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就这样殉情吧
当法国特产像一辆坦克向吕成开来时,他连忙摆手拒绝了,上个班不能把清白都搭进去。他没点破模特蹩脚的借口,有很多想问的也选择闭口不言,因为下一秒穆里斯无奈又包容的动作,就是答案了。
“行了。”穆里斯拉住伊实的胳膊,把人拽回来,“快去拍摄。”
伊实旁若无人地轻拍她的后脑勺,就好像无数个清晨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那样熟练,留下一句“下班后等我”便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摄影棚里的人又和乐高小人奔赴一场冒险一样运转了起来。穆里斯大打呵欠,坐在露营椅上昏昏欲睡,默认了几双八卦的眼神,回敬以“是的我们有一腿但我没精力解释你最好别问”的疲垮微笑。
直至意识到已有的知识储备竟然不足以支持她数清人有几根手指头,摄影灯突破了光的极限留下几块青斑,还有沉重的眼睫毛掉进眼睛里,怎么揉也揉不出来的时候,穆里斯暗想大事不妙,她十有八九是发烧了。
首先刺激到神经的不是没有力气去医院该怎么办,而是万一染上新冠就要连累这儿的所有人,她担待不起。背后的虚汗不断发潮,穆里斯戴上口罩,给不远处的吕成发短信。
Muris:「还有一组就结束了是不是?」
吕成:「没,已经结束了,现在在拍备用的。」
Muris:「不用拍了,让大伙收工吧,戴好口罩,你组织一下,去最近的站点测核酸。」
吕成:「怎么了,这么突然?」
穆里斯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惧怕成为他人的负担。
Muris:「我发烧了。」
四个字不够体现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绝望,藏在背后的是密密麻麻不可解语的心声,比如夜晚的孤独回流,又把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
吕成抬起头看过来,目光担忧,短信中安慰道:「不会的,可能只是这几天气温骤降你受寒了而已,我们区近三个月零感染呢。」
与其说出于一种礼貌,不如说穆里斯因紧张过度而低声下气地乞求:「拜托了,去说一声吧。」
她穿上羽绒服外套,黑色鸭舌帽又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牌匾,她忍受着头晕目眩站起身,工具也不要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距离门口一步之遥,穆里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随后她倒在一片温床之上,重心没有支点却有了着落。
“出了什么问题?”伊实扶起她的身子,手心贴在她的额头上,说:“你果然是发烧了,对吗?”
穆里斯忘了抬头对着他的眼睛说话,她垂头丧气,没准吐出来的全是氧气而错把二氧化碳转化为至幻物吸收了。她推开伊实,闷闷道:“是,我发烧了,离我远点。”
“开什么玩笑?你刚刚差点倒在地上。”伊实挽过她的肩膀,不容分说地把人押回椅子上。他蹲下来,贴身的西裤不适合做这个动作,皮鞋也会因此产生褶皱,但他无需对此负责。他双手捧起穆里斯的脸颊,叮嘱道:“等我一会儿,五分钟,行吗?”
穆里斯沉默不语。伊实正要喊经纪人过来,她出声制止:“我等,你不要麻烦别人了。”
靠谱的吕成领一众工作人员到楼下街角的核酸亭检测,实时汇报进程,穆里斯不知如何感谢,只能在年终奖上夸下海口。
精神疾病从某种角度来说算得上半个免疫病,抵抗生物病毒和防御外界社交创伤用的是同一套免疫系统,后者挤占前者时,俗称免疫失调。如今更像是一种恶性循环,欠债人的拆东墙补西墙。等待的时间里,穆里斯又从头到尾将自己哀伤了一遍。
伊实的常服在更衣室里放凉了,就算如此也裹不住他的急躁,他再次蹲下来。
“觉得恶心吗?或者其他症状?走,我们去医院。”
穆里斯无端苦笑:“你亲了我两次,不怕被传染吗?”
答复是第三次亲吻,只隔了一层口罩。
伊实背起穆里斯,“我要是怕这个,两年前的冬天我就会放弃了。”
不是特效也不是午夜梦境,是真实的后背,穆里斯太想喝咖啡喝动力饮料哪怕鸡血也行,打起精神来,好好回味,重新记住伊实的后背。然而她软趴趴地附在他的肩膀上,想的净是些恶毒的念头,比如:就这样殉情吧。
“就这样殉情吧。”伊实说。
鸡血以言语的方式打在穆里斯的耳朵里,她一惊:“你说什么啊?我才不会死。”
伊实轻笑:“是的,你不会死,我也不会,不过医生会把体温计插进你的屁股里,那个时候你说不定会有这个想法。”
“你去死吧。”穆里斯埋进蓬松的羽绒服里。
“一样,我才不会死,我必须监督除我之外的人动你的屁股。”
“早就不用那种测温方法了。”
“是吗?世界发展这么快吗?”
“维京人。”
“算了吧,我不驯龙,顶多驯些马啊狗啊,猫什么的。”
“我很困。”
“那我可要插。你屁股了。”
“伊实。”穆里斯被放进副驾座的一刻终于敢于直视那一对幽蓝,她坦言道:“I‘mawalkingdisaster.”
伊实摘下她的帽子,宽大的手掌和五指往后梳理她静电的头发,说:“美国人一般把这叫做superhero,谁知道呢。”
医院急诊冷冰冰的走廊宛若北欧峡湾入夜前的蓝调,再加上嗅觉系统和情感中枢勾结,纠缠在穆里斯周围的威胁顷刻间消失了,她感到安全,不再为此紧张和焦虑。
就在挂号,缴费,问诊,抽血,检测,拿报告,万幸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回诊,取药,这一系列楼上楼下跑东跑西就连眨眼也需要源源不断供氧的过程中,穆里斯下定决心,她要和伊实好好谈一谈。
伊实在手机上搜索附近能大吃一顿的地方,美其名曰让退烧药快速见效,夺回身体主导权,至于医生口中好消化的粥,和舞台道具一样徒有其表。
“别搜了。”穆里斯说。
“怎么?你没胃口吗?”
“去我家吧。”
“等等,”伊实用手机一角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问:“你刚刚说什么?”
“去我家吃饭。”
“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
伊实笑起来:“好,带我回家吧。”
虽说如此,穆里斯实际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在灶台上大显身手了,只好点外卖,寒碜的招待。
这个房子穆里斯租了快四年,没有明确的一室一厅界限,进门一眼便能望到头。空间说大不大,但住她一个女生绰绰有余。两米的床,枕头也是双人份,怎么看她都算富足。床的旁边有个小沙发,能胳膊挨着胳膊坐三人,不过伊实那样的只能坐两个。飘窗被她用来晾衣服和堆杂物,本是个装饰性场所,她凭借懒惰打发了事。今年跟左右上下邻居的风,新装了暖气片,这个冬天不必再和厚棉被有所较量了,那玩意儿总让她喘不过气。
五脏俱全的屋子在伊实走进来的那一刻变得十分逼仄,他看向天花板,伸手跃跃欲试。
“住手,我知道这地方对你来说很小。”穆里斯制止道。她把外卖和药搁茶几上,随后往沙发上一躺,“你先吃吧,我等退烧了再吃。”
沙发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伊实沉思半晌,根本难不倒他。他盘腿坐在地上,哪怕如此,想要亲吻穆里斯他仍需要弯个腰。
“我不吃独食,穆里斯,等你睡一觉醒来。”他说。
穆里斯神色鄙夷:“是我烧糊涂了吗?好久以前你说要把正在发高烧的我丢给警察。”
沦陷之前的零星记忆伊实抛得一干二净,此时并不是在装傻:“那是我?”
“对,你很凶。”
“有多凶?”
“你,讨人厌,你不讲理。”
伊实耸耸肩:“好了,忘掉那家伙吧。”
穆里斯的困意落在了医院,现在清醒无比,只是累和虚,以及迫切期望退了烧以后大脑恢复思考能力的心情,否则她没法承担最终的结果。
“你变了很多,伊实。”她说,“我也变了很多。”
伊实一边拆外卖袋子,一边说:“当然,你找到了你喜爱的工作,看样子做得还不错,我是说,很好。我早发现了你学东西很快,你在任何领域都有天赋,不是夸张,也不是为了让你对我的印象好一点才这样讲——可能有一点,但不多……该死,都怪昨天李给我转发孔雀求偶的解说视频,现在我脑子里净是那破东西!”
他打开盖子,粥的味道飘香四溢,随便吧,收回之前对它的诽谤,卤肉饭看着也不错。
“吃点?我好好伺候你。”伊实将一勺粥送到穆里斯的嘴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穆里斯放任那一口粥凉掉。
侧躺似乎更容易掉眼泪,她努力忍住,瞳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终究没掉下来,她进步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你本就该那样,讨人厌,不讲理,你本就该那样,那才是伊实。”
第52章 第52章来爱我吧,专注地,爱我……
无力和无助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跑去北欧群岛死无其所那是无助,生还之后讲起那段经历属于无力。泰坦尼克号沉入海底是无助,女主角晚年的回忆是无力。
倒不至于悲壮得如此唯美——穆里斯慢吞吞地脱下外套,聚拢长发披在左肩,随后继续侧躺在沙发上,两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双腿微曲,这是她最喜欢的躺姿,仿佛肚脐眼还连着脐带——只是告别和告白仅一字之差,心乱如麻的程度却不分上下。
伊实静静等待她的下文。他面对的是用黄土青砖砌成的城墙,而非可燃的草堆。
“我总想起你,按照时间的逆流往过去想,在我们认识以前,你似乎不爱被人打扰,只有你打扰别人的份,我没猜错吧?不怕你嘲笑,我忘了很多事,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你在我的脑袋里早就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了。请你先保持沉默,否则我就会变成沉默的那个,你我都明白。”
伊实用手掌干搓了把脸,自言自语:“God,这对心脏真的不好。”
“我欺骗过你,当我们在北京的时候,我必须和你说一声抱歉。也仅限于道歉了,事已至此我很少再提‘后悔’一词。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绝对诚实。”虽说如此,穆里斯并不像说的那样坦荡,直视对她来说仍旧很困难,这不利于狠心话的输出,理应杜绝。
她的目光落在伊实身后的飘窗上,一盆不曾开过花的仙人掌和几双悬挂在衣架上的干袜子。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因为什么非要去挪威做孤魂野鬼,我的父亲,狗屎一样的人生,以及各种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的脑子真是不太清醒,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学会了不去责怪自己,包括过去的自己,只是陈述事实。不得不说,她虽然不清醒但比我有勇气得多。
“人类的认知在不同程度上表现出滞后性。那些日子里,我想通了更古老的日子在我身上的意义,正如我们不曾相见的这几年,我后知后觉地认识到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余光蒸得热气腾腾,肺腑之言发酵再发酵,酸了。
“我和那时的我已截然不同了,伊实。我处理了一切我所认为的障碍,每天伪装成普通人,然后就这样了,没别的了。就像你搅乱了你父亲的俱乐部之后,定居挪威,难道不是一样的吗?远离讨厌的东西,有几个朋友,一两个谋生的手艺,就这样一直下去,难道不是你最初的设想吗?”
灵魂在时代面前是短暂的,时代在地球公转面前又是短暂的。
五年间她不断地修补,凭借对伊实的思念一点一点拆掉残次的零件,他换掉了她糟粕的过去。与此同时,她也陷入了“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她还是原来的她吗?崭新一定是好的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伊实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第二骨节,静候一个不守时的满月,“你忘记了很多事,把我变成了书中的人物,知道我曾对你说过的我的生平,做成标签,却不记得你对我有过的真实感受。”
“时间就是这样。”穆里斯惭愧地说。
“Time……”伊实低声喃喃,想到什么,摸出手机,给她看一段视频,是五年前被他录下来的免责声明。
穆里斯呆呆地和画面中的年轻女孩对视,她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却有渴望,卧蚕厚重没有营养,嘴巴困惑地微张,眨巴的双眼就像流浪猫遇见沾了泥土的鱼肠。
这是她啊。
伊实重复播放了两遍,用俄语教训镜头外的自己:“就是你吧,讨人厌的家伙。”
“什么?”穆里斯问,当时听不懂,此刻依旧听不懂。
“我说——”伊实终于捕捉到她的视线,“你方才那堆‘最初的设想’的发言,在你闯入我房子的那一天就不复存在了。我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我妈的肚子里,因为再往前想想我就得是那男人的精。子,我宁愿撞破脑袋。”
“……”
“况且,全非什么长此以往,你怎么不往‘上帝啊这种生活真是没劲,给我来点乐子吧’方向猜呢?我那会儿除了喝酒就是陪布鲁克安度晚年,生活没寄托的时候你出现了,在我的家门口。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AllIneedisthatyouwantmeasmuchasIwantyou.”
愈响亮愈耳鸣,然而愈静默愈响亮,何尝不算一种相配。穆里斯在心里修了堤坝让水流得慢些,不可避免地要错过很多能量,可是也正因如此,伊实洪水般的注视与爱意才能毫无保留毫无收敛地倾巢而出。否则,总有一人要迷失自我。
所有的一切依然归时间掌控,他们还有时间吗?
穆里斯的肚子发出“没时间了”的控诉,今天到这个点为止她只吃了一顿饭,太阳下山很久了,九阴真经也快修炼到下卷了,快哭出来绝对少不了饿肚子的原因。
“告诉过你了吧,先吃饭。”伊实摆开一盒盒饭菜,顺嘴分享一闪而过的好点子:“我亲自一口一口喂你怎么样?”
“别那样做。”穆里斯坐起来,捧起粥小嘬了两口。
“有没有什么喝的?他妈的这米饭有够黏的。”伊实问。
“冰箱里有瓶可乐,你去拿吧。”穆里斯瞥了眼一下子空掉一半的卤肉饭,不禁低声感慨:“好惨。”
伊实站在冰箱前,看看穆里斯的背影,又看看冰箱,兀的扬起嘴角,认可地拍了拍冰箱的肩膀,这位一米七的小兄弟,他还高它一个头呢。
“Heybuddy,她每次都会想起我吧?答案是yes的话,等下就亮灯。”
他打开冰箱门,亮灯了。
“你说对了,干杯。”
他关上冰箱门,摆正上面的维京人冰箱贴。
穆里斯不喜欢吃皮蛋但爱吃皮蛋瘦肉粥,这让她在开胃的路上走得一帆风顺。她用指骨敲敲桌面,对伊实说:“这张桌子见证了我的工作,我的晚餐,还有我的呕吐物。”
“怎么个事?”伊实问。
“有一天我特别想喝酒,但我不如你懂酒,确切地说,压根不懂,买了一堆酒,还有烧烤,兑了一晚上,结果就是,进我肚子里没多久,就全吐出来了。”穆里斯轻描淡写地讲述,只有这样那些经历听起来才更加客观,她接着说:“我总是突发奇想地蹦出个念头然后立马兴奋地尝试,灰溜溜地失败之后又立马变得冷若冰霜。我真的很怪。”
即便她在讲一个肮脏的东西,伊实的食欲也丝毫没被影响,还是吃得很香。
“你告诉我你已经没有自杀念头了。”他说。
“当然,不过那反而是我最美丽的部分,没有执念的我只是个无聊的疯子。”穆里斯摊开清晰的自我认知,已经在庸于常人这一事实上痛彻心扉过一阵了,她的声音十分平稳。
伊实放下筷子,“我找的也不是一心向死的穆里斯。”
虽说他从一心向死的穆里斯那儿趁虚而入有点卑鄙,但有何不可呢,他对她没有任何抵抗力。
“让我知道你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哪怕你把车开进田里,我也只恨我不在场。”
“不。”穆里斯打断他,“你算算四十天在五年里的比率是多少?”
“根据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的回答是百分之百。”伊实先发制人。
穆里斯只好多刨出点心血给他看,“我承认,让我有想法活下去的人正是你。当我瘸了,不能走路了,我满脑子都是快点站起来,你那么高,那么……我必须站起来。我失败了,伊实,我失败了。我发现我还是想着逃避的时候我就已经失败了。我没有爱人的能力,伊实。也许我现在应该掉几滴眼泪,但我吃饱喝足后脑子灵光,说的都是事实,事实有什么好值得掉眼泪的呢?你能理解吗?”
穆里斯忽略了,过于悲痛的境地,也是掉不出眼泪的。窄门无法被形容,已然成为她的避难所。
“我会变成一个泼妇。说不准,或者是死掉的小鸟,内脏被鬣狗叼走。正因为我一度视你为榜样,所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她说。
伊实挪过去,抬起她的左脚放在大腿上,轻轻揉着她的脚踝,那里创伤分明恢复得很好。穆里斯试着挣脱,在悬殊的力量面前败北。她的脚掌和他的手心一样大。
“还记得我母亲吗?虽然她从未和你打过照面,但你曾经因为她闹过一次别扭。”伊实说,习惯性地上滑去捏她的小腿肚。
“我的学习成绩从小就不好,不如说得罪了学校的老师,A基本不可能再落入我的手中,学校自始至终都是他们建造的一个大型主观游乐场。因为我总拿着C和一身泥土回家,我妈认定我是个笨孩子。不过她完全不在意我的智商,她很爱她的儿子。另一方面她又绞尽脑汁地想让我理解她的言语,神学佛学神秘学,各种花里胡哨的主义,以及厚厚一本哲学笔记,她担心我理解不了,每次讲完一个句子后面都跟着另一个比喻句子。是的,我的确理解不了,任谁来了都理解不了,感觉像是以前的人闲出屁来了非得造几个词来擦屁股。总之我真的理解不进去,但我始终待在那不走,听她讲完,为的是当她用面包做比喻的时候拿出真的面包给她看,用苦杏仁味做形容的时候拿出真的杏仁酱让她尝尝。”
他吻了吻穆里斯的膝盖。
“我不会走的,穆里斯,我不会走,我会听你讲完,然后让你见识真正的爱,可以摸可以尝,可以看得见的爱。”
窄门无法被形容,已然成为穆里斯的避难所……无法被形容,竟然可以被拆。
穆里斯再也说不出可靠的建设性内容,只能木讷地重复:“我没有爱人的能力,不明白吗?他们说的喝咖啡和做。爱在我听来没什么两样,我不能快速做出反应,无法专注,不明白吗?”
“来爱我吧。”伊实抬起头,“专注地,爱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挤占咖啡,成为你心目中更重要的角色。”
“不止是咖啡,还有……”
“是的,不止是咖啡。只要你爱我,你就不会想别的了。”
第53章 第53章你这样容易得罪人
依赖听上去不像成瘾的代名词吗?紧随其后的是惊鸿一瞥死在陈芝麻烂谷子手里。在她说不出拒绝的那一刻起,一场送葬仪式悄然开始。起初是因为在这泱泱大国找不到立足点她才把全部精力投入上层建筑的,大富大贵幸福美满她早就不关注了,幻想和现实好不容易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如今一句有关爱的邀请搅得她魂不守舍。她这是对他没辙吗?她这是对自己没辙。
“言不由衷”的牺牲品,穆里斯将用一整个前半生去看透。
她点亮浴室的灯,对着镜子抚摸脸颊,随后束发扎起马尾辫,双手从前胸摸到后背,又解开头发,双手撑在洗手池上,凑近了细看——依然分辨不出美丑。
当她不由自主地疑惑“他喜欢我什么?”的时候,一股担心受怕的情绪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骨骼里蔓延。被一通工作电话叫走之前,伊实捧起她的下巴亲吻她的额头。难道是容貌?明明找不出一个有特色的地方。还是说身体?然而她不懂什么技巧。又或者花言巧语?可她有时候会变得十分无趣。
好了,停,不
要再想了。
穆里斯及时止损,脱掉全身的衣服一头钻进热水里,她没有蠢到把刀尖对准自己还一边加油打劲。她重新归于平衡——说白了就是逃避,没办法,如果她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她必须学会在夜里得过且过。
伊实坐上经纪人的车,有关饭碗的警告源源不断地挤进耳朵。他料到三天两头地违约不会有好下场,就算如此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当个职场混世魔王,只做想做的事,当周程表是一坨屎。
“我真的不想管那么多,李,你说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临时被撤下来是常有的事,怎么角色对掉就不行了?如果一顿饭就能扭转乾坤,饭桶也能选上总统。”伊实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心思还沉浸在穆里斯呆愣的表情里,给他多一点时间,一定能引诱成功。
李用力踩油门,超越前方的凯迪拉克先一步开上高架桥,心里憋着一团火:“骄兵必败!你不在乎是因为我给你的太多了!这个月你变得懒散至极,失约了三场走秀活动,后果是什么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今晚原有一桌以赔礼道歉为目的的友谊饭局,据说是桌大餐,一般人约不上号的地方,伊实很感兴趣便答应了下来。然而工作结束后他彻底抛之于脑后,转眼间投靠卤肉饭和美人。如此轻率的处事态度上了法庭恐怕要把法官的帽子掀翻。
红灯从八十秒开始减少,李喋喋不休:“我没有想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但你总得考虑我们的感受吧?你看上M工作室的负责人,好,我不阻止你,甚至支持你,没想到你直接主次不分。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办,伊实梅尔老大,好好听我的安排行吗?当初是你跟我说你很需要这份工作,你看你好不容易火起来了,不要糟蹋了现在的地位行吗?”
伊实转着两根大拇指,似乎在思考对策,良久而言:“没有好不容易,我的仕途一帆风顺。”
“我真佩服你。”李被气笑了,他在背后做的努力竟然一点儿没入这尊大佛的眼里,今年有没有机会当选公司金牌经纪人另说,最憋屈经纪人非他莫属。
伊实虽说臭不要脸但绝没有到狼心狗肺的地步,“李,我要休息一段时间。”他说。
“休息?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李又加快了车速,“黄金期啊我的好哥哥,说干就干,说不干就不干,你可太崇尚自由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同意?”
“绝不。”
伊实解开安全带,降下车窗。李快速转头看了看他,问:“你要干什么?”
“跳车。”
“你神经病啊!”李爆粗口,要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好脾气的三好学生,什么职场好赖话什么人情世故都是掌中之物,只是运气不太好,确切地说,非常不好。
伊实吓唬人而已,他抬起胳膊肘搭在车窗上,虚指不远处一栋闪着金光的大楼,说:“就是那里吗?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拉斯维加斯的赌。场。”
“Anightclub.”李庆幸他没有继续有关“休息”的话题,接着回答道:“柳夫人听说你也喜欢喝酒……”
“等等,”伊实皱起眉,“什么样的俱乐部?卫生间的地上到处是condom的那种我死也不会去——幸运,从这跳车最多蹭破点皮。”他探出半颗脑袋往车后方瞧。
李作呕吐状,当即否定:“当然不是!老天,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对夜总会没有一点好印象,那里的每一滴酒都是串味的,地板还很滑,盼着人摔倒似的,小费高得惊掉下巴,然后历史重演,被下巴绊倒摔在地上。”伊实说,在马森俱乐部真实的所见所闻足够令他产生不可磨灭的阴影。
“想太多了兄弟,它有规矩,规矩明白吗?”车子驶入停车场,李再次提醒今晚的重点:“你已经放了她一次鸽子,我说你见义勇为去了,她不怪你,她很大度,只要你别再闯祸。”
“她?谁?”伊实跟着他下车,似乎仍在状况外。
“Mrs.Liu!长点心!”李披上外套,拳头怎么也对不准乱飞的袖口,“在场还有许多业内名流,结交几个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让伊实回想起十几年前和布鲁克一起去巴黎参加企业家宴会,他通常称之为“让我掂量掂量你兜里有几个钱”宴会。彼时他以布鲁克义子的身份被介绍给他人,由于大腿绑着衬衫夹,他实在笑不出来,冷酷得像个保镖,招致不少误会。从此以后他对名流有了进一步认知,那种东西,只会让他走起路来更不方便。
“干完这一票我就休假,我认真的,我的脚趾已经累坏了。”伊实走进转门。
“别说这些了,把你的头发梳到后面去,显得精神。”李兼顾商品的质量和外表,谨小慎微,有他在没有谁能从自动贩卖机底下找出一枚硬币。
老实讲,伊实没去过拉斯维加斯,吃喝玩乐的日子顶多停留在百发百中的飞镖和装满啤酒泡沫的牛仔帽,那都算是相当新鲜的体验了。走进包房,比锃亮的大理石砖先一步闪瞎眼睛的是站在屏幕前上身半。裸的男模特,伊实的耳朵也跟着坏了,他不信有人展背能展出轮胎被扎破的声音,那都是什么人?伊实鄙夷地多瞧了两眼,很明显那哥们已经走上了碳基生物改硅基的道路。
房间内十几道视线并没有因为突然多出两个人而有所转移,生态平衡了似的稳固不变,暖空气依旧从下往上流。坐在沙发中央也是整个空间中央的男人陶醉地唱歌,他身旁的女人便是柳夫人,她朝迟来的二人挥手。
李嬉皮笑脸地上前致歉,伊实从没见过他这般势利眼的样子,笑容灿烂看起来不说疯癫也有精神错乱的嫌疑。不管怎样,他突然很想找个出气筒。
也不知道耳边叽里呱啦一通汉语在搞什么明堂,伊实坐下没有两秒钟屁股就开始痒,是柳夫人的问候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俄语问道,标准得令母语者心旷神怡,伊实不免露出意外的神色。柳太太莞尔一笑:“我在俄罗斯留过学。”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伊实说。
轮到柳夫人一愣,他说他叫:张伟。
“真的吗?你看起来不像。”
毕竟这不符合以貌取名的规则,所有阿列克谢都不会同意的。
伊实撇撇嘴:“录用我之前,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
柳夫人喜颜更盛,故作恍然大悟:“对,我记起什么来了,你不是个纯粹的俄罗斯人。”
伊实不形于色地点点头,实际上内心叫嚣着:和你们这些高贵纯种人拼了。他不太想聊下去了,隔壁男人的歌喉正在上刀山下火海,而李明明听不懂对话却还是摆着假笑坐在他和柳夫人中间当茶宠。
柳夫人自有办法纠正他的厌世脸,摆摆手叫来助理,几分钟后三名服务生端着满是好酒和下酒零嘴的托盘进来。伊实总算看见一件好东西,心情有所缓和,乐意分享几条情报,爱杀谁杀谁吧,如果这是风起云涌的战场的话。
他刚要来一杯“烈焰之吻”重焕新生,手伸出去的那一刻被人按了下来。柳夫人的长指甲戳在他的手背,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请你喝酒,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伊实有所察觉,用脚踢了踢李,直接问了出来:“你到底收了她多少钱?”
李的脸色顿时涨红,显然这时候再堵住那张嘴已经来不及了,他咬牙蹦出几个单词:“你在说什么?!”
他一个劲的使眼色:坐在这里的是甲方,是机遇,是指明灯!不是什么下流话都可以放出来的!
伊实皱眉,漫不经心却语调犀利:“我成了陪酒郎,在三十六岁的时候,拜你所赐。”
话音未落柳夫人插了一嘴:“你万万不能往那方面想。”她对英语也是手拿把掐,“我是商人,谈合
作而已。“她主动提起那杯烈焰之吻放进伊实的手里,从容不迫道:“每个人都很看好你。伊实梅尔,对吧?我不会看错人,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伊实眯起眼盯着她琢磨,想不起来她是哪家货色,也没印象自己成为了哪家品牌的战利品。
“你卖什么来着?”他问。
李的心早已千疮百孔,站起身以解手的名义出去了,他需要花半小时的时间思考怎么收拾烂摊子。
柳夫人奇迹般不在乎伊实的粗鄙,耐心解答,今年春季她在香港时装周上一眼相中了他的条件,递出橄榄枝,在七月底的内衣系列拍摄中他们还见过面呢,AMN怎么说也是风靡全球的奢侈品牌,就算不记得她,也该记得是谁给的钱最多吧?
伊实摊摊手:“我从来不看。”
工资卡只要不见底,对他来说就是家产万贯。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缺钱?”柳夫人收敛了嘴角,略显严肃。
“不缺。”伊实说,吞下一口酒。
“那么,你有一个模特梦想。”
伊实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说实话,我不是很乐意照相。”
柳夫人一头雾水,“你为什么要当模特?你的经纪人总是焦头烂额,很操心。”
“他喜欢数秒过日子,与我无关。”伊实实在忍不了,指了指前面正在扭腰的男模,说:“这种的场景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在场除了柳夫人还有几张更为年轻的女性面孔,坐在流氓歌手旁边聊天鼓掌,另外一堆玩扑克牌的群体看也不看国王皇后牌以外的东西。总而言之,整个房间十分割裂。
“哦,我们这里也有女孩,”柳夫人往后靠在沙发上,“要是你早点来吃晚餐的话,我就能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了。”
“那我他妈的等下是不是也要上去供人取乐一番。”伊实说着F开头的单词,把酒杯放回桌上,好似什么烫手山芋。
“你不一样。”柳夫人沉吟片刻,眼角的皱纹很有故事但显然是颠来倒去瞬息万变的那种,“三十六岁才出道,只此一人。若不是遇上好人,你连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你在夸自己还是怎样。”
“说得直白你又不爱听了,只要你有点远见,就知道好好听我说话有多么重要。”柳夫人自顾自地与他喝过的酒杯干杯,玻璃碰出清脆的响声,“我对你很感兴趣,不止是作为一名模特,而是你身上有很多错误,需要人来纠正,我看不下去,顺手做件好事罢了。”
伊实终于正眼瞧她,她的手指上没戴戒指,耳环和项链倒是一等一的耀眼,他在心里衡量要不要为了多喝几杯酒而跟她继续胡扯下去。
“什么错误?”他问,拿起另一杯伏特加,让喉咙保持灼热,“我能说出一个,被已婚女人搭讪算一件。”
柳夫人一顿:“我没说我结婚了。”
“哦,丈夫跑了也差不多。”
“你这样容易得罪人。”
伊实一笑:“酒是好酒。”
他难得克制住了贪杯的习惯,塞了几颗夏威夷果进嘴里,发出格楞格楞的咀嚼音,听起来就像穿着陈旧的皮靴踩在通往阁楼的木头楼梯上。
第54章 第54章要来的不是你老公,我走……
这栋大楼的夜晚长得要命,一幕结束了下一幕立马接上,如果没有针对审美疲劳的抑制剂,所谓微笑到头来全是逢场作戏而已。过了一小时左右,伊实逐渐犯困,就地打上一盹刻不容缓。至于柳夫人“眼界狭隘”的高调劝说,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大脑皮层滑过,相当的意识流,社交的重担他从未挑起过。他阖上眼,心里门清,或许等他再次看见黎明的时候,他的某些头衔已经被炒鱿鱼了。
李喝了很多酒,他原本没想沾酒,经纪人是他司机是他,一边胡编乱造一边赔笑脸的也是他。柳夫人和主理人委婉地回绝了让伊实参加冬日时装周的资格,这很严酷,说明他再次竹篮打水一场空,正规教育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而他没办法把气撒在伊实身上,正如守株待兔的农人不能怪罪迟迟不出现的兔子,更别说他鄙视农人又想当农人,所以他只好喝闷酒,为了喝回本一粒花生米也不舍得掺合。
直到凌晨三点钟,李被搀扶着坐上出租车,在车门关闭前他神智不清地扯住伊实的衣领,拳头紧紧地攥着,反复嘟囔:“我的车子,停车场,要交很多停车费。”
“钥匙给我,我找人把那堆破铜烂铁弄出来。”伊实掰开他弱不经风的五指,谁料他一只手被掰开另一只手又抓了上来。“松手。”他说。
李的半个身子靠在车门上,明明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他却死活不放手。
“我还以为我终于幸运了一回呢。”他对着大地感叹,潜意识里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料稻草其实是荆棘,“我还不够努力吗,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我太想成功了,可每次都差一点点。我妈说我做事太老实,难听点就是笨,不肯走关系读名校就算了,工作了也不知道讨好顾客。我错了啊,我这不是学会了吗?铁骨铮铮都是放屁我明白了啊,我这不是学会了吗?为什么还是办不到?”
沾满酒气的中文更不好懂了,伊实只能从他的哭腔判断出来这些话应该是在抱怨。伊实伸手摸进他的口袋,掏出钥匙,随后施加了一点蛮力,总算完成了杀人抛尸的任务。车门一关上司机立马踩下油门一骑绝尘,那句“吐车里两百”消散在夜色和李的眼泪里。
在那之后,李单方面和伊实冷战了整整一周,所有关于伊实的活动都交给了见习经纪人和助理。这片职场规训他的方式,他无意识地传承了下去,成为巨大轮回中一个终会变得锈迹斑斑的零件。
伊实拍完杂志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奉着水,他捻下一珠,拭在舌尖,不确定到底是花甜,还是烟抽多了尝什么都甜。他抱着花束坐公交,确切地说站公交,由于体格高大,怀里还有一抹艳丽之色,他引人注目到后视镜里的那对眼睛也没放过。
他记忆力很好,走过一遍的路能自己走第二遍,于是站在房门前,他摘下口罩,摁响了门铃。
穆里斯透过猫眼率先被那束玫瑰花亮了一眼,她结结实实地咳嗽两声,戴好口罩后打开门。
“为什么又来了?”她问。句式奇葩,配上苍白的额头以及沙哑的嗓子,像一出哥特式连环画的台词。
“为了照顾我流离失所的宝贝。”伊实说,晃了晃手中的玫瑰花,“再试试罗曼蒂克的招数可不可靠。”
穆里斯的喉咙十分痒,“没人参加葬礼拿的是玫瑰花。”
伊实弯下腰端详她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问:“昨晚没睡好?”
“不止是昨晚。”穆里斯错开一条道,让眼前的大件进门,否则邻居要有意见,投诉她占用公共资源。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白光,在顶光发威的一瞬间暗淡下去,一并带走穆里斯的工作氛围。她喜欢在阴暗的角落被指认为蛀虫,最后以益虫的身份亮相,只剩这么点可怜的野心了。
“晚餐?”伊实环顾一周。
“还没。”
“看来你没搞清楚重中之重是什么。”
穆里斯上前抱走他的花,寻找可以放的地方,一边说:“没有那种东西,我只知道,你不能在这久待。”
“为什么?”伊实跟着她在房间里绕,“你要把它放洗手间吗?丢进马桶里冲掉?”
穆里斯反应过来她有
点儿晕头转向了,最终决定把花放在灶台。
“好吧,被吃掉的结局我比较能接受。”伊实握住穆里斯的肩膀,让她转过身,说:“Letsgooutfordinner.”
“不是我混蛋,但我必须告诉你一声,今晚我有约了。”穆里斯想了想还是摘下了口罩,嘴唇由于缺水出现了干裂的细纹,她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拨弄到一块死皮。
伊实拧起眉间的那块肌肉,“和谁?你可不像要出门的样子。”
“所以是他们来这里。”穆里斯在手机上看时间,“我的伙伴们。改天再和你聊吧,等我恢复健康,至少不再咳嗽。”
“拒绝,我要插队。”伊实自说自话,脱掉暖和的外套自我招待,“另一方面我想见见你的人,如果他们没有我的本事,今晚我就要在这过夜。”
“拜托,你以为我是怎样的弱不禁风,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最后一口气我能咽上个几十年。”穆里斯总是将恐吓塞进正能量的壳子里。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穆里斯顿了顿,“我有说改天。”
“但我指的是每一天。”伊实张开手臂,“比如你收了花以后应该过来跟我拥抱,而不是赶我走。”
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蒸发得一干二净,这是冬天的代价,一旦靠近燥热,就会变得缺水。穆里斯转身去倒了杯水,猴急地喝下,透过冰凉的温度她清晰地感受出食管和胃肠的形状,当它到达上腹,她恰好想出措辞。
“如果我说,用约会取代聊聊——你的看法是?”
伊实翘起一头眉毛,“约会?”
“是的,但不包括性。爱,那很影响人的判断。”
“也就是说,你不再躲着我了?”他慢慢走近。
“不首先,冷静的思考和躲避是两码事。”
“没人要求你必须冷静思考,我倒希望你相信直觉。约会是思考的结果还是直觉?”
穆里斯被完全圈在一对臂弯之中,她仰着头,眼底没有畏惧和退缩,“理论上它是赌局,直觉上它是冒险。”
伊实笑了:“为什么?我吃了你怎么着的。”
“会比这更可怕。”穆里斯反手撑在桌面,向后靠,“一定要离这么近说话吗?”
“我现在有这个资格了不是吗?”伊实得一寸近一尺。
穆里斯像一条泥鳅似的往下滑,安全出口被一条长腿堵住了,她只好再站起来,挤出一团假笑:“亲爱的,让我出去。”
这个称呼令伊实无比受用,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马上。”穆里斯将头发往后捋,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从储物柜里取出几张软座垫,摆在茶几周围,抬眼见伊实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表情疑惑。
伊实帮忙将桌子移到宽阔的位置,坦言:“要来的不是你老公,我走什么?”
穆里斯伤脑筋地怪叫一声:“你怎么不讲信用?”
“喔,你可没说这是交换条件。”伊实活动肩膀,仿佛面前有面镜子,“我很见不得人吗?你的朋友有权知道你在和谁约会。”
“一个跨国袭击无辜少妇的俄罗斯暴徒。”
“花里没有手榴弹,我兜里既没手。枪也没烟盒,而且你刚刚才答应和我约会。”伊实盛气凌人地盘腿一坐,“今晚一定是个有趣的夜晚。”
穆里斯再次看了眼时间,她要么在二十分钟之内赶走这位狠角色,可是她不擅长应对野生动物,它们通常迅猛且不讲道理,要么花时间准备以“你们的老板把男人带回家了”为主题的演讲稿,然而那样会让她早生华发。
无论是故作深沉还是刻意经营出正在被爱的模样,她都做不到。如何介绍一罐半成品黄桃罐头,说它过期是诽谤,说它未来会变得好吃的,是虚假宣传。
工作室的伙伴们没有起哄的臭毛病,没想到有一天通情达理也能让她为难起来,祝福对她来说太滚烫了,她不敢把亲密关系暴露给他人看,这和精神裸。奔没区别。
“伊实。”
穆里斯眼神忽上忽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预支约会的权限。她将膝盖跪在伊实的大腿上,按倒他的胸口,埋下脸在他的脖颈间轻啄。
“你,不是,空手,而归,可,还,满意?”
嘴唇摩擦在皮肤上格外痒,伊实不怕痒,却很快对她的糖衣炮弹投降,哑声:“Trickytricky,拿这个来糊弄我。”
“以防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
穆里斯的呼吸很轻,像一层薄纱漂浮在肌肤上,他的汗毛兴奋地竖起。伊实抬手抚摸她的后脑勺,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会输给你一万次。”伊实喃喃,尽量让这一刻的温存延续得久一点,用触觉,用嗅觉。
在纵火犯本人也引火上身之前,穆里斯及时抽开身,自信满满地说:“这是交换条件,成交吗?”
“其实我想看看等下有没有更高筹码。”伊实看着她笑,语气十分徜徉。
穆里斯作怒:“贪心之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好吧,成交。”伊实站起身,顺手提溜起穆里斯,在她脸颊上交税,“等你的电话。”
穆里斯松一口气,主动替他穿衣。
这时,门铃响了。
第55章 第55章别把自己也给骗了,胆小……
“真是见鬼。”穆里斯用力拍打伊实的臂膀,如果个子更高一点她的巴掌将落在他的后脑勺,“你有没有试过从十五楼跳下去并且毫发无伤?”
伊实高挺的鼻子发出一哼声的冷笑,未如她所愿地展示强健体魄,而是越过她去开门。
门外的阿吉和吕成面对逐渐展开的门缝正要来个惊天地泣鬼神吓走世间一切疾病的招呼,结果第一个音上就卡了壳。二人愣在原地尬色涌现,退一步确认门牌号,连续“这”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
“Comein.”伊实比户主从容,轻快地答道,只不过他从不对陌生人咧嘴以表明友好身份,况且他对亚洲人还有点脸盲。
穆里斯挤开他,在对照物下显得十分纤细的两条胳膊把他钳制到角落里,这个手法她是跟楼上养哈士奇的户主学的,在电梯里那只可怜的大家伙前脚没有落地的机会。
“来吧!别怕!”她勉强地笑笑。
吕成很快认出伊实,即使造型与那日不同,这双仿佛世界大战硝烟弥漫的蓝眼睛绝对错不了。彼时的高档白衬衫换成了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头发恣意蓬松地向后梳。他不认为模特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精修画,可伊实的确英俊得出类拔萃。
“啊!他是那个!”阿吉紧接着加载完毕,由于双手提着慰问品,只能用鬼鬼祟祟的眼神指来指去,“我刚修完他的照片呐!”
“是是是”穆里斯接过保温壶,用脚关门,瞪了伊实一眼,“先别问,等会儿跟你们解释——你们都带了什么?”
保温杯里是药膳鸡,吕成手上有小菜和工作室其他人买的水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顿晚餐他们应该会交流养生心得和疫情局势再顺便调侃一下奇葩甲方。要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本身象征着一种意外,墨菲严选。
“多双筷子的事”则是老祖宗严选。桌前,穆里斯低头用胳肢窝掩盖咳嗽,连疾病都在给她加油打气。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伊实的肩膀上,心想视死如归也是隆重的一种表现。
“我”起势,人称错误,遂改,“他”门槛太高,无从下嘴,“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汉语一窍不通的伊实跟着她点头。
“”阿吉和吕成面面相觑。“虽然但是哈,也太快了吧?”吕成说。他们的合作前后加起来两个星期都不到。
“这怎么说呢,以前就认识。”穆里斯不把模棱两可当保护色就不行。
“感觉不只是认识。”吕成戳穿。
“是是是”穆里斯给每个人盛汤,既可以让她忙碌起来,又可以暂时堵住他俩的嘴。
“我以前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很早了,认识你们之前,那时和他认识的,后来不得不回国,没办法就分了。”
穆里斯还想用几句黑色幽默自嘲一下,就像她向外人介绍自己的精神疾病那样轻描淡写,可她的灵感一时间生锈了,想不出一个句子。或者另一种可能,她本人并没有于此释然。
“没听说过。”吕成又操起了捧哏的业余爱好。
阿吉比他知道的多一些,比如穆里斯的情债。“真好啊,你们什么时候复合的啊?拍摄那天他背你走的时候?还是你去Y公司谈合作的时候啊?你又闷声干大事。”
穆里斯吸了吸热化了的鼻子,不敢告诉她其实是刚刚,而且过程可谓颠三倒四七荤八素。无所谓,她会蒙太奇:“没多久。”
“他真听不懂中文?”阿吉频频偷眼看去。
“听不懂。”穆里斯目不斜视地给她验证,“坐在我旁边的男人是傻逼。”
没反应。
“看吧。”
“有点儿狠了姐。”吕成哈哈笑。
伊实侧身凑近穆里斯的耳朵问:“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
只是跟他们说我贪图你的美色。
“介绍我们的关系。”外人还是限制了穆里斯的发挥,不然有很多混账话可以讲。
吕成大大方方地用中式英语问道:“Bro,你是为了她来中国的吗?”
穆里斯背后一紧,有过学生会主席和乡村支教经历的人就是不一样,立马跟人称兄道弟了。
“你干嘛,有这闲工夫看两遍泰坦尼克号不好吗?”她急急地打断。
吕成挡住嘴向右边的阿吉挤眉弄眼,做口型:害羞了。
“Yea.”伊实答,“Sheleftwithoutasign,soIcameheretoseekjusticeformyfive-yearcelibacy.”
穆里斯用筷子戳开一块鸡胸肉,插嘴:“公道?他们会认为你是来报复我的。”
“我倒是想绑架你。”伊实不以为忤,比这更疯的念头有的是,无论用什么形容也到不了顶。他将胳膊肘撑在桌面,放慢语速询问二人:“你们听得懂英文,对吧?棒。她这几年交过男友吗?或者女友。”
外语水平更胜一筹的好处是未等二人有所反应,穆里斯就能亲自下场辟谣:“当然没有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本人?”
“你很会阉割事实,我留个心眼。”
“哇,你聪明穿地心了。”
穆里斯正式邀请吕成,给老外翻译翻译,什么叫光明磊落两袖清风。
实际上她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表露衷心,没有外人在的话,她连狡辩都懒得狡辩,用脚趾头想想好了,一个走在路上一直在漏气的气球舍得在公园逗留吗?可惜人总有为自己的弱点据理力争的倾向和冲动。
吕成应命汇报,口音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表达却精妙。自相识以来,穆里斯身边从未出现过伴侣,要么孤身而行,要么和他们待在一起。出门被要过微信,她打手语当哑巴,穿帮了就竖中指,不过这仅限于面相不讨喜、毫无敬重可言的类型,大多时候她清冷待人,不露锋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份报告如果结束在这里,没有后面的画蛇添足,那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她给我们讲过前任的经历,一个学长,一个学妹,但我们从没听说过你。”
穆里斯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能放在一起比较吗,朋友?那天是怎样的情形不交代吗?这么掐头去尾难道说你也会蒙太奇?
吕成和网恋对象面基后一个月不到就分手了,穆里斯和阿吉陪他上清吧喝酒,一个人人喊打双性恋和一个离异带娃单身妈妈为了开导他分享各自的情感失败体验,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起来。每个人都会遇上亲密关系的坎坷,穆里斯自称坎坷是性。冷淡,阿吉自称容易被骗,吕成被诊断为中央空调。
那天如此发人深省的肺腑之言怎么能拿来比较呢!
穆里斯用余光试探伊实的脸色,忽然间觉得脚麻了于是往外挪了挪,咬着筷子作腹语:“我不会给你发年终奖了。”
天真烂漫的吕成没有反应过来:“AhWhy”语言系统也没反应过来。
逆乎预料伊实只说了句“知道了”,甚至出现举杯感谢对面二人分享的诡异局面。穆里斯的血小板似乎活跃过头了,脑子都有点凝固。
后续的谈话可以在每个跨国交友聊天软件上见到,介绍国家和故乡,针对刻板印象引出的文化交流。伊实算上等货,他有过几年中国游历和与生俱来的冷笑话才能,一些微小的代沟由穆里斯翻译,晚餐的最后阿吉和吕成是带着满脸笑容离开的。
一经友人的慰问穆里斯气色好了许多,快忘了身后一只隐忍的巨兽在蠢蠢欲动。保险锁一扣上,伊实便从穆里斯的背后拥住了她。
“嘿,你做什么!”穆里斯缩起肩膀。
“你没跟他们提起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穆里斯挣扎两下便不动了,“你是小孩子吗?别开玩笑了,你我都是半只脚入土的人。”
伊实往前倒,左脚撑在她的双腿之间,前胸挤着她的后背,紧紧压在门上。
“打算视其为泡沫蒸发掉还是耻于承认你我曾经相爱?”伊实垂着头,环绕在她腰间的手不断绞紧,“任何人都比我了解你,这让我很烦躁。为什么他们可以拥有姓名,我却默默无闻?你躲着我,以及沉默的瞬间,什么意思?抹杀了我吗?”
沉重的盘问让穆里斯的呼吸变得同样沉重,贴在门上的耳朵还能听见外边走廊上的脚步声。
“你很在意这个吗?”她再次尝试撑起来,却还是被挤在门上,不知不觉她的脚后跟已经离地很远了,“首先,我并不觉得那段经历值得宣扬,我是去寻死的,你理解吗?其次!”她惊呼出声,双脚悬空,膝盖撞在冰凉的门上,倾斜地坐在一条坚硬的大腿上,仅靠衣料难以言说的摩擦力支撑着,如琥珀里的甲虫。
“其次”她缓了口气,“讲不清那到底,到底是不是爱,没准是别的,说出来叫人笑——啊!”
伊实一口咬上她的脖子。领悟出错的东西就该一把火烧掉,心碎不如热烈的火焰来的刺激。
“停下!你停下!”穆里斯冒出一头汗。
伊实松口,不断磨蹭她的耳畔,“你别把自己也给骗了,胆小猫。”
谎言是不分对象的,这没有错,谎言的终点线正是起点线,最后一名受骗者一定是撒谎者。
第56章 第56章你没偷偷穿情。趣内衣在……
玫瑰花尚且艳红,装迟钝只会是徒劳,甚至眼巴巴地看着自尊消失,故而伪装绝非上上之策。
穆里斯转身推开伊实,手掌抵在柔软的胸口,她沉吟片刻,才说道:“我会在下个礼拜日前给你打电话。”
伊实微微紧绷肌肉,吃定她会为那对硬化的玩意儿产生人之常情,说:“万一我又被抛弃了该如何是好?毕竟你拉黑过我一次。”
穆里斯一瞬间耳根冒火,掠开眼前这个筋肉怪物,“如果你对约会对象没有最基本的信任,那干脆不要实施。”
“这年头赚点保证金可真难,比如甜言蜜语什么的。”伊实亦步亦趋地缠绕在她的步伐周围,“拜托,你就不能挂在我身上,像一条吊坠?”
穆里斯竖起食指立在唇中:“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虽说有回避的前科在手,评判她的承诺不具有法律效力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她动起真格时,还是希望在场的观众正襟危坐,接受她布置好的情节。
为了有时间逃跑而撒点小谎,她敢做敢当,欣然接受撒谎精的头衔。惨的是明明没撒谎却被计较谎话连篇,莫名其妙地就要对天差地别的想象负责,这她不认。不认的涵义,就是为最糟糕的结果未雨绸缪,等风雨过去,灯塔该亮的亮,该熄灭的,熄灭。
产品交付的那天穆里斯正好痊愈,先一步迎来年货大扫荡的纸巾总算有口喘息的机会,左边鼻孔塞完右边鼻孔塞的日子总算终结,小病怡情大病伤身,感冒到了相看两厌的阶段,自然就好了,不像那什么,不提也罢。:
伊实每天晚上总要给穆里斯打个电话,大部分时间他在喝酒,一会儿询问她累不累,需不需要看看他的照片缓解疲劳,一会儿说想她了,等电话等到海枯石烂。还有一天他通过电话自渎被另一边的穆里斯察觉,又被拉黑了一次。
模样很可悲他知道,猎场上第一枪就能射中一头壮年雄性麋鹿要害的伊实梅尔布朗断然不会沦落到只能靠女人的声音打炮的境地,但他并不认为扼杀体内病态的细胞就能解决一切回到从前,仓促了事是懦夫行当。首先,人的记忆不允许他劫后余生还能笑得出来,浑身刺痒幻想不断的日子他不想经历第二遍。其次,穆里斯身上有他母亲所说的“离别的善意”,他要告诉她那是错的。
约会那天穆里斯已经化好了妆,却在最后做发型的时候卸得一干二净。可怜的热情破灭只需要几分钟,意义的蜡烛烧完了就只剩下无意义,回味起来还有点可笑。她卷起所有头发盘成一团下垂的丸子,和她暗自涌动没一会儿就变得懒散萎靡的心情一样。说实话,人越老越看重面子,都是人淡如菊的盲目追求害的。
伊实在公寓楼下等待,靠在车头抽烟。这男人陋习不少,从不见他害臊,穆里斯心想,这样一比她似乎不必着急立牌坊。
“你不冷吗?昨夜气温骤降,刮了很大的风。”说着,穆里斯两鬓的碎发在随风飘舞。
伊实替她拉开车门,“你在想什么,我可是有几年时间成天和暴风雪为伍。”
“不一样。”穆里斯坐进温暖的车座,抹掉围巾表面的水汽,“这比暴风雪还冷,asuddendrop,是一种偷袭。”
伊实没有立马启动车子,而是注意到她的眼角:“这里为什么那么红?”
搓完眼妆就会这样,穆里斯不想暴露,张口就来:“要和你约会,太激动了,哭了一场。”
“你没偷偷穿情。趣内衣在里面吧?不然这番话很假。”
穆里斯被逗笑:“还没到时候,先生。”她系上安全带,“洗脸的时候下重手了而已。出发吧,小可爱们要等不及了。”
小可爱们指的是猫舍里的员工,它们的住所是一间四季恒温,空气中散发一股木质清香的屋子,猫舍的掌管者莉莉身上便是这种味道,她不得不在此下功夫,否则满天飘摇的猫毛和一排排猫砂盆会给客流量造成巨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