出了答案——没有厌恶。这让她稍稍放心。

岑鸣蝉眨巴眨巴眼,乖巧地回答道:“好。”

这局游戏还是毫无悬念地以胜利结束,结束的那一刻,岑鸣蝉听到十八岁的自己说道:“温憬姐,今天就到这里了,我要去休息了。”

于是岑鸣蝉也退出游戏,静静等待着十八岁的自己与温憬道别完,确定目前只剩下她们二人过后,她开口道歉:“今晚是我不好,不该凶你,尤其是还有你朋友在场的时候。”

电话那边的声音又软又糯,听起来像是含着泪随时要哭:“姐姐,你不要道歉,是我错了,对不起。”

岑鸣蝉道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当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权利生气。

非要为二人的关系下定义,那就只是朋友。

正大光明理所当然的吃醋是恋人的权利,而不是朋友的。

所以,哪怕她吃醋到发疯,也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把怒火的矛头对准十八岁的自己。

电话里,对方的认错听起来很是诚恳:“姐姐,我不应该模糊界限,不应该同意温憬姐*喊我蝉宝,我当时也没有多想。”

然后是低低的一句:“姐姐,你要相信我,我只喜欢你。”

岑鸣蝉当然知道她只喜欢自己,但是越是这样的爱,她越畏惧。

她一直在高空走钢丝,在试图寻找到那个平衡点,能够让她陪伴在十八岁的自己身边,距离上又不至于过近或者过远。

但她明显失去了平衡,面临着随时跌下高空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调整着平衡,要委婉,要隐晦,要潜移默化。

如果她是这场感情的局外人,她相信她完全可以做到以上的要求,但她身已入局。

在爱上水中倒影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她自己,理智向爱恋缴械投降沦为俘虏。

她不由叹了口气。

“打游戏的时候,我也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别人想怎么称呼你是她的自由,而你应肯也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她的自由,也无权干涉你的。”

“所以你不需要为我的不高兴买单,反倒是我在试图干涉你的自由,应该是我同你道歉。”

*

自由。

曾经是岑鸣蝉最喜欢的词语。

她喜欢自由,自由往往意味着她只属于自己,她可以随心意而来。

这世界上有趣的女孩子很多,在她单身享受自由的时候完全可以万花丛中过,花心地享受与不同的女生的短暂的暧昧时刻。

哪怕谈恋爱时,岑鸣蝉也想拥有自由,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是当姐姐与她讨论自由时,她却完全是另一种的心情。

因为此刻的自由意味着拒绝、放弃与划清界限,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她沉默着,想了好久。

“姐姐,如果我心甘情愿让你干涉我的自由呢?”

“我爱你,发疯一般地爱着你。我想与你在一起,我不要自由,我都听你的。”

岑鸣蝉深吸一口气。

“坦白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总是很了解我,但我却没那么了解你。你似乎在矛盾,在迟疑,你应该是有顾虑,但是你从未告诉过我你在担心什么,在迟疑什么。”

岑鸣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蒙上一层水雾。

“你总是在隐瞒一些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选择尊重你,等待你哪天彻底信任我的时候,跟我说清楚,因此我从来不去多问什么。”

“但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你。只要你想喊停,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我怕你会消失在某个清晨,怕你会遇到更合心意的人然后立刻抛弃我。”

“这一切美得都像是一场梦。”

她吸了吸鼻子。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你不喜欢任何人,那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可是有时候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我就无法忍受。”

“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岑鸣蝉终于还是问出来了这些天心里最深的那个疑惑。

“明明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与我在一起试一试呢?”

“如果你实在担心,那给我一个试用的机会,好不好?”

*

好不好?

问句很轻,落在岑鸣蝉的心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两情相悦当然好,如果今年年底将有世界末日到来,那她会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因为在人生的最后片刻,她希望自己是在爱中走向死亡。

但是很幸运又很不幸的是,并没有世界末日。

闭上眼再睁开眼,地球在既有轨道上旋转着,人类的社会秩序在平稳运行着,墙上钟表也在按秒行走着,所有人都在钢铁森林中,为了当下与日后,成为一只只碌碌的蚁。

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就是要做成熟的未来规划者,而不是做飞蛾扑火的蠢货。

她是这艘感情之船唯一的掌舵者,她要避开冰山,平稳地驶向长久的远方,而不是与十八岁的自己在沉船事故里一同溺死在冰川之中。

她是年长者,这是命运赋予她的责任。

她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像十八岁的自己一样,在深夜里任由情绪翻涌战胜理智。

要冷静,要理智,更要残忍。

因此她语气平静地回道:“如果非要我给出答案的话,那我的回答的是,不好。”

第65章 姐姐

随着“不好”两个字的落地,气氛瞬间凝固结冰。

电话那边十八岁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问道:“为什么?”

这并非是岑鸣蝉第一次拒绝他人。

在大学期间、在游戏里、在工作后,她遇到过不同的追求者。面对女孩子她总是会温柔一些,拒绝话术往往就是“你很好,但我目前没有寻找伴侣的想法”。

当然也有一些不知道她性取向而盲目上前的异性,她基本不会同他们出柜,只会给出三个字,不合适。

不出柜的原因是她信不过他们的人品,怕有些人拿她的性取向做文章,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如今她拒绝十八岁的自己,同样需要给出理由。

岑鸣蝉不由叹息道:“爱情总是甜蜜又短暂的,不如友情长久。”

这真的是最俗套的拒绝方式。

“我们之间差着九岁,你才刚刚成年,并不能分清楚喜欢与爱的区别,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成长。”

“我即将三十岁,需要的是稳定与长久。而你不到二十岁,正好是最耀眼美好的年纪,会有很多选择,不是只有我。”

“现在的你被很多人关注着,我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攻讦你的理由。”

“只要你愿意,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但不是以恋人的身份。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希望你能够把自己照顾好。”

话已至此,电话那边也只能情绪低沉地回道:“我明白了,姐姐。”

然后便是双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舍得主动挂电话,电话里是静悄悄的。

这场表白让她们都变得尴尬与狼狈,她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也不知道今日将电话一挂,迎接她们的是什么。

是疏远?

还是终结?

如果先前她们还能维持着亲昵又暧昧的美好关系,享受着彼此的爱,那么窗户纸戳破的那瞬间,一切都已改变。

最终。

岑鸣蝉不想继续在沉默里无声地感受着彼此的痛苦,她开口说道:“不要多想,去休息吧,做个好梦。”

像是很多个夜晚,她们在睡前互道晚安一样,她听到十八岁的自己轻声说:“晚安姐姐。”

岑鸣蝉握着手机,忽然有些后悔,她宁愿先前那场沉默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晚安鸣蝉。”

*

从这天起,她们似乎进入了冷战模式,说是冷战也不恰当,更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岑鸣蝉很清楚这一点,但又无可奈何。

换十八岁自己的脾气,没当场删好友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又怎么能要求更多呢。

她们依旧还是互道早安与晚安。

晚上的连麦环节被两个人默契地取消掉了,她们尽力避免互相回忆起那个拒绝与被拒绝的狼狈夜晚。

她们也不再约着打游戏,连带着其他对于生活的分享也少了很多。

岑鸣蝉再度恢复了“自由”。

她的手机哪怕开着铃声,也不会像之前一样时常响起。她可以静音睡一下午,等她醒来去翻看手机,发现未读消息一条也没有。

她的生活里似乎又只剩下了冉眉冬。

这么讲也不对,她还有写作。

《无冠之王》还没有完结,夺冠只是一座小山,沈青然要做的就是翻越更多的山,闯过更难的关。

岑鸣蝉登上后台,发现多了一条长评。读者针对剧情讲了很多,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本书,从各个方面写出了自己的感受。

最后读者提问。

【作者有微博吗?】

岑鸣蝉有微博,但是很久没有用过了,她决定再注册个新的。等她注册好,才去回复那条长评,同时附上自己的微博号。

她的微博里空空荡荡的,很明显的是个新号。

岑鸣蝉想了想,透过窗户拍了张蓝色的天空发了条微博,然后她注意到了热搜前三中的一条消息。

【CL俱乐部或出售盛世分部联盟席位】

据小道消息所说,CL俱乐部似乎在尝试售出盛世分部的联盟席位。盛世官方赛事发展到现在由最初的十个席位增加到了现在的十六个。每个常驻席位的价格大概在八到九位数。

出售席位便意味着将退出这个赛事。

CL俱乐部母公司为上市集团,运营一直良好,不存在资金紧张的问题,岑鸣蝉实在想不通决策者决定退出盛世电竞项目的理由。

然后她又不免想到还在CL“打工”的十八岁的自己,不知道等她二十七岁时看到这条热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候她大概率已经退役了吧,这期间或许她会前往其他俱乐部,她看到老东家准备退出的消息会难过吗?

岑鸣蝉没有答案。

此时距离上一通电话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她依旧在维持着表面平静实则挣扎的生活。

她的内心好像座活火山,酝酿着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随时可能喷发着滚烫的名为痛苦的灼热岩浆。

她写文、看书、做手鞠球,以及偶尔去楼下逛逛。

她所在的小区绿化率极高,当初的定位就是高端盘。小区最中心有片湖,湖中有个仿古的亭子,可以供业主歇脚与赏鱼。

岑鸣蝉刻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忙,哪怕是空闲时候,她也要听着音乐或者看看视频。

忙碌便意味着没有那么多时间供她胡思乱想,但是难免的,在某个时刻,她还是会想念对方。

比如说当她睡醒点外卖时,看到那家熟悉的粥店,还是会想起来前不久她们的对话。

“家里附近新开了一家粥店,其中的海鲜粥特别好喝。”

“我更喜欢喝甜粥耶姐姐,等我有空试试。”

“我之前也喜欢甜粥,后来试了试,咸口粥也不错,比如说生蚝鲜虾粥。”

她不知道十八岁的自己这会在做什么,她的训练赛打得还顺利吗,餐厅的饭合不合口,她之前说队友先前想养只矮脚猫在基地里,现在是不是已经养了。

像是乐曲戛然而止,一切都来得突然。

明明就在当天她们还约定好,等她们晚上各自吃完饭回来,要一起把当天比赛的视频补了。

但是现在,岑鸣蝉只能把比赛视频下载下来,独自看完。

看比赛时她总是会恍惚地想到对方,她过得还开心吗?她会想起我吗?

她也像我一样私下补完比赛吗?

岑鸣蝉痛恨自己对感情的渴求,她偷偷去看过对方的朋友圈,她想搜寻到对方痛苦的一点点痕迹。

只要她在痛苦,就证明她还爱我。

哪怕她明知道自从十八岁的自己登上职业赛场后,对方就几乎不在空间与朋友圈这种公开的地方发布动态。

时间似乎被人动过手脚,每一秒都仿佛被掰成了两秒来钟,焦灼、缓慢又漫长。

岑鸣蝉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而在这时,她接到了姑姑的电话。

“鸣蝉,明天有空吗?下班之后来家里吃顿饭吧。”

岑鸣蝉想了想,她回答道:“好,明天我早点过去。”

她没有在电话里同姑姑讲她早已离职目前一直在家写作的事。或许在明天的餐桌上,在姑姑的询问下,她才会讲出来。

面对姑姑舅舅这类的长辈,岑鸣蝉总是会心情复杂。她与长辈的关系并不算差,但也算不上特别亲近,仅有过年的时候会去走一走。

两年前那场白事,基本都是长辈出力忙前忙后,岑鸣蝉并不懂白事的规矩,只是宛如牵线木偶一般,听他人的调令。

白事过后,所有人都回归于自己的家庭。对于岑鸣蝉这个成年甚至已经到达适婚年龄的侄女或者外甥女,更多的也只能是含着泪叮嘱,要好好生活,为了你爸妈也得好好的。

岑鸣蝉一一点点头。

坦白讲,她不太愿意与姑姑舅舅们见面。

每次见面,长辈会透过她去怀念自己的兄弟姐妹,她坐在那里,是她,又不是她。

那一刻,她是父亲,也是母亲。

她听过了太多次这样的话,她的眉毛像父亲,她的眼睛像母亲,她结合了他们的优点。

联想起自己早死的亲人,长辈们开始讲当年岑鸣蝉的父母说过的话,做的事,讲他们如果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然后再安慰岑鸣蝉几句,要她好好生活。

到最后往往就是岑鸣蝉与长辈对坐抹眼泪,徒增感伤。

这样的相见更像是一次次自揭伤疤。虽然明知道那伤口不会痊愈,但每次揭开结痂,都是新的附加的重叠的痛苦。

她能看到那粉色的血淋淋的肉。

很疼。

没有人愿意频繁经历这样的痛苦,她宁愿窝在蜗牛壳里,触到一点点苦头就缩回壳中。

她不知道姑姑为什么会在今天打来电话喊她过去吃饭,可能是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兄长,然后想到他唯一的孩子,也或者是有话要跟她说。

只是明天只怕少不了又要再哭上一场。

她还记得,当初父母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姑姑强硬地喊她去家里过春节,岑鸣蝉实在拗不过,只能去住了几天。

她在姑姑家住得并不习惯,陌生的环境令她焦躁与不适。

最主要的是她实在接受不了与姑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些年她与姑父关系一般,仅仅是家里聚会时见过,他们常年说不上几句话。

但是共同生活之后,她就要时刻面对这位没有任何关系的异性长辈,她要避嫌。

寄人篱下的别扭与局促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也因此她住了三天就找个理由搬出姑姑家。

岑鸣蝉回到家里,开始庆幸她已经成年,不会有人提出来要领养她,她不必寄人篱下。

她也清楚,没人敢提领养她的缘故也跟钱有关。

谁都知道她父母在外面做着生意,庞大的遗产由她继承,不会有人有异议,但一旦有人提出来领养,肯定会被其他人反对。

这是属于成年人的默契。

岑鸣蝉想到明天要去姑姑家,瞬间又头疼起来。她被父母教导着要有礼仪,只是二十五岁未婚的她并没有那么多人情交际,她依旧是在父母羽翼下充当着雏鸟的角色。

没有社交场合需要她作为当家主人出面,逢年过节都是父母提前准备好各家的礼品,因此母亲还没来得及教过她上门拜访时礼物方面的人情世故。

姑父的礼物是最好解决的,烟酒茶叶三选一就好。至于姑姑与表妹表弟,她决定在平台上搜索帖子再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十八岁的自己发来了消息。

【姐姐,你就不想我吗?】

下一秒,这条消息被撤回。

【姐姐,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

然后同样被秒撤回。

最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姐姐】

岑鸣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个字,忽然泪流满面。

第66章 醉酒

自从经历过那场变故之后,岑鸣蝉其实不爱哭了。

小时候的岑鸣蝉爱哭,一是她生性爱哭,二是因为发现哭这件事像是利器,一旦拿出来在爱的人面前很是管用。

她自幼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性子急,脾气也差,动辄就喜欢骂人,但是老一辈多是嘴硬心软。只要她哭,奶奶看到就会无奈叹气,训斥她的态度都开始软化,会给她擦去眼泪,做些好吃的端到她跟前哄她。

念书时候,她偶尔也贪玩想犯懒不写作业,那就借口忘带,一边翻找书包一边还要“急出眼泪”,老师便会说那就明天再带来吧,将此事轻轻放下。

后来岑鸣蝉回想自己幼时拙劣的演技,反应过来老师不计较是因为她那时候学习好,少写一天作业并不会影响她的成绩,因此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等她与父母住在一起,眼泪依旧好用。母亲怜惜她自幼不在跟前长大,总是会纵容她一些。父亲虽然严厉,但只要是她哭也会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将责备的话咽下去。

再后来随着网络发达,她接触的事物越来越多,也懂得了更多的道理。

她不再将哭泣作为满足心愿的工具,但她依旧爱哭。

她性子敏感,又易共情。大学时候与游戏CP连麦看到感人的电影,对方无事发生,她却已经眼圈通红,抽着纸巾开始擦泪。

有时候晚上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感人处也会悲从心来,泪水簌簌而落。

母亲有时候也会揽着她,叹息自己怎么生了个如此爱哭的女儿,岑鸣蝉看过《红楼梦》,总会振振有词满口歪理,说不定我上辈子也是株绛珠仙草,这一世来到人间是为了还泪。

母亲讲她胡说八道。

然后她便遇到那场变故。

命运不会因她落泪而垂怜她,冰冷又残酷的事情放在眼前,她也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歇斯底里,哭得缺氧差点背过气去,仍是改变不了一点现实。

然后她就不再爱哭了。

冷战的这三天,连喘息的空气都仿佛掺着刀子,每呼吸一口,都往她五脏六腑里捅去。痛苦在她的骨肉里慢慢滋长。

她半夜失眠时也会想,我真的遇到了十八岁的我了吗?这会不会只是场梦而我只是没有醒来呢?我遇到的是真的我吗?我爱上的到底又是谁呢?

纵然是这样,她也没有掉过一滴泪。直到她看到那两条撤回的消息,知道对方也如她般痛苦、反复、煎熬,终于是泪如雨下。

她没有去回复消息,只是去搜着帖子,去看明天前往姑姑家准备的礼品。

直到她挑选完礼品,她才点开了消息。

【我在,怎么了】

临近睡前,她才收到回复。

【没什么,就是突然喊喊你】

【晚安姐姐】

岑鸣蝉没有戳穿她的假话,她只是将惆怅吞咽入肚。

【晚安】

第二日,岑鸣蝉依旧醒来很早,她坐在电脑前的她准备先将更新写完,但是当她打开文档时却开始发呆。

等她回过神时,耳机里在随机播放着歌曲,这一首正好是放到了《保留》。

《保留》是好多年前的老歌了,她听得厌烦便移除了列表,直到前几天十八岁的自己再次推荐,她于是又把这首歌添回列表。

于是顺理成章地,她又想到了十八岁的自己,想到了那两句被撤回的真心话。

【姐姐,你就不想我吗?】

【姐姐,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

岑鸣蝉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立刻关闭文档,然后打开制作手鞠球的视频,跟随着视频在手鞠球上缠线。

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她总是很难集中精神,虽然是缠上了线,但是缠得并不好看。

她无奈叹气,这个手鞠球送给冉眉冬是肯定不可能了,她只能再去淘宝上购买新的材料。

岑鸣蝉感到深深的挫败感,写文写不出来,连缠线也缠的乱七八糟,再回想自己一生,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

她也清楚她现在一切负能情绪的来源都源自前几天的那个夜晚,只要她去找到十八岁的自己和好,她那乌云压顶的世界会瞬间晴朗起来。

但是她不能。

决不能前功尽弃,她这样告诉自己。

*

等到下午,岑鸣蝉早早去买好了礼品,带给姑父的是茶叶礼盒,姑姑不爱姑父抽烟喝酒,因此她决定把烟酒从选项中删除。

送给姑姑的是一盒滋补品,给表妹的是一套化妆品,之前她趁着品牌旗舰店有活动,多囤了几套。至于还没上大学的表弟,岑鸣蝉前往银行取了一千元的现金出来放在了红包里。

准备妥当之后,她拎着东西打车前往姑姑家。在路上,她专门打了个电话过去,告诉姑姑自己已经出发。

上一次去姑姑家还是两年前的那个春节,好在她的记性好,还记得姑姑家所在的楼栋与房号。

等她临到小区的北门,姑姑又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这会到哪了,又告诉她表妹在小区西门等着她,到时候直接跟着表妹回家就行。

岑鸣蝉只得又跟出租车司机说转去西门。

等她一下车,便远远地认出来了站在门口的表妹。表妹名叫许采薇,采薇两个字是姑姑起的,取自《诗经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表妹小时候就长得十分漂亮,皮肤白皙粉嫩,睫毛又长又密,像是个可爱的芭比娃娃。

岑鸣蝉是独生女,每次看到姑姑怀里的采薇,总会想,如果采薇是我亲妹妹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如果是亲妹妹,妈妈肯定会更喜欢她一些,因此又觉得还好不是我的亲妹妹。

幼年时两家住得近,加上奶奶还在世,姑姑走动得也要勤一些,经常带着表妹来找她玩,表妹特别黏她,连姑姑都要笑自己的女儿,说采薇像只小跟屁虫。

她们之间差着将近五岁,倒也还能玩在一起。

后来父母东山再起,家里条件好起来,搬家换了大房子,而她高中又要住校,与表妹也逐渐疏远。

之后她去外地念大学,很少回来,等毕业又找了工作,与表妹再见面也就是逢年过节两家走动的时候。

这时候五岁的年龄差便显得非常明显,岑鸣蝉无法同表妹抱怨工作的烦恼,表妹也不会跟她讲述高中的烦心事。

她们坐在一起,只剩下了客套的寒暄。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

岑鸣蝉重复地枯燥地叮嘱许采薇,要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以后找份好的工作。

后来表妹也上了大学,岑鸣蝉有时候也能在社交软件里看到表妹“秀恩爱”的动态。她没有点赞与评论,只是有些庆幸表妹没有屏蔽她。

司机从后备箱里把岑鸣蝉准备的礼品取出来递给她,采薇远远地也看到了岑鸣蝉,主动迎了上来,非要帮她拎着一些,岑鸣蝉只能把轻一些的化妆品递给她:“这个是送你的。”

“谢谢姐。”许采薇笑起来,客气地回道。

岑鸣蝉与表妹并肩行走在小区的绿荫路上,依旧是客套的寒暄起头:“过得怎么样?”

“还好啦姐。”

“还有在念书吗?”

“没有去读研,我已经工作了,你呢姐。”

“我已经离职了,目前在家里待业。你在哪里工作,工作还顺心吗?”

“我在某公司上班,工作还可以。”

“工资怎么样?”

“还凑合,到手五千。”

“那也挺好的。柏舟在家吗?”

柏舟是表弟的名字,表弟要比她小十一岁。

“没在家,他要住校。”

“也是,他在念高中了吧?”

“刚念高一。”

聊到这里,她与表妹的交谈基本也就结束了。

曾经岑鸣蝉想不明白,为什么舅舅也好姑姑也罢,总要见面时问她一些问题,来来回回就是“考的成绩怎么样”“工作怎么样”“工资多少”。

这让她很厌烦,她甚至私下同母亲抱怨过,总要被姑姑舅舅查户口式的询问,好烦呀。

母亲总会耐心地跟她说,那是因为姑姑舅舅与她代沟太深,见到她想关心她,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能问她这些问题。

岑鸣蝉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仍然觉得有些抵触。

网络上曾经流行过一些怒怼这类查户口行为的视频,总是把亲戚形象刻画得不怀好意。岑鸣蝉虽然不觉得姑姑等人如视频里那样讨人厌,但还是会在听到那些“怼人语录”时心头暗爽。

当然,她的反抗也仅限于对这类视频点赞收藏加投币。下一次被“查户口”时,她依旧老老实实乖巧懂事地回答着问题。

如今身份转换,等她面对与她存有代沟又关系疏远的表妹,她想了解对方近况时,也只是重复着上一代的行为,刨根问底地“查户口”,好拼凑出来表妹目前的生活状况。

或许表妹会感到厌烦,岑鸣蝉在心底叹气。

好在沉默没有维持很久,表妹指着前面那栋楼说道:“马上到了,姐。”

“好。”岑鸣蝉点点头,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茶叶礼盒手提袋的绳索做得有些细,实在有点勒手。

电梯来到了九楼,两梯两户,姑姑家在东户。表妹掏出钥匙打开门,岑鸣蝉刚进门就看到姑姑闻声从厨房走出来:“鸣蝉来了。”

岑鸣蝉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点点头:“我来了,姑姑。需要我去厨房帮忙吗?”

“不用。”姑姑摆摆手,绽着热情的笑,“你坐着和采薇聊会,马上就吃饭了。”

岑鸣蝉应了下来,姑姑转身又回到厨房。

岑鸣蝉与许采薇对视一眼,她们默契地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手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岑鸣蝉忽然想起来,问道:“怎么没看到姑父?”

许采薇回答道:“我爸同学请客吃饭,今晚晚点他才回来。”

岑鸣蝉低低地喔了一声,二人再度沉默。

姑姑的厨艺很好,岑鸣蝉很早就知道,她坐了一会,便主动前往厨房帮忙,姑姑只是叫她和表妹把做好的菜端出来。

今晚只有她、姑姑以及表妹三个人在家里吃饭,但是姑姑做了五道菜。

外加一道汤菜。

岑鸣蝉注意到,所有菜里都没有放香菜,显然姑姑记得她的忌口,她不由心头一暖。

她们三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聊着。姑姑问道:“鸣蝉今年二十八了吧?”

岑鸣蝉点点头:“按照虚岁,马上二十九了。”

姑姑为她单独舀了碗丸子汤放在她跟前:“尝尝好不好喝。”

一旁表妹也搭话道:“姐,上一次你来我家不是说丸子汤好喝,这次我妈专门又给你做的。”

岑鸣蝉盯着跟前丸子汤一怔,随即想了起来。

两年前的那个大年三十,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她与姑姑一家吃着年夜饭。

或许是姑姑刻意叮嘱,也或者表弟表妹已经懂事,那场年夜饭,大家都主动给她夹菜,生怕她吃不饱一般。

除此之外,他们一家四口都没有互相夹菜。

他们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岑鸣蝉的情绪,岑鸣蝉很清楚,但是越是这样的谨慎越是在提醒着她她所遭遇的一切。

随着春晚中的倒计时,新的一年要来了。零点时窗外响起了远远的鞭炮声,岑鸣蝉想起来小时候父母回家和自己跨年的场景。

父亲总会在院中点燃不知道多少响的鞭炮,母亲则与她站在一起,温柔地为她捂住耳朵。

父亲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立刻跑回屋檐下,伴随着鞭炮燃烧的光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而周围邻居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再后来,国家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总有些人会在过年期间偷放。

两年前的那个跨年夜就是,有人偷偷在放烟花。绚烂的烟花绽开,岑鸣蝉低头舀着面前的丸子汤,那是姑姑刻意放在她面前的,要她趁热尝一尝。

姑姑温柔地看着她:“肉丸子不是外面买的,是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岑鸣蝉用瓷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然后点点头:“好喝,我很喜欢。”

她那时候心情沉重,说好喝也不过是客套话,但没想到姑姑与表妹还记得,更没想到姑姑会专门再为她做道汤。

岑鸣蝉端着碗,用勺子舀起清汤与肉丸尝了尝,丸子滑嫩,而汤则清香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