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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逃图式 默弗 20570 字 2025-05-02

那是几支绿色洋桔梗,剪断根茎后无论是什么花都不会久活的,可花有重开日,下一句什么来着,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花会重开,但没有第二次飞翔的机会了,飞出一条抛物线,在广阔的天空里和海鸥齐飞,它们这辈子有且仅有一次的邂逅。

人们津津乐道的幸福啊,到底是真是假,是美丽但有毒的曼陀罗,还是伊甸园的苹果。

花开,花落,竟是从高空坠落。我仰着脖子,酸痛的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在我意识不到的刹那,迈出宽大的一步。我,伸手接住了那份捧花。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喝彩,我的心跳怦怦作响,脸颊发热,呆得不轻。怎么会是我,我怎么会伸手去接,我,我……

我骤然回头,寻找依靠,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清风刮过他微颤带笑的眉眼,在鼎沸中无声且陶醉地,就那样地,看着我。

洋桔梗重开在我的心脏,朵朵争相开放。他走过来,仿佛身后跟着未来,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腰,落下深深一吻,然后还是那样陶醉地看着我,说:“是的,他们是幸福的——

“我也是。”

人吸入了过度氧气后,也会中毒,我埋在他的胸膛里,产生重生的幻觉。

第36章 第36章伊实蒙上脸就是入室抢劫……

父亲,您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拥有这种幸福吧,爱人坐在身旁,手拿捧花,志得意满地和每个路过人宣扬自己捡到了多么珍贵的宝贝。您一定没拥有过吧,因为您不止一个爱人,在爱里贪污,拔掉爱的鳞片换钱。

父亲,您后悔曾掐着我的脖子叫我闭嘴吗?我远走高飞,在世界的尽头失去了宣扬幸福的能力,但我的爱人可以,他把我散架的骨头一块一块拼起来,让我发声。

父亲,就算如此,想必您也对狡诈很有信心吧,因为您知道破镜没法重圆,伤口永远都会留下疤痕。您摧毁了我对爱的一切认知,却十分人性化地留了一条缝,让我透过这条缝窥探爱。您知道哪怕我突破这条缝,往外生根发芽,开出的花也是畸形的。

父亲,您最好的杰作是我,不是您的两个儿子,您塑造了一个渴望快乐同时偏爱痛苦的怪物,一个满世界

寻找有名的画作然后亲手把它烧毁的怪物。

父亲,我失去了丰富的表情,您不允许我缩回蛋壳里,但我必须缩回蛋壳里,找回掉落的第一颗乳牙。这是暴虐之罪,乳牙掉落是暴虐之罪。

父亲,而您犯了欺瞒之罪。我尊敬您,因为尊敬您,我才能全心全意地恨您。您欺瞒我,对我说,幸福是痛苦的开始,是痛苦的最高级别,乃至一份微笑都被您奚落地遍体鳞伤。一百分是退步的开始,夸奖是自负的开始,交友是孤立的开始,仰慕是强。奸的开始。我从小与您对抗,却在潜意识里听信了您的馋言。我恨您,到生命结束为止,我都将如此恨下去。

我终究还是怀着“到底什么是个头啊”的想法睡过去,醒来时想起了一路上的沉默寡言,伊实一定吓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眼里有光的小孩在接到捧花那一刻变得惊慌失措,变得只有苦笑和反叛似的一言不发。只因为我说了一句:我突然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会儿。他便安排妥当所有行程,掀开被褥,将我拥入怀中,轻拍我的后背,讲天南海北的故事。

“穆里斯,这不是摆布,这是幸福。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完全没有对策了,只想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心甘情愿对你百依百顺,只要你是我的。

“我开始认识到我是个疯疯癫癫的人了,不是指折腾来折腾去,而是……离奇地想要你融入我生活里的每一秒。

“穆里斯,只要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我都听见了,伊实,你的爱足够响亮,我都能听见,但你忘了,你我的初见是在一个时日不多的暴风雪夜,延续生命同斩断生命一样需要巨大的勇气,今日的礼炮对我猛烈撞击,撞击我歪歪斜斜地向前扑倒。在引文里就写上大结局的故事,不得善终。

……

回到罗弗敦的家,是的,我称之为家,和伊实待久了,越来越喜欢不计后果地对曾经质疑的东西赋予一个交代。回到罗弗敦的家,我寻找我的行李箱,它曾在客厅流浪了一阵子,后来有了固定住所,但我不知道在哪儿。

伊实从仓库里把我的行李箱推出来的时候我决定生个不影响局势但需要哄的气。

“Why?我认为你再也用不到它了。”伊实说得天经地义。

“再把它乱丢我会让你好看。”我骂道,凶巴巴地放倒行李箱。

里面其实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证件,没电的手机,和几张百元人民币,在这里都用不上。晕,原来洗护用品一样没装进去,知道的倒是不在乎什么自杀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当北欧当野人。

“伊实。”我喊道,背后没应声,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伊实!”

“我在!”脚步声从厨房由远及近。

我举着手机问:“你有适合的充电器吗?”

伊实惊讶于我竟然拥有属于自己的通讯工具,大有装疯卖傻的嫌疑:“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交流都靠写信,withpigeonorsomething。”

我把手机交给他,说:“嗯,以后你要和我说什么话请写信,尊重我们五千年的文化。”

“我开玩笑。”

手机幸运地找到了适配的充电器,要充一会儿才能开机。伊实去屋外抽烟,可怜的他刚刚突然想起来家里已经没酒了,一并失去的还有调酒的乐趣,所以只好模仿一条搁浅的俄罗斯鲟鱼,在外面发愁。

我盘腿坐在地上,长按开机键,启动图标在黑色屏幕里显现,我有些忐忑,伴随强烈的不可理喻,感觉不应该由我来重启,而是由皇帝身边最有权威的太监为我阅读。但是大清亡了很久了,我只能自己面对。

熟悉的锁屏界面一下子把我拉回一瘸一拐的日子,时间真的只过去了一个月吗?确定不是飞机失事在原本的时空里我早已死亡,而现在的我身处另一个时空吗?还是瞒着所有人住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死前的幻想?

Holyshit!我以前到底有多资深于自杀!光是一张壁纸就让我回忆起不少在这条路上狂奔的片段,真不是滋味。

解锁后自然是没有网络,终于体现出与世隔绝该有的样子。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是我第一天在这拍下的窗外雪景,打算做遗照来着,然后在墓碑上刻“岁月静好”,在微信里装装也就算了,谁能和我一样把逼格带入土?又是一阵忐忑和汗毛耸立,回想起来真不是滋味。

“无信号”三个字给了我点开社交软件的勇气,既收不到被甩了一份辞职信的上司的臭脸,也看不到宝贝儿子被删了一巴掌后父亲的破口大骂,可以坦然回顾前情提要,并且以海纳百川的菩萨心肠与它们和解。

万一和解失败,等伊实进来,我一个一个挑出来告状,等着吧,我迷得人家神魂颠倒,和我作对就是和他作对。

算了,天知地知,这种金丝雀心态完全是在呈口舌之快,事实上我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以前的自己,又不忍拒绝,便希望雇佣一个刽子手罢了。

微信里有许多未读消息,这些机灵鬼钻了几小时的空子,在我登机前坐在候机楼发呆的时候冒泡,算得上我从中国带来的现存的新鲜特产。

一半前同事,一半营销号,浓厚的官场气味扑面而来,很没意思,无聊透顶。我往下滑,未曾想碰上了稀客。

大畜。牲,啊,也就是我爸的大儿子,发来两条消息,后一条直接显示在主界面:「2月29号」

什么二月二十九号,报失踪案的日子?没个四年批不下来吧。

我点开……天老爷,剥橘子的时候一定要把橘子离眼睛远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第一条短信是:「姐,我要结婚了。」

“……”

我对着这条短信出了很久的神,以至于伊实呼唤我不成,将脸贴到我面前来找存在感。

“Whatswrong?”他看不懂手机里的内容,便问:“他是谁?”

我退出聊天框,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若要细想,就要做好心力交瘁的准备,所以我不愿细想。我关掉手机,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说什么?”

“后天去打猎啊!”伊实摩拳擦掌,从沙发上拿来我的麋鹿手提包,在他手中显得小巧玲珑,他捏了捏,说:“这个,你会喜欢的。”

防止麋鹿被他捏变形,我夺过来,反驳道:“我也喜欢你。”

“And?”

“以及我要杀掉你!”

我出其不意地扑上去,如猎枪枪管里射出的子弹,将他扑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再厚的背脊也要吃点苦头。他要是反抗我就咬人!心烦意躁的穆里斯最会咬人!在下当仁不让。

可惜伊实没有反抗,他半阖着眼看我,对我灵光一现的行为感到无奈,无奈只有一粒米那样小,这家伙根本是十分享受,正似笑非笑地抚摸我的后背。

“你的意思是,不忍心射死麋鹿?”他说。

我反问:“你忍心吗?”

“硬要说的话,我只是偏爱和动物较量。亲爱的,你真该碰一碰猎枪。”

伊实腹部用力,挺身坐起。他摆开我的手臂,掰成举枪的姿势,左手在前,右手放在板机上,指尖对准他的心脏。

“开枪。”他鼓舞道。

多么酣畅淋漓的无实物表演,我双唇一抿,敬业地闭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出拟声词:“BONG!”

伊实中枪重重倒下,捂住胸口,手背的青筋蜿蜒曲折,对我留下遗言:“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猎人!请一定要把我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墙壁上!”

我哈哈笑:“你等等,让莎士比亚来看看你的样子。”

“怎么?我演得不够喜庆?”伊实死而复生,双手撑在背后,屈起左腿,我不得不滑下去,双手按在他的双肩保持平衡。

这位主演为了讨公道竟不惜威逼利诱:“你刚刚征服了世界上最敏捷的猛兽,说出去叫人羡慕,你敢不承认,是猛兽给你的快。感吗?”

我腰酸乏力,弓成一轮弯月,迫切想要下

班,敷衍地说:“对对对,我开辟了新大陆,我是哥伦布。”

“有没有听我讲话?”他膝盖抬得更高。

“听见了,和你一起去打猎就是!”

伊实梦想成真,抱着我起身,一边走向卧室,一边絮絮叨叨去年和前年的战绩。

……

有人一起做梦的确能起到对症下药的效果,伊实教给我的枪法理论知识,被我囫囵吞枣地当成阿司匹林服用,镇痛解热即可见效,我都快忘记那条远在天边的短信了,只偶尔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会稍微想一想,毕竟这种时刻人的大脑最容易异想天开,更闲的发慌。

大畜。牲结婚,长姐不能缺席,到时候他们满天满地找人,真闹到警察局去了,喜事变丧事,家丑外扬不得扬透半边天?虽然这对我来说是喜闻乐见的场景,但在物理学上,余震还是会传达到我这里。

结婚,结个屁婚,刚到法定年龄就迫不及待地找个女人合法操,脑子里和傻爹一样装着三妻四妾,还掏空心思装得仪表堂堂,真令人作呕。

傻爹没告诉他他的姐姐有精神病吗?受到刺激不但欺负弱者还欺负强者,再刺激刺激就会变成死者。

不,我不会去的,打死我也不会去,找得到我再说吧,傻逼。

“穆里斯?”伊实敲门,“你在里面生孩子了?”

我提起裤子大喊:“是只女婴!缅因和布偶的混血!”

伊实激动地拍门:“Dadishere!!Dadishere!!Comeout!!”

我开门,当然,怀里什么都没有,提起一抹公事公办地笑容:“很遗憾,医学奇迹没有发生,看来我们只能去领养一只了。”

伊实抱住我,十分自责:“是Daddy不够努力。”

“……”

两个人的玩笑荡漾在同一水平也是一种默契,他不追问我每次将Condom检查个滴水不漏的举动,我也不避讳和他演情景剧。由于看出来我对捧花的犹豫不决,他对此给了我很大的包容,何为包容,他的雄性荷尔蒙能够作证,下到室友,上到养父女,我选择任何方式呆在他身边都将收到全票通过。

伊实蒙上脸就是入室抢劫的犯人。

……

到达狩猎的雪山,布鲁克和瓦萨里奇父子已经在挑选猎枪。一间坐落于山上的小木屋,面积不大,但能装下琳琅满目各种类型的猎枪。

我扯了扯伊实的衣角,偷偷摸摸地问:“它们合法吗?”

伊实挑挑眉:“不合法的我一般开飞机。”

“……”好好好,我多余一问,他妈的暴徒做事就是干脆利落。

“你不用担心,”伊实摸上一把步枪,解释道:“一个连酒都严管的国家,怎么会不管狩猎。”

我们说悄悄话的间隙,乔森。瓦萨里奇走过来,语气听上去像做过针管治疗但没完全康复的蛀牙,说:“所以你会说话。”

我圆溜成一双杏眼,看看他,又看看伊实。穿帮了怎么办,那就继续装哑巴。

伊实漫不经心地一手提枪,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略过乔森,散漫道:“把耳朵捐给梵高,小白脸。”

我在伊实手心一笔一画写上两个中文字:牛逼。并决心在这场狩猎旅行中盲目崇拜他。

麋鹿的体型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我以我的体重做单位,它们看上去个个都有三个我。我认识到伊实所说的“较量”是什么意思了,它们十分警觉,有团队意识,起步快,想要它们吃一记子弹不是件容易事。

他们分区域狩猎,而我不摸枪,单纯在野外看《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有一只小麋鹿躲在更高一点的树丛间,眼睛漆黑透亮,我想离近点看,便静悄悄地往上走。

这块地形一点儿都不陡,避免打草惊蛇我没和伊实报备,如果他能关注到近百米的猎物的话,一定能关注到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十几米外的我。

小麋鹿居高望远,安安静静的昂首挺胸,看得我心都化了。对极了宝贝,大自然才是孕育生命的最好环境,你每天只需要看足这里的草啊树啊花啊,到最后眨眨眼就能上本科。看到没,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高下立判!

我怀着自愧不如之心往回走,不料谁在远处开了一枪,小麋鹿受惊,朝我的方向弹射起步。它没料到这里竟还有个埋伏,又是一个弹射起步,受惊的动物变成了我。

脚底一滑,我直直往后翻滚,后面是个截然不同的坡,起起落落硌落落,就是这么倒霉,滚滚而去之间我的脚踝还硌到一块石头。

痛啊!疼啊!痛到连一丝叫喊都发不出来。

天老爷,捉弄的把戏能不能再高妙些,我的脚指甲很不容易好的差不多了,而且前几天才虐了一把胃,您现在拿这考验我?不怕我求生欲全无就地躺下吗?!

好痛!好痛!痛得我睁不开眼睛!

伊实,伊实,快找到我,你总是能很快找到我的不是吗!

雪黏在脸上好冰,我直冒冷汗,度秒如年,比失眠的夜晚更加度秒如年。

“伊实……”

好消息是我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坏消息是,只有硌到我的石头听得见。

我在屏住呼吸和用力喘气之间循环往复,挪动受伤的左腿,有一个念头突然硌进我的脑海——

我要,爬上去。

第37章 第37章春天下秋天的雨,没完没……

我要爬回劣迹斑斑的人生里去,忍耐肮脏的洗澡水,得到一个干净的身体。穿越迷宫没有比打穿墙壁更好的妙招了,弯弯绕绕的路线是假想敌,真正的敌人是软弱的拳头。

柿子挑软的捏,人挑哑巴欺负,恃强凌弱的小人也不过是在借刀杀人,以为天下着雨,会冲洗掉所有罪证,殊不知雨不分地上是谁的血又是谁的脚印,冲洗掉罪证那么也能冲洗掉报复。最好的报复是:你听说了吗?我们县城出了个丫头,她是不死之身。

你问我理由?去看看除夕夜的烟花吧。

“我在这——!”我爬到坡顶,扯着嗓子朝不远处那个焦灼的背影喊道,短短几米距离用尽了我全身力气。

五指手套此时锋利地扎在雪地里,我捂着脚踝,和一只失去螺层的蜗牛一样愤怒。不是对没有及时放下猎枪向我奔来的猎手愤怒,而是对自己有能力向上爬却偏偏缺少一双腿站起来而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穆里斯!怎么会这样?!”伊实扯下面罩,双膝从百米高楼砸在地上。

“伊实……”我伸出手,情绪紧绷地反复呢喃:“伊实,伊实……”视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得模糊。

他发现我脚踝上的伤势,急匆匆地抱起我,回应每一声哽咽,“我在,我在,我知道,我知道,别哭。”心跳比我还快。

“Ithurts.”我说。不止是脚踝。

“Iknow,Iknow,fuckthem!”他跑得急促,几乎靠滑。

“下次我不会再摔倒了。”我说。

“当然了,漂漂亮亮地操个大的!”伊实喘着粗气,发出比枪声更惊人的警报:“布鲁克!她受伤了!可能伤到了踝骨,最近的急救医院在哪儿?!”

不止是麋鹿,人类也开始逃窜,布鲁克向这边赶来,可伊实一秒也等不了,重复又问了一遍医院地址,得到答案后立马把我抱进车里,扣上我胸前的安全带,亲吻额头安慰道:“会好的,不要害怕好吗?”

我点头,抹掉

眼泪。当沙漏在最后几粒沙流完之前成功反转,我就已经不怕了。只有翻下跟头的那个瞬间最害怕,像梦里踩空的楼梯,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和山崖,天地一片苍白,饶是我再怎么发抖,迎接我的只有翻滚,而非教室里破烂的白炽灯和黄色课桌。

我拉起裤腿查看创伤口,脚踝肿出一块山丘。小时候傻爹老说“不听话就打断你的腿”,如今我的腿脚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右脚被砸又轮到左脚,如果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的话,那么它差点就要成功了。

伊实用塑料袋装满雪,敷在伤口上,我吃痛呜咽,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减轻力度。“这是消肿用的宝贝,会让你好受一点。”

随后他坐上驾驶位,油门踩得汹涌,又说:“忍不了你可以大吼大叫,或者别的,最好把方圆几公里外的救护车喊来。”

“……”等等,如果我没有感知错的话,他的愤怒不必我少。

“不是我主动跳下去的。”我解释道。

“我知道,你已经做的很棒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十分用力。

“我是累赘吗?”我问。

“不是。”他猛按喇叭,即便前方没有车辆堵塞,“感觉还很疼吗?”

“你别开那么快。”我说。在挪威超速的代价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还很疼吗?”他固执地问这个问题。

我只好回答:“不疼了。你开慢一点,伊实,我只是被吓了一跳。”

伊实终于放松油门,在警察发觉前做回良好公民,但他的面部神经没办法放松,太阳穴仍鼓着青筋和难以言说的懊丧。

“伊实,它不严重。”我反过来安慰他。

他不语,脸色阴沉地闷头开车。无论我想说什么,都被那张心事重重的脸堵了回去。

伊实背我进医院,额间流了许多无迹可寻的汗,背一个我对他来说不算吃力,爬几层楼梯也不算吃力。我想到前几次的急救,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张皇失措,只是闭起眼睛的我没看见。

检查报告显示我的左脚命不该绝,没有骨裂和韧带拉伤,只是软组织肿胀,受三个星期左右的苦就能故技重施地大摔特摔了,一切归功于女娲的实力。

不幸中的万幸让我放下心来,伊实却没有,他问我除了脚踝还有哪里疼。

我耐心等待包扎,说:“没有了。”

伊实不相信,“去卫生间检查一下。”

“真的没有了,你买的衣服很暖和,也很厚实,我护住了后脑勺,啊,手套丢在山上了。”我说。

伊实踢开我脱下的鞋,恶毒攻击:“那么就是这家伙了,丢了这双破鞋吧,再也不要穿了。”

药水涂在肿胀处火辣辣的疼,我的指甲攀附于他的手背,五官狰狞,只有嘴巴仍在做玛丽亚:“伊实,不用过度担心。”

“打扰一下,眼泪直流的人说这话没什么重量。”伊实大度地牺牲了自己的大鱼际,和我的牙齿切磋。

最后绷带缠出一块发面馒头,伊实的手多出一排牙印。我趴在他的背上离开医院,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把手窝在他的脖子上取暖,不出意外的话,我还将收到热乎的批评。可是没有。

“伊实,你怎么了?”我拍拍他的脸,“一脸没有食欲的样子。”

“闭嘴。”

“这句倒很正常。”我撇了撇嘴,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便问:“你在不高兴什么?”

“……”

“我扫你们的兴了吗?”

“没有。”

“你在不高兴什么?”

“……”

我左手搭右臂锁住他的脖子,要挟道:“我们同归于尽吧!”

伊实停下脚步,转过头,提起一口气半天不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好吧,他不说话那我也不说了,论装聋作哑我才是前辈。

误解持续守擂,我持续等待。沉闷的甲壳虫势均力敌地啃食叶片,蓝色墨水洒了一地。我要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医院解约,需要一个见证人,可是这位见证人不愿看我一眼,我的宣誓无从开口。宣誓如果变成告示,那将引起轩然大波。

“我要回中国。”

车子刚好在家门口停住,手刹提起的音质恰似子弹上膛。敌方毫无预兆地扔出一颗重弹,仅仅是上膛显然不够,别忘了瞄准,和倒吸一口凉气。

伊实喀啦一声解开安全带,侧身盯着我,反问:“你刚说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我要回中国。”

伊实扳过我的下巴,对付火上浇油的计策是引火烧身,烧我的身。

“你什么意思?要和我分手?”

光是听见这两个字眼我的心口就冒出一股灼烧感,和听到“你不得好死”“这是绝症”“百分百复发率”一样的灼烧感。我正慢慢戒掉在皮肤表面涂碘酒,再用一把锋利的刀从中划开的游戏,所以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我长时间的噤口不言让伊实愈发急躁,迫使我的眼睛看向那双新鲜出炉的瘸腿。

“你要怎么回去?爬回去?还是滚回去?因为什么?”伊实语气鼓劲,反复考究我的表情,以狠戾作放大镜从中鉴别真伪,然而被放大的只有他土崩瓦解的音调,“因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你吗?所以这是我分神的代价,逼我承认我的无能,你是这样想的吗?”

“不……”心快碎了一地,我不能这么对他。

伊实将我拥进怀里,不停安抚我的后脑勺,“听着,这是我的错,你什么都别想,你以后若是不情愿,就不来了,什么都依你,就当是个交易,我赊账一回,没得商量。穆里斯,是我的错,你要是觉得委屈你揍我一拳,怎样都行。”

或许他自己永远也无法认识到,狂妄的处世之道里一滴卑微的墨汁染得他有多可怜。我得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他会高兴的。

我努力推开他:“伊实,让我说点什么。”

“我没有食欲。”他不松手。

我掐他的腰,他也不为所动,比一个躁郁症患者更加盲目地做情绪奴隶。我只好松掉零件,拉拉垮垮地化一滩烂泥。

“我不委屈,一点都不。”我说,“不如说,我很兴奋。”

“What?”伊实终于拉开我,目露不解。

“我太倒霉了,而且弱得可怜,怎么看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提起温和的笑。

伊实按住我的额头,“你摔傻了吗?”他反反复复地搜身,坚信没有拖把能洗干净嫌疑,“肯定摔到别的地方了,在哪儿?”

我问心无愧地任他摸索,一边说:“下次可一定再带我去打猎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伊实挤压我两边的脸颊肉,好像这样就能让我冷静下来。事实上我冷静得不得了,不是第二人格跑出来胡言乱语,也不是强制观众观看的片头曲,抑或片尾曲,总之那些挑了几帧正文内容配上牛头不对马嘴的歌词然后进行主题艺术表达的二流手法。

伊实下车,在我身上醒悟出比摔断腿更严重的创伤,碎碎念:“又是那鬼东西的手笔,你意识不清醒,想一出是一出,做点别的会让你好起来,对,做点别的……”

他打开车门横抱起我,带着庄重的使命感,拖地的披风刮出长长的足迹。我借他的脚走路,他借我的手开门。我意外发现绝佳的论据。

“伊实,”我扯扯他的衣领,摊开掌心给他看,“这是什么?”

伊实眼前飘过被踩扁的无奈和忍耐,说:“你的手。”

“它也受伤了。”我轻轻擦拭通红的掌心。

伊实把我搁置在沙发,有条不紊地脱外套,无心回应:“是,受伤了,脚上的纱布还能二次利用。”

我拖拉地“哎呀”大叫,晒了一天谷打开窗户发现屋外下雨似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伊实!”我生气地叫他名字。

他转过身,双手举在耳朵两侧,“如果你要说什么违背天理的话,我就不听了。”

于是我连喊三遍:“我要回中国!我要回中国!我要回中国!”

伊实也生气,上前捂住我的嘴巴:“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唔唔唔唔唔!”

“一小时以前你还在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自杀都面不改色的人露出那样害怕的脸,我以为我犯了滔天大罪,现在那个人叫嚣着要回自己的国家,车子抛锚了都有预告,你突如其来变脸,起码说出个理由吧?!”

我扒开他的禁锢,说:“我不是害怕!我是太想活命了!伊实,你好好看看!在你来之前我还爬了一段距离!用手爬的!我想活命啊!”

我慷慨激昂,赤。身在大雨里翻滚那样新颖和大胆,在他怔愣的目光下继续迎着雷声拥抱电线杆。

“我一边爬一边想,我要活下去,我身边有你,我还需要怕什么呢?恐惧是敌人,我越想越愤怒,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恐惧,所以我一次次摔倒。无论怎样,我都会摔,因为很多东西我还没学会,所以我肯定会摔。我发誓我下次不会再摔倒了,我说过了对吧?你听见的,我一定说了。”

那是我有且仅有的勇猛时刻,抵制住了永眠的诱惑,明确认清那是坏东西,还对所有躺在土地里沉睡的灵魂泛滥出无用的怜悯,有路可走竟然不是个奢侈的条件,人类也可以用除去双脚以外的方式找到一条路。

“下次我和你去打猎的时候,一定拖着一整只麋鹿而归。”我眼里闪着光,似凹面镜的心脏,另外举起三根指头发誓,我不是谁的教徒,只能发闲家誓言。

“……”伊实沉吟良久,从讶然的沉默走向迷茫的沉默,从三根指头走向红红的掌心,他摩挲那块软肉,问:“回中国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抽出我的手,垫在屁股下面,说:“签证快到期了,我必须回去一趟。”

“只是如此?”

我低下头把虎视眈眈的剩余价值流放到受伤的脚上,脚尖点了点地板,慢悠悠地回答:“当然了。”

“行,我和你一起回去。”伊实多云转晴的速度于我有过之无不及,他抬起我的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痒,“你可以利用我,但不能离开我。”

我强行挤眉弄眼,“你是控制狂吗?”

“说这么难听。”伊实凑近来端详我,说:“因为你比较调皮,我不得不上点心。”

……

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不留余地,伊实办下中国签证,前后只用了一周,我连拐杖都还没用顺手,他就拿到了签证。

等待的时间感觉起来没那么漫长的原因不止是高效率的签证中心,还有布鲁克钓来的鱼、提来的好酒,瓦萨里奇一家的慰问品,以及伊实仿佛打了死结一般高浓度的做。爱频率。

他起初同我站在一边与不便的左脚为敌,从某个时辰开始他竟然格外偏袒它。在黑洞里涮过的眼睛能让我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并非装神弄鬼,我真能看见,伊实他包容一整个我却没有剔除糟粕的下场。

俗话说负负得正,没有记忆和基因打扰的话的确令我们乐在其中。可谁又真的敢让两个负到极致的东西碰在一起?

有些话我只敢背对他的时候讲,从落地窗反射后先到达我自己的耳朵,就像交卷前一定要检查一遍一样,哪怕在行为学上被称为无用功。

“嘿……伊实,我想起来,曾几何时你把我丢进泳池里,恶劣地要我吃个大教训。现在你竟然连菜刀都不许我碰了,我要是想死,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不吃不喝,二是被你操。死。因为你,大自然已经杀不死我了。”

他哼笑,对沽名钓誉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就是我想要的,恭喜你……”

我捂住眼睛藏下几颗泪珠。他是世界之于我的全部意义,不需要任何细枝末节堆砌的意义。然而只管往毒药里加水是无法彻底消除毒性的,我必须找到唯一的解药。

布鲁克在机场给我们送行,塞了一张自己龇牙咧嘴的张扬的自拍照给我,说把它当作他本人。伊实说只有骨灰盒才有这种待遇。

飞机起飞时,一秒钟的失重感差点给我打回原形。

伊实要来一张毛毯,我紧贴着他自我安慰,用的不是我自己的手,是长时间用偏方给自己加油打劲的后遗症。“最后一次”的魅力太大了,摧枯拉朽之势拽来拽去。利用躁狂的症状狐假虎威,被揭穿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伊实要来一张湿纸巾,提醒我是时候装睡了,于是我顺势闭上眼,在考场上弹尽粮绝从而把时间花在算分上的可怜儿一样,盘算这门科目能不能有60分。

抵达北京机场,吸第一口气的时候我浑身的毛发通通竖了起来,铜镜里昏黄模糊的影子再度浮现在眼前。

伊实问我回到祖国开心吗。我笑得真心实意,说:“开心!”

预约好签证续签日期后,在北京玩了七天,我坐了六天轮椅,一点儿不累。伊实晒黑了点,银白色的头发经过光合作用居然染上了一点褐色,他对此不发表看法,初步打算回国后染成黑的。

最后一天我们计划去看什刹海,因为只有这一个目的地,我不好意思再坐享其成,所以决定抛弃轮椅下地走走。

北京的气候十分强词夺理,分明臃肿得离谱,却叫人看在雍容华贵的面子上敢怒不敢言。二环三环扣成一具鸟笼,游客亲密地摩肩接踵,沸腾的地面噗噜噗噜冒着涌动的人头。

伊实紧搂着我,鬓间的汗水滴到我的肩头,嘴里止不住嘀咕。我让他用俄语偷偷嘀咕,别给人家听懂了,不然遭来一阵字正腔圆的白眼。

不说还好,一说他还来劲,不知道从哪学会的中文脏话,操着一口反骨当街播报:“我操,他妈的,我爱你,牛逼。”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向看过来鄙夷目光表示歉意。没拴好他是东道主的责任,我在他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问:“你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学会的?”

他不嫌事儿大地耸耸肩,“YouTube上学的,怎么样?还算标准?”

“你,那些你都知道什么意思吗你就乱说。”

“知道,常用语,easy!”

导航显示还要步行五分钟到烤肉店,伊实大言不惭地说要杀了那五分钟,难怪布鲁克在我们临走前说早点回来,只有把这人关在挪威才是个聪明绝顶的主意。

烤肉店生意兴隆,哪怕我们提前两小时预约,店门口的服务员还是说需要等半个小时。伊实拍案而起,五分钟还是杀少了。

我买了两杯水果茶安抚他的情绪,当然效果没有威士忌和白兰地那样好,但足够应付汗涔涔的半小时。

我用纸巾替他擦掉汗,嫌弃道:“你好容易流汗。”

“有时候你也很容易。”他说,意外青睐柠檬茶,喝下半杯。

“你开不开心呀?中国好玩儿吗?”我期待地问。

“有趣,下次还来。”伊实看了看表,对半小时紧盯不舍,“他们大门敞开的商业计谋也太可恶了,只放出味道不放餐桌,我快饿死了。”

真正征服他的果然只有厨子。

挺好的,两人三足多走几步就能达到和谐的境界,男人和女人和谐的相爱,恋人之间和谐的默契,诚惶诚恐和殚心竭虑被抛之脑后,我好他就好,我越正常他越正常,如同秋天和原野。

我挂掉所有电话,已读不回所有短信,我和我的爱人在一起,铸造通往自由的武器。

唯一不变的是,七天依然是我的极限。负负得正的真实奥义除了欺骗隐瞒,只剩义无反顾和头破血流,可是我不够强大,扬汤止沸也杀不死寄生虫。

对这七天我甚至不敢回忆太久。太久的话,我会老去。

那天夕阳敲打玻璃,在北京机场等待返程航班的两个小时里,我一次都没有亲吻伊实。

吻给了高铁站的第七站台-

春天下秋天的雨,没完没了,和第七站台那位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女人一样,没完没了。

第38章 第38章大海是骤雨的遗腹子

冷空气正缅怀它的黄金年龄,到了静心修养的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一场暴乱。

“我的孩子,你有令人称道的才能,鸽子广场的小动物们很喜欢你。”

大海是骤雨的遗腹子,伴随死亡出生的,也会目睹死亡成长。

“你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和那些动物一样,不自觉地被你吸引。我的孩子,你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爱,数不胜数。”

机翼划破云层,杀死了一片海,在夜晚无人知晓,残灯虚影,黎明翻山越岭也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很高兴你长大后的模样与我想象的并无二致,不像我也不像他,颀长的身段,强健的体格,闹腾的脾气。在我意料之外的地方,你还有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冷静的头脑,和得理不饶人的口才……怎么会这样呢,孩子,你似乎不需要我们,我是说,我和他。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感激不尽。”

瘦骨嶙峋的声音企图呐喊,面带微笑,仔细听,原来唱的是挽歌。

“我的小伊实玛,即使你交了女友我也要这么喊你,即使你成年了我也要这么喊你,未来即使你结婚生子了我也要这么喊你。我的小伊实玛,我对不起你,这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歉意。

“我的小伊实玛,我不会离你太远的,我发誓,我的小伊实玛。

“我?当然,我不再想那些糟心事了,意义是一坨44码的狗屎——哦,原来你的口才来自于我,让我欣慰不少——意义不重要了,疼痛也不重要了。

“明天下午我去街上买两盒拿破仑蛋糕,好吗?”

蛋糕店已经搬走很久了。

只有难吃的三明治,难吃,和冷掉的尸体一样。伊实梅尔。布朗连碟子带三明治一起丢进垃圾桶,碟子没有碎,他又抛去一个玻璃杯,叮叮当当总算分裂成密不透风的疹子。

他开始打扫说谎家待过的房子,不知从何处下手,凌乱的沙发,冰蓝色的床单,还是烘干的内。裤。就从那只深蓝色行李箱开始吧,没什么顺序讲究,顺序对他来说更接近一种乱象。

行李箱像一本字典一样被打开,释义和例句躺在那儿,纷纷表示一词多义。伊实的心脏又开始痛不欲生起来,他是会把褒义当主要用法的那类人,故而容易在贬义上泪眼朦胧。

比如“去去就回”是“你要保重”,“我好爱你”是“再也不见”,他对糖衣炮弹束手无策,恍然惊醒时已经晚了。那时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语言,秩序和混乱并存的人群,摇摇欲坠的指示灯记录他从日落等到日出,他有能力一直等下去,夜以继日地等下去。她在人群中消失,也一定会在人群中出现,机票上印着她的名字,不是穆里斯,是他不认识的中文……对啊,他不认识,所以她那么猖狂。

又那么狡诈,当他打开翻译器就能看见一段文字:「我好爱你,伊实,我好爱你,像地球有两个月亮那样爱!可是地球只能有一个月亮,所以你别来找我,你把另一个带回挪威去。我说了谎,你要生气就尽情发火吧,然后过你从前的生活,捡到我之前的生活。代我向布鲁克道别。」

岂有此理?她怎么敢?她一个连路都走不快的跛脚猫,舔了他一口后逃之夭夭,没留下一个理由。有什么不能带上他一起的,有什么让她说出爱之后还狠心割舍的,有什么不能留住她的……

“操。”

伊实用力合上行李箱,掌掴某人的脸似的,脸颊和掌心火辣辣地疼。他踢开箱子,决心再也不管它,穿戴上大衣和冷帽,兜里的打火机的香烟盒跟他一起出门。他靠在车旁抽完一支烟,随后驱车到Vinmonopolet买酒。

够了,被偷走部分生命就够冤大头的了,她要是能在中国死掉就不会来挪威了,用得着他陪?思忧是蠢货的代名词,她单纯不愿意再当一只宠物了而已,而他也不过是失去了一只宠物而已。

过从前的生活……说得轻巧,这的暴风雪有时能催坏整个城市的电力系统,他回到挪威的那天又是一场暴风雪,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最后一场雪,而她来的那天下的是虚假的雪,重叠在一起把之间的时光积压得一干二净。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离别。

伊实尽量不回家,能在外面游手好闲一天是一天,到奥斯陆和曾经的高尔夫球友约了一场酒,听闻对方的妻子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多月了,如果你把食指放在她的手心,她会用力握紧,这是独属于婴儿的拥抱。

伊实用指尖转着酒杯里的冰块,笑说:“我知道,软的不像话吧,她有时还会舔你的指缝。”

“你怎么知道?”球友问。

“有人给我科普过。”

穆里斯趴在他身上,说什么要从口欲期的遗憾开始弥补,然后抓着他的五指,用舌头挑。逗手背上突出来的青筋。她尤其钟意青筋,总是一路盯着看,像看蚂蚁搬家那样有耐心。他故意捏紧拳头保持充血状态,省了一笔逗猫棒的开销。

奥斯陆无聊,伊实久违地走进夜场,想像从前那样听些来路不明的事迹取乐,不料个个没趣不说,对酒的容忍下限也低到叫人蒙羞的地步。怎么,喝不起了啊,垃圾货们。

钓鱼吧。伊实主动邀约布鲁克到新鲜的海域钓鱼,不如说喂鱼,他搅了两公斤的鱼饵,鱼钩上的小营小利只能算过瘾,真正的芸芸众生是每隔五分钟抛一坨鱼饵下去,且岸边没有网等着它们。

“如果你和我一样注定要孤独终老的话,就伪造我的字迹写遗书,继承我的所有财产吧。”布鲁克说。

伊实掐灭烟头,盯着海面,嘴里吐出一团朦胧,说:“现在就给我,臭老头。”

“现在是你哀悼的时间。”

“你哀悼了六十多年,快成一种诅咒了。”

布鲁克舔牙,哼哼:“你马上就知道了。”

伊实又拉上一条鱼,丢进水桶里。收获比以往都丰盛,看来领头鱼只报备了这里的资源没报备危险。

“当真没机会了吗?”布鲁克问,他早就降低了和伊实一起钓鱼时对鱼儿的期待,所以分出神思戳人家痛点,“你们只是隔了几个国家,又不是隔了一个墓碑。”

“有道理。”伊实的眼底仍旧死气沉沉,“大陆漂移最好给我搞快点。”

布鲁克望向白色的天空,说:“你要是觉得挪威待腻了,就去莫斯科住上几年,莫斯科待腻了,就回加州欺负马森一阵子,总能找到称心的地方。”

伊实不说话,闷头放线。

“还要是念念不忘,来场三十天的亚洲旅行,总能找到称心的脸。”布鲁克传授着人生失败的经验和错误的处理办法,他当然知道这些是错误的,因为在他自己身上就没有奏效。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丝毫长进。宣传广告式的安慰,仅仅出于他活到了这个愚钝的岁数。

水桶装了太多鱼,活泼的一只踩着其他只蹦出来,啪唧摔在了地上,随后更激烈地挣扎。伊实瞥了一眼,无动于衷。

“布鲁克,鱼飞了。”他提醒道。

布鲁克走过去抓起它,滑溜溜地丢回桶里。伊实放下鱼竿,拎起桶,撒向海面。

“嘿!”布鲁克一惊,“我们的鱼!”

“不钓了。”伊实说,“它们长记性了。”

况且会做鱼的人也不在了。

晚餐是烤牛排和沙拉,伊实往沙拉里挤了一盒冰淇淋,否则冰箱没有合适的位置留给他冻冰块。

洗衣机停止转动,伊实把衣物取出来,再放进烘干机。过了两分钟,他又打开烘干机,把女士线衫和文。胸取出来,重新关上烘干机。

这座房子闹鬼,时常多此一举。

他手掌上的每一粒毛孔都在吸。吮衣服的湿气,章鱼触角般黏糊糊地缠上他的手腕,怎么甩也甩不开。

他打开手机相册,发现那张他最喜欢的亚洲脸少的可怜……等等,布鲁克在诡辩,他什么时候喜欢亚洲脸了?十几岁的时候他说的是要娶俄罗斯女人净化一下血统,结果三十几岁喜欢上亚洲脸了?

“书呆子小姐,你和我素不相识。”

画面里的穆里斯茫然点头。

啊。作孽。

伊实胸口一阵刺痛,17秒的视频来来回回地播放。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亚洲脸。

足以令他掏心掏肺的一张脸。哭的时候会把

牙齿露出来,笑的时候反而藏的严严实实,从眼睛里掉出狐狸的心思,朝他拱鼻尖。再叫他一声伊实,就再叫一声吧。

Please.

Please.

过来,

过来。

再用一次刑也没关系。用爪子挠他,莽足劲在他腹部砸下一拳,刚柔并济的处刑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穆里斯……

章鱼吐了一地的墨汁,伊实不知道清洗的方法,能洗掉吗?渗进去了能洗掉吗?

“逊爆了。”

他自嘲道。

第39章 第39章可怜虫,只会发无名火……

被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压制成穴居动物的不知道第几天,伊实再也受不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要么去犯罪,要么去遭人犯罪,总之监狱里的待遇要比此时此刻好上百倍。

没日没夜地梦见穆里斯让他对寂寞严重过敏,有时候是她的胎记,有时候是她的伤疤,更多时候是她那颗略微歪斜的牙齿。过敏的时间已经比他们之间的回忆还要长了,而他竟全无康复的迹象,久病不医终成疾,无论他是否承认,这都是不争的结果,他从此拥有了跟随一生的弱点。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嘲笑他的人会是克洛伊。从去年万圣节前后到现在,克洛伊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一样不停敲门喊“trickortreat”,跨国电话隔三差五地咯咯叫,令人厌烦。当初他和克洛伊分手时闹得极其不愉快,数落对方的种种缺陷,声音越大等于屈辱越大,如冉冉上升的沸水搅得你我不安生。

要知道,在一段关系里,早在看得见缺陷的那一刻起,情感就已经开始变得粗糙了。

克洛伊在接近三十岁的节骨眼上主动放小声音求复合,奈何心绪敌不过本性,每场电话几乎都令她忍不住破口大骂,男人总那么不知好歹和心胸狭隘……她讨厌忍耐,一点微不足道的念头她也会用放大镜去看,只有背后有底气的姑娘才有这种实力,尽管她从不探究自己到底有没有这种底气。

她最终在交往过的众多男人中选择向伊实求复合,一是交往的时间最长,听起来十分痴情,二是交往的光鲜亮丽,有一段浪漫的谈资。事实上,这是克洛伊有且仅有的一段正儿八经的交往,她没得选择。从凯文身上她狠狠地认识到,人们不会对眉目传情负责,男人的保护欲也就是性。欲,可以up也可以down。

克洛伊料到伊实没那么容易回头,她的背叛对他来说十恶不赦,可他不懂那是她的生存法则,她不像他可以用拳头说话,唯一的话语权只有皮囊和讨人欢心的演技,当男人们陶醉于征服的快。感时,会变得好说话许多。

至于凯文,是的,在凯文身边她反倒成了陶醉的那一个。他带她回到了千金小姐的生活,这很好理解,没人能拒绝童年时期体验过的快乐。克洛伊曾苦思冥想了一阵子,人在同一时间爱着两个人该作何解释,真希望他们变成一个人。

不管怎样,对于从前的依恋,克洛伊问心无愧,所以不远万里飞到挪威和伊实当面交谈,眼睛和肢体也参与的对话往往比电话里的更有诚意。然而,他屋里竟多了个陌生女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了个女人?

“她是谁?”克洛伊问。

“不是显而易见吗?”伊实说。

克洛伊无法相信,求情的话一瞬间被抛之脑后,怎么说也说不好,又沦为绝望的争吵,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称女人都算抬举她了,她裹在充了气似的羽绒服和笨重防水裤里面,法律禁止其饮酒的脸上一副木头表情,需要加载的大脑,缓慢的说话方式,简直是个未教化的孩子。她说自己是中国人,好一个中国人,不惜飞更远的距离跟她抢男人。这便是克洛伊对穆里斯的第一印象,在她的理想规划中,一道晴天霹雳的重雷。

更为过分的是,这道雷不止落下一次,还有第二次外焦里嫩的冲击。什么孩子,穆里斯简直是疯子,冲向死亡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疯子。克洛伊彻底憔悴,她怕死,怕没人要,怕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那个疯子吞药前给她盖上了被子。

够了,克洛伊认为没必要再趟这浑水,伊实就爱养一些半死不活的疯子,她受够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发挥特长吧。

和小疯子的最后一面在特罗姆瑟的一间酒吧,克洛伊看见还能呼吸的人,莫名松了一口气。这疯子面对她时总是一脸耐心,眼睛在她身上遍历日出日落,最初她以为是出于情敌的探究,后来愈发觉得是怜爱。被一个比自己年小,还正在享受幸福的女人怜爱,克洛伊第一次理解穷人憎恨富人的心情。她根本听不懂穆里斯在安慰个什么劲,但心痒痒地记住了所有话。

穆里斯被伊实牵出酒吧时,回眸看了她一眼,她无动于衷,直到二人消失在门口,她才将指尖从湿。滑的杯口移到桌面的维京人冰箱贴上。

时隔那么久,克洛伊再次给伊实打电话并不是想纠缠,毕竟一通电话轻轻一点就能挂断,正如他做过无数遍那样,而她也再没可能花费全部身家来挪威第二次。她是想理直气壮地说,九十八克朗的冰箱贴在洛杉矶换不来任何物质,所谓的一顿好觉,也根本不够格。

“你告诉她。”克洛伊说完这番话,严厉地让伊实转达,心想穆里斯如果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会亲自拿过手机回答她,然后为自己的信口雌黄而蒙羞。

然而伊实的回答云里雾里:“我告诉她?我怎么告诉她?”

“你什么意思?”

“她不在这。”

克洛伊顿了一下,屋外传来消防车的警报声,一如几年前她失手点燃的大火。

“所以‘她不在这’是什么意思?”

警报声由远及近,电话线那头的声音也在放大。

“‘她不在这’的意思是她走了!听明白了吗?!她走了,回中国了,什么都没带走,和这里隔了瑞典、丹麦以及俄罗斯,隔了六七个小时的时差,这就是‘她不在这’,我他妈解释得够清楚吗?”

“……”

克洛伊一直等警报声远离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呃,你,你们分手了吗?”

“没人这么说。”伊实的语气十分偏执。

“好吧,那么,呃,你大惊小怪什么,她,她至少还活着。”克洛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且难以消化的声响。

“还活着……”伊实冷嘲道,“对,至少我他妈的也还活着。”

克洛伊认为这是个幸灾乐祸的大好机会,应验的哲理出自她之口,而非穆里斯,她终于可以有理有据地奚落伊实,所有指控都有了现成的依据……这明明是个幸灾乐祸的大好机会,可她却像被回旋镖击中脑门那样倒地不起。

伊实挂断电话,克洛伊在规律的挂断音中突然找到了解释。

人不可能同时间爱着两个人,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在爱一种感受。

她重新拨打电话,不出意料地被挂断,再打,依旧被挂断。于是她发送短信。

「narrow-mindedyoumotherfucker」

「你甚至连我半点头脑都不如,蠢货」

「我说谎了,那时怀孕是凯文惹的祸,不是你」

「后来被凯文甩也是因为我再也怀不上孩子,压根不是对你余情未了」

「听着,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从今往后我会删掉你的电话号码」

「我仅仅靠两个谎言就来找你,因为我不要脸,最后成功找到了,因为我有头脑。而你,可怜虫,只会发无名火,没头脑还要脸,活该她远走高飞。」

发完短信后克洛伊立马删除了伊实的号码,有史以来最大快人心的撕破脸皮,随后,她趁热打铁,拨通凯文的号码……

可怜虫伊实的无名火无处发泄,他重重扔开手边的抱枕,犯不着听取这份荒谬的评说。他深呼吸一下,穿上外套出门。

罗弗敦壮观的雪山和峡湾景色帮了大忙,他稍微留意一会儿,就能在路边看见中国人。他从夹层中拿出皱巴巴但平整的机票,踩着雪上前搭讪。

“嘿,问你们几个问题。”

路人被伊实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两个字怎么念?”伊实指着机票上穆里斯的名字问道。

路人磕磕绊绊地用英文回答道:“Thisis——”

“怎么,弟媳都喊我姐,你却没大没小地喊我名字,合适吗?”穆里斯坐在男方亲戚一桌,看着今日大婚的弟弟淡笑,新娘红色的敬酒裙映得穆里斯神采奕奕,当然也有桌上帝王蟹的一半功劳。

安志隆讪笑,连忙补上:“姐,姐,行了吧。”

穆里斯以茶代酒举杯敬新人,祝酒词十分简约:“新婚快乐,弟弟。”

恭喜继承缺乏生命力的家业,烂苹果丰硕的野地,龌。龊无处遁形的海塘。

一想到等会儿她要作为亲人代表上台祝福,穆里斯便蠢蠢欲动个不停,毕竟挤掉了口若悬河的父亲,以及花枝乱颤的继母,她作为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当然要整点好活。

穆里斯环顾四周,在角落有一台摄影机记录婚礼上的一切,挺符合弟弟对影像过分执着的形象。

“看什么呢?”父亲问。

穆里斯放下筷子,说:“背稿呢。”

第40章 第40章这就是精神病,你们以为……

冬天的大衣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洗,对穆里斯来说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特等奖。淋湿的窗户和无法快走的腿脚,无一不在回味那场斟酒点烟又用胶水一块块粘在一起的酣梦。

“总有”听起来很自由,比如“总有一日”“总有一人”“总有一些”,可当筋疲力竭,连摁手印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时候,“总有”就是张逍遥法外的空头支票。

穆里斯知晓心气不值钱,只能典当来一根折断的竹竿,就算倾其所有传承给来世,恐怕都不足以支撑她睁开眼看看这世界。所以,这辈子,只能是这辈子。

大衣的衣领上残留一丝薄弱但遒劲的味道,像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忠诚地始终挥之不去,与其说这是穆里斯的臆想,不如说她集中精神,将自己栖身于这个味道。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个多月去哪儿了,同事以为她回归家庭,父母以为她离家出走,双方都对社会抱有极大且盲目的信任,而对进入社会的个体保持长久的苛刻。就算她再度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已经摔坏了一只脚,那也在情理之中,用父亲安滨的话来说就是:谁叫你这么不小心。仿佛辞掉工作和长时间断联只会引导她走向离经叛道,而不可能是死亡。

穆里斯庆幸烂摊子没有变得更加腥臭,只要跃过不破不立的龙门,她就再也不用闻他们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安滨当伪君子上瘾,先是责怪她年夜饭不回家吃饭,欺负完弟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后给了她一千块钱,告诉她工作不喜欢咱就换,那么好条件不怕找不到好的。穆里斯收下了那一千块,存进一支名为“弑父之后请个好律师”的基金里。

婚礼一切顺利进行,新娘子和穆里斯一样年纪,家境良好,有自己的主见,她也有个弟弟,不过和她的年龄差距有些尴尬,让他当伴郎太年轻,当花童又太成熟,所以让他当送戒指的使者。

新娘来敬酒时,穆里斯无端问了一句:“怀孕了不能喝酒吧?”

这对初出茅庐的夫妻神色一顿,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新娘低头看看略微鼓胀的小肚子,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就抿一小口,不能坏了兴致。”

安志隆拿过新娘手中的酒杯,顺着穆里斯的话说:“你看,都说了不让你喝,叫人担心。”

新娘又夺回去,嗔怪道:“姐是担心我,你是没良心,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也不知道准备点白酒。”

白酒无色透明,最好隐身了。穆里斯往杯里添茶,酒店里一种不要钱的大麦茶,解腻效果很好。

等新郎新娘转到别桌,这桌的众人开始将穆里斯当成一道菜咀嚼,不管生的熟的,不管细菌感染,夹起来就吃。

“安滨,你女儿也到岁数了吧?别说结婚了,还没对象呢?”

“女大十八变,你女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趁现在年轻,赶紧找个好对象,稳定下来嘛。”

“哎哟哟,对象可不是赶紧找就能碰上个好的,还是得擦亮眼。”

“人家高材生嘞!985懂不懂?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也是,她条件好,找老公看一个你情我愿,肯定不会差,没准给你带一个金龟婿回来呢!”

穆里斯夹走桌上最后一块油炸冰淇淋,安家小儿子望眼欲穿,扯着妈妈的衣领哼唧起来。安滨这会儿坐视不管了,忙于收取众人的口头份子钱。

“她就是事业心太重了,一年到头只想着工作,刚进公司一年就当上了经理。我说女儿啊,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我们做父亲的,是不是都想看到儿女成家立业,对吧?她现在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住。”

圆桌转盘就这么转啊转,和安有弹簧和鬼面小丑的整蛊盒子一样眩晕。穆里斯本想喝完最后一口茶就摔杯为号,让那个疯子出来整治这帮人,但她忍住了,因为这是一群捅了你一刀还要背过去擦血的无头苍蝇,她不能一刀刀捅回去,那样行不通,她得放一把火,烧个一了百了。

主持人终于走上舞台推进程,诸位吃饱了饭有力气做活动了吧,有请双方家人代表上台为新人送上爱的祝福。

女方代表是新娘的父亲,围绕“百年好合,常回家看看”抹了一把眼泪。

轮到穆里斯,她一格一格走上舞台,接过话筒,在聚光灯下对所有人笑了下,是那种在武侠小说的刀光剑影里穿梭的笑。

“大家好,我是新郎官的姐姐。”她礼貌地微微鞠躬,话筒杵在嘴边,“也是新郎官的初恋。”

掌声戛然而止,困惑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穆里斯微微流汗,连忙拍了拍嘴:“说错了,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重新说。”

窃窃私语变成了哄堂大笑,良莠不齐,像一千个哈姆雷特在决斗。

“大家好,我是新郎官的姐姐,也是看着他一步步从初恋走向婚姻的见证人。我说话有点慢有点粗糙,希望各位不要介意。我的弟弟出生在一个包容性很大的家庭,有一个爱喝酒的母亲和一个爱抽烟的父亲,还有一个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姐姐。虽然,我只能算他半个姐姐。”

哈姆雷特一个个都突然瞪大了眼睛,仿佛台上那位是真正的复仇者而他们则是赝品。

安滨捏紧拳头,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音响扩大的不仅仅是一则玩笑的人,他仍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儿,只是因为不信自己的女儿能无耻到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

“有些人听不明白什么是双相情感障碍,说得简单一点,我是个精神病,一切你们对精神病的刻板印象都可以叉在我身上,我不介意。当然,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他及时阻止了我随地大小便和当众流口水。没办法,这就是精神病,你们以为的那样。”

笑声逐渐消弱了,午夜钟声敲响一般,纷纷躲进房间里门窗紧闭,只露一个窟窿偷窥。

“我亲爱的弟

弟不知晓姐姐的疾病,他甚至羡慕姐姐有个美好的前程。志隆,姐姐在这跟你坦白,你也会有个美好的前程的,一定的,这是我们基因里命中注定的东西,有科学依据的哦!“穆里斯人畜无害地提了提嘴角,威胁的感觉不要太享受。

“刚刚新娘子抛捧花的时候,差点砸到我,那一桌姑姨叔伯,也在给我催婚,说什么弟弟都结婚啦,姐姐还是单身。澄清一下啊,我不单身,我有男朋友的,人在挪威,俄美混血,蓝眼睛,老高个儿,床上功夫了得。还有,我以前在国内也有个对象,和我一样是985,和我一样是高材生,也和我一样是女生,父母不同意嘛怎么办,安滨说要把我的头拧下来,只能分掉了。”

祝福逐渐扭曲成独角戏,穆里斯根本是在强取豪夺。

主持人一句话也插不上,往舞台下瞥去,新郎新娘挂着岌岌可危的惨笑,好像他们只要还挂着看似体面的微笑,台上的一切都只是段子,一篇杜撰的表演。

“对了,滥交是我们精神病的传统美德,以防有人不知道,我补充一下。”穆里斯抬起手指向最靠近舞台的那一桌来宾,“没错,就是你们这种眼神,想听更多的八卦,欢迎来找我要联系方式。”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是女方家人吧,头一回见到你们,幸会幸会。我跑去北欧自杀的之前,志隆还没和我说过要结婚的事,时代发展得真快啊是吧……”

“够了!”

安滨终于无法忍受这个可恶的告密者,呵斥着穆里斯的名字,三两下冲上台,沉气向众人解释道:“我女儿喝多了,发酒疯呢,让大家见笑了,本来是我老婆上来说的,来,老婆,你上来说两句,我带她下去醒醒酒。”

穆里斯踉踉跄跄地被拽下台,脚踝处扯出一丝疼痛,步伐凌乱,真跟喝醉了似的。安滨一路把她拖出厅堂,重重甩在墙上。

“你疯了啊?!你亲弟弟的婚礼,你就这么糟蹋啊?!你是不是有病啊?!”他怒指她的太阳穴,像一把滚烫的火铳。

穆里斯抚平衣袖,云淡风轻地说:“我是有病啊,说了好几遍了,我都想问你是不是聋子。”

“你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你想怎样,把你送到精神病院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穆里斯抬了抬眼,余光里有个人影正向这里靠近。她说:“我进去过了,在里头还有点人脉,你不必多此一举。”

“什么时候?”

“大四的时候,保研了没事可干,就进去住了一个月。”

“保研?你保研了怎么没去读?”

“关你屁事。”

安滨用力扇下一巴掌,“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穆里斯感到一阵耳鸣,先想到的是伊实教她的狩猎技巧,枪口对准猎物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她是21世纪最伟大的猎手。

“爸!你干什么!”安志隆拉开父亲,挡在瘦小的穆里斯身前,充当这个家的和平鸽,“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动手啊!”

安滨冷哼一声,“对没良心的东西讲什么仁慈,你以后也别叫她姐了,她就是个神经病。”

穆里斯苦笑,傻爹还真是个聋子。

“爸,你先回去,我跟姐好好谈谈,她肯定是有心事,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安志隆支走父亲,走廊里只剩他们姐弟二人,和路过推餐车的服务员。

穆里斯揉揉红肿的脸颊,像一支芦苇倚靠在墙壁上,凝视着安志隆低垂的脸庞,迟迟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眸,还有欲言又止的嘴角。

她又笑,雨后铜板不停生锈一般地笑。

“谈呗,不是好好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