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实背着光走来,手里冒着热气。他打开车门第一件事是把那滚烫的玩意抛进我怀里,第二件事是再三警告我不许对他塞着纸巾的鼻孔指手画脚。
“还买了什么?”我问,瞥向中间的白色磨砂塑料袋,但什么也没看清。
“Condom.”伊实系上安全带,这个人粗暴顽劣但也有很强的安全意识。
我撇了撇嘴,不打算提醒他忘记买创口贴的事情,再不吃送到嘴边的牛肉汉堡,它就要散发出血腥味了。
路灯在车窗里向后滑得很慢,我以为他会着急赶回去,可事实上他沉默寡言不催不问,一点儿没对代驾司机露出不耐烦。对了,这个代价司机是他在酒吧门口随便抓的,没准人家是个初出茅庐的扒手,没来得及犯下第一案就面临了价值两百克朗的抉择,思来想去以劳动换取金钱能少付出一些道德上的代价,便硬着头皮答应了。伊实不愧独具慧眼,这位代驾司机似乎对地图很熟悉,一两句点拨就知道该怎么走。
我把吃完的食物包装揉成一团藏在手心里,舔掉指尖的廉价芝士酱,最后抽一张餐巾纸擦干净一切,像在麦当劳干了二十年一样熟练。
几乎是同时间,伊实取下沾满血的鼻塞,又掰开我的手拿走包装纸,齐齐丢向窗外。他的血止住了,素质也看不见了。
他把我的手捏起来把玩,身体靠的很近,幸好有安全带,不然我会不知道如何在外人面前和一名装醉且不好对付的复杂灵长类动物相处。
安全带的阻力是有限的,他的头彻底搁在我的脑门上,我不堪其重,推开这颗铅球。
“如果你实在饥。渴,就让他开快点。”我说。
司机听到了,稍稍踩了油门,即便我提了“如果”。
伊实微微摇头,梦呓般说:“不,我一点都不。看你舔的那么熟练,觉得你也喜欢蹭蹭而已。”
“你在打比方?”
“没准呢。”
我到底没抽出自己的手,任由他依序摁压我那脆弱的指关节骨骼。
“五根,不多不少。”他噙着笑说。
我竖起中指,回答他:“一根。”
他用拳头一下包住我的手,再次把脸贴上来,在黑暗与灯光交织的隐隐绰绰里问道:“奇了怪了,你出奇得漂亮,怎么做到的?”
我视线往下瞟了瞟,盯住他,反问:“你才是判若两人,怎么做到的?”
他用鼻尖碰了碰我的,回答:“喝到全世界最好喝的酒了。”
我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拉开距离,脸颊烧得滚烫,朝窗外撇去。脑子里的疑虑像沾满催化剂的有害细胞不断分裂分裂分裂,这份冲动究竟属于谁?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颜色吗?我可以把舌头伸进去,但我不可以仅仅为了贴上他的嘴唇铤而走险。
连接我们两个的是一曲暴烈的舞蹈,是肮脏污秽都置身之外因为我们就是肮脏污秽本身的奏鸣。我有我的执着,他有他的执着,我们是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执着拼在一起的木偶。
平复下心情后我转过头,发现他早已眯起眼睛假寐。
真过分,原来浅吻他根本看不上。
……
暖气制热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二话不说地走进厨房找水喝,连灯都没开。我则趁此脱了外套躲进沙发里,等他什么时候主动来抱我。
幸运的话,我今晚能睡上卧室,不幸运的话——没有那种可能,我可是铁了心地鸠占鹊巢,坐等功成名就。
我等啊等,等了半天,也不见伊实来抱我。他难道在担心接吻的时候又糊我一脸鼻血?还是顾虑我刚吃完牛肉汉堡通身散发着一股速食味?我还是去刷个牙吧。
巧合发生在浴室,伊实没锁门,而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的人体就这样映入眼帘。我发誓本人一秒没有多看,思想笔直地挤牙膏开始刷牙。
伊实关掉水龙头,湿答答地从我身后经过,一条灰色浴巾从头擦到尾。我目不斜视,而面前的镜子争先恐后地表露真相,要知道,镜子从不撒谎。
我刷完牙,擦干净嘴,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抬起我的下巴,大拇指刺入我的口腔,摸索下排牙齿,最后停在某处。
“就是它,偷袭了我一次。”伊实信誓旦旦地说。
我的牙齿是典型的幸运穷孩子家的牙齿,既不需要花几万块休整形状,也没必要花几百洗掉偷吃甜食付出的代价,长得不算歪斜,咧开嘴角假笑时看上去整整齐齐,但再往后扒开一点就能看到长得叛逆的尖牙,像被人多削出一个角的比萨斜塔。
我本能地做了个吞咽动作,一直张开嘴巴的话口水会不受控制的流出来。我看见伊实也跟着吞咽,就在我认为他即将心血来潮令一只下巴脱臼的时候,他越过我洗手,并且阴郁地说道:
“没收你检查费你就高兴去吧。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我不会让魔鬼从看似静止的时间缝隙中溜掉第二次,所以很爽快地放好了身上的衣物。
越是拥挤的地方越不可能出现抱团取暖,高峰地铁就是最好的例子,与此同时越是可耻的行径越有人凑在一起好似罪恶也能消消乐。每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其实都是在互相施舍,所以大家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叫花子,只不过有的比较松弛,有的比较贪心。松弛的可以变得很贪心,贪心的也能变得很松弛,从同一个祖先繁衍下来的基因不衰不死。
我将乞讨动作铭记于心,一路从脖颈拜到背脊,也坦诚地摆开自己的筹码。
很久没有体验过这般点燃的棉花糖一样的触感了,从未干的沥青上滚过去,被挖掘机拎起,听见乍然的开门声,以及低沉且含糊不清的话音。
我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想起他每回调笑的脸色后面都跟着一句嘟囔,便问道:“穆里斯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还是那副调笑,说:“穆里斯是你。”
一切我听不懂的语言都有迫害我的嫌疑,我很认真,看不惯他藏秘语,抓花了他的脖子,质问:“到底是什么?”
他禁锢住我的双手,神色微露愠色,“正是如此,理解吗?”
当然不能了,但看他不痛快的眉头我突然得意起来,管它是什么含义,骂我婊。子我也认了。
但我很快就得意不起来了,他按到了我大腿内侧的淤青,疼得我直接叫出声,也给他的小臂留下了难以消解的指甲印。
“What?”他疑惑地低头看,“我还没……操,这是怎么回事?”
我盘腿坐起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摆摆手不在意地说:“前两天摔了一跤,挪威的石头比我预期得更硌人。”
事实上是我半夜脑子一抽自己掐的,恋痛太丢人了,我绝不会承认。况且在这种时刻谈起我的毛病实在煞风景,秋后算账不行吗?
“前两天?你是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像狗一样吃屎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
他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拖过去,寻找我身上别的伤痕,我两臂夹紧死死抱住胸口,人在应急时刻总会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勾当,他抬起我的左侧胳膊,使一条存在于肋骨外侧的十厘米长的烫伤鞭痕暴露在阳光之下,哪怕这个房间仅仅开了一盏灯。
“……”
算了,瞒也瞒不住,好在解释权归我所有。我倒是能够在这节骨眼上三心二意,只要他乐意听,并且无视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告诉我吧。”伊实吻下来,爱不释手地盘弄那块伤疤。哦,看来他能够专心致志地同时做两件事。
“我的英文很烂。”我推辞,主动握住他,非得搅乱这座天平不可。
他倒吸一口气,埋进我散开的发丝里,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精准找到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和其他水平比起来,你的英文好得不得了。”
我发出闷笑,算是接纳了他的建议。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用沸腾的路易威登皮带抽了我十几鞭。”我环抱住他的头,继续说道:“把那条皮带放进沸水里的人正是我,我煮了半个小时,一直守在厨房,不断加水防止烧干了弄坏那口锅。那是他最宝贵的一条皮带,除此之外他只穿抽绳设计的裤子,十分虚伪的家伙。
“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沸水里,另一只手不忘抓住我这个罪魁祸首,他要让我永远记得那条皮带是因谁而死的,所以不管皮带多么烫手,他抽我的力气也不小半分。
“最后他送我去医院,挂了两个号,一个我的,一个他的。一条皮带同时在我的肋骨和他的掌心留下了疤痕,很精彩的一出戏,我敢保证。那时我才五年级,十二岁,怎么样?”
我和他的位置完全对掉了过来,因此我看得更为清晰,反客为主问道:“多么精妙绝伦的巧合,你这伤疤又是怎么来的?”我戳了戳他三角肌处的烧伤,不大不小,一拳头的面积,纹理款式和我的差不多,稀奇!
伊实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显然,原有的气氛已经被破坏得大差不差了,双方都不知不觉偏了题——他虚搂着我防止我向后倒去,慢条斯理地谈起。
“Chloe在一家餐厅抽烟,意外放了一把火,得亏我赶过去及时,否则烧毁的就不止一间储物间和两张桌椅那么简单了。”
我听过这个故事,追问:“她受伤了吗?”
“没有。”伊实顿了顿,“哦不,阴。道受损。”
“所以那是一场预谋。”我劝诫道。
“无所谓,当我知道她欺骗我的那一刻起,一次和一千次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我捧住他的脸,撅起嘴安慰道:“小可怜小可怜。”
“然后,让我瞧瞧,这个呢?”他指了指我身上其他疤痕。
事已至此,我大方分享:“每个中国人小时候都会打的疫苗。你这个是?”
“刮胡刀坏了。”
“你看我这个,穿裤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指甲刮的,比你的刮胡刀还要锋利。”
“嗯……情理之中。”
“还有这个,我的胎记,看不太清楚,浅褐色的。”
“基因漏洞?”
“这块是什么?这个我真忘记了。”
“Imadeit.”
“YES!”
我望着他开朗一笑,随后乖巧地裹紧被子睡觉。
第19章 第19章我指的是你,勇猛先生
天花板上似乎有人在敲鼓,床板下面也有,不是积攒了冤情的鼓声,是用挖过泥土的双手均匀拍在鼓面上的声音,是粗壮的拐杖插在西北沙漠里的声音,从同一个月亮反射到挪威几千个小岛里的一个,反射到我身下的这张床,与我的心跳共振。
这是一个没有药物截断反应的夜晚,无须固执地咬下拇指哥,缝起上下眼皮,蜷缩成一团滚进羊圈。
令人十足愉悦的帷幕。
我比伊实先一步苏醒,刚想掀开被子便感受到了一股冷意,鸡皮疙瘩迫使我躺回去。于是我趴在他的胳膊下百无聊赖,开始临摹他的五官,以及他的胸肌。
很遗憾,昨天并没有做到最后,我的恶劣在我明确听见他起身去卫生间解决却仍蒙头装睡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他的动静不小,每走一步都是在讽刺我,但他胡搅蛮缠不过我。吻痕不对等,气力没有耐心,而我也不过是想小小的扳回一城而已。
伊实啊伊实,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世界上多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情,蝴蝶飞几日就死了,不是所有人都像盖茨比那样幸运。如果你愿意陪我无聊,那我也为你解解闷。
我最喜欢你的瞳孔,当然,现在看不见,我有说过我最喜欢你的瞳孔吗?好像没有。那大概以后也不会说。我们那全是漆黑的眼睛,要么是褐色,人和人长得一样,分辨不出来,把这个人的眼珠子挖出来按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也毫无差别,因为黑色浓的不能再浓,所以很难从中理解到有意义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照镜子。但是你的深蓝色不一样,漂亮,虽然你的专属用法使它显得凛冽,但掩盖不住它很漂亮,忧郁,一尘不染。我喜欢你吸。吮双。乳时抬眸的那一瞬间,我在欣赏你的时候你也在欣赏我。
我是阴暗的地下室人格,但没有什么杀伤力,你大可放心,到了悬崖边我自己就跳了,连一粒摇摇欲坠的小石子都不必拜托。
至于谢谢,我肯定不会对你说。看到我头上的紧箍圈了吗,紧箍圈的紧箍咒是强大的、不可违背的宇宙体系,哪怕痴呆症替要换掉我的脑细胞,我也能保持清醒。一旦我为你感到感谢,我这辈子都无法挽回了。
“现在去给我做顿早饭我就让你尝它们三十秒。”
突然敲在头顶的声音让我打了一哆嗦。在天空未亮的早晨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俄美混血壮汉的胸肌是件无可厚非的行径,更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的姿色。
我撑起上臂,反问:“你确定要跟我算账吗?”
他眼底暗了暗,扶额揉太阳穴,偷偷用俄语诽谤我(绝对是诽谤)。
伊实翻身下床,把他的灰色法兰绒睡衣抛给我,裤子部分在他那里。上衣足够宽大,贴身也足够舒适,不过我还是喜欢关键时刻救过命的秋衣秋裤。
我四处寻找拖鞋,一路回溯到浴室才如愿以偿,然后去厨房看他在搞什么明堂。烧水壶不停冒热气,他在灶台前守着,一边拨开两颗药片就水喝下,看到这一幕我才想起昨晚没来得及发挥价值的套在哪儿。他真买了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不会是嘴上跑火车来掩盖他脆弱得竟然需要吃药的事情吧?他生了什么病?
我走上前求证,冤枉他了。烧水壶发出尖锐的爆鸣。
伊实关火,从柜子里取出一大包麦片,没有配方全凭缘分地倒入碗中,用勺子搅出两份湿垃圾。
“久等了吧kiddo?来吃吧。”他竟然还说得那样奢侈。
我嚼着干面包心里止不住指点江山,为什么不用这些食材去盖房子,狗窝也行啊。幸亏我早就优胜劣汰掉了哭哭啼啼的基因。
我将干面包撕成小片丢进麦片里软化,再用叉子戳着吃。“布鲁克怎么没消息了?”我问。
伊实冷笑一声:“我才该问呢,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干嘛?他说如果你今天醒来还愿意和他交好,就回个电话。”
不得不承认,布鲁克把我带进一个陌生的环境却自己走掉的确让我感到生气,尤其被伊实抓包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一命呜呼。但结果没有我想象的糟糕,甚至可以说酥爽。布鲁克至少还惦记着有这么一个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的小女孩儿便足以令人欣慰了。
“好,你的手机在哪儿?”我说。
“西伯利亚。”
“?”
伊实挑了挑眉,“What?它也可以在北冰洋。”
“……”
他专横跋扈地耸耸肩:“是的,我替你单方面回绝了。”
夹在两个爱擅自做主的角色之间,稍微乐观点想,我什么责任都不用担也挺好,话筒杵到嘴边能舔一口解释本人只是个冰淇淋外行企业家,你们要问什么我都有权保持沉默。
吃完早饭我自然而然地要去换衣服,走两步突然意识到我压根连日程安排都没有,这种敬业精神也完全可以拿走盖狗窝,没必要。
“伊实!”我猛地转身,睡衣像裙摆一般飘起又落下,“你真的没工作吗?今天礼拜几?”
“礼拜一。”他说,“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没有工作天都要塌下来。”
“我只是问问。”
“只是问问天都要塌下来。”
我坐进沙发,双手抱膝,窗外堪堪露出一点阳光。伊实提来一箱工具,对着一个储物架骂不知好歹,它发出咿咿呀呀的痛叫,好像在说:我从未想过终身站岗,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储物架被修好,我插嘴又问:“布鲁克曾经给你找的差事是什么?”
伊实站起身揉了揉肩膀,说:“什么都有。”
“比如?”
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Why?对我这么好奇?”
我提醒他做事要有始有终,别带着一把螺丝刀在这么漂亮的房间里乱逛。他点点头,竟然给出一条投机取巧歪打正着的论据:“Itsallyoursmell.”
“……”话又说回来,我承认道:“我对你很好奇,所以,请你大发善心透露一两件。”
伊实轻笑,抬起胳膊搭在储物架上,语气吊儿郎当:“你骑过马吗?”
“马?”
“对,马。”
“我一般开车。”
“那就是没有,回答没有。”
“没有。”
“Well,”伊实甩甩手,“我教人骑马,这就是我的工作。”一束鄙夷的目光悄无声息,他补充道:“有时候也是高尔夫。”
也许是我敷衍的“哇哦”刺痛了他的耳朵,他挺直腰板神色认真:“干嘛?不信?”
“不,我信,但是想象力不够丰富。”
他用螺丝刀头指着我,命令道:“换上大衣,十分钟之后出发。塞点棉花在屁股里,别说我没提醒你。”
“……”
今天是个好天气,好到让人想起太阳一直都不是独居恒星,它偶尔还是会升起来看看观景鱼,看看蚂蚁搬家,看看动物骑动物什么的。
我第一次穿马术服,仿佛有人拿绳子沿着我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围出一块禁地,我不得不绷得笔直。我跟在伊实和马场管理员的后面,走过由马臭味熏染的草道,左右两边色彩朴素但格外令人两眼昏花的马儿不时发出引擎声——形容它们的叫声不是件容易事,除了发出雄赳赳气昂昂的马叫声以外,它们两只鼻孔出气和嚼空气的声音更加令人费解,马蹄铁的声响倒是较为悦耳,将军携长缨前来赴战的即视感。
伊实挑了匹棕马,毛发旺盛且根部泛黄,刘海看起来很碍事,四条腿像穿了一层白色短袜,在其他英俊马的照耀下,就算它尽其所能地靠近潮流也还是显得平平无奇。在
此辩解一下,我并非在以貌取马,只是它的刘海着实给了我强烈的视觉冲击。
伊实叫它沃斯特,他们是好几年的老朋友了,他亲切地爱抚它的脖子,喂它吃干草,替它梳理毛发,装上马鞍和缰绳,声情并茂地引领它去场地。我心里不免犯怵,该和它搞好关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但伊实到现在都没有让我们面对面相互自我介绍的意思。
伊实单手一撑骑上马,一边兜圈子一边冲圈外的我叫嚷:“两只眼睛盯紧了,觉得精彩就扔几张纸币在地上,没错,老子以前就是这么热热闹闹地挣钱!”
他轻车熟路地拉绳俯身,和沃斯特配合得无比默契,几乎融为一体,跨越一个个障碍栏。我一时间沉迷于他的美色以至于对沃斯特也产生了爱屋及乌的滤镜,刘海迎风招展别有一番风味。
我懒洋洋地鼓掌,又嫌仅仅是鼓掌太过于寒酸,双手摆在嘴边大声喊道:“一百万美元成不成交——”
沃斯特有节奏地踩着小步子走到我面前,伊实用一张高兴脸俯视着我,说:“亲爱的,它起码值两百万,入股不亏。”
“我指的是你,勇猛先生。”
他一顿,眯了眯眼睛:“我大费周章带你来这是为了让你跟我调情,uh-huh?”
难道不是吗?恭维得不够诚恳?
伊实似乎读出了我的肌肉表情,跨开一条腿下马,叩了叩我头上的安全头盔,说:“到你了。”
我坚决地摇头,一缓再缓,争取心理准备的时间:“我从没……”
“嘘——你准备好了。”他打断了我的说辞,随后突然伺候了一下我的臀。部,让我本就僵直的身体瞬间炸毛。说真的,沃斯特才是该被抽屁。股的那个,但它却没有。而我应该被按住肩膀听些加油打气的鼓励,却被拍了屁。股。
不如让沃斯特骑我好了,我高中运动会女子跳高项目拿过铜牌,会背越式,还知道怎么安慰狂热的精英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要赶鸭子上架。
“如果我受伤了,尤其是那种不致死但足以让人不痛快的伤,你一定要负责任。”我警告道。
伊实笑得很有侵略性,举手向我保证。
“Countonme.”
第20章 第20章那天暴风雪以后,时常有……
我曾以为两米高的视角是货真价实的比秋天寒冷,亲临其境之后感觉到的竟是一种开阔和胆大妄为。差点天旋地转,我猛然意识到胯。下之物不似摩托铁甲那样坚硬冷血,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有感触。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和地面的距离很遥远,无法通过伸长脚尖抵达,方向权不在我手上,如此一来人类的双脚彻底派不上用场,由什么代替呢?竟然由一个拥有四条修长有劲的马腿,外加温暖厚实的鬃毛,呼吸频率整齐的另一个生物代替。
我无意冒犯,但是,沃斯特,我没有勇气说和我的双腿比起来,你与我更有默契。
“然后呢?然后我该怎么做!”我牵着缰绳不知所措。
伊实招呼了一下我的大腿肌肉群,说:“放松,别那么紧绷。”
“哦说得轻巧,你又没骑过恐龙。”
伊实指挥沃斯特起步,我顿时悬起一颗心,陷入下半。身无人照料的窘迫。我顺着缰绳将视线移过去,发现那头连着马的口腔,故而更不敢用力拉紧,在我的眼里,我和它早已人马合一,共用一条命了。
“抓住平衡了吗?就当是骑自行车,乖孩子。”伊实走在我们身侧,是我的编外方向盘。
我逐渐习惯马的步频,能体会到我在信赖它的同时也在受它信赖。我们是好朋友了沃斯特!
“OK……OK,I‘mgood.Igotit.”我安抚道。
伊实夸了我几句,随后拍了拍马屁股,沃斯特立即快步走起来,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毁于一旦。更可怕的是,伊实离我越来越远,仅靠一根牵引绳和轻飘飘的口头指导与我联系。
“移动你的胯,接受它的节奏,别怕,它不会伤害你,我和它打过招呼。”伊实隔空喊话,声音兴致盎然,“认真起来穆里斯,你能搞定!”
“脚放松,脸也放松,注意力放在起伏上,想象你是泰坦尼克号的幸存者,坐在一块木板上遭遇风浪,你得活下来不是吗?
“对极了,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我长呼一口气,抬眼寻找教练的位置,他正悠哉悠哉地遛狗——我和沃斯特是狗。伊实笑得十分混蛋,但他夸我在马术上有天赋,暂且理解为他笑得如沐春风。
感谢老天爷为我关上门打开窗,大脑出现了病变但小脑的才能并未受到影响,我绕半个场地骑了三周,基本掌握了要领。虽做不到像伊实那样驰骋疆场,但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四条马腿,没有额外的排斥反应。
“它需要休息。”我说,慢慢缩小沃斯特绕圈的范围,向伊实所在的中心靠拢。
“它体能好得很,是你需要休息。”伊实戳穿我。
“是的,我需要休息,怎么停下来呢?”我仍旧不敢用力扯缰绳。
伊实替我扯停,看出了我的手软,告诉我不扯也是一种虐待。“它不懂你,也没有办法和你沟通,你什么都不做,它什么都不能做,到最后你只有一种下马的方式,那就是摔死。”
我心里一激灵,心想那可不爽快,如此狂躁的死法会让我咽气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马屁股。
“我明白了,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下去?”我问。
伊实扭了扭脖子:“试试它跑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摔死我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继续教唆,我保证如你所愿。”伊实让我抬起屁。股,然后换了一个更大的马鞍垫子,“趴好,抱住它的脖子。”
我照做,脸蛋几乎贴上沃斯特的鬃毛,它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蓬松。伊实踩着马镫一举骑上来,我和沃斯特一起晃动,身后多了一堵墙,我可以大放厥词地称其为靠山。
我直起身子,后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What?”伊实脱口而出,“踢我一脚?”
“沃斯特踢过你?”
“它没有,你不一定。”
我撇撇嘴:“你猜对了,所以多多照顾一下我的心情。”
伊实发出两声邪恶的哼笑,大喊道:“你会爽到爆!”随后沃斯特便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奔起来,它找到了真正的主人,而我找到了马场真正的风。
我曾坐在过山车里面不改色地兜风,也曾在台风来临时趴在路口捡试卷,远远不及此时骑着马,绕一个普通操场那样大的马场狂奔,这样亲切地和风交流。
我的眼睛借的别人的眼睛,我的手臂借的别人的手臂,我快要不是我了,而是惊涛骇浪中被升起的船帆,波涛顺着脊柱往上爬,灌进我的喉咙里。
伊实说对了!爽到爆了!
那些在我安全区以外的事物,嘶哑着喉咙说要杀死我的东西,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伊实!伊实!我好厉害!”我兴奋地大叫。
“是吗——可别上瘾!”
伊实笑声响亮,抽得更凶,我有点hold不住,呼吸急促,但不得不承认:“已经上瘾了!”
胸口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酥麻,渗到胃部,扑朔迷离,痒得令人止不住发笑。“像有一千只蝴蝶在胃里飞”,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断受失重感的洗礼,直到我双脚落地,手拿干草给沃斯特喂食,摸它的鬃毛,我依然没能从欢快的余温中回过神来,这简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大规模文化入侵。
“伊实,”我有些尴尬地问:“这里痛是正常的吗?”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大腿内侧。
“正常,初学者通常不适应那样长时间的颠簸。但是…
…“他故意顿了顿,“你应该不能怪它吧?”
“……你我都忘记了。”
“不,我记得,不然就带你去打高尔夫了。”
“……”
沃斯特饱餐一顿后被管理员牵走,它要去和另一位初学者打交道了,我们的缘分随着它歪斜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我纯属以五十步笑百步,我的脚步声又好听到哪里去呢。
返程的路上,我对伊实说:“你的工作真滋润。”
伊实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搭在车窗上,难得天气清爽动人,他巧妙地倚仗了这股波光粼粼的海风。
“偶尔碰见一些不开窍的学员,我也会故意让他们踩到马屎。”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乐了,但还是呛道:“别那样做。”
“行了,你呢?你之前做什么?”伊实问。
我想了想词汇,说:“Teacher,translator,copywriter,salesperson,babysitter,mytwolittlebrothers‘smother,andsoon.”
就这些甚至还不够全面,为了生计我做过许多工作,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只要符合某种期待,什么我都能做。从我在社会和家庭的原始地位出发,只有顺从和投机取巧才能让我少吃点苦头。慢慢地,我总结出规律,他们不见得多么需要精英,况且对精英的定义根本是霸王条款,你可以在高级会议的记录纸上涂鸦,但不能在作业本上圈关键词,求生体系被某些人搞得让人站不住脚,我就是个痉挛的好例子,从急救担架上摔下来悄悄爬走。
“让我想想……”伊实的手指头轻轻敲点方向盘,追问:“大学呢?”
“经济管理。”我回答。
伊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大学那种地方一生去一次就够了。”
“你说的不是一年去一次吧?”我鄙夷地反问。
“小瞧我了,我一个月去一次。”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我瞧他老成硬朗看不出一点school风韵的脸,想他上大学应该是非常久远的事了,既然他上过大学的话。
“当然记得,高中我也记得,我的棒球进过校长办公室。”伊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擅长压碎所谓的脏事,然而下一句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颗牙也是在那碎的。”
我惊讶:“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伊实难得懊恼,咂了咂嘴:“十八岁以前我他妈的没想过还能还手。”
“你爸?”
“是啊,他实则弱不经风。”
我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撇过脸用中文小声嘟囔:“谁不想还手……”
“你说什么?”伊实问。
我努起嘴,闭口不言。
“嘿,看窗外。”
我随着他的话语转过头。天空的云向两边散开,又于远处相遇,而奄奄一息的太阳就挂在它们相遇的位置,使得无论是水面还是雪地,还是人们的侧脸,都成了一面撒着光泽的扇子。
下午一点钟太阳就要落山了吗?早早地到别处去,是在忌惮什么吗?
当夕阳的温度透过我的睫毛到达我的眼球,到达我来这以后总是木讷的鼻头,到达我干裂的嘴唇,我才深深地感到抱歉。
即便是即将退场的太阳,它也是所有云朵视为畏途的东西。
“好美呢。”我感叹道。
“是的,那天暴风雪以后,时常有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