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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那个孩子出生,接下来上位的就是那个孩子了。

“是呀,”维尔利汀也侧过身来,眨眨一只眼睛,吐了吐舌头。

“不过谁让我生不出孩子呢。”

两人又心照不宣地一起笑起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路西汀安安静静看她,显得很乖巧,目光里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维尔利汀轻轻翻正过身去。

她盯着上面的天花板。

“有什么不好决定的。既然那么多人反对我,那把他们全干掉不就完了。”

把他们全干掉,才是最简单粗暴地能治理他们的手段。维尔利汀甚至不需要狠下心来,她对他们原本就抱有十足的恨意。

“嗯。”路西汀靠近她,亲亲她,又亲亲她的手背。

“……小心自己。”

接下来是维尔利汀一个人的战场,他只能作为后援来帮忙。

“所以,这就是您的回答?”左首相面色铁青看着她。

维尔利汀翘腿坐在王座上,嚣张气焰十足。

“是啊,”她单手支撑着脸,傲慢的视线轻轻扫下来。

“左首相联合那么多人来一起给我上书,可每个人的愿望都不相同,我总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所以——她就把他们全清扫了。

“可这个王廷还需要臣子!你怎能、你怎能如此草率地处理他们!”首相气得面色通红。

她简直是个昏君!他原以为一个仁慈的妇人上位后会跟凯撒不同,可他大错特错了,她比凯撒更加暴虐!

凯撒上位后不会突然扫清对他来说不知作用几何的臣子,可是她却做到了,这样的人,真的有必要值得他追随吗?

“做不到就滚。”

维尔利汀从王座上站起来,鞋跟踏在座前的地板上。

她俯视那位群臣之首,带着君主的傲慢。

“庞加顿的人才那么多,能顶

替他们的有的是。至于你——只要我想让你下去,能顶替你的也不是没有。”

她缓慢绕着王座踱步几步。

“你以为你们那些心思我都不知道么?我早就做好把你们全都一网打尽的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跟着你的人竟然那么蠢,一上来就都来送死。”

他们以为她真的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么?有凯撒和奥斯托塔在前面做借鉴,他们竟然还保持着以为只要联合在一起就能威胁到她的天真。

所以那些臣子都被维尔利汀拿来铺路了。

“那是对你的警告,希望你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维尔利汀回到王位上,继续坐下来。

面对这位曾经是她盟友的“老朋友”,如今竟要拿这种手段来对付他,想来真是叫人唏嘘。可是没办法,权力场上就是这样,变化多端、尔虞我诈,今日他们是朋友,明日他就是她手下的羔羊。

维尔利汀具备身为帝王必要的凶狠素质,对她有害的,哪怕再重要也要割掉。

“……”

左首相默言了。

他已知晓这位皇帝不会被他拿律例和警告所拿捏,她确实不是一只能做傀儡的羔羊。于是他转变说法,打算以“对她有利的一面”来打动她:

“王后殿下……不,维尔利汀陛下,哪怕您确实否定了群臣的共同上书,圣堂那边也会要求您遵守国律。否则,他们便会宣布您不具有加冕的资格。”

给历代君主加冕的,确实是非教皇莫属。

他上前一步来,“……拥有一个属于您自己的子嗣,堵住那些人的嘴。您想改变的都可以留在之后改变,何必抗拒这一时呢?”

“我不是已经说过你该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了么?”

维尔利汀坐在王椅上,双膝交叠,眯起了眼。

她的话字字落地:

“——你该做的是帮助我堵上他们的嘴!而不是在这里想着如何劝说我顺他们的意。盖斯威特卿,当臣子当了一辈子了,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么?”

还没等首相发话,君主就宣布道:

“在加冕之前我一定会看到圣堂那帮人向我俯首称臣。你参与或不参与都没关系,只要现在就知道这个结果就行了。”

首相猛抬头,“您这是在挑衅帝国的律法——”

“不合格的律法没有存在的必要!”女王挥挥手,姿态随意。

“等明天那些人来了我会让他们同意修改这条律法。要么修改这条律法,要么破例,要么,我会堵上他们的嘴,让他们永远说不出话来。”

像她堵上那些臣子的嘴一样。那些臣子以为可以用将她谋杀了先帝的消息扩散出去威胁她,但在那之前便先被她永久地埋于地下。任何人都必须明白她有铁血手腕,整个庞加顿的变动必须从现在就开始。

而难缠的人,从明天白天到达了她的面前。

第96章 加冕维尔利汀大帝

四个圣徒托着教皇纯白的袍子,跟他一起从殿门走到女王身前。

教皇见到女王无需参拜,反而是还没加冕的维尔利汀需要向他行礼。但她似乎全然不在乎这些,优雅地俯了俯身后,面带笑容,率先向教皇问起了好:

“贵安,教皇阁下。”

教皇那带有神性的目光轻浅扫下,将要讲出此次的来意。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维尔利汀先一步抢先道:

“最近我临近登上王位,便想着将诸多问题在上位之前扫清,不知教皇可有兴趣听我叨扰?”

教皇自是必然要应允的。他目光在她面上扫过一瞬,带着威严与神性点了点头:

“请讲。”

维尔利汀在心内勾起一抹嘴角。教皇见她颇有笑意,当下便觉得不对。果不其然,她把一叠公告书扔到了他的脚下。

“大胆!竟然如此对教皇不敬!”拎着他袍角的圣徒怒了,抬头斥责那位女王。

可维尔利汀却毫不在乎,她只是优雅踱步到教皇面前,讲述起了事实:

“前些天我排查地方上的治安问题,竟然发现各公爵领、各领地分区加起来总共有一百八十一座圣堂分处存在徇私枉法乱象,不仅对重罪罪犯视若无睹、不及时加以逮捕,还私自接受当地贵族贿赂,坐视当地治安乱象发生。”

教皇在胡须之下几不可见地咬了咬牙关,脸色转眼变得铁青。

——这个狠毒的野心家想干什么?不就是想拿这些要挟他么?

维尔利汀转眼就将手掌轻贴在胸膛上,装成一副柔弱之状:

“那些分堂丝毫不遵循圣殿的教义,将教皇阁下的教诲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令我痛心!”

教皇不得不压下自己内心的怒火,换上正经处事的模样,维持着原先的高洁姿态,说道:

“这些人我自会处理!绝不会让他们再令女王陛下费心。”

“教皇阁下能如此说,那就太好了。”维尔利汀还保持着那副还没从悲伤中缓过神的模样,眼里闪着担忧,口中却暗**刺:

“近来我为在加冕前处理这些事而繁忙,实在是空不出心思去处理其他事。按理说,这些分堂的事我也该跟着处理的,全交给您一个人去处理,实在是显得本人失责。”

她话锋一转:

“——不如就这样吧,我们把这些分堂的错处全昭告给每个公民,让他们跟着监督修正圣堂的每个错处。这样既能保证圣堂的公正,又能让公民参与到庞加顿的治安中来,在维持治安原则的同时,还能让每一个公民放心。”

她这话一讲出来,便是告诉那老东西她不打算放过圣堂了。昔日圣堂有凯撒王室庇护,方能借着庞加顿的贵族统治制度胡作非为、吸取民膏,但到了她这里可不一样。

她就是要告诉那老东西,要么别妄想骑在她头上,要么她在这件事上跟他们纠责到底。庞加顿的民心是圣堂的维持根基,他们根本付不出失去民心的代价。哪怕跟她两败俱伤,他们也必然损害自己的根基。

果然,教皇只是立在那里,什么话也讲不出来。身后的圣徒拽着他的袍角,能感受到袍角传来的他身上的颤抖。他们这位教皇从未发过这么大的怒。

可偏偏维尔利汀的话他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教皇阁下不说话,我就默认可以允许我那么做了。”维尔利汀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在她回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教皇苍老的话语:

“慢着,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停住,足下停驻在原地,并未转身。

只见须发苍白的教皇拄着圣堂杖,对她说:

“分堂失职,多为我管理不力。陛下大可把这些整改事项交给我一人处理。我们在这里向您保证,类似的事项绝不会再出现第二桩。”

“但若把这些事公布出去,将会极大地损害民众对庞加顿治理安全的信心。不若就把这件事按表不揭,这样等以后每处分堂都整改好后,群众的心中自然分明。”

维尔利汀在他看不见的那一面露出微笑。

“好啊。”

她继续讲:“我觉得教皇阁下的处理方式甚妥,让我这个年轻的君主自愧不如。鉴于我此时实在繁忙,我就暂时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您处理了。”

“不过——”她转过身来,今天自不会让这个老东西安心。“听说您今天找我有要事相商?如果您所说的要事能够让我分神、让我不得不拖缓处理政务的进度的话……”

她的最后一句话,字字加重而缓慢,更像是威胁:

“……那我可就得腾出手来,必须亲自处理掉这件事了。”

教皇的眼微眯起来。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从她在审判台上公然驳倒他时,他就认清楚了这女人实质上是一把利剑。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这么快发展到连他都无可奈何的地步。今

天别说对她加以掣肘,他连反击都做不到。

“……好。”他咬牙切齿。“……今天来找陛下只是为了商量加冕礼时的事宜,并没有其他要事相商。”

被迫否认掉原先来到这里时的来意。

维尔利汀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女王还得被强制着怀胎?这不就是他们要向她立威风吗,表示虽然你上位了但你还得听我们的话、你要上位就得听我们的话。

只有狠狠地打他们的脸,才能让他们认清谁才是这个国家的实权统治人。

“那么我便不亲自送您了。”在教皇跟她商量完事宜临走时,维尔利汀如此道。那位圣堂的神职者回身望她,而她以眼神向他致意。

维尔利汀微微眯起眼睛,在王座下送别他:

“希望您别忘了,在我的加冕礼时,要按时出席才好。”

看那老东西不爽地咬紧了牙,她便知道,今天真正地拿捏住了他的要害、拿捏住了他最担心害怕的东西。

但从此之后,他同样也会分出比以前多得多的心思、用出比以前高明得多的手段来对付她。

维尔利汀抬头张目,便知道,在除掉真正威胁她的神权以前,这个神权的维护者绝不能留。

在邻近王城的一座会议厅中,公爵们开始投票。

在最初到来的三位公爵中,没有人选择支持她。她的上位会给旧贵族带来极大的动荡,这是必然的。

没有人想用未知来赌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

但随之而来的路西汀公爵打破了这个局面。

这位帝国内最富庶领土的公爵一进来便将自己的正装外衣随意搭在了椅背上,先一步表了态:

“我支持维尔利汀陛下。”

其余三位公爵的面上皆显现出震惊——

他不是死了吗?!

但还没等他们细究,第二位核心公爵又走了进来。

“我同样支持维尔利汀。”铁公爵表态。

他都提供军力支持维尔利汀攻陷王都了,他能不支持她当皇帝吗?

“慢着——!”一位领主率先反应过来,举手示意:

“就算你们都支持那位先王后,也并不代表她的票数能够登基!选举新王需要七位公爵中超过半数共同投她,可是现在阿尔伯特公爵和兰彻斯特公爵已经死了!”

无论再怎么样,那个女人也只能得到两票。哪怕是来自最中心领土的两票。

可是紧接其后的,第三个人走了进来:

“我支持维尔利汀陛下!”

身穿赭色衣装的赫妮公爵走进,戴着边上有玫瑰装饰的帽子。她来这里时走得急,是趁着公爵投票还没结束时赶过来的。

就在刚刚,兰彻斯特领地的公爵选举有了结果。赫妮以三百八十一票的支持票数力压她的竞争对手、旧兰彻斯特领主的家族势力,成了兰彻斯特领上的新公爵。

现在的赫妮,所投出的一票具有选举出新皇帝的效力。

现在票数3:3持平,哪怕再多一位公爵,都能投出这决定君主是否登基的同意票或反对票。

这也是那三位投出反对票的领主没想到的。他们以为有两位公爵已死,有那三票反对之后,维尔利汀不能登上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局势僵持之际,一名侍从从外面闯了进来:

“曼尼迪奇公爵!刚才您的公爵领首府发生了暴动,群众大量上街支持您倒台!反对您不参与助力维尔利汀殿下上位的想法!”

“什么!”曼尼迪奇当场就站了起来,跟着那位侍从出门离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名公爵提前离场弃权,那么路西汀从座位上站起,作为话事人,对最后的票数结果进行公示:

“反对票与支持票之比为2:3,公爵层级领主会议到此为止,宣布支持维尔利汀作为君主进行加冕仪式。”

这是庞加顿第二十一任的君主加冕礼。

在臣民共同的注视下,年轻的帝王沿殿前红毯走上台,由教皇亲自把黑石王冠加冕在她的头上。帝王俯首,冠戴于顶。她是开国的第一任皇帝,已经不再用“皇帝”来称呼,而应称呼为“大帝”,与之对应的,她的王冠也沉重无比。

而将公民一同放入参加加冕礼的现场氛围,爆发出了以前从未迄及过的,巨大的欢呼。

多棱的黑石之冠压在她头上,维尔利汀明显地感觉发顶有些重。

帝王的重量。

她的王冠上并未镶嵌过多宝石,主体用了最坚固最罕见的黑石。与臣民对她的印象一应——

她是最坚固的女王。黑色、坚韧、而不屈,是面向旧日不公的最坚固的黑石利剑。

可维尔利汀却不是很喜欢它。她希望总有一天,能摆脱这刺向旧日的旧日还存在过的象征,戴上真正属于和平的冠冕。

维尔利汀转身向她的臣民们挥手示意,群众再次为她爆发出呐喊与欢呼。

他们的神明、他们的利剑,能真正将过去黑暗与他们斩断之人。

神明在此仿佛成了具象化,如果祂一定有副样子,那么一定是面前这个人头戴金色冠冕、手拿麦穗的模样。

君主再次坐上游行的花车。

上次坐这花车还是在她被戴冠成为王后的时候。在奥斯托塔加冕时,她本该与他再次共同乘坐这车辇,然而她叛变了,也不知他后来还有没有独自坐在这车上。

如今再坐这花车,心境却与以前大不相同。

如今唯有她一人坐在这车上,与她的臣民挥手和握手。她的权力不用再由任何人施予,她本身就是权力本身。

维尔利汀与原先皇帝完全不相同,她是最亲民的皇帝。原先的凯撒们不会像她一样把手伸出车辇座上,她手心里还收获了来自孩子们的糖。

原先要为孙女治病的那位大婶就抱着她的孙女站在街道边上,挥着孙女的手笑着看着她。维尔利汀回头多留意了她们两下,看见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如今已经得到安康。

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人……他们都在等着她给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维尔利汀大帝面向前面的光亮,向着她所想要迄及的未来进发。

第97章 重逢者骑士

朝殿之上纷乱一片。

“近来曼尼迪奇领又出乱子了……”

“他们领地近来一直有暴动!领民上街要求王廷必须撤掉左臣派体系,可是左臣派相当于王廷的命脉,怎么会是他们说撤就能撤的呢?”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左臣一派阻碍了他们的发展……加上陛下先前就带着镇民起义,承诺带给每个公民一个他们想要的未来,这些人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没有先皇的铁血手腕……陛下就……”朝臣纷争,整个朝廷氛围纷乱无比。

维尔利汀揉揉额心,只觉得头上那顶黑石王冠重得不行。实在是不适合被戴在头顶上。不知设计师是不是存了要弄死她的心思,这顶王冠看着轻巧,实则质固无比,底下的尖尖也总戳她的额头。

随着手指在额间轻揉着,她的思维也被揉开了似的,逐渐清晰起

来。

自从她走上王位后,一系列问题就纷至沓来。她不能说这些不是先朝的遗留问题,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瞬间爆发出来,背后绝对是有有心人在鼓动。有心人在背后给她使绊子,今天朝廷上的乱象也绝对是他故意而为。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看着这乱象,自觉无力,想让她逐渐退出权力中心。

能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维尔利汀的视线轻轻向左下方扫了扫,开口道:

“首相阁下,你觉得今日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穿朝臣制服的首相走上前来:

“陛下,臣觉得不应对那些刁民太过放纵。纵使陛下爱民如子,也应对自己的子民加以约束,今日的暴动之举,属实非合格的公民所能为。”

“有道理。”

维尔利汀笑了笑。

——可她并不觉得那些领民是无故产生这些暴动的。就像秋天的水塘一样,如果没有大的动物跳进去,哪怕风再大也泛不起什么涟漪。谁知道在镇民有了暴动的苗头、暴动现象又传回王廷之中的过程中,有没有人掩盖了什么事实呢?

“安静。”

维尔利汀令下,朝廷顿时安静下来。

她平静扫过那些人,“那就告诉那些平民还有受到平民影响的所有人,三天之内我必给他们一个结果。”

维尔利汀回到办公厅里。

刚才她的密探有消息传来,镇民出现集体抗议行为的原因是一个农妇的孩子在母亲跟某位贵族线人冲突时受了伤,额头跟肩膀都挂了彩。而那位贵族跟左臣一派有直属关系,农妇在贵族那里讨不到公道,故召集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来支持她。

原由真有这么简单吗?维尔利汀将手支上下颌,思考起来。

如果仅仅是孩子受伤,那么多的人不会冒着被贵族镇压的风险一股脑地冒上街来。凭维尔利汀先前处理这种事的经验,背后绝对会有人在煽动。

如果她这时候真顺镇民的心意处理左臣一派,那么以后这种事就会越来越多,她会被认定是没能力的君主;如果她真的处理那些镇民,那么她的事迹会被传播出去,有心人会让她丧失民心。

维尔利汀转转笔。觉得某些人是该整治了。

——虽然那人是朝廷的肱股,无论给他怎样的处理,都会在朝廷中引起不小的波动。

但就像生病了一样,病灶在手部就该断手,病灶在脚部就该断脚。总该治理治理某些人的,否则就会像不治之症一样,病痛会逐渐沿着手脚病灶的部分逐渐开始蔓延,最终造成越来越多的肢体朽烂。

维尔利汀紧皱了皱眉头。

“——去把首相喊来。”她向门口的密探吩咐道。

与此同时,另一位侍从从门外赶来,向她禀告道:

“陛下,宫廷内有一个人想见您。”

是谁?

维尔利汀想了想。问那位侍从,侍从也磕磕巴巴左顾右盼,说不出个结果。当下便心里了然。

住在王廷里,还让侍从叫不出名字、或者说避及谈及其名讳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女巫是算出了她今天要对付那个第一奸臣,才会特地在这个时候赶来吗?

“让她来。”维尔利汀吩咐下去。

半个小时之后,来到这里的是那位权倾朝廷的首相大人。

盖斯威特出现在她王座前,气色从容,神闲相定,保持着身为王权之下第一重臣的镇定,丝毫不为将会被她处理而感到慌张。

他摸得清维尔利汀在王廷中的命门,对她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再清楚不过。维尔利汀现在不可能抽出手来治理他,除非她想让朝廷中人心惶恐。

维尔利汀放下笔来,几不可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确实还不能对你做些什么。”

他们的猜测是对的,她就是还不能对他们做什么,这些人才会如此肆意妄为。

她既处罚不了盖斯威特,也不能将他现在就关起来。维尔利汀现在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用,现在的事已经多到让她分不出心,一天忙二十个小时也差点处理不了,再去掉左首相,她无异于自戕。

但是,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会对盖斯威特说。

君主双手交叠,放到下颌下,目光犀利:

“你如果再敢对我的臣民做出那些事,我会让你付出一个你付出不了的代价。”

这算是最深层次的警告。然而摸透了她的老臣却不以为然。他身上满副忠臣的凛然之气,说出的,却是忤逆君主的话语:

“陛下明明知道我现在做的是身为臣子不该做的事,却仍然不给予我处罚,说明您现在还是能力尚且不足的君主。不如就暂且听臣的计谋,将这些事暂且交给臣如何?”

维尔利汀都快被气笑了。

上来就是问她要权,首相似乎高估了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她是现在还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这可不代表她是任由他拿捏的君主。

“很好,盖斯威特卿。”维尔利汀称赞道。

就在盖斯威特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维尔利汀踱步到盖斯威特身边。

“您有一点琢磨得非常对,在现在这个关头,我必须重用您。”

话锋一转——

“可您似乎忽略了一件事。帝国的运作从来不是由王廷体系独自运作起来的,王廷的属臣,从来和外部的贵族领主相互扶持相互制衡。”

盖斯威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就知道他们这位女王没那么简单。

维尔利汀走到他身前,宣布道:

“您似乎忘了外面还有足够制衡您的体系。如果我没记错,东部和西部的贵族都仍在和您的合作之中。”

“我完全可以先对他们进行制裁,转头令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啊。首相大人,到了那个地步,您觉得您的行为还能随心所欲吗?”

不用她再多行动,东部西部贵族自然会把压力施加到盖斯威特身上。

这位老臣眼神里闪过一丝凛然。

……他就知道他的君主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他所不能企及的地步,在她还是以前的维尔利汀王后、甚至是维尔利汀公爵时,根本没人能想到她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待他想要开口时,隔壁的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

“何必那么麻烦呢。小维尔利汀,有些事其实很简单。”

一名穿黑裙的女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乍一看,盖斯威特甚至分不清她和维尔利汀。

从衣着、发型、气质,她和从前的维尔利汀,全都十分地像。

“女巫”。

真正的女巫,从他面前走了出来。

维尔利汀看向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想对你说的其实很简单。”女巫轻佻地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只狐狸。

她转眼看向那边的盖斯威特。盖斯威特所站的那边,有一扇巨大的华丽落地窗。阳光透过窗照进来,明亮,圣洁无比。

“亲爱的,你所担心的一切都并不复杂。想要应付它们,其实只需要采用最简单的手法就可以了。”

“比如说——”

女巫推向盖斯威特的胸口,把他向落地窗那里推了过去。

落地窗玻璃哗然一声破碎,黑色的人影跟着穿朝服的盖斯威特一起坠了下去。在维尔利汀的反应速度里,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两个人最后的影子。

“老师!!!”

随着呼喊,维尔利汀踩着碎掉的玻璃从高堂窗口向下望下。盖斯威特的身影翛然落地,她看见了他重重摔落在地的身躯,鲜血沿他身躯边缘慢慢蔓延。这时候,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或许他早知道他现在必须死了。

维尔利汀需要建立新秩序,而新秩序不允许他这个人存在。他是旧代的象征,他不消亡,旧庞加顿帝国便不会彻底消亡。

除掉他自己,亦在他的计划之中?

这便是他送给君主的最后一份大礼。

无论先前发生了什么,维尔利汀还是成了他认可的君主。为了自己这一生中最后一位君主,他愿意为她铺路。

——该回来的人也应该回来了。

他用生命对她说。

没有他,维尔利汀会在重臣位置上有更好的选择。

维尔利汀退后一步,略显狼狈地深重喘息着。

那实在是太高了,站在那个角度向下望实在是太高了,更别提她还望见了自己重臣的遗体。

女王虚虚地向后跪坐下来。

这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她想让自己的心情得到平息。

“呼——”

“呼——”

……

……好在,她没有看见肯萨什娜。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坠落,下坠在地的却只有盖斯威特一人的遗体。宫人下去,满王廷地寻找,也没有看见肯萨什娜的一片衣角。

维尔利汀对此并不震惊。

她能从被关紧的牢笼中任意进出,还能预测到许多维尔利汀预测不到的事。哪怕现在告诉维尔利汀女巫其实是找了个办法再一次脱离王宫,她也并不意外。

肯萨什娜,女巫,就这样在王廷中消失了。

世界开始进入新秩序。

“所以你的老师是在跟首相一起坠落后不见了。”

在那片树林中,路西汀跟她复盘。

维尔利汀点头,闭着眼,又睁开眼睛。

“嗯。她有许多我不知道的能力和方法,我严重怀疑她只是厌倦现在的生活过好日子去了。”

毕竟她也曾离开维尔利汀超过五六年时间,而那五六年维尔利汀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死。她最后不还是在大牢里好好活着吗?

“真是个有趣的人。”路西汀轻笑。

具体来说,是“危险又有趣的人”。跟维尔利汀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一样。不过,他不会当着维尔利汀的面说她的老师危险。

随后,路西汀转回正题:

“首相带来的危机解除了。但如果想完全巩固你的势力,圣殿里的教皇也必须抓紧死。”

“嗯。”维尔利汀应答,“我知道。”

“我去做这些。”路西汀望向远方有月光照耀的视野边缘。

“不,让我亲自来做。”维尔利汀否决掉他,紧接着路西汀便转过头来,“嗯?”

“我要做的不只是要除掉他,我还要把他背后的神权端掉。”

维尔利汀目光坚毅。

在这个人治的时代里,虚假的“神权”已经不需要再存在了。

“那些欺骗人的东西,就该跟着那老东西的谎言一起毁掉。”

路西汀侧目望向她。

他有点担心维尔利汀。到现在,她还被教皇的谎言所带来的迫害与痛苦包裹着。

“黑发的女人会侵害神明,毁掉庞加顿”

到现在,这个预言已经被由它带来痛苦的人实现了一半。他由衷地希望它不会再给他的妻子带来痛苦,只是为了这样,她还要付出许多、许多。

维尔利汀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毁掉那些谎言而生的。

她是如此坚韧、美丽,而恶毒。却又生机旺盛。

到这里,路西汀抱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在自己的下巴上蹭着。

“你心疼了?”维尔利汀眉眼弯弯微笑。她的小狗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心疼着她。

想想他的存在,她就会感到幸福。

除去昏迷的阿尔吉妮娅婆婆外,路西汀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维尔利汀也抱住了他,两个人亲亲密密地磨蹭着,彼此之间都感到了温暖。

简单的拥抱也会给小狗幸福。

小狗惬意地倚在她肩头闭眼,边磨蹭着她边问道:

“我是不是第一个你这么喜欢的人?”

“是。”

幸福泡泡溢出。

“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恋人?”

“是。”

幸福泡泡溢出更多了。

“我是不是第一个在老师见证下跟你分享同样秘密的人?”

“……不是。”

“嗯???”

路西汀从她肩上抬头。“你还跟其他人分享过秘密??”

他又吃醋了。一想到维尔利汀的秘密不是只跟他一个人共享,他就吃醋地难受。

“那个人是谁?!”他问道。

维尔利汀的视线转向前方。

那是在很久以前的时候了。

肯萨什娜带着她在某片林地里修行,她们在那里居住着一座小木屋。而那个时候,肯萨什娜身边还跟了另一个孩子。

一个黑发的孩子。

“他是个黑发的孤儿。现在的话,应该是被某家贵族收养了吧。”

她还大致跟路西汀描述了一下他的外貌。那是个黑发红眼睛的男孩子。

一开始还躲在树后面,不肯出来见她。

“这么说,那个人是跟你一样的巫猎受害者了?”

路西汀问道。

他印象中没有哪家贵族会收养同阶级以外的孩子,而贵族男人中又没有黑发的,既然那个孩子是黑发的,那么黑发的就一定他的母亲。

而巫猎后很多人也不喜欢黑发女人生的孩子。这么说,他会跟维尔利汀一起流落在外,也是理所当然了。

黑发的被贵族收养的男孩吗……

路西汀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印象。

他不喜欢在很维尔利汀苦难的事情上开玩笑,便再也没有提这件事。只是跟她提了一句,他对那个人很是吃醋。

“真是服了,怎么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人你也要吃醋啊?”维尔利汀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个时候,就需要爱抚。

路西汀的醋意在她的抚摸中渐渐变小了,直至变小成一个点,几乎看不见。最后,彻底淹没在幸福的泡泡中。

“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最后,小狗在摸摸头挠挠下巴的惬意闭眼中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难得的温馨时光中,他只想独享维尔利汀。

“好~”主人拍拍他的脑袋。

在这种温馨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把宠爱分给一个人。

圣堂的门主动为她打开。

教皇亲自来接见维尔利汀,自从上次要求整改分殿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商谈实质性的合作。

前面一切顺利。只是在她将要踏入圣堂最深处那座传闻中的圣殿时,遭遇了一点点小小的阻拦——

“站住!黑发的女人在圣堂中一律被称作女巫,怎么也配有资格进入圣殿中?”

一位圣堂守卫阻拦住她。

维尔利汀朝身边望去,教皇对此全然不知晓的样子。

然而她却清楚,今日这件事是他有意而为之。教皇就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份,提醒她,凭她女巫的身份不配进入圣殿。

维尔利汀笑起来。

“哦?是吗?”

说着,抬起裙角,一只脚迈入了圣殿之中。

“你!”没参加加冕游行、因而不认识她的那个守卫一急,将银枪投掷向她,银枪却在擦着女王衣边的时候,被一只迅捷的戴着白色铠甲的手半空截住:

“法罗纳,不可对陛下无礼。”

优雅的维尔利汀女王照着声音望去,对上了一双曾经相熟的眼睛。

第98章 法因背叛者

维尔利汀的脸色变都没有变。

来者黑发红眸,面部轮廓俊秀锐利,身上铠甲属于圣殿骑士专属的纯白骑士铠,铠甲上的胸标与其他人截然不同。那种纹路与剑对称相协的徽记,代表着圣殿骑士中的“顶级”。

他的黑色短发末端微卷,还是维尔利汀记忆中那个样子。

“不许对女王陛下无礼!”

教皇对那投枪而来的守卫佯装恼怒,命令他退下,然而实际上却并未给出任何惩罚。维尔利汀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还是象征性地给了面子,微笑道:

“早对圣殿内圣裁骑士的威名有所耳闻,今日百闻不如一见,骑士阁下,果然如外界称颂那般荣耀且英勇。”

风华俊貌,气度不凡。像这样称赞他的话,她还说了很多。

然而他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给她过多眼神。红宝石般的眼眸望向前方,道:

“女王陛下是要来参观圣殿么,圣殿不宜让人久留,看完之后还是尽快请回吧。””

当然。“女王脱开身旁使女的手,气质高华。使女自觉退下。

不知怎的,使女总觉得陛下今天的气质有些冷。

“身为第一次来这里的统治者,我自然是要朝拜圣殿的。教皇有诸多要务在身,我便不再过多叨扰他,不如就让骑士阁下带我来参观吧。”

说着,面向白须白发的教皇,微微点头示了示意。

教皇扫了骑士一眼,苍老的眼睛掠过一丝浑浊的光,心说他应该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随后便称不上和善地转身离去。

维尔利汀跟在骑士身后。

圣殿内部静谧无比,长廊两侧也没有侍奉神的那些圣从。为了不打扰那位最接近于神的尊贵存在,这里只有最特殊的人才能进入。法因算是一个,他是教皇和神子钦定的圣裁骑士,拥有为数不多能进入这里的资格。

圣殿总殿占地抵得上半座王宫,几乎算得上一座微型城池。在这里的长廊上漫步,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

维尔利汀开口道:

“成为圣堂的骑士,沦为当初陷害自己的那批人的帮凶,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法因在前面头都没回。

“我只是相信只有这么做,我才能离当初的目标更近一点。除了圣堂,现在还有任何人能为那些在苦难里苦苦挣扎的人们做一些事吗?”

维尔利汀走到他前面,恼怒浮于眉眼之间:

“你分明知道现在的苦难都是由他们造成的!”

“已经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法因淡淡地绕过她。

前方是圣殿的中心殿,最圣洁的光彩从那里散发出来,仿佛与周围这片土地的苦难格格不入。

也只有这里……能稀释周围的一点苦难了。

“……前面就是神子的所在地,我不会让你见他的,请回吧。”

维尔利汀静在原地,“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法因不答话。她越过黑发骑士,走向圣殿总殿的大门前。

纯白与圣洁跃入她眼,这地方除了白外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

被成为“神之子”的人就蜷缩在中心的神像之前,穿着白色神服在那底座上休憩。他的肩膀随呼吸轻微起伏,银色长发柔顺披散在身侧。

那是非常秀美的一个人。光是从他枕在胳膊之上仅露出的一点容颜,维尔利汀就能窥见他的荣光。

如果神明有着现世的容颜,那么一定就是他这副银白之貌。他的神情在面对任何人时都不会有一丝波动,外部的一切尘俗都与他无关,这便是最接近于“神”的人。

骑士踱步到她的身边,“……请回吧。”

神之子是连教皇觐见他之前都要特意沐浴洗礼提前问安的人,圣堂不可能允许维尔利汀就这么见他。更何况维尔利汀现在是危险人士,对神子造成的危险未知,她若踏入这一殿,圣堂明天就会发出公告宣布她亵渎神权,需要重新受到洗礼。

维尔利汀没说什么。不需要法因主动来带她走,她自己就转身离开此地。

……糟透了,今天的一天真是糟透了。让她看见那么多不愿看见的人,还让她曾经视为同类的人背叛了她。

漆黑的剑最后也被圣堂那虚伪的华光镀上一层银白。他背叛了他们的苦难,他背叛了她。

现在的法因,是为罪罚划定界限的圣裁骑士,是守护神明的执剑之人,唯独不是她认识的遭受猎巫苦难的受害者。

维尔利汀走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蜷缩在神像前的银发之人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君主回廷,把手上冗余的臂饰脱下,一股脑全甩在了办公桌上。

将手臂撑在桌上,她轻轻地靠着桌子,喘息休憩着。

……法因,那个人,跟她记忆中的太不同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法因还是因被迫流亡而躲在树后羞怯不敢见她的孩子。他对她抱有警惕和敌意,直到肯萨什娜说“饿了就自动出来了”,他才被迫从树后出来到木屋里找她。

维尔利汀在树林中时对他跟无视一样,等一同来到木屋中吃饭时却必须跟他坐在一起。当时因脑子里装满了仇恨而异常冷漠麻木的她,也不知道肯萨什娜为什么要收留这么个人,也许肯萨什娜是无意间在树林中见到他捡到他的,也许她是让他提前藏好在那里的。总之,肯萨什娜带她来到了那片有他的树林。

法因不跟她一起接受关于药草的修行,他总是在她于林地中分辨那些草药时默默在一旁看着她。他话总是不多,有时一整天几乎没有。维尔利汀从不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从不来主动贴近她。

而到了剑术的修行时,维尔利汀总是跟他平手。

不,他当时留手了。维尔利汀想。

法因在握剑时,眼里的那种神光是她都不敢直视的。每次都跟她平手的他,最后总是能轻易地收住剑势,不让她受伤。

维尔利汀想,如果他没有认清自己那天生就拥有的顶级剑术天赋,他绝对不会成为“圣裁”。

就像今天,如果他自认应付不了她,他也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今天要浪费时间回忆这些事呢?

维尔利汀分散着心神,外面忽然传来一句话:

“真稀奇,我以为像你这种高效率的扫荡孽臣的权谋家,从进来开始我就会看到你在纸上规划着如何除掉那个教皇了。”

政务官拉德拉娜从外面进来。一切犀利的言辞在此刻都是赞美。

她走到维尔利汀桌边,探探头,“见完那个老东西之后,你现在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跟维尔利汀的风格不像呀。

女王抬起头来,对她说道:

“我一点都不淡定。我在那个老东西的身边看到了一个可恶的家伙。有他在,我绝对不可能杀死教皇。”

“你是说法因赫维多特?”拉德拉娜言。

“你了解他吗?”

“当然了。所谓「帝国的利剑」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裁骑士,一招险胜帝国骑士长的佼佼者。圣裁骑士不仅在神殿中有支柱作用,在外也是重要的精神象征,帝国精锐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位置很重要。这也就意味着维尔利汀如果有什么把柄被圣堂抓到,对她进行斩首的很有可能会是他。

维尔利汀挑了挑眉。她可不想听到那些虚的名称。

她想找的是他的弱点。

“弱点几乎没有。你不可能从正面击溃他就是了。”拉德拉娜下了定论。

相信维尔利汀也特别明白这点。所以维尔利汀一开始就说过,有那个家伙在,她无法越过他的保护力量陷害教皇或把教皇拖下台。连教皇都除不掉,毁掉神权更是不可能。

从法因,到教皇,再到背后被所有人拥戴的神之子。

可真是如山一般的大工程呀。

艰难的大工程。

维尔利汀暂且没有头绪。摇了摇头。

“你今天来是为了干什么?”她问向拉德拉娜。

“就是为了看看你进度如何。”拉德拉娜吐了吐舌头。

“再说了,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维尔利汀忽然愧疚起来。有些旧事,她们必须了结。“你……不怨我处决了你的老师吗?”

“他自己都说过,在创建新时代的路上,一切的牺牲都是必要的,有什么好怪你的?”

政务官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不过要是现在他在的话就好了,是他的话,一定有办法跟教皇那老东西爆掉吧。”

“……算了,不说那些了。要不要吃早餐?我看了看政务厅外面的桌子,厨师长好像给你准备了鲜奶油卷、蜂蜜蛋饼之类的,虽说早餐就吃这么多高热量点心不好,但偶尔吃一次甜食也不错哦?”她看得出维尔利汀心情低落。

维尔利汀看她,“你还真是贤惠啊。”

偶尔一次的调侃,她们都习惯了。

来到那张摆满了餐点的桌子前,金灿灿的蛋饼正在等着她。厨师长特意拿来了热乎乎的枫糖,准备为她趁热淋上糖浆。

政务官也来到了桌前。

维尔利汀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蛋饼,忽然惊喜地大叫:

“啊!”

“怎么了?”年轻的政务官问。

女王回答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需知,今年各地的地区粮食报价仍需要您过目。与此同时的是,在圣堂的直辖区域内,我们不统一粮食的售出价格。”

拉德拉娜代表王廷来向教皇谈话。

连教皇都对此感到有些惊讶,面上的威仪虽然未改变半分,向来笃定且威严的语气却加了些疑惑:

“往年向来都是王廷参与圣堂直辖地区的粮食调价,为何今年如此不同?”

拉德拉娜笑了笑,“这是我和一众左臣派臣子跟女王陛下共同商议的。”

她压低了声音:

“女王才刚上任不久,对地方的粮食管理经验仍然不足。有些事还是交给诸如您这类有多年经验的人管理才好,连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教皇当下心里了然。

说什么先前敌对,但那女人作为君主,怎能不知道有些时候该向他妥协就是要向他妥协。一直与他作对,她那王位还想不想稳固住?

这次的粮食调价便是她释放出的向他妥协的讯号。由此开始,维

尔利汀会迅速开展跟他的其他合作。

把粮食价格交给他等于向他妥协了莫大的权力。不过,这位教皇还是义正辞严:

“既然陛下将信任交付于我,那么我一定让直辖地带的每个公民都承蒙到陛下的恩泽。只是从各地运来直辖地的粮量并不容易协调分配,诸多地区的直售价,还请让我与诸多教宗商议后再行汇报给女王陛下。”

拉德拉娜微笑应承。

这笑容当然是故意掺了几分让教皇能看出来的虚假。明眼人必须看出来她是带着别的心思来的,接下来的话题才好引下去。

白发教皇淡淡扫了一眼周围侍从,让他们退下。

“你的老师盖斯威特是我的旧友。若是有什么他嘱咐过你要来问我的,大可询问便是。”

政务官保持着微笑。

“老师行为有诸多不检点之处,这才被女王陛下惩处。曼尼迪奇领的公民被他的血所慰藉,左臣一派这才得以在这场动乱中保全。”

她略睁了睁眼,“……教皇阁下,人心是多么容易被谗言扰乱和煽动,您已经看到了。一旦所有人被不实言论团结在一起,就会造成不可撼动的后果。”

教皇心下了然。“当然。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可再发生,我作为承蒙神恩泽的神权下的话事者,理应纠正每个公民的道德和观念,向他们施以神的道义,避免类似的恶行再次发生。相信首相在神明境界里的灵魂,也会得到安息吧。”

政务官从容点了点头。

很好,她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教皇会不会帮扶左臣一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从她的老师的事件里吸取到了“教训”,不会再放任公民的抗议“恶行”再发生。

维尔利汀猜得没错。这种人在至高的神权位置上待久了,果然也把自己当作了任何力量都不可阻止的神人。

“那么……我便先行告退了。”政务官从座位上站起身。

没走几步,又侧过面来。

“……教皇阁下,女王殿下准允您自行调整价格的地区,并不只包括圣堂的直辖地区。您在划定范围时大可多思量一番。”

教皇立刻心知肚明。

那个王座上的女巫彻底让步了。

——看吧,口口声声说着一切为了这片土地考虑的人,最后也只不过是为了巩固王权达成和他的合作关系而抛弃一切的败类!

银发少年穿过殿堂。如银般的月光透过殿堂的落地圣窗,在地上洒下一片辉影。

他不常来到这里,教皇和教宗们,总是要求他只待在那片奉神之地。十几年前他来到这里时如此,现在亦然。

可即便是被认为最像神的人,有时也会因为一些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跨过神殿,在他不被允许踏足的范围内,去向圣堂的别地。

教皇和长老说,那种东西名为“情感”,应该从他身上戒除。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在那片寻常人难以接近的殿内清池旁,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裙装的人。

是那位白天来看过他的黑色的女王。她又来了。她的发色跟他截然相反,是漆黑得仿佛像深夜的墨色。

女王静静站在那里,透过明窗,瞻仰着外面的星空。

神子不会贸然接近她。

圣堂里的长老说过,除了奉神之人,任何人都不能倾听他的话语。任何人都不得与他见面。擅自与他交流触碰到他的人,会受到神罚。

然而那个女人身上却仿佛带着无穷的吸引力,引诱他一直注视着她,一直观察着她。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注意到他了。

维尔利汀回过头来,目光明亮,如同点缀了繁星:

“不过来跟我一起看看星星吗?”

宛若神明的人从水池后走出。

清秀而漂亮,是和凯撒不一样的那种漂亮。凯撒的漂亮上染了傲气的英俊,这个人的漂亮……却带着无机质。

这是一个没表情的人。

没表情的人连目光也素净,不含有任何东西,就那样看着她。

“亲爱的,你仿佛一个素净的人偶。”女王点评道。

那人终于开了口,发出了声音:

“人偶?”

“对。人偶就是童话书里经常陪伴孩子们玩耍的东西。”

那听上去似乎不错。神之子渐渐放下心来。

“……我没有读过童话书。”

黑色的女王向他伸出双手,“我这里倒是有几个故事想要讲给别人听,不如就由你来做我的听众,如何?”

那银发少年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思考如何拒绝。可是很快,他就走到了维尔利汀身边。

他的睫毛和眼瞳也几乎都是银色的。这不是白化病的特征,而是某一地区人种的特色。维尔利汀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向前方。

在故事开始之前,讲述者需要知道听众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比她略微高出一些的少年沉静片刻,最后给出答案:

“我没有名字,只有那个教皇和教宗经过宗会后,从神坛中取来奉献给我的神名。”

——因缪什撒。

真实面目仿佛带着层黑面纱的女王轻笑了笑:

“那可不好。想要彻底沉浸入我们的故事中,我们需要一个和书中人物相似的真正的名字。不需要太长,我们就叫你——”

因缪尔。

人偶被赋予了真正的姓名。在这一刻,连眼神都挣脱了无机质的躯壳,变得极富有神光。

星星从他眸中划过。

那么,属于他们的故事从此刻起,正式开始——

第99章 最昂贵之物故事

塞勒斯地区的粮价上调了一部分。

原先大米只要三庞加顿币就能购得一斤,未脱壳的原麦只要几角钱就能购得一斤。现在大米却硬涨了一元,原麦上涨到一元五。黑豆更是上涨得没边,价格比之原先已足足翻了二倍。

一位妇人挎着篮子到粮食市场去采买,见之皱起了眉头。

若是其他粮食的价格上涨,还能用本地产量不足从其他地区运输过来不易来解释,可是黑豆……黑豆本就是塞勒斯地区的专产。

今日的市场调价……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妇人摇了摇头,握着本来就不多的生活费,选择不再改善一下生活,买了二斤大米和一斤黄麦便走。

接下来是一位屠夫。

“奇了怪了!圣堂前些日子下令把牛羊全都调走了,宣称是去救灾什么的,可本地的肉价就这样升上去了!”

屠夫把钱币拍在案板上,“伙计,来二斤猪肉!”

伙计瞧了一眼货币,“你自己就是干屠户的,怎么不去自己宰肉吃?”

“我宰的牛羊都拿去交肉税了嘛!”屠夫潇洒地摆摆手。“我们家房子的新建章等了两年终于批下来了,可不得

给我们伟大的圣堂和教皇大人多交点税?再说了,牛羊宰多了,今天换换口味。”

伙计显得十分为难:

“埃米克家的,不是我不卖给你,这点钱别说二斤猪肉了,连二斤屠宰不要的猪皮都买不到呢!”

“什么?!”屠夫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肉价上调了,他特意观察了昨天的价格带了合适的钱来买肉。可谁知才过一天,这肉价便上涨到了他吃不起的地步。

屠夫拿走原先的货币,摇摇头离开。

买不起粮食的农妇,和买不起肉的屠夫,只是今日粮食市场缩影的一角。越来越多的人摇着头离开了这里,原先因购买不到合适价位粮食而离开的人只是形单影只,可到了中午,越来越多的离开背影汇集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人潮。

大家都在议论今天的粮食价格。他们单是知道今年本地的粮食价格由圣堂来调整,却不知道比起往年由王廷来共同参与时,今年的价格会上涨得如此迅速。

是某地闹饥荒了吗?还是上年收成并不好?

所有人忧心忡忡。

但他们相信,仁慈的教皇阁下一定有苦衷。

“你刚才说,国王获得了他认为的最珍贵的东西?”

听故事的因缪尔的眼中冒出一点神光。

“然后呢?既然他踏上旅程就是为了寻找最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此刻想必一定已经得偿所愿了吧。”

“是的,”女王微笑道,轻束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国王登上山顶,获得了大量的黄金。不过他并没有得偿所愿,他最终还是被驱赶下王座,他的臣民并没有挽留他。”

“啊——”神子为此感到遗憾。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找到最贵的东西来挽救他的国家了吗?”

“因为他并没有找对答案。”

“资金、股票、宝石……这些东西都是虚的,”维尔利汀转过身来面对他,露出一点明亮清爽如清晨的微笑,“这片土地上最贵的,其实是我们的粮食。”

——对,好像的确是粮食最珍贵。没有了粮食,最亲爱的人们还能如何存活呢?

神子望向她,眼里折射出跟她同样的光彩。

“买不到粮食的贫民来闹事?”教皇把卷宗收拾好放到一旁,摆弄自己手指上用珍贵宝石镶嵌的扳指。

他面上仍保持着神官该有的威仪,神色冷漠无比:

“每斤粮食的价格仅仅才上涨了几角,那些平民为何总想着居于安乐?”

他挥挥手,“不必理会他们。只要他们平日里肯多劳作几分钟,又何必在意这几角钱的上涨?”

第二天,大豆和猪肉的价格照常。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一样。

就在大家对这个价格习以为常,正准备适应了这个价格的时候——

粮疫爆发了。

西部粮食产出地受损,大麦薏米等粮食作物产量大大减少,主食来源一下子少了一大部分。接近一半等粮食作物都必须从东部的威尔凡登进口,由于粮食运输消费大,价格再次上调,可在上调基础上原先的涨价仍然不变。

没有人受得了过这样的日子。家里的人还等着吃饭呢!

“让你们的地区负责人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位大婶怒将苞米叶扔到了圣堂守卫脸上。

说实话她真想捡点别的来扔,苞米叶在此时也是稀缺资源。成熟的苞米叶拔下来后可以喂马喂牛,而她们现在已经连以前那点饲料也挤不出来了。

连人吃的麦子都没有,哪来的麦麸可以喂牲畜?

守卫被苞米叶砸中,怒极的同时对此也很无奈:

“你们到这里来找我们也没用!粮食定价是由圣堂总部来决定的,教皇大人的决定必是出自深思熟虑,又有谁敢忤逆呢?”

听到此处,大婶的表情收敛了些许。

教皇阁下如此决定定价必有其考虑,要不今天……就这么过去吧?

她刚想退缩,身后的男人却抵住她肩膀:

“孩子他娘!怎么能在这时候后退呢?!我们的钱全供约瑟夫去上教会学校去了,哪来的多余的钱去买涨价粮食啊!”

妇人如梦初醒,转向守卫,继续露出刚才的凶恶表情:

“让你们话事的人出来见我们!教皇对定价有他的考虑,那么地方上总有人能影响一下吧?!”

“让你们的管事人出来见人!”

“让你们的管事人出来见人!!”

“肯定是他误解了教皇大人的决策,才让我们这里的买粮价如此离谱!”

大量纷吵随不满而起,眼见着人群一股脑涌了上来,守卫纷纷后退,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圣堂眼中的“刁民”直接闯到了分殿的最顶层,在那里,负责人无奈地坐在桌前,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谢罪。

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谢罪他都不会好了。进一步会遭受群众的为难,退一步还有教皇的施压。这盘棋在他这里成了死局。

“我没有什么好向大家说的。”负责人站起来,向所有人端起了茶杯。

茶杯应声而落,他捡起其中最尖锐的碎片——

“在国王向山顶攀爬取得黄金的道路中,有许多曾被他差使过扫清路上土石的人。然而那些清扫出山路的土石阻挡住了小蚂蚁们运输粮食的道路,小蚂蚁们很生气,团结起来,将那个扫清路上土石的人团团围住,准备向他发起攻击。”

“……这很不好。”因缪尔的心没由来地……感到低落。他被关在这座殿堂里太久太久了,早已失去正常人对情感的感知,可不知为什么,维尔利汀的话语总是能令他全神倾听。

他会随着维尔利汀的话语感到低落,也会在她讲到高兴处时跟她一起欢欣。维尔利汀的话语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他……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身上。

因缪尔跟她一起坐在水池边,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我该出去行动的时间了。”维尔利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天刚蒙蒙亮,殿堂外的仆从们该进来了。他们不能看见她和因缪尔说话,这会给她接下来的计划带来很大麻烦。

可是银发的少年拉住她的袖子,不肯松开。

他抬头看她,眼睛带着点星光:

“你下次还来吗?”

维尔利汀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她蹲下来,捧住因缪什撒的手掌:

“当然了,因缪尔大人。只要我最亲爱的公民们安好到不需要我繁忙,我会每天、每天都来陪着您的。”

听到这句话,因缪尔有些放心。

可随即而来的,又是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的情感。

那是……什么呢?

他莫名有些不想让维尔利汀走,他想说我也是你的公民。可他事实上不是。

他不是这个帝国的公民,他是这个帝国至高神权的代行者。

维尔利汀看了看他,让他安心:

“等下次再来时,我会告诉你那个被迫清扫山路的人的结局。”

随后她眼前一亮。

看见了那位神之子从未在面上显露过的

微笑。

原来最接近神明的人也是会笑的么。

维尔利汀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他的脸,却在将要触碰到这最为圣洁之人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因缪尔刚转头去看向外面进来的仆从,回头便见她消失在了这里。

圣仆正谈着话,转眼便看见了他,大惊失色。

“——神子殿下,您怎么可以出来呢?!”圣仆急急忙忙赶到他身边。没能看住神子,是他们最大的失职。

“是不是有人来到这里将您带出来了?!”

“……”因缪什撒面无表情,面对这些人,他似乎不需要产生像对维尔利汀那样的情感波动。

他否认道:

“没有。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视线,却在

那些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不自觉地向她刚刚消失的地方偏移。

为国王清扫山路的人被蚁群围攻住。讲故事的人说她该行动了。

“咔嚓——”

圣堂分殿负责人摔碎茶杯,拿起最尖锐的碎片,往自己手腕上狠狠一扎——

他没扎到。在他还没触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外面王廷的传令官就走了进来:

“宣读女王陛下的命令——”

“塞勒斯地区的粮食售价从今日起必须下调!而与圣堂总部相关的事务,陛下会亲自去找教皇商讨。”

碎片“咔叽”一声落地。无辜的替罪羊失力瘫坐下来。

女王陛下……

只有传说中的女王陛下,才能给他们这些人以光亮。

第100章 骑士守望

在诸多侍从的簇拥下,女王驾临教皇厅。

白卷发的教皇正坐在他的厅位上。见她来了,手上甚至没停下正撰写神灵经的笔。

戴着王冠的维尔利汀向他俯首致意。她身上从肩至腰围着君主的正红绶带,这是只有在出席最正统场合时才会有的穿着。她今天是以君主的身份,来找他商量最重要的事。

教皇放下了长细的黑钢笔,就那样搁在一旁,坐在座位上,以极威严的神态睨着她。

他本就是不逊于王权的神权上的皇帝,这样睨着她是应该的。维尔利汀想他未免也太会看人下菜,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凯撒,他会收敛态度,恭敬无比。

但他想错了一件事。

维尔利汀,比凯撒要可怕多了。

“贵安,我们至善的教皇阁下。今日我来到于此,是来找您商议圣堂直辖地及周边地区粮食调价的相关事宜。”

表面上的招呼打完,维尔利汀轻轻抬手,让跟着她的诸多侍从都散了下去。

大门轻轻关上。

她放下了表面上的体面,“我说,您也该收敛一点了吧?”

“关于粮食调价的事我自会做好考虑,不劳女王陛下费心。”

教皇眸都不抬。

“庞加顿历代没有君权可以干预神权的先例。君权可以和神权制衡,可以和神权并存统一,但唯独不能压过神权。”

老东西真是会混淆是非。维尔利汀想。这分明不是权力倾轧的事,而是涉及民生的事。教皇却非要把她前来协商的行为,看作是她借着君权妄图盖过神权的借口。

不过这样也刚好,看着他这么自大,就说明她一开始的思路没有错。

维尔利汀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阁下宣称会调理好这件事,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皇帝转身离开教皇厅,在她身后,那位大厅的主人一直阴恻恻地盯着她。

包括塞勒斯地区在内的大片地区的粮价确实开始下调。虽然西部的产粮地受损,但由于东部的威尔凡登的粮食有所盈余,所以粮食一开始的定价就不该有太大波动。大米和原麦的价格又恢复成原先的定价,公民暂时忘却之前的高价风波,在粮市中又恢复成其乐融融的样子。

然而好景不长。

在尊贵的女王陛下宣布亲手将粮价下调的第七天,粮价再次往上涨了一部分。

这次涨得不多,主食粮食的基础价每斤只涨了几角钱,肉类每斤涨了几庞加顿币,比起上次涨价几乎可以让人忽略。

然而涨价地区的群众并不买账,他们的容忍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而圣堂的一再试探突破了他们的底线。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涨几角钱的关系,而是他们一向尊崇的机构并不倾听他们的话语。

群众的呼声再次爆发了。

换作以前他们绝计会忍气吞声,把所有的涨价全算作自己身上。然而女皇的上位已经让他们知道了什么叫作反抗,既然不倾听民众呼声的奥斯托塔皇帝可以下位,那么位置并不比他高尚的教皇为什么不行?

愤怒的民众再次将圣堂围堵住。经过女王的调价他们已经知道粮食本来的价格该是什么样的,群众们也都并不傻,知晓上面将粮价再次上调的目的只不过是中饱他们的私欲。圣堂之外沸沸扬扬,人声呐喊几乎可以抵达穹顶。

女王再次亲自下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给他们一个说法。然而再次来到圣堂时,圣堂却拒绝了她的来访,让她不得介入,态度极为嚣张。

维尔利汀无奈。在君权和神权同等重要的情况下,她也不能拿圣堂怎么样。

但是——

凌驾于这两权之上的,还有更加尊崇而庞大的力量。

“圣堂及其教皇阁下拒绝了我的介入,那我只好把你迄今为止所有的罪行全公布给公众,让公众做定夺了。”

维尔利汀在圣堂的大门前,当着群众的面宣布道。

人群再次如沸腾的开水——

“我就知道圣堂还犯下了其他罪行!先前他们放纵底层罪犯,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可是如今竟然把我们当作丢弃不要的豆子拿来榨油,我们难道天生就是要看他们脸色让他们施舍给我们粮食吃的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奉承神谕为我们着想的机构!神明错将信赖托付给了他们!”

“只有英明神武的女王陛下才该尊享最高权力!什么吸我们血的老头魔鬼,都根本比不上女王陛下!”

“罢免教皇!罢免教皇!”

人群愤怒了,正因一部分人的愤怒,才引起其他人认识到先前遭遇了多少的不公。塞勒斯地区的消息通过报纸和公告刊登在大众眼前,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通过一部分人遭遇的不公产生了反抗的意识。

如果不曾反抗过,他们还能如此苟且吞声。可一旦反抗过见识过光明,所有人都会点燃自己心里那把火。不光粮价上调地区,周边地区民众也开始大范围号召,声称抵制圣堂不良行为,严禁一部分人借着神权做着欺压群众的事。

群众积蓄已久的不满全都爆发,纷纷自发在业余时间来到圣堂周边,让他们必须给出说法。

在这种情况下,圣堂原先对他们的无视已被撼动。教宗们聚在一起举行议会商量着给出对策,安德鲁斯这位教皇却始终无所动摇。

“哼,让他们享受了几十年的和平生活,如今却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安宁吗?这些无知的刁民竟敢骑在神明头上,就算要象征性地安抚他们,也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圣堂的不可侵犯!”

七十岁的安德鲁斯拍桌站起,张扬自己的神威。别说那极度威严的声音和圣殿的桌面,连带着他的白袍一起都在不住地颤抖。

较年轻的四十五岁的教宗阻止他道:

“这万万不可呀!你压他们压得再狠了,他们会聚得越来越多,直到把我们这座圣堂推翻为止!”

“那就先杀一只领头羊示示威!”

教皇自诩颇通人性。只要第一个率先反抗的人死在他们面前,剩下的人自然知道神权不该被他们再招惹。他们活该闭声吞气,直到讨教到神权的厉害再也不敢发声为止。

“从明天开始让守卫去镇压他们。至于该杀谁谢罪……”

阴险的安德鲁斯眯了眯眼睛。

“就杀他们最敬爱的女皇陛下好了!”

“这——”教宗们纷纷站起,震惊无比。

可转眼间,他们亦觉得教皇的雷霆手段没错,便收回震惊神情,从容坐回座位,商量起下一件重要的事来:

“让谁去杀了她?”

教皇思忖片刻,狭起那苍蓝的眼睛,眼边的皱纹也一同紧凑:

“让法因过来——他这柄圣裁之剑该发挥原先的作用了!”

维尔利汀被约在废弃的圣堂旧址见面。

刚下过雨,布满苍苔野草的地上还有些积水。废弃圣堂的穹顶塌陷了一部分,整个建筑体略微倾倒,原本

的整体呈鸟笼形状,现在宛如一座倾倒的塌陷之笼。

顺着这“鸟笼”的残垣断壁,壁上生长出的藤蔓树木积攒的雨水逐渐落下,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低落下的水声。

她的旧识等在前方,身边土地上矗立着的是他出鞘的剑。剑体三成陷入泥土,浮光流于剑身之上,最终汇聚到柄处,涌起耀目剑芒。

维尔利汀不禁开始将注意力放到那柄剑上——

法因一个如此爱护自己剑的骑士,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剑吗?

没等她多想,她的青梅竹马转身了。

维尔利汀先注意到他沉静的红色双眼。

法因到底是出色的顶端神权骑士,不管在何种情形下见到她——无论是作为青梅,还是作为女皇、作为对手——他的神色都从未变过。圣堂穹顶泄露下的光拂在他身上,倾斜的,犹如轻纱。

维尔利汀想,这残垣断壁的鸟笼内的湿气还是有些深了,这样迷离的梦幻般的光,她只在大雾时分见过。

或者是雨结束时分、阳光穿透乌云的一小块塌落处出现的光彩。

然而他今天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会是带给她犹如雨落结束阳光渗透而出的好结果。

维尔利汀披着贴身的黑色斗篷,来到他跟前。她今天穿的是便于行动的装束。

骑士轻垂视线看她,在一次几不可闻的吐息过后,启口道:

“目前的一切,我知道都是你干的。”

维尔利汀转身就走。

法因伫立在她身后的原地:

“我还知道你在接近神之子。”

在她不带书页亲口给那个孩子讲述故事的每个夜晚,他都在他们身后的帷幕之下等着,从未出声。

“你是想让我不要再接近他了吗?”维尔利汀悠悠开口。便听他说:

“这是个无辜的人。”

维尔利汀站住了脚。

她回过身,愠怒显现在她的眼瞳里:

“那你觉得是他可怜,还是被因为他的一句预言带来的灾难所迫害的你的母亲更可怜呢?!”

他可是亲眼见他母亲死在那些人剑下的!

法因的红眸带点颤抖地轻微睁大。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拿这个来刺痛他。

维尔利汀从不拿猎巫事件的所有受害者来开口。

可这同样是她的痛点。她始终无法理解法因,无法理解这个能原谅间接害死他母亲的杀母仇人的人。

法因握在剑柄上的手握紧了。那柄剑矗立在地上,仿佛能发出剑鸣。

他们都很清楚,带来当年那句预言的并不是因缪什撒。不管身为圣子的是他,或者是其他人,不管他能不能真的接触到神明,教皇都会在他的神谕记录簿上写下“神之子有所预言,黑头发的女巫会侵害神明,并逐步毁灭整个庞加顿”这句话。

可即使他没有亲手犯下过错又怎样,背着那个名头的还是他。维尔利汀不会放过他。

法因闭眼。

“……你这是在害人。你走上了一条罪恶的道路,而在这条上沾染的孽气,会逐渐侵吞你的全身。”

“被所谓的道义沾染了这么多年,你也信因果报应么?”维尔利汀嗤笑。

“如果世上真有因果报应,那些人早该……”

“我很担心你。”

一记直球。

维尔利汀停在当地,就那么睁眼望他,闭口不言了四五秒。

随后,带着点无奈地嗤笑起来。

“不要误会。你是我很珍视的人,我只是不想你受到那些记恨你的人的侵害罢了。”

法因补充一句:

“绝不是在表白。”

“……下次见面再说吧。”

维尔利汀转身离开。

“不要阻拦我。”

她离开这残垣之后,法因一直默默地矗立在原地。她的背影一直变小,直至看不见,他也从未改变过凝望她的方向。

……

“你们都出来吧。”

维尔利汀走后,原本打算围捕她的人从四处埋伏之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