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煎熬
路屿舟手指蜷了一下,人多,没握回去。
两人就这么杵在教室门口,当了至少两分钟人形立牌。
“干嘛?”
前排一个男生纳罕的询问打破了寂静。
他感觉光被挡了,从试题里抬头,一眼就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没太明白,“炫耀你们的同款手串吗?”
这么一出声,中后排的学生也跟着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一秒,就转到交握的手上。
意识到不对,盛遇刷一下把路屿舟的手甩开了。
真甩开。
路屿舟明显没反应过来,手腕向后扬,又轻轻垂落在身侧。
路屿舟:“……”
盛遇松得快,但还是不少人留意到那一幕,有人思索了一下,自觉悟了:“你俩是不是被扣了班分?榕姐让你们站门口丢人现眼?”
这完全是刘榕干得出来的事。
如果班分是两人一起扣的,她还会让两人牵着手罚站。
合理了,一下就合理了。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站了起来,靠了一声,没忍住掏出了桌肚里的手机,“别动别动,我拍一张……你俩站那儿跟模特似的,我要发到群里当头像……”
大家三言两语,插科打诨,盛遇那点不安像暴露在天光下的雾气,一下被驱逐得干净。
他拽了一下书包带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正要加入话题,后脑勺蓦地被人敲了一下——
“打铃了不进去,给我当门神啊,要不你俩上讲台站着呗。”
敲完盛遇还不算,刘榕又把书卷紧了点,给旁边的门神二号路屿舟,也来了一下。
盛遇和路屿舟两脸懵。
刘榕扒开两人的肩,从两个大高个的缝隙中挤进去,整理着扩音器的位置:“这层楼就咱们班最吵——”
说完经典台词,她眼皮子一抬,看到了靠窗一个座位上高高举起的手机。
“……赵立明。”刘榕冷笑一声,把扩音器调到最大,说:“手机交上来,你人,滚出去。”
手机收得不够快的赵立明:“……”-
赵立明不长记性,一年交上去的手机能塞满刘榕工位柜子,被骂了下次还敢,下次还带,他被缴手机,大家都见怪不怪。
有老赵‘珠玉在前’,刘榕下课全教室无死角搜剿了一遍,又搜出三部,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赵立明没了手机,索然无味,下课就来教室后排骚扰路屿舟。
“常言道,江湖险峻多凶险,义气相扶才能行……”
路屿舟在补作业,昨晚一个字都没动,今天要交,他跟盛遇都在埋头苦干。
路屿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赵立明抢了个凳子,放到过道,贱兮兮地一屁股坐了上去,瞅瞅盛遇,又瞅瞅路屿舟,先挑了比较熟的那一个。
“那个,首先声明,我肯定不往外说,但我好奇,那事儿……是真的假的啊?”
他觑着路屿舟。
前面埋头苦写的盛遇霎时停了笔,一语不发,捏着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学生时代正是好奇心最强的时期,大家不提、不谈,是出于边界感和尊重,可大家又没有失忆症,不可能这么快把一件事从脑子里抹去。
微信里的消息,只要不是恶意的,盛遇几乎都回了,但他也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通常只是语焉不详地回一句:“不重要。”
“这重要吗?”路屿舟停了笔,掀着眼皮反问。
盛遇愣了一下。
“我不觉得重要。我是谁,盛遇是谁,都不影响我们会成为朋友,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有个答案。”
这几乎就是路屿舟的人生态度。
他不受外界因素的干扰,总是能一针见血地看出问题所在,常有人说他寡淡,可盛遇觉得,这种冷漠的理智正是他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赵立明咂咂嘴,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行,算我多嘴。”赵立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思索着道:“那下次别人问你们啥关系……”
“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盛遇听了半晌,到这儿终于插了嘴,靠着墙面回头,跟路屿舟微微一碰目光,笑意深了点,“同一天出生的呗。”
好奇者不在少数,一到下课,两人的课桌边就总是会出现一些‘恰巧经过’的打水的同学。
“哥们我飞快一问你飞快一说——”男生端着水杯,在盛遇桌前停住,用特务接头的警惕性小声说:“就群里那事儿……”
盛遇:“不重要。”
男生:“好嘞。”
路屿舟就更直接了。
“路哥我问问……”
“别问。”
“就你俩……”
“同一天生的。”
“不是这个……”
“无可奉告。”
几个平日相处还不错的同学来溜达了一圈,问不出个所以然,就没放在心上。
令盛遇意外的是,柴翰竟然不在其中,像对此完全不好奇。
卫生委员的日常就是安排值日,这活儿吃力不讨好,不过一班生态很神奇,大家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班干部,柴翰的人缘竟然还行。但他不爱凑热闹,只跟同寝的几个男生比较熟络,在班上总处于一个若即若离的位置。
盛遇把跟柴翰的几次交谈都从记忆里翻了出来,不管怎么说这哥们现在都是他半个恩人,道谢前还是得小小地酝酿一下。
趁着午休空档,盛遇在小卖部刷了两罐冰汽水,掐着点儿进了教室门,眸光一扫,柴翰果然正在自己位置上刷题。
午休铃还没响,但也快了,学生们到处翻衣服,团在桌上,努力把等会儿要趴的‘窝’建得柔软又舒适。
盛遇走近,把汽水放在柴翰桌面,压了音量,以一种接近无声的口型道:“……谢了。”
柴翰正在解题,瞟一眼渗着水雾的汽水,抬眼看他,纳闷道:“……谢什么?”
盛遇噎了一下,怕惊扰到周围同学,指了一下桌面的草稿纸,示意把纸笔递过来。
他弯下腰,龙飞凤舞地在草稿纸上写:谢你在群里帮我说话。
柴翰皱了眉,从他手里抢过笔,也写:本来就不该聊这些。
盛遇:你把同学踢出了群,没关系吗?
柴翰:榕姐罚我干两天值日,问题不大,那几个嘴碎的都扣了学分,划算。
盛遇忙写:我帮你干吧?
柴翰思索了一下:用不着啊,林嘉嘉也被罚了两天值日,你帮她吧,榕姐说我们两个滥用职权,要正一下风气,也就是意思意思。
盛遇:我让路屿舟替你,这次真谢了。
柴翰拧不过他,把草稿本抓走,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说:“……随便你。”
盛遇出去一趟,带回来两份值日的工作。
鉴于上午刘榕缴走了几只手机,正处于疑神疑鬼阶段,以往热闹的班级小群也跟着沉寂,一整天都没人敢使用电子设备,生怕刘榕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盛遇和路屿舟做完值日才出校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银杏大道没什么人,门卫室门窗紧闭,越过玻璃,能看到门卫大叔脸上盖着个帽子呼呼大睡。
一出校门,盛遇就反手在书包里摸手机,还没拿出来,开机音效已经响了。
路屿舟去骑车,他站在树下,飞快浏览了新消息,看到班级小群后面缀着的99+,顺手点了进去。
聚是一坨史: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
盛遇的习惯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先+1,这次也一样,想也不想先跟个队形。
盛遇:【谢谢老板。】
这句刚发送出去,队形变了。
赵立明:【你谢啥?@盛遇】
其余人开始复制粘贴,盛遇被一大堆@炸得头昏脑涨。
他一直往前翻,翻到了半小时前,也就是第八节课刚下课的点,路屿舟往群里发了八九个大额红包。
第一个红包备注是:【请大家喝饮料。】
几个手快的先点了,点完又发了一堆感恩感谢的表情包,才起哄道:【封口费是吧,咱懂,另一位呢。】
【@盛遇。】
于是路屿舟又发了第二个。
路屿舟:【我替他发。】
人在起哄的时候是不要脸的,群里这群牲口领完又闹:【怎么你的红包没有路哥大?@盛遇】
于是路屿舟又发了第三个。
零零数数发了十个,三个是路屿舟自己的,七个是代盛遇发的。
自然也有人调侃:【不是吧,你们账号都通用,那以后我找盛遇,是不是可以直接戳路哥的聊天框。】
路屿舟:【不至于,他手机没电,今天是意外。】
……没电个屁。
盛遇细看了一下消息发出的时间,当时他应该正在提水拖地,快累瘫了,完全没留意到路屿舟正在旁边散财。
这下好了,露了个大馅。
聚是一坨史:
【这就充上电了?老板?】
【哥,你们钱包共用啊?吓呆.jpg】
【见过关系铁的,没见过这么铁的……】
盛遇看了几条,有点头疼,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又发了个红包封口:【路哥请大家吃冰棍。】
发了五十个红包,差不多人人都能抢到。
聚是一坨史:
【谢谢两位老板!】
……
消息被顶了上去,没人再讨论细枝末节。
发完消息,山地车也停到了路边,盛遇小跑过去,先往路屿舟肩头捶了一拳,说:“你在群里发红包怎么不告诉我?!这下好了,大家都说我们共享钱包!”
路屿舟很配合地晃了一下,踩着地面的鞋底却纹丝未动,“你当时不是说‘好累,好想死,手都不想抬’?又不是多大的事,我一起发了就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盛遇:“那你发完怎么没跟我吱一声。”
路屿舟:“吱。”
盛遇:“……”
太幽默了。
回去的路上依旧很煎熬。
盛遇觉得自己早上可能坐伤了,尾骨那一块儿都是疼的,虽然没扒裤子看过,但他严重怀疑有淤青。
坐一两次还能忍,一直坐下去,他可怜的臀部要么长茧,要么烂掉。
盛遇觉得烂掉的可能性比较大。
又是一个减速带,剧烈的颠簸顶着坐骨,盛遇忍不住喊:“路屿舟——”
山地车降了速。
路屿舟:“嗯?”
盛遇纠结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明天能坐公交吗?”
路屿舟:“理由。”
盛遇:“我想看风景。”
“……”
这谎话拙劣到没必要深思。
路屿舟拧了刹车,山地车缓缓停靠。这是一条僻静的街道,旁边就是小区居民楼,道路两侧是间隔均匀的香樟树,枝叶遮顶,偶有蝉鸣,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不想坐车?”
盛遇不好意思直说,一方面丢脸,另一方面浪费人家一番心意,“没有没有,我就是怕累着你……”
路屿舟:“说真话。”
盛遇:“屁股疼。”
刹那间两人都安静了。
路屿舟握着车把,第一反应是好笑,但他怕笑出了声,后边那位羞恼之下直接跳车逃亡,所以好歹忍住了。
他回头看,盛遇表情已经垮了下来,拿下三白眼瞪他,活灵活现地写着‘你非要问!满意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路屿舟收回视线,笑意压在喉咙里,害得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打趣的意味。
“……你怎么那么娇气?”
娇气?!
盛遇为自己抗辩:“我又没有嫌弃这个座位,本来就疼,我两瓣屁股是软的,座位是铁的,你明天让夏扬坐一趟,看他疼不疼……”
辩手还未结束发言,路屿舟已经踩下了脚蹬,山地车猛然一斜,盛遇重心不稳,跟着滑下了车。
路屿舟没多说,径直取下书包,搭在车座上拉开了拉链,低头翻找。
不消片刻,他找到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扯出来,稍微一叠,叠成了个小方块。
在盛遇茫然的眼神里,他把外套铺到不锈钢后座上,手指压在上面试了试软硬,然后直起身,略微无奈地说:
“先这样垫着,将就一下吧,小少爷。”
第42章 挤挤
路屿舟都这么说了,盛遇也不好意思再挑剔。虽然他觉得垫了外套铁架子还是很硌。
回程的路上盛遇小小地反思了一下,发觉自己挑三拣四的毛病好像又犯了。
搬回喜鹊巷,避免不了生活质量要下降。他一直适应得不错,兴许是最近过得太滋润,好像怎么挑刺都有人兜底,让他有点蠢蠢欲动兴风作浪,也不知道这种错觉是哪来的。
盛遇决心收敛一点,他可不想一辈子都挂个‘娇气’的标签。
山地车一路颠簸,盛小少爷愣是一声没吭。
进了熟悉的老巷子,车轮晃悠悠轧过几个分岔口,停在锈绿大门前。
路屿舟手指抓着刹车,一条长腿踩在地面,稳住了车身,回头冲盛遇说:“钥匙带了吧?我去办点事,半小时内回来。”
盛遇利索地从车上下来,也没多问:“行,那我等你一起吃饭。”
等路屿舟的背影跟山地车一起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舒了口气,一边在钥匙串里找大门钥匙,一边飞快抓揉两下僵硬发麻的身后。
没抓两下,他就被自己猥琐到了,嫌弃地啧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自作主张的爪子,手背泛起了淡淡的红。
坐的时候疼,下了车倒还好,不影响行走坐卧。盛遇也没娇气到真要扒裤子检查,即便有淤青,三五天也就散了。
他换下了校服,去门外提了老板娘送来的餐食,用锡纸裹了两层,免得凉了。
其实夏天饭菜,几个小时内都有余温,但他也不知道路屿舟几时回来,裹上保险点。
保护好盒饭,盛遇端着自己的豆花上楼做功课。
老板娘今天送了两份盒饭,豆花也有两份,可能微信里没说清,她以为全都要×2。
白日余热未散,卧室闷得慌,盛遇敞开了窗户,把那盏丑得很抽象的熊猫灯摆上了窗台。
他边喝豆花边写作业,写得眼睛累了,看窗外放空的时候,刚好能对上两个丑丑的小熊猫眼。
盛遇捏着笔转了一圈,没忍住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路屿舟。
盛遇:【走错赛道了,它应该拿去辟邪,往窗边一放,鬼都得退避三舍。】
他不知道路屿舟在干嘛,不过消息倒是回得很快。
路屿舟:【有就不错了,别挑。】
盛遇:【谁挑了?我夸你心灵手巧。】
路屿舟:【嫌丑?自己加工一下。】
盛遇:【不想动手。】
路屿舟:【……你也不动手,就纯动嘴。】
看到这句,盛遇窝在椅子里笑了起来。
他没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但聊天记录一滑下来,全是他单方面找茬。
盛遇:【那我不说了。】
盛遇:【乖乖闭麦.jpg】
闭麦没几分钟,豆花见了底。
盛遇抵着椅子摇晃两下,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
盛遇:【路屿舟^^】
盛遇:【路屿舟?】
盛遇:【路屿舟~】
路屿舟:【……你把家里炸了?】
盛遇闯祸的时候才会发这种带颜文字的消息,不怪路屿舟往这方面想。
盛遇:【没有,我就是问问你,老板娘今天送了两份豆花,我能吃你的吗?】
盛遇:【人与人之间贵在信任,别老是怀疑我,影响咱俩的感情。】
路屿舟:【吃吧。】
路屿舟:【我不是很想干涉你的饮食习惯,但得提醒你一句,豆花是凉的,吃多了闹胃。】
盛遇回了一个表情包,扔开手机下楼。
刚从冰箱里把豆花端出来,门外响起了门铃。
他心头一跳,心说不是吧,路屿舟就回来了?
豆花还没进嘴呢。
他捧着碗出去开门,拉开门栓前,正好掀开碗盖,低头嘬了一口豆花,嚼着小料心虚地抬头:“虽然你回来了,但豆花我已经喝了一口,除非你不嫌弃……”
话到一半,他愣住了,木然地嚼了几口,把食物咽下肚,“爸?”
来人是盛开济-
盛董事长是走过来的。
喜鹊巷就是一视同仁,任凭你坐的什么豪车,到了巷口,都得下车步行。
似乎刚结束什么商务宴会,盛开济还穿着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袖口解开了,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
他把盛遇上下端详一遍,又朝屋内望了一眼,貌似不太满意,习惯性皱起了眉,但开口前又想起什么,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扶着眼镜生硬地说:“……放学了?屿舟呢,我有事找你们。”
盛董事长无事不登三宝殿,电话里能说清的事,他一般不会上门,上了门,就说明他此行的事情重要到需要面谈。
“他有事,等下就回。”盛遇匆匆抹了把嘴,道:“您先进来吧。”
两三口喝完了豆花,盛遇去厨房洗了手,而后三两步飞奔上楼,抄起手机给路屿舟打了电话。
他狂喝豆花的时候,盛董事长一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正常情况这时盛遇已经挨骂了,可今天盛开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跟路屿舟通完电话,盛遇连忙下楼,当着盛开济的面,把客厅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一根茶叶。
“不用忙了。”盛开济站在他身后,淡声说:“我又不是来视察的,上楼做功课吧,等下屿舟回来,我再喊你。”
那能对吗?
盛遇没干过把长辈一个人撂在客厅的事,拿了两瓶冰矿泉水,敷衍道:“功课做完了,没事,我陪您坐一会儿。”
冰水显然不符合盛董事长的健康理念,放在茶几上,没动过。
父子俩就这么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觑了五分钟,门外响起山地车铃,路屿舟回来了。
这次的会面跟以往都不一样,不在车上,不在席间,在一个……呃,没有空调沉闷燥热的客厅。
风扇的作用微乎其微,盛开济额头很快起了薄汗,董事长把袖子挽了起来,先问了遇到狗仔当天的细节,又问了事发后两人在学校的处境。
听闻没造成什么影响,他显然松了口气,
“屿舟近期屡次出入盛家大宅,有人注意到了,你的身份并未公开,媒体最喜欢挖这种遮遮掩掩的料,当然,你们放心,集团已经处理妥当。根源还是盛家过高的公众关注度。我这几日细细考虑过,你说得对,没有盛家的前十七年,你也活得很好。”
说到这儿,盛开济顿了一下,直身往后靠,金丝镜框后的眼神沉静又理性。
“我被惯性困住了思维,倒没想过,你不搬回盛家,反而是更好的方案。既能避免一些恶意关注,也能自在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想了又想,或许只有你们自己才清楚,什么样的状态最舒适,所以日后,是否搬回盛家,要不要转去国际高,要不要改姓……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懂一些公司运作的基本原理,双修商科,或者到时间去分公司实习……都随你。”
盛开济是精英教育下的产物。
他喜欢效率化地解决问题,因此缺乏了几分人情味,但不代表他没有人情。
其实这些决定,他也思虑了良久,直到此次狗仔事件,像把磨得光亮的刀子,一把划开了遮羞布,让他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盛遇被绑架那年。
他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同样是长篇大论,盛董事长跟刘榕不同,节奏很缓,给足了思考时间。听完,盛遇和路屿舟几乎是同一瞬间抬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怪不得他今天没骂我吃垃圾食品呢。
盛遇心想。
“嗯……知道了。”路屿舟神色有点不自在,撇过脸去。
他吃软不吃硬,习惯了跟盛董事长针锋相对,这么温和的交谈,他一时间还真不适应。
气氛就此变得缓和,盛开济又问了几个日常的问题,路屿舟一一答了,没再夹枪带棒。
没坐多久,盛开济站起身来,说:“我还有事,晚饭你们自己吃吧,钱不够就给爸爸打电话,记得常回去看望祖母。”
今日的谈话重点在路屿舟身上,盛遇觉得跟自己没啥关系,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但他送盛开济出门时,这位中年男人又欲言又止地停了步。
“你想转回国际高吗?”盛开济问。
盛遇脑子差点炸了,“又转?!”
见他如此惊恐,盛开济反而淡淡地笑了一声,“只是询问,转学的决定下的仓促,我们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重高的氛围……不习惯的话,现在转回去还来得及。”
盛遇思忖片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用了吧……这边同学人都挺好的……”
盛开济微微颔首,便道:“小遇,刚刚那番话不止是说给屿舟听的,你也一样,你的人生……可以自己决定。”
盛遇抓着门,愣在了微凉的晚风里-
夜里下了一场雨。
这种天气,一下雨气温就骤降,盛遇半夜凉醒了,把脚缩进被子,听到外面有微弱的脚步声。
这房子隔音不好,有人在外面走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盛遇听了一会儿,却不大清晰,像是走动的人特意放轻了脚步声。
片刻过后,他的房门被人很轻地打开。
盛遇微眯着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先闷哑地嘟哝了一句:“路屿舟……?”
来人没打灯,身形略微模糊,声线却很有辨识度,低声问:“吵醒你了?”
这绝对是路屿舟的声音。
盛遇放心地翻了个身,说梦话似的嘀咕:“来我房间干嘛……”
“雨下得大,从窗户飘进来,把我床铺打湿了。”路屿舟捏着门把手,朝窗户看了一眼,“我看看你关了没。”
盛遇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窗。
但路屿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替他关窗,想必是关了的。
房门咔哒地合上。
窗外雨声激烈,卧室却安宁静谧,微黄的灯光映亮了天花板。
盛遇睡了一会儿,忽然掠过一个思绪。
他睁开酸涩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心想不对。
路屿舟铺盖湿了,那他睡哪儿?
就这么平静地躺了两分钟,盛遇一骨碌爬了起来,刷地拉开房门,刚好撞见路屿舟抱着枕头,从卧室出来。
盛遇要醒不醒的,思考能力直线下降,打量了一下路屿舟这副装扮,皱眉问:“你干嘛去?”
路屿舟很轻地合上卧室门,“去躺椅上将就一晚,你回去睡吧。”
躺椅?
睡一晚不得成僵尸啊。
“你跟我睡呗。”盛遇说着还打了个呵欠,眼眶里漫上了水雾,把自己的房门推开点,带着鼻音说:“床比较小,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挤挤。”
第43章 揉腹
盛遇很少跟人同床共枕。
哪怕是被绑架后夙夜难寐的那段时间,他也只是抱着枕头到处溜达,走累了就找个房间睡,没想过跟谁挤一张床。
来人的躯干带着降温后的寒意,窸窸窣窣在他身旁躺下,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他压在被子外的手臂。
盛遇没睁眼,假装困顿地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面朝墙壁。
适才在门外叫住路屿舟的时候他还是困的,睁着眼睛也像在说梦话。等他邀请完滚回床上,听着路屿舟抱着枕头进门的动静,一举一动、一声一响都近在咫尺,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着男生独特的荷尔蒙裹挟而来……他忽然有了被入侵的实感。
身下的床是被淘汰了扔在阁楼的铁架子床,一翻身就吱呀乱响,宽度一米五左右,盛遇没确切丈量过,毕竟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这张破床还能挤两个人。
旧风扇开到最大,发出规律的噪音,盛遇面壁了好一会儿,全然没了睡意。
他老实不了,没过几分钟就觉得姿势难受,一骨碌翻了回来。
“睡不着?”路屿舟低声问。
盛遇只得睁开了眼。
小熊猫灯察觉不到气氛变化,一如既往地亮着,低功率的暖色调光,足够盛遇看清视野里的一切。
路屿舟没躺下,只是半靠床头在玩手机,说着话便侧过脸来,鼻梁给侧脸打了一道阴影,半垂的睫毛下是黑沉的眼珠。
可能是光线错觉,盛遇觉得他的眼神比白天要柔和。
“嗯,醒了,睡不着。”盛遇换了个舒服的侧躺姿势,屈起手臂压在脸下,把视线垫高点,懒洋洋地去觑手机屏幕,“你在看什么?”
路屿舟的睫毛垂得更低,在他挤压成一团的脸颊肉上停留几秒,淡声说:“天气预报。看明天下不下雨,下雨的话,我们得早起坐公交。”
盛遇哦了一声,说:“那下雨吗?”
路屿舟:“不下。”
盛遇又哦了一句,有点失望。
他还挺想念公交车的,能睡觉,座位也舒适。
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默了几分钟,路屿舟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盛遇忍不住问:“你不睡吗?”
路屿舟:“你不也没睡。”
盛遇懂了,这人跟自己一样,半夜醒了睡不着。
那聊个天吧。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感觉有点热,把被子踢开,一条腿不安分地伸出去,试了几个位置,最后大剌剌地搭在了路屿舟膝盖上。
后者瞥了一眼,移开目光,没吭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学建筑?”盛遇问。
路屿舟正在刷新闻资讯,冷光映亮了下半张脸,情绪淡淡的,“感兴趣。”
盛遇:“感兴趣就要深造吗?”
路屿舟:“看你自己。”
盛遇思索片刻,“我比较爱吃,要不我以后当个厨师吧。”
路屿舟:“……”
不等被质疑,盛遇突然笑了两声,幅度略大,身下的铁架子床跟着摇晃,说:“……开玩笑的。”
他笑了一阵才收敛笑意,盯着天花板,慢吞吞开口,语调里带了几分认真,“我没想过‘未来’,一般都是听家里的,家里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们总不会害我,慢慢的……好像就很少自己做决定了。”
他完全遵循自我意志做出的决定,貌似只有一个——搬出盛家。
十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眼下盛开济突然问他的意见,盛遇根本不知道怎么答,放眼望去,各个选择都迷雾障路,看不清走向。
“……那就先不选。”话没说完,路屿舟已经奇特地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说:“做不出的题就先放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在其他地方知道了答案。”
盛遇觉得有道理,但又被这个比喻逗笑:“那我一直空着,交卷前还做不出来,岂不是要拿零分?”
路屿舟一挑眉,“谁给你定的交卷时间?谁给你打的分?”
“……”盛遇抿抿唇,说:“也对,你之前采访说过,人生这张卷子,只有自己能给自己打分,我没听进去。”
路屿舟垂眸盯他,见他神情比刚才松弛了些,便移开视线,淡声道:“想通了就睡觉。”
“我不。”
聊了几句,盛遇反而更清醒了,挣扎着坐起来,“睡不着,你看什么呢?我也要看。”
路屿舟看他被床头铁架硌得龇牙咧嘴,便把自己腰后的枕头抽了,递给他,“新闻,没意思。你要是睡不着,看场电影?”
盛遇垫了两个枕头,总算坐舒服了,点头说:“拿你的手机放。”
两人的电影品味倒是差不多,就俩字——随便。
路屿舟把视频APP里近期上线的电影挨个点开,看一遍简介,随便挑了一个两人都没看过的电影。
是个欧美特效片,可能3d效果出彩,所以票房不俗,但在手机上看真是索然无味。
开了个两倍速,盛遇还要时不时伸手拉进度条。
北京时间凌晨3:24,整个城市沉浸在深睡中,老城区的老房子,还有两个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看一部没劲的电影打发时间。
电影看到一半,盛遇闹了胃疼。
他喝了两碗豆花,晚饭没胃口,只草草扒了两口白米饭。
现在报应来了。
路屿舟嗤他:“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盛遇顺着枕头滑下去,仰躺着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help……我要救护车……”
比救护车先到的是找到药的路屿舟。
半杯温水和两颗胃药下肚,盛遇咂咂嘴,惊奇地说:“神医啊,我活了。”
大约是豆制品吃多了,又是冰的,有些消化不良,远不到要进医院的程度。
盛遇吃完药,有点犯懒,但又不困。
屏幕就这么大,他要看清,只得紧挨着路屿舟。
屋外还在下雨,卧室门窗紧闭,充斥着闷热,盛遇坐得没个正行,脑袋歪在路屿舟肩上。
路屿舟在呼吸,气息偶尔扑到他脸上,偶尔又移开一些。
薄薄两层布料全然挡不住体温,都是气血充沛的男生,这么靠在一起,就像火炉撞火炉。
盛遇盯着屏幕,眼也不错,问:“路屿舟,你怎么这么热?”
路屿舟:“……知道热,你还挨着我。”
盛遇:“没关系,我不嫌弃。”
路屿舟:“……真是谢谢啊。”
把路屿舟气无语了,盛遇很有成就感,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弯了眼尾笑起来,胸腔沉闷地震动,带得路屿舟也在晃。
影片很快到了尾声,久违的困意席卷了盛遇,他眯着眼,想看完电影的结局。
历经磨难的男主和女主拥抱在一起,两人深情地拥吻、抚摸、纠缠……?
盛遇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扬声器里清清楚楚的呻/吟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
卧室无声,影片音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在两人耳畔,甚至带一点回音。
盛遇僵住了,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结束了要先打一炮。
而且,为什么……
拍得这么细?
要露这么多?
路屿舟也是一样的反应,盛遇能清晰感知到倚靠的躯干在变僵变硬,停顿片刻,温热的鼻息忽然远离,应该是路屿舟移开了脸。
“咳。”路屿舟嗓子有点哑,肩胛骨不自觉微微耸起,像是突然对盛遇的贴近手足无措,“我跳过这段了。”
盛遇目光发直:“嗯。”
跟同性一起看‘动作片’……这种事儿他只听别人说过,据说那群充不到电的住宿生经常这么干,但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谁发明的?
尴尬死了。
这种尴尬直至半小时后还紧紧地缠绕着他。
又是一个翻身,铁架子床晃了两下,活页响得得耳根泛酸。
身侧的人轻声问:“睡不着?”
正烙煎饼的盛遇霎时僵住,没想到路屿舟还醒着,顿时不敢再动,小心地问:“……我吵到你了?”
“没有。”路屿舟道:“认床,睡不着。你怎么回事?”
盛遇耳根有点烫,总不好说是跟你一起看了小黄/片现在不自在,只能胡乱道:“胃有点难受……我缓一会儿,你先睡吧。”
路屿舟:“……你会揉腹吗?”
盛遇:“啊?”
只听很轻的一声叹,薄被就被人掀开了一角,路屿舟的手摸索着伸了进来,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顿住,像是敲了门在礼貌地等主人回应。
“揉一下会好一点,你要是不会,我可以帮忙。”
“……”
盛遇一整晚都稀里糊涂的。
出门喊住路屿舟的时候就没睡醒,然后稀里糊涂看了场电影,气氛稀里糊涂变得古怪,再然后,路屿舟的手就搭在他肚子上了。
路屿舟似乎并未把刚刚的意外放在心上,举止毫无拘谨,揉按的力道不轻不重。
他如此坦然,盛遇顿时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心态逐渐松懈。
仙人揉腹要从心窝位置一直打圈按到小腹,路屿舟总是碰到裤带就停。
盛遇不懂这些,他觉得还挺舒服,而且路屿舟体温挺高,刚刚他嫌热,但胃不舒服的时候,这种体温就是个天然的暖胃贴。
揉了几分钟,盛遇像只被撸舒服的猫,脑子飞走了,蓦地掀开睡衣下摆,把路屿舟的手塞进去,“你这样揉——”
刚刚力度适中的手指陡然一僵,这种僵硬从手指绵延到手臂,短短刹那间,路屿舟整个人成了一块铁板。
略带薄茧的手指直接贴着腰腹的皮肤,这跟揉腹压根不是一回事,盛遇脑子空白了几秒,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他紧抓着路屿舟的手腕,扯出来也不是,撂着也不是。
盛遇的腰腹是很紧实的。
此刻绷紧了,有明显的线条感,手指摸上去,光洁而瘦韧。
路屿舟扯出来也不是,撂着也不是。
两人就这么窘迫地僵持片刻,还是路屿舟先开了口,嗓音微哑,像声带里掺杂了一些嶙峋的沙砾:“挺简单的,你自己揉吧。”
盛遇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路屿舟翻了个身,背朝着他。
盛遇也翻了个身,盯着墙壁。
两人背朝背,各自烧成了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第44章 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熬过了头,盛遇一整晚都睡不沉,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被闹钟吵醒的时候,他恍惚地一睁眼,没明白怎么刚眯着就天亮了。
“……”
夏天日头出得早,天色透过了格子窗帘,卧室明亮。
盛遇瞪了两秒天花板,又闭上眼睛,困倦地去摸闹钟,闹钟没摸到,先碰到一只微凉的手臂。
扭头一看,旁边有个侧躺的背影,腰上搭了一点被角,手臂随意地屈起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哦。
昨晚下雨,他好心收留了路屿舟来着。
最先被闹钟吵醒的是盛遇,但先爬起来的是路屿舟。
盛遇还在努力地开机,路屿舟已经伸手摁掉了闹钟,一翻身坐起,脚垂到床边踩住了拖鞋。
他又抬手看表,旧表被抢走这么久了,这习惯还是没能改过来。看一眼空空的手腕,忽略掉面前的闹钟,睡眼惺忪地回头问盛遇:“……几点了?”
盛遇把手腕伸出去,他就捏住,眯着眼睛辨认一番。
毫无疑问,两人起晚了。
路屿舟是个睡仨小时都能续航的驴玩意儿,很快踩着拖鞋楼上楼下地走动,盛遇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在庭院里搭简易晾衣架,把昨晚淋湿的垫被铺平晾晒。
这个点,常坐的那班公交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盛遇也不做什么逃离山地车的美梦,再忍几天,等暑假他学会骑自行车,就让路屿舟滚后面坐去,体验一把屁股颠烂的感受。
他游魂似的爬上后座,一坐才发现触感不对,豁然站起来,低着头打量。
路屿舟摁了一下车铃,懒洋洋催促:“快点,要迟到了。”
盛遇有点蒙,说:“路屿舟,你后座变真皮的了。”
路屿舟又摁了一下车铃,“嗯,还有个靠背,您老人家满意吗?”
盛遇赶紧下车查看。
后座的基础上加了黑色的皮质坐垫,大约7cm厚,用螺丝固定,带一个黑色的靠背,触感软而不塌。
啥时候加的?
盛遇有点糊涂,等车子移动了几百米远,他才扯了一下面前人的衣角,微探出头,在薄雾和晨风里问:“你啥时候装的这东西——”
车速慢下来,路屿舟散漫地回:“你说我做的小夜灯丑那会儿。”
盛遇:“……”
后座被垫高了,扶手的高度就变得局促,盛遇换了几个地方抓,都借不住力,踌躇会儿,把魔爪伸向了路屿舟的腰。
山地车猛地一晃,车头拐了几个s形大弯,路屿舟勉强稳住车子,语速比平时急,模糊地能听出一丝慌乱:“……干嘛?”
盛遇差点被甩出去,怀疑腰是路屿舟的敏感点,一摸就抽疯。
他改为抓住路屿舟的衣摆,大声说:“没事,我不碰你了——”
路屿舟:“……”
两人勉强相安无事地抵达了学校-
期末在即,学生们被题海淹没,一个个像被吸干了精气的僵尸,脑门上贴着知识的符,每天两眼发直,再没闲心讨论什么八卦。
就连大马猴说最近有人早恋,也只在学生们脑子里停留了一个升旗仪式,升旗一解散,大马猴说了啥?无人在意。
盛遇和路屿舟的身世,还没刘榕换了一个新发型有讨论度,真真是如海边的沙堆,浪潮一打就了无痕迹。
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
盛遇偶尔会回棋牌馆吃饭,姨妈对他多有亏欠,每回他一去,就差摆个满汉全席,多夹了两筷子的菜,下一次就会堆成小山出现在饭桌上。
有天他落了东西,几个小时后想起来,回了一趟棋牌馆。
棋牌馆还没关门,大堂没有客人,灯光昏暗,只有一楼几间自助棋牌室亮着。
盛遇掀开橡胶帘的时候,姨妈正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个有词典那么厚的文件夹在看。
见他折回来,姨妈让他等着,非要把刚炸好的花生米给他带一罐。
盛遇闲得无聊,看了一眼柜台上摊着的文件。
只看一眼他就认出来是盛开济的手笔。
于是他好奇地朝前翻了一下……应该是盛开济亲自做的一份他的人生履历,排版简洁明晰,内容细致,几乎涵括了他前十七年的全部经历,每个板块还附带照片。
不过姨妈进度缓慢,目前才堪堪过半。
过了几天,盛遇又过来吃饭,听见钱大妈在棋牌馆门口跟别人谈笑,说文秀最近特别用功,天天窝在柜台后面看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于是盛遇进门时又瞄一下柜台上的文件夹,比上次见,刚过去十五页。
他的前半生是一本厚重的书。
姨妈认真地看了很久很久-
大约‘逐出家门’的第二周,姨妈终于大发慈悲地原谅了路屿舟。具体表现在容许他回家吃饭了。
这天放学早,盛遇和路屿舟直接来了棋牌馆。
夏扬听见车铃的动静,飞奔着从二楼下来,路过大堂还摸了三根冰棍,往两人怀里一人塞一只,撕着冰棍包装道:“可算来了,我妈最近更年期,看谁都不顺眼,你俩来了正好分担火力。”
盛遇撕开冰棍尝了一口,蜜桃味,有点腻。
他咂咂嘴,眼尖地瞥到路屿舟是原味,提议道:“诶,你喜欢蜜桃吗?我跟你换一下。”
路屿舟正弓着身锁车,头也没抬,示意了一下放在后座上的冰棍,“你自己拿。”
等锁完车,路屿舟收好钥匙站直,一根撕了包装纸的冰棍已经递到了面前。
定睛一看,缺了一角。
路屿舟:“……我不要,你自己吃。”
盛遇只当他嫌弃自己咬过的部分,拿到面前看了一眼,含糊地说:“沾了口水的位置我刚刚掰掉了……剩下的挺干净的……”
“不吃。”路屿舟一听,更不乐意了,生硬又别扭地别开脸,提着书包快步进屋。
盛遇唉了一声,“我吃不完两根!”
路屿舟已经先一步进了门,活像有炸弹在身后追,语调也带点忙乱,“随便给谁,给夏扬——”
盛遇:“……”
夏扬从临近小超市买了两大瓶芒果饮料,正好见到最后一幕,不禁笑了一下,问:“你们闹别扭了?”
盛遇满脸冤枉,“我没招他。”
路屿舟最近经常抽风,冷不丁来这么一下,盛遇都怀疑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人一直不喜欢肢体接触,最近尤其严重。放学路上,盛遇下意识搭他肩膀,不出两秒就会被拱下来;半夜打游戏,累了在他床上躺一会儿,他也不乐意;有一次家里停电,盛遇热得受不了,穿了一件他的无袖背心,路屿舟当时没说什么,可后面那件衣服再也没出现过。
综上种种异常,大概是从上次半夜不小心一起看了小黄/片开始的。
盛遇合理怀疑他在害羞。
第一次跟人一起看小黄/片,别扭也正常。
合理。
盛遇微叹了口气,也没多说,跟夏扬并肩进了屋。
姨妈在二楼烧饭,楼道里有呛鼻的辣椒香。
一段时间没回来,卧室成了夏扬的天下,路屿舟推门进去,没两秒就折返出来,冷着脸挽起袖子,把书包放在客厅,凌空点了夏扬,说:“进来收你的臭袜子。”
盛遇还没当回事,叼着冰棍,跟在路屿舟屁股后面进门,口齿不清地说:“很乱吗?我来帮你……”
帮不了一点。
卧室乱得像鸡窝,左一件上衣右一条裤子,杂乱堆沓,窗户紧闭,年轻男生的汗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充盈、发酵,那种气味直逼胸腔口腔鼻腔上颚,天灵盖都蠢蠢欲动。
盛遇站在门口,微醺了两秒,扭头就走,“打扰了。”
卧室的门又关上,路屿舟逼着夏扬一起清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
盛遇坐得无聊,又实在不想闻那股味,索性搬了把小椅子,进厨房坐着。
姨妈发现了他的存在,一边煎排骨,偶尔会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锅铲刺耳的划拉声慢慢停歇,排骨炒熟了,姨妈往里倒了一碗话梅水,扣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盛遇跟同学开了一局斗地主,专注地算豆子。
周遭安静下来,雪白雾气升腾,他突然听到一句闲聊似的对话:“盛家对你咋样?”
“……”
盛遇茫然地抬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冲蹲在垃圾桶边剥蒜的姨妈笑了一下,说:“很好啊,叔伯们都很疼我,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姨妈背朝着他,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手上动作一直没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找人打听了,盛世集团很有钱……这种家庭,一般小孩都过得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兄弟间恨不得彼此去死,我看你的资料里没写这些,问问。”
市井小民对豪门的认知很匮乏,姨妈这段时日四处打听,加上一些自己脑补的艺术加工,盛遇在她眼里,已经是一个‘娘早死爹不疼,做小伏低,打小没有亲情,只有金钱’的可怜小孩。
盛家送来的资料很平和,不符合艺术加工,她半信不信,怀疑姓盛的做局骗她。
盛遇琢磨了下,顿时啼笑皆非,“您打哪儿听来的?您说的这些……也有,但这种情况我也只是听说,没亲见过。更何况盛家人少,斗来斗去早绝后了。”
他亲口说的,姨妈还是信了三分,紧拧的眉头微松,说道:“没有就好……我这两天老梦到你妈,她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孩子,丢了十七年,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还得人家主动来通知我,她在梦里一直哭,说我这个当姐姐的不靠谱……”
盛遇一听,气氛不对,连忙把手机收了,拖着小板凳坐到姨妈旁边,歪着头一觑,姨妈果然眼睛红了。
他眨巴两下眼睛,笑起来,说:“那您跟她说呀,就说,孩子虽然丢了,但在外浪了十七年,又自己长腿跑回来了,他可聪明了。”
姨妈一听这话就没绷住,转过去拭了一下眼尾的湿润,哭笑不得道:“油嘴滑舌,你跟谁学的……”
生命中很多大事,不只有一瞬间的冲击,还有漫长的余震。
盛家找上门来那天,文秀感受不深,只觉得多了一个孩子,挺乖的,挺好。
后来她在街上看到一双球鞋,白色的,好看,适合盛遇。
付钱的时候,老板问要多大的鞋码,她愣住了,不知道。
那时文秀才意识到,这个本来应该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真的丢了十七年。
他的前十七年是一个可怕的空白。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翻盛家送来的文件……那群挨千刀的有钱人,不说人话,老用一些奇怪词汇,她只得一个个上网查,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天杀的!
“不对。”一想到盛家人,姨妈又皱起了眉,把手里的蒜一放,拍拍手指间的碎屑,“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豪门大宅,肯定争家产,你以后要小心点,虽然你已经不算盛家人,但指不定谁暗中给你使绊子。”
盛遇没话好讲,笑道:“行,有人害我,我就赶紧跑。”
姨妈在围裙上擦了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跟那个姓盛的通过电话,姓盛的说,你和屿舟的花销都由他负责,但我觉得吧,人还是得自己有钱,才有底气。我给你和屿舟都备了一张卡,就当是你们的零用钱,哪天你要是跟盛家人吵架,别怕,腰杆挺直了,姨妈和棋牌馆就是你的退路。”
盛遇连忙推拒:“不用不用不用……盛家给的钱很多,够用,真的。”
姨妈瞪着他,一针见血地说:“你要是能安心花盛家的钱,你早前会搬来喜鹊巷吗?!”
“……”
盛遇舔着唇,有些心虚。
姨妈把卡塞他怀里,训斥道:“小孩子花大人钱咋啦!别的不说,你给姓盛的当了十七年儿子,收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我一看他那个面相,子孙缘薄,捡着你算他撞大运啦!”
盛遇竟然有点被说服了。
别的不说,盛开济真是挺难相处的。
他揣着银行卡,摩挲着凸起的纹路,好半晌才轻笑道:“对,捡着我,算他撞大运。”
盛遇一直觉得,这桩身世是老天爷看他日子过得太舒服,凭空降的一道雷。
直至今天他才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好运。
他好运地成为了两个家里的孩子。
盛遇把银行卡收下了,排骨出锅前,姨妈给他夹了一块,想起点什么,朝门口觑了一眼,低声嘱咐:“屿舟比你少一点,别跟他对账。”
盛遇咬着排骨点头。
姨妈又说:“这事儿别跟夏扬说,他没有。”
盛遇:“……”-
盛遇和路屿舟就这么在喜鹊巷住下来。
姨妈倒是想让他们都搬回来,但棋牌馆二楼只有两间卧室,她住了一间,孩子们只能挤一间。
三个人挤一间,那还不如去学校住宿。
况且棋牌馆不如喜鹊巷安静,对在重高念书的几人而言,不是个自修的好地方。
但也有坏处。
自从没有了路屿舟的监督,夏扬迟到的频率直线升高,天天在校门口被大马猴逮。
他想了个馊办法,每天上学前绕一圈来喜鹊巷,如果刚好碰到盛遇两人出门,就还有戏;如果两人已经走了,那不用想,保证迟到。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就不走校门,直接翻围墙进去。
这招虽馊,但百试百灵。
上学路上多了个伴,路屿舟心情如何不知道,盛遇觉得挺有意思。
夏扬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会突然慢下来,又突然超过路屿舟,然后嚣张地大喊:“追我啊追我啊——”
路屿舟从不咬钩,每回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智障。
但盛遇很配合。
“追啊!再不追跑远了。”
路屿舟:“……”
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不远处就是上坡,坡度陡峭,夏扬已经在爬坡,慢慢悠悠,像是笃定两人不会跟上来。
路屿舟在路边刹了车,把书包摘下来,交给身后的盛遇,问:“真要赢?”
盛遇也就是当个气氛组,但既然路屿舟这么问了,他自然说:“要赢,不能输给夏扬。”
路屿舟便点点头,说:“背好书包,抓稳。”
几乎是话落音的下一秒,山地车冲了出去,在平地蓄足了速度,猛地冲上小坡。
路屿舟站了起来,微微伏低身形,敞着的外套装满了风,猎猎地向后翻飞,像只舒展的鹰。
盛遇只用了一秒就跟上节奏,在风里张开双手,跟夏扬擦身而过时,不忘大声挑衅:“你好慢啊——”
尚是清晨,路上行人不多。
天边有初升的朝阳,滚动的云层里酝酿着灿金。
过了坡顶,是一段相对和缓的路段,路屿舟不再冲刺,坐回座位,速度控制得稳而快。
只听夏扬在后面大骂:“我靠,路屿舟你个驴玩意儿——”
加了坐垫后,后座只比主座矮几公分,说话的时候,盛遇只需要往前凑一点,路屿舟就能听见。
今天他略显亢奋,不小心凑过头了,呼吸就贴在路屿舟耳边:“你有点帅啊——”
山地车又拐了一个s形大弯。
第45章 三人行
考试的前几日,院子里的葡萄藤挂了果子。
路屿舟对绣球花和向日葵打理得很用心,这几株葡萄藤就更像随手栽下的,有时间就照料一下,没时间就不管。
盛遇第一次见真的长在藤上的葡萄,特别新奇,每天上学前都要看一眼。
实验班的考试排得密,英语数学都有附加卷,还有一套额外的理综卷。这次没有假期给学校嚯嚯,为了跟普通班对齐时间,第一天的考试排到了晚上。
考完已是九点多,路屿舟刚出门就被刘榕逮走了,一到期末,这些课代表都格外忙。
盛遇独自一人往校门走。
普通班今晚没有自习,慎行楼拉了闸,一片暗沉,偌大一个学校,只有宿舍楼的区域还有几分喧闹。
走到一半,夏扬追了上来。
大表哥临危受命,拿了路屿舟的车钥匙,被嘱咐要安然把盛遇捎回家。
“今天发挥怎么样?”夏扬熟络地搭着盛遇的肩。
盛遇考完就忘,心态超绝,“不知道,我题都记不清了。”
夏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盛遇状态还行,一些蠢蠢欲动的馊主意开始冒头。
“时间还早,吃个夜宵去?”
盛遇意动,“吃什么?”
“看你啊,想吃烧烤还是吃卤味,我都行。”
后街倒是还有几家店开着,但据夏扬这个老江湖说,味道一般般。
盛遇把决定权交给了夏扬。
夏扬一脚自行车,蹬了六公里,找到了一家开在巷子最里端的苍蝇馆子。
他兴致勃勃:“我老在网上刷到他家,馋好久了,今天吃个过瘾!”
盛遇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来的路上他看了一眼导航,从这里回喜鹊巷坐车要二十分钟,蹬自行车,大概得半小时往上。
……他有种今晚要挨骂的预感。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去。
这个点吃夜宵的人不少,但还不到最热闹的时候,两人在店铺外找了一个相对较偏的位置。夏扬想点啤酒,盛遇没让。
“明天还得考试呢,姨妈说了,这次要是掉出实验班,打断你的狗腿。”盛遇说。
夏扬悻悻地把啤酒旁边的勾划掉了,叹息说:“谁家夜宵不配啤酒啊。”
a市沿海,菜单一眼扫去全是海鲜,种类丰富。
两人点了几个招牌,第一口下去,夏扬就知道今天这趟白来了。
“网上都是骗我的。”他哀戚地说。
味道不咋地,干吃又没意思,夏扬提议玩掰手指游戏,谁输了谁扒一碗小龙虾。
盛遇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
游戏简单,也叫我有你没有,大家轮流说一件自己有,而其他人没有的事。其他人如果确实没有这种经历,就要弯下一根手指。先用完十根手指的人输。
夏扬:“我吃过没洗干净的猪大肠。”
……上来就玩这么大?
盛遇不甘不愿地屈了一根手指,思索道:“我打碎过价值几百万的瓷器。”
夏扬是真不爱扒龙虾,瞄了一眼桌上的海鲜,想赢的心达到了顶峰,“我有一个被抱错过的弟弟。”
盛遇气笑了,“我本人被抱错过。”
夏扬:“我小时候学自行车摔断过腿。”
盛遇:“我在汽车后备箱待过十四个小时。”
夏扬:“我差点……等会儿,为什么要在后备箱待这么久啊?捉迷藏?”
盛遇正在兴头上,催促他:“先玩,等下我再解释。”
胜负欲有时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很快,盛遇险胜,乐颠颠地把小龙虾推到夏扬面前,说:“快剥,认赌服输。”
夏扬戴上塑料手套,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对那个十四小时耿耿于怀,“你骗我的吧?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待十四个小时,肯定得闷出毛病,你是不是添油加醋了?其实是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盛遇拿筷子夹他剥好放在碗里的龙虾肉,不太在意地说:“不是啊,是真的。”
他简略地把九岁那年被绑架的事说了一遍,尽量加上一些玩笑般的细节,免得气氛太沉重。
夏扬接受能力比路屿舟好一些,倒是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皱着眉点头说:“那确实,每一件事都有两面性,有钱是有钱了,也容易招来祸患。”
此后夏扬就没有再发表意见,沉默地剥虾。
中途路屿舟给盛遇发消息,问他们在哪儿。
盛遇低头回复的功夫,夏扬点了两罐啤酒。
盛遇再一抬头,啤酒已经只剩易拉罐了。
对面的夏扬打了个充斥着酒气的饱嗝,脸上有两团红晕,看不出醉没醉。
“……”
盛遇觉得不能指望这货把自己蹬回去,连忙跟路屿舟说:【我把你的车锁在附近介意吗?夏扬喝了酒,我不敢坐他的后座,等下打车捎他回去。】
路屿舟:【……给我定位。】
盛遇觉得这种程度没必要来接,但还是发了定位。
啤酒度数不高,夏扬就喝了两罐,虽然有点上脸,但没有醉的趋势。
他们蹲在路边等路屿舟。
夏扬掐了朵小野花,捏在手指间转圈,说:“那之后那群人被抓了吗?坐了几年牢?”
盛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还在刚刚的话题,回忆着:“肯定被抓了,刑期多久我倒不记得,就记得很长,这辈子基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夏扬点点头,说:“你没留下什么创伤吧?”
盛遇倒是想说没有,但隐瞒有时是一种不必要的欺骗。
“有一点点,不严重,看了好几年心理医生,这事路屿舟知道。”
夏扬总算抬头,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怪不得老路说你不能一个人走夜路。”
盛遇啼笑皆非:“哪有那么严重,你听他鬼扯。我一个人打手电完全没问题。”
夏扬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拍拍盛遇的肩,怅然道:“可怜的孩子。”
路屿舟到得很快。
出租车停在路边,男生从后门下车,还在跟谁打电话,视线一扫就捕捉到路边的两人,提着书包走近。
盛遇站了起来,说:“车锁在路边了,正好你来了,要不骑回去?”
他站姿正常,眉眼清明,一看就没喝。
路屿舟定睛看他几秒,把视线移向了蹲在地上当蘑菇的夏扬,静默片刻,面不改色地冲电话那头的姨妈说:“嗯,见到他们了,夏扬没惹祸,盛遇跟他在一起学习。”
正在学习的盛遇:“……”
学啥?剥虾吗?
挂断电话,路屿舟总算露了点无奈的神色,看向盛遇,说:“考完试不回家,跑这儿来干嘛?姨妈炖了大补汤,一直没见喜鹊巷亮灯,就知道夏扬带你出来浪了,幸好我反应快,不然你俩都得挨骂。”
盛遇有点心虚,“我们就是想吃夜宵……不小心跑远了。”
路屿舟也没说什么,上前踢了夏扬一脚,淡声问:“还能爬吗?”
“……能,但是老路,能不能不要踹我屁股。”夏扬脚蹲麻了,晃悠两下才站起身,不满地控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哥。”
路屿舟懒得多话,掏出手机打车。
夏扬往旁边挪了两步,搭上盛遇的肩膀,窃窃私语:“老路这人,性格不讨喜,我们少跟他玩,免得被同化……”
“……”
盛遇万分怀疑这货醉了,伸了两根手指比划,问:“这是几?”
夏扬挑眉嗤笑:“二。能放心了吗?”
哟。
还真没醉。
盛遇放心了。
路屿舟没骑车,跟着一起上了出租。等出租车抵达目的地,一路风平浪静的夏扬,终于开始作妖了。
车子停在喜鹊巷和棋牌馆中间,盛遇先下的车,盘算着走慢点,等路屿舟把夏扬送回家,他们刚好能在路上碰头。
结果刚下车,夏扬跟着爬了下来。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走。”夏扬几步跟上盛遇,勾着后者的肩膀,眉头皱紧,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说道:“路上巷子特多,你指定害怕,哥今晚跟你一起住,哥保护你。”
盛遇:“?”
夏扬的情绪有一个滞后性。
就像盛家打来电话的那天,他知道了路屿舟的和盛遇的身世,起先只是愤怒地指责,后面对峙的时候差点没绷住,泪淹a市。
这回也一样。
一开始听着,只是感慨,偶尔附和两句。
等下了车,他回过味来,忽然就眼泪鼻子都酸了,拽着盛遇说:“你咋不早说,你早一点说,老路要是没时间,我就送你回家啊,我是你哥啊……”
此人像一块浆糊扒在自己身上,盛遇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艰难往前挪:“好好好……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夏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忘我了:“怪不得我一看你就觉得对胃口,咱俩有血缘关系啊,我怎么没早一点认出你呢……”
盛遇:“不迟,不迟,你先撒手……”
夏扬:“老路都比我称职,我咋这么粗心——”
路屿舟跟在两人后边,打着一盏手电,光线不紧不慢地在盛遇脚边转悠。
他也不插手,任由夏扬八爪鱼似的扒在盛遇身上。偶尔盛遇一回头,模糊的光影里,能看见他微扬的眉眼,似乎在笑。
盛遇和夏扬推推搡搡地回了喜鹊巷。
进了门,夏扬非要跟盛遇睡,说要来一场兄弟间的秉烛夜谈,加深感情。
不知道他是脑子抽了还是酒劲犯了,总之浑身酒气,回棋牌馆只怕要挨揍。
盛遇一时心软,说:“行,你跟我挤吧。”
夏扬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上上下下给自己捡装备。抢了条路屿舟压箱底的毛巾,又拿了件盛遇的T恤,还从闲置衣柜里找出一条未拆封的底裤。
路屿舟洗完澡出来,倚在卧室门口,听着楼上楼下咋咋呼呼的动静,神情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