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没打算流眼泪的,走出这里,呼吸新鲜空气,看看月亮,数数云和星星,用一页写了规规矩矩楷体字的空白纸换来了新生。而她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回到家睡一觉,这一天就会过去。
过去之后,今晚的事只会成为她生意场上的云淡风轻的自嘲笑料。
可是蒋浮淮跑过来了。
气喘吁吁,火急火燎。
他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问她:“怎么样,没事吧?”
目光锁在她的手肘间,确认那里有没有酒精涂抹过的颜色,棉球按压留下的棉絮,或者没止住血的针孔。
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
“没事啊。”周麦琦故作轻松,连尾音都上扬。
蒋浮淮不由分说为她披上了带来的外套。
然而。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溢满脸庞时,周麦琦没有任何异样。眼神空旷,像吸食所有能量的黑洞。她在严实的医院大楼里抬起头,看着通明的扶手电梯,问了句无厘头的话:“下雨了?”
*
蒋浮淮带来的抽纸有两种作用。
如果她被抽血了,可以按压针孔;如果她哭了,可以擦眼泪。
他开了车来,但她不要坐车。一路不吵不闹地从医院哭到了主路上。
夜晚降下一点温度,他要她把肩头的外套穿上,牵着袖口,周麦琦像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伸手。
路上车辆开始少了,行人也不多。看见哭哭啼啼的女孩,难免对旁边抱着抽纸的男的做些联想。
黄毛青年忽然正义使者上身,“怎么搞的,你一个男的有点担当行不行?”
也有好心的环卫工人上来问周麦琦:“怎么了这是?”瞥一眼蒋浮淮继续问:“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蒋浮淮真是有口难辩,连连摆手。
一直走到人少的路段,周麦琦静静地流泪,用了不少纸来擦眼泪擦鼻涕。她把擦完的废纸全都安心地交给蒋浮淮。
今夜,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垃圾桶。
并行的人影被拉长,一个上坡,她吃力缓慢,他在后面伸手推她。
推到顶端,蒋浮淮忽然开口:“你要我抱抱你吗?”
她脚步顿住,鼻音很重,“你非要问出来吗?”
既然是开了口的询问,那还怎么让人大大方方地说句“要”?
周麦琦继续往前。
脚边的影子很短,很黑,身后忽然环来结实的手臂和切实的拥抱。
她落入复杂的感情里,眼泪止住了。
蒋浮淮啊,他真像一张邦迪。
“痛不痛啊?”被比喻为“邦迪”的人问她。
“你指哪里?”
“随便哪里,你都告诉我。”
他们不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下坡。
周麦琦收紧身上的外套,蒋浮淮收紧他的手臂。没有对视,连心跳节奏都平平,牢固的怀抱中,她吸吸鼻子,索性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释放她无关紧要的情绪。
“我答应给他五十万。”
像打哑谜一样,又像道开卷考的题,不用努力的搜挂回忆页码和人物索引,蒋浮淮就知道,这个人是她爸爸。
他沉静下来,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五十万曾经是横亘他们之间的那条楚河汉界,现在也变成了割裂父女关系的刀子。
周麦琦说:“我让他给我写了保证书和协议书,签了字按了手印,不知道法律生不生效,但我觉得好可笑啊。”
蒋浮淮仍然沉默。
她望着长长的下坡路,仿佛迈步宫殿那般新奇地感慨:“五十万好像能让任何人买来任何想要的清净。”
一个是三年前季芸的清净,一个是三年后周麦琦的清净。
蒋浮淮跟着她叹了一口气。
环住肩膀的手臂收力,不到一秒,明显虚弱、明显营养不良的周麦琦被揽进坚实的拥抱,跌进柔软的云朵,贴着蓬松无害的棉絮。
长灯下,影子很短。顶光照明,心疼和珍惜都垂直流通。
头发是柔软的,身体的骨头却犹如张扬的刺。蒋浮淮一点一点消化,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保证。
“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你离开了我还是会找到你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你知道吗,蒋浮淮。”缝缝补补的身体四处透风,终于有一块宽大的布盖住那些缺口。周麦琦闭上眼睛,说出几乎没在她嘴里提到过的那个称呼,“我想妈妈了。”
*
不是具体地想到某一个人,而是用思念对应了某种身份。
妈妈对周麦琦来说,只是一道剪影。三岁之前的事,无论她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了。
人生中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第一次上学牵她的手走到校门口的是爸爸,给她开家长会的也是爸爸。这个常驻角色本以为会长久地保留,但没过多久,就由奶奶顶替,完成了很多爸爸的职责。
妈妈像过眼云烟一样,是嘴巴里没修炼完成的禁咒。
周麦琦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枚开口的戒指,可以扩大也可以缩小,但始终不完整。
蒋浮淮难以共情,只能用体温包裹她的感伤,像日光融化冰川,想和她把情绪缝合在一起。
相拥的姿势太过温暖,体温逐级升高,回到现实里活生生的感觉。
“好闷,”周麦琦用同样闷闷的声音说,“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走了。”
“你想让我们就这样站着,一直到种在这片地里吗?”
种在这片地里,天长地久,变成雕塑被人参观记起。蒋浮淮说:“好主意啊。”
她用警告的语气喊他名字:“蒋浮淮。”
背后的手臂松开了,像拆开扎成蝴蝶结的礼物绳,心里惴惴不安的同时也有期待。周麦琦亮晶晶的眼睛里只留下无止尽的疲惫和以她为名的尖锐。
太过世俗,太过急功近利,所以有时候也变得炫目。蒋浮淮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初夏,蚊子也获得新生,瞄准久久伫立的“雕塑”,闻到新鲜活跃的血液味道,唱起“嗡嗡”旋律。
周麦琦挥开蒋浮淮的手,拍打那只恼人的蚊子。
他脖颈处中招,却配合地歪着脑袋任她操作。
蚊子血贴住手掌,蚊子包开始鼓起小块红肿。
蒋浮淮说痒,先拿餐巾纸清理掉她手心里的血渍。
“回去涂点止痒药膏。”她说。
他还没答应,手机震动响得及时。拿出来一看,显眼的屏幕之上,闪烁着“妈”的大字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蒋浮淮将屏幕往身上一盖,脸色紧张焦虑得宛如做贼心虚。
他们对视,滑稽的闪躲和不明所以的审视消解了刚才那份血缘亲情的悲哀。
周麦琦说:“你,有门禁啊?”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还在受父母管束的高中生,莫名让他觉得屈辱。
现在时间的确不早了。蒋浮淮自主承认是妈宝男是一回事,被周麦琦开玩笑调侃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在江湖行走,前女友念念不忘他的妈,这成何体统。他决定要把她的全部注意拉回来。
蒋浮淮挽着她的手臂就往下坡走,“走走走,先送你回家。”
*
那晚的毒蚊子功力强劲,一巴掌拍死后还能留下几天不消的蚊子包。蒋浮淮忍不住去挠,太痒了,以至于消了红肿后,抓破的伤口变成了一小道血痂,在他脖子上格外明显。
吃饭的时候,季芸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很久。
“怎么回事?”
蒋浮淮装傻,“什么?”
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装傻,心虚感像厨房里释放的一点点梅子酒气。
昭然若揭。
季芸仍然盯着他的脖子,“脖子怎么了?”
“哦,”蒋浮淮放下筷子,状似落枕的人摸着脖子扭动,恰好盖住了那个蚊子包,“蚊子叮的。”
虽然是实话,但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已经足够他妈下定论了。
季芸夹着菜说:“最近在做什么。”
此刻,堂哥堂嫂不在,连爹都出门晃悠当道士,缺少了氛围组,饭桌上难免有点尴尬。
蒋浮淮重新拿起筷子交代:“忙装修。”
“说谎。”
这两个字如惊雷落下来,筷子和碗盘接触的声音在瞬间消失。空气静滞,母子对坐,安静地看着彼此。
季芸说:“你那家店叫什么?Pourtoi是不是?水电都还没接,你忙哪门子的装修?”
她显然上门去看过。
“我——”
“倒是你斜对面那家珠宝店开始张罗试营业了。”季芸洞悉人心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儿子,“周麦琦的根据地是吧?你们俩商量好的,一个叫Pourtoi一个叫Pourmoi,生怕我不知道你们又好上了?”
“不是,妈——”
那是他一厢情愿的剽窃和模仿,周麦琦也劝说过他改掉。这好大一盆水眼看又要泼到周麦琦头上时,蒋浮淮当机立断:“哎!那就借你吉言吧。”
“蒋浮淮,你油盐不进!”
真的发起火来时,季芸其实没什么杀伤力,纸老虎一般的威严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她的儿子从小乖巧听话,认识周麦琦后才迎来延迟的叛逆期,当妈的曾经放养过情窦初开的儿子,直到很多年后眼看事态难以收场才摆出女主人姿态驱赶。实际上,除了几个贬义成语,除了几句暴跳如雷语气的指责,季芸并没有其他别的手段。
蒋浮淮也干脆应下来:“是啊,就是油盐不进,你跟我爸也是这样啊。”
“我跟你爸是合法夫妻!我们结婚都快三十年了!”
“合法夫妻。”蒋浮淮咀嚼这四个字,仿佛摸索到迷宫里的新出口。
季芸会意,心惊肉跳,起身就要揍人。“你别给我想那些有的没的。”
“妈,你根本不了解周麦琦。”
他沉着冷静勤勤恳恳像个布施的传教士,但是总结性的陈词就这么一句,蒋浮淮还想展开说说时,发现脑子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新鲜的词汇。
而他妈,此刻气头上的女人不想听任何冠冕堂皇的辩解。季芸重新坐下,冷着一张脸睨看蒋浮淮,高声打断:“好啊,那你跟我讲讲,让我好好了解了解周麦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19Ch19
◎恋爱竟然拥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一个人是不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的,起码蒋浮淮不是吃饱了撑的。
含着金汤匙出生,过着什么都有的生活,最容易感受到人类的空虚。手到擒来、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可以说是对他前十八年人生中最好的形容。他没什么烦恼,更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平平常常的度日,随心所欲的做事。
纸醉金迷不适合他,受季芸耳提面命的影响,蒋浮淮向来喜欢一种纯净的热闹。
比如被身边三五成群的同学命名为“装逼怪聚众”的读书会,比如围坐广场听城市歌手抱着吉他翻唱一些情感浓烈的名曲。
这样的氛围,需要很多人自发投入进来,所以这种活动的完成率不是很高。
可是周麦琦不一样,她是个形单影只身上却热闹非凡的人。
蒋浮淮从她手里接到过自己点的外卖,对于当时已经能够说上两三句话的关系,是个人都会尴尬打工的身份被拆穿。
周麦琦却头都不抬,公事公办,连句友好礼貌的“用餐愉快”都没有。她跑开时蒋浮淮叫住她,递过去一瓶水。
“什么意思?”她眉梢高挑,有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让蒋浮淮瞬间后悔,想要快速抽回手再给自己两个巴掌。
什么意思?是打赏,是犒劳,是心疼,还是有那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身份悬殊间的自鸣得意?
蒋浮淮说:“那个……不好意思。”
她嫌麻烦地压了压眼皮,看他的眼神和霸总文里受不了小白花的上位者一模一样。
“自己留着吧,”转过身,纤细的身体薄薄一片,被有趣的灵魂撑满,“你点的饭特别咸。”
她的背影融不进校园的背景布里,她总是鲜明,总是立体,无法平躺于纸面,是活生生的上帝制品。
心跳跳动一半为了血液正常流通,身体照常站立和呼吸,一半为了周麦琦没有寒酸味的原则。
用朋友的话来说,是公子哥鬼迷心窍了,居然错把周麦琦当成灰姑娘。
蒋浮淮不确定,没有反驳。
课程作业尝过一次拖油瓶的甜头,他也知道了周麦琦的本事,于是带着目的接近,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想了解人类相同的大脑构造里,她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总是介于疲惫和精力充沛之间,有线耳机一戴就能屏蔽所有外界的打扰和声音。
蒋浮淮敲她桌面,一下不行就敲两下,两下不行就敲三下,终于逼得她忍无可忍,拽下耳机。没眼力见的人适时奉上一盒草莓,问她经济学基础理论这门课划了考试范围了吗。
周麦琦很多情绪都写在脸上,比如有时候觉得麻烦,比如有时候觉得有利可图,也比如有时候觉得该得意时又不该摆出小人得志的表情,再比如此刻不客气地吃了一颗蒋浮淮的草莓,毫无准备地冒出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开心的成本很低,快乐的阶级却很高。
冬天是草莓的季节,她在自习教室里仰头长舒了一口气,回味口腔里的味道。
端木磊安慰楚雨荨的时候说过,想哭的话就倒立,这样原本要流出来的眼泪就流不出来。仰头同理。
她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快速整理好情绪和表情,低下头,甚至没看一眼蒋浮淮,自顾自发表评价:“我靠!”
语气助词已经百分之八十传达了她的感受。
接着,她又追加一句:“这么好吃!”
蒋浮淮说:“那都给你吃。”
心里的撼动不同于看见壮阔的自然风景或是撞破听闻不寻常的八卦,他只觉得在广场上听到了一版不同寻常的翻唱,在毕业生的作品展上看见了临摹改造的美妙画像。熟悉中有一丝陌生,陌生夹杂着新鲜,新鲜的触角八百次附着他的皮肤。
心动来的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告白也仓促,也始料未及。
“周麦琦,我做你男朋友吧。”他这么提议。
推着小三轮车在地铁口卖淀粉肠的周麦琦忙前忙后,噼里啪啦的油炸声中,根本没听清这一句。
“你往旁边去点,别挡着我。”
她真的特别冷酷。
但城管吹着哨子走来时,也会收起冷*酷,拜托旁边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帮忙。“帮我把推车推到早餐店那边去,我要往另一边跑。”
大难临头,蒋浮淮还要磨磨蹭蹭地抓着她问:“哪里汇合?”
“宿舍楼!”
说完,他们兵分两路。
可是周麦琦没有说明是谁的宿舍楼,是哪栋宿舍楼。即便如此,紧急情况如同退潮一般解决完之后,他们默契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她说谢谢,蒋浮淮板起脸说:“就这?”
“那不然呢,”她说,“你家钱多的称斤卖都卖不完,该不会要我付你劳务费吧。”
“对啊。”他摆出一种势必从她这里得到相应报酬的态度,“你让我做你男朋友。”
这回周麦琦听清了,表情却狰狞得宛如听闻月球上有重力有水源。
“你疯了吧。”
“我没疯。”
“那你是忘吃药了吧。”
“你别转移话题。”
周麦琦锤锤后腰酸胀的肌肉,宽大短袖里吹进鼓鼓的风,腰线在动作间若隐若现,清瘦的肩膀也在布料褶皱中勾勒出嶙峋来。
她是肥皂泡泡飘向天空时破裂的瞬间,让人忍不住眨眼,忍不住凝视,忍不住在心里比喻为火花。
她是燃烧的慢火,持久又灼热。
她累得要死,身上有股“钱啊钱啊都来我这”的铜臭味,也有“狗屁货币赶紧消失”的浮云感。
和所有事挂钩,又游离在世俗之外。可以说超逸是她的常态。
然而,周麦琦面对这通无厘头的价值交换,心里是有几分明了的。
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确实有点喜欢她。
很多人都喜欢她,很多人也讨厌她,但并不妨碍她继续累死累活,让那些人知难而退。
她以为使出惯用的冷落招数就可以,没想到蒋浮淮比她想象得更无赖。
夏天季节,他不规矩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收拢,忽然开始摇晃女生的身体。
“周麦琦,周麦琦。”
周麦琦眼前在晃,低血糖让人频频生出重影。她想到抽帧的电影画面和慢快门的拍摄手法,感觉蒋浮淮是混沌中唯一的清明。
他仍然在叫她的名字:“周麦琦,周麦琦,我喜欢你。”
好像叫醒昏昏欲睡的人,给她一个睁眼就能看到的惊喜。
周麦琦说:“我知……我知道了……你……别晃了……大哥你……别……别晃了……”
“怎么样,要在一起吗?你让我做你男朋友。”
他的动作没停,嘴上看似说出请求,实则无理地提出要求。
周麦琦头晕眼花,好像懂了那些动漫里被敲晕之后眼前冒星星的感受,她断断续续地说:“你……先……放开开开……开我!”
蒋浮淮自认已经足够了解她,“放开你你就跑了,今日事今日毕,你让我做你男朋友。”
豪横的少爷,这时候上演近乎强取豪夺的戏码,这算什么啊。
或许是为了脱困,或许是为了应付没受过挫折的蒋浮淮,周麦琦特别没有良心,也特别不走心地答应他:“好好好好好……答应你……可以……没没没没问题……蒋胡怀你给我放手!”
计谋得逞,他非但没放手,作用的力度反而更强,直接将周麦琦搂进了怀里。
夏天特别好,恋爱的季节,初恋的发芽,他笨拙的拥抱,痴痴的微笑。
蒋浮淮说:“从现在起,你是我女朋友。”
突然的亲密,接触的身体,温度叠加上升,脑袋里的知识和技巧慌乱无措,似乎要给这段关系腾位,周麦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耳朵红了,然后是脸红了。
她大骂:“混蛋,放开我!”
他放开了她,倒退离开人来人往的女生宿舍楼下。昏暗的生活区,不明朗的夜色里,男生的五官清晰到似乎能够挑战周麦琦的大学生活的规划。
那晚之后,当事人之一曾极力反对过蒋浮淮的主张,声称蒋浮淮趁人不备的手段是不道德的,所以告白什么的,答应什么的,统统不能算数。
但是这些却被自封为判官的蒋浮淮驳回了,反对无效,一锤定音。
周麦琦对自己的清白很在意,反复上诉,甚至耐住性子反复和他讲道理。
蒋浮淮难得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下雨天气,他用一把伞罩住两个人,后背露在雨水中受冷受冻。为了配合周麦琦,他不得不弯腰,不得不凑近去听她辩解,才不至于让她说的话被雨声吞没。
周麦琦滔滔不绝,蒋浮淮不经意咂了下舌。
前者愣住,后者趁机就问:“你对我就一点喜欢都没有?”
他不要讲“感觉”,他就要讲“喜欢”,设置好文字陷阱,就等周麦琦跳进来。
本以为她会斩钉截铁又快速地拒绝,谁知道她一反常态的安静下去,似乎剖析了一番自己的内心,然后真诚地、坦率地,居然承认了!
周麦琦说:“那么一点还是有的。”
她用大拇指在小拇指上比划出程度,蒋浮淮看都没看,盖住她的手往下放,只接受她嘴上的承认。哪怕只有“那么一点”。
“那就是了,”他牵着她的手不放,“和我好好过吧。”
仿佛时间倒退,回到了七零八零年代,和一个人许诺一辈子,和一个人情定终生。
周麦琦在雨天里出现了幻觉,眼前飘出粉红色泡泡的滤镜,
感受到了用力的心跳,鬼迷心窍一般,应验了“那么一点”的喜欢和心动。
稀里糊涂的,居然真的和他好好过了下去。从劝说自己时限可能只有一周,到慢慢放宽到一个月,两个人的恋爱谈着谈着,莫名其妙、不知不觉过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觉得成年后列的人生大事的Excel里可以添上一个蒋浮淮的名字。
恋爱竟然拥有这么神奇的能量。
他们恋爱的节奏没有因为一方的过度懒散和另一方的过度勤奋中和或妥协。用方沂南的话来说,这两个人好像在过一种开放式婚姻的生活,各干各的。
周麦琦照常打她的工,蒋浮淮照常过他的懒散生活,但他多了几项爱好,总是盯着时间到点接女朋友下班,以及和女朋友打电话。
不过他自作主张打扰她沉浸式学习和工作的时候居多,总会被她气愤挂断。
他没什么所谓,越挫越勇,脸皮厚如城墙,完完全全乐在其中。
当然也有人不看好这段关系的,私底下喝倒彩,还会下赌注。
富二代和贫穷女大学生,拜托,土掉牙了。那些甜甜的桥段都来自小说和电视剧,这里可是三次元。
尽管如此,周麦琦和蒋浮淮的关系比想象得更持久,甚至更牢固。
那种为了钱退一步或者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进一步的戏码没有发生。他们只谈关心在意和习惯,好像真的搭伙过日子的两个人。
比如,周麦琦会说:“你还没习惯忍受我?那趁早分手!”
也比如,蒋浮淮会抱怨:“我打球受伤了,你要多多关心我,胜过你的成绩和工资。”
再比如,蒋浮淮发牢骚:“周麦琦怎么办,我再考倒数真的要被我妈禁足了。”
有时候又完全是小学生。
旁观者常常看得大惊小怪,当事人偶尔会像弹幕一样冷嗖嗖地飘过:“是吧,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20Ch20
◎急诊24小时营业◎
一阵晴天一阵阴天的天气里,杏川市又迎来了骤雨。
Pourmoi装修完毕,在做试营业准备,雨水淅淅沥沥洒在台阶前,周麦琦出去关门,猝不及防就被门外的人影吓了一跳。
这条巷子上陆陆续续有入驻和装修完毕的商家,每天进进出出光鲜亮丽的人群,乍看门外戴着帽子正在淋雨的人,周麦琦以为哪里闯进来的流浪汉,挥起了手里的小黑板。
“你干嘛呢?”
来人抬起头,借室内灯光照亮一张脸,灰暗失落和侥幸就曝露周麦琦面前。
蒋浮淮重重叹了口气,“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因为和季芸争辩她根本不知道周麦琦有多好,被季芸一气之下指着鼻子说:“她那么好那你去找她,别在这个家里呆着!”
蒋浮淮说走就走,走到门口发现下起了雨,刚想伸手拿伞,季芸大喊:“别给我拿伞,伞是这个家里的东西!”
他收回手,俨然赌气的中学生,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行走胡怀巷子朋友甚多,可想来想去,那些狐朋狗友给的温暖都没有周麦琦一句冷嘲热讽来得扎实。
蒋浮淮摸到了这里。
眼下,店里新招店员已经下班了,只剩下周麦琦一个人。她嫌弃地让他进门,看他走一步就滴一路的雨渍,勒令他不许再动了,就站在原地。
为开业准备的工作服里有大码T恤,她拿了一件给蒋浮淮。
换了衣服的人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言不发。
周麦琦问他:“为了什么啊?”
为了什么才被赶出家门的。
他抬起眼神,她立刻警觉地后退离他三步远。“别跟我说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
他牵了牵唇角。
“那你们家在搞什么,你妈平时不是挺宝贝你的吗?”
“这是我迟来的叛逆期。”蒋浮淮说。
“叛逆期?这都第二回了,不算迟来吧。”她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是啊,都第二回了。”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里,看亮丽通明的店内和柜台,还有包含小巧思的设计和会客区,不着痕迹地在心里呐喊,第一回是因为周麦琦,第二回竟然还是因为周麦琦。
说他没长进,也不是毫无道理。
“我今晚能睡这吗?”蒋浮淮忽然开口问。
“什么?”周麦琦睁大眼,如临大敌,“睡这干嘛?你又不是没钱没朋友没地方去。”
他径自伸了个懒腰,“我妈下令在巷子里封杀我了,我现在的确是没钱没朋友没地方去。”
“不可能。”
“真的。”
她蹙眉盯着他一张混乱又疲惫的脸,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蒋浮淮则发动自己的无赖技巧和嘴遁大招:“男女朋友一场,没必要帮着我妈赶尽杀绝吧,我就在你店里睡一晚,明天天晴了我再想办法。”
“你回你自己的房子去。”
“我妈放狗蹲守我了。我怕狗,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去酒店开个房。”
“一次性床品我过敏。不想再让我自己雪上加霜了,而且,住酒店也不便宜啊。”
周麦琦伸手推他,“那你去睡马路也别睡我这里。”
到时候被季芸知道,给他们四张嘴也说不清楚。
蒋浮淮站住脚,不动如山,隐隐用力,坚决不挪动半步。
“周麦琦,求你了,收留我一晚怎么了,我给你打工,我帮你卖钻石,我给你跑腿总行了吧!”
不行!她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相信和帮助无赖。
“你快给我走!”
没说“滚”已经是她最大的尊重。
推搡来推搡去,拉拉扯扯演变成搂搂抱抱,她抱着他的腰想把他当成一座山搬到门外,他低头轻抵着她的头顶,闭起眼睛说:“我错了啦,别这样惩罚我。”
驴唇马嘴,对牛弹琴。
最后,是他力气更大一些,抱紧周麦琦不允许她松开。
“休战吧,周麦琦,休战吧,我们还是好好相处好吗?”
周麦琦脸颊被迫贴着她的胸膛,大喘着气说:“你别趁人之危,先给我松开。”
有两分君子气度的蒋浮淮松开她,却没想到她反手就把他往外推,又一阵来回的拉扯,指甲不小心刮擦皮肤,突然有了道伤口。
蒋浮淮当即举起手,“我受伤了,我要求你赔偿,你不让我睡店里,那我去你家可以吧!”
周麦琦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完全是强盗逻辑,天下无敌。
她气得笑了,用一种很阴森又带着威胁的语气说:“行啊,来我家,正好我花瓶碎了,到处都是碎片,刀也是刚开过刃的,锋利得很,你来,我看你晚上睡不睡得着!”
*
较着劲的人们真关了店门一前一后回到了周麦琦那套公寓。
她在门前按指纹,他跟在后面观察走廊。不远处有人家进出,他颔首算作一个招呼,还伸出手挥了挥。周麦琦警铃大作,回过头揽着他的脖子就勾进了门内。
“能不能别太自来熟,那是我邻居,关你什么事。”
“打个招呼嘛,中华传统美德。”
他之前进来过,也被周麦琦讽刺过到处打量,这一次学乖了,没有再过分好奇。
除了新换的衣服,蒋浮淮身上几乎全湿了,周麦琦不让他坐不让他躺不让他走来走去。蒋浮淮站在门口,商量着:“我想洗个热水澡。”
为了赶跑他,周麦琦脱口而出:“热水器坏了。”
“那我洗冷水澡也行。”
她手往旁边一指,“那里。”
他钻了进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周麦琦感觉脑袋发懵,揉乱自己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
一大堆压箱底的衣服被她当成穿了就扔的睡衣,拖出来那些收纳盒,翻箱倒柜,找了两件衣服出来,站在浴室门边敲了敲。
水声停了。
他在里面问:“怎么了?”
“换洗衣服放门口给你。”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半晌,又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仿佛在空气中划波浪线,“哦~”
“把你的油腔滑调收一收。”
“好的好的,”他在里面回答,“就用你的口嫌体正直来替代好了。”
即使他看不见,周麦琦还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蒋浮淮洗完澡出来,哆嗦得像个刚打完雪仗的人,还打了几个喷嚏。周麦琦捂住口鼻,在空气里喷酒精。
“不至于吧。”他抽了张纸擦擦鼻子,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一套休闲装,“你怎么还留着我这套衣服?”
“不是你的。”周麦琦纠正,“是我买的。”
她从前买给蒋浮淮穿的衣服,不算做他的所有物。分手之后她回收,使用权还是在周麦琦。
她故意说:“家里来的所有男的都穿这套。”
“得了吧,”他根本不受激,跟在她身后往客厅走,“你百分之八十是对我余情未——”
周麦琦利落转身,蒋浮淮话突然顿住。
她手里那柄水果刀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对不起。”嘴上无遮无拦的人又丝滑地道了歉。
晚间无事可做,他起头一个话题,她像个冷场王一样迅速堵住他的话头。
但是很奇怪,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安无事,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蒋浮淮说:“那你爸那边——”
周麦琦在回复消息的间隙里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五十万给他打过去了。”
安静,沉默,小小的客厅里只留下手机震动和打字的键盘音。
窗外的雨小了,没了声音。周麦琦忽然问:“你要不要走?”
“走哪去?”
“都可以。”
他抱着靠枕躺下,一副要赖在沙发上的样子。“我从现在起哪也不去。”
她收了手机起身,准备上楼洗漱,“随便你。”
“周麦琦。”
无聊的时候,名字变成符号,也变成信号。变成消遣的试探,变成没事找事的逗趣。变成浓缩思念的三个字,也变成他欲言又止的借口。
“有屁快放。”
说起粗话来,周麦琦也是潇洒和不羁。
蒋浮淮用手臂枕着脑袋,稍微撑起上半身看她,“你在香港赚了不少吧。”
凭他对她的了解,听到这种问题,她可能得意地点下头,也可能保守地说“还行”,但是隔着两只手臂的距离对视,周麦琦眼底没有任何自鸣得意的成分。
她只是平静地说:“还不够。”
关灯前,他们道了晚安。黑暗中,两个人都陷入两难。
*
梦境混沌扭曲,时而靠近火山,时而置身冰川。
恍惚间从夏天跳跃到冬天,汗流浃背再到冷风刮来瑟瑟发抖。
像沙漠里的人尝到了一瓢饮一样,蒋浮淮醒来,感觉脸上贴了一条毛巾。
四下昏暗,只有餐桌顶部亮着一盏吊灯,他的视线中央是周麦琦。
她俯身探他额头,再比对自己的温度,最后,啧了一声。
蒋浮淮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烧干了一样,干哑得厉害。
一出声,就不停咳嗽起来。
周麦琦拍他两下,“你该不会真洗冷水澡了吧?”
视线聚焦。手腕搭在眼睛上挡住光线,薄薄的眼皮包裹眼球滑动,他唇角牵起弧度。
“啊。”
周麦琦隔着毛毯又拍了他一下,“你有病吧!”
随即看到他若有似无的笑,“你笑什么,你是真有病吧!”
“我还以为,”手腕放开,重新让周麦琦占据视线,蒋浮淮说,“你刚才真的想趁我不备杀了我。”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周麦琦沉下脸,把贴在他脸色的毛巾往他身上一丢,直起身说:“去打针。”
“现在几点了?”
“急诊24小时营业。”
他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两点五十,然后侧身枕着手臂回避她的目光,“我睡一觉就好了。”
周麦琦冷着脸去拉他,“快点起来。”
“不用了。”
周麦琦说:“你在矫情给谁看啊?”
蒋浮淮:“我怕你明天有事。”
他们又一次异口同声。
相交的视线似乎比额头还要滚烫,不清不楚的感觉烧上身,漫过责任感,淹没“这个人不能死在我家”的想法,周麦琦不自然地扯着衣服下摆。
“你快点。”
蒋浮淮不应。
“蒋浮淮!”她重新附身,几乎跪在了沙发边,“起来,去打针,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转过眼,微弱的波光熠熠,荡漾起一片静谧的海。
头很晕,脑子很胀,但此时此刻还是很清楚自己的第一诉求。
“你陪我去吗?”他像个被迫看家懂事的留守孩子。
周麦琦拉着他说:“我陪你去。”
“你会陪我打完针吗?”
“我会。”
“那你明天——”
她着急地打断他,用陈述句给了他保证。“我明天没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