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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这发式一改,真有八零年……

吃过午饭,贺昀就犯困了。

估计第一次见到苏麦麦时,她正在吃酸汤饺子,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惬意又可口,之后每次用饭时他和苏麦麦一起都很放松。但其他时候哪怕很喜欢她,小家伙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小i人一个。

瞌睡了也不说,自己坐在凳子上小鸡啄米。

苏麦麦可i可e,瞧着有趣极了,就把贺衍拿来的被子先铺开一床,让他躺着睡下,自己和贺涵也午休了一会儿。

睡醒来开始收拾屋子。

昨天战士们过来搬东西贴墙纸,事后把垃圾都清理出去了,需收拾的主要是被子和衣物等琐碎物品。

堂屋大门开着,看见对面的邻居在探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嫂子,盘着农村常梳的那种已婚圆髻,穿枣色涤纶上衣,粗灰布裤,稍显壮的身材,手里拿着个瓜瓢子,正在给地上的鸡鸭撒喂玉米粒。

苏麦麦记得昨天贺衍提过,应该是一团廖政委的家属。廖政委出身于农村,当兵提干一路升职,始终没把包办婚姻的原配淘汰。这几年把老婆领来随军了,两人没孩子,收拾得挺利落。

苏麦麦就从桌上拿了一包绵白糖,走出去笑着打招呼道:“这是马嫂子吧?今后我和贺衍同志住这里,我们就是邻居了,互相多照应。”

她声音甜润,带着南方水米之乡的那种软糯,气质却光彩大方。水做一样的细嫩皮肤,单薄肩膀,窈窕身段,前凸后翘的要啥有啥。站在栅栏外,白得能发光,偏偏眼角还有一颗细小的痣,将那双杏眸衬得盈盈秋波。

马妹花正在喂鸡鸭,说喂其实也不是该喂的时候,她就想出来瞅瞅动静罢了。

昨天见到年轻干部领着几个战士过来收拾,进进出出的,她就觉着有人要搬进来。她还挺不乐意,那鸡蛋里挑骨头的宋参谋两口子刚调走没多久,不及喘口气又来一邻居,马妹花受够够的了!

她平时也不屑搭理人,没几个能说上话的。晚上廖政委回来,她就问男人新邻居是谁。廖政委答说,是四团副团长贺衍,全旅的战略精英,跟他住一个院子沾光。

马妹花顿时骂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马上要开始的战术演练,四个团里选两个参加,一团和四团是竞争关系,一团没选上,机会让四团抢了,他还吹捧别人!

这次的战术演练还有燕京军代表视察,不仅上级重视,更是个多么好的表现机会!难怪一棍子闷不出个屁来,白长那么大个子,生吃多少鸡蛋黄都生不出娃,连累自己跟他遭殃!

大半夜越想越气,气不过,马妹花又把丈夫捞起来狠狠拧了几把。今早上廖政委是捂着发酸的胳膊,青着腮帮去上班的。廖政委也是对这恶婆娘无语,这次的战术演练挑了三团和四团,下次就轮到一团二团了,都一样。

去到单位,马妹花想起他早上那两颗生鸡蛋黄还没吃,又用搪瓷碗装到了机关大院前,吆喝着“满仓,满仓下来吃”。

廖政委大名叫廖赴延,满仓是他早多少年就不叫的乳名。马妹花是比他大一岁的包办媳妇,叫顺嘴了改不了。

早两颗鸡蛋黄,晚上生姜炖花椒,单位同事都挺同情的。

不过大伙儿也都习惯了,就他家那马嫂子,整个驻地大院没谁惹得起。

现在看苏麦麦这么漂亮招人,还不知道有没洁癖。别像宋参谋那个“太太”,城市人嫌弃这看不起那的,一簇鸡屎都能要掉她命,跳脚得跟夜里叫-春似的,俨然资本主义尾巴没割清。

马妹花上下打量,不冷不热地问道:“就是你们要搬进来住,你老家哪的,普通话听得像广播站播音。”

苏麦麦的普通话考试一级,标准程度还用得着说嘛。

她答道:“湖北来的,我和贺衍通过他南方战友介绍认识。对了,这是马嫂子养的鸡吗,一只只可真精神,比我老家生产队养得都要好。”

说着看向马妹花栅栏内的肥壮母鸡,上午进来时没注意,竟然还有几只胖鸭子。

啤酒鸭、蜜汁烤鸭、香辣干锅鸭、椒麻口水鸡、炸鸡块……一串串名字又像app界面一样在她眼前划过。

这种纯天然玉米谷物喂养的鸡鸭,饲养时间久,肉质鲜美,炖汤、爆炒、下火锅味道都是绝佳,在二十一世纪就算城镇里也未必买得到。

苏麦麦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院子,没有种菜也没养家禽,收拾得很干净,正适合闲暇之余支个架子做烧烤了。天空辽旷,还能边吃边看星星,秋天时吃完油腻的烤肉,再切一盘瓜果,说不出的享受!

想着想着,她觉得躺平的这个选择还挺不错。

——得和家属院的邻居们搞好关系,以后方便问她们买现成的食材。

马妹花一开始心存戒备,听到说苏麦麦竟也是农村来的,这才细看她的衣着和鞋子。笔笔直的长腿儿,穿一双白底黑布鞋,姑娘态度热情,毫无宋参谋爱人那副一言难尽的嫌弃劲,还夸自己的鸡养得好。

天晓得,马妹花养鸡背地里遭人怎么叽歪。

她语气顿时舒坦了不少,咧嘴叹道:“那可不,我当年可是全村饲养标兵,附近十里八乡没谁比我强。是没地儿养猪,不然我还想再养几头猪!那二团的苗翠莲坐月子生三胎,她娘家给她捎来的鸡,都比不上我院里随便一只……偏偏还有人整天嫌七嫌八,想怎么把我这鸡处置了。”

她说的是宋参谋的爱人,宋参谋爱人天生洁癖,闻不惯家禽味,也不喜欢在院子里种菜。几次纠纷下来,干脆互相把院子用木栅栏隔开了,连厕所都各建了一个。

听见大人说话,贺昀往这边过来,揪着苏麦麦的裤腿,仰头看马妹花。

马妹花忽地瞧见个四五岁的男孩,圆圆的脑袋,白嫩脸蛋,忽闪的大眼睛透着机灵,还有颗酒窝。她顿了一下,再一看小家伙眼里对自己的生怯,脸色就变化了:“这谁的?你儿子?”

苏麦麦牵过贺昀:“是的。小昀,叫马婶婶。”又解释说:“他怕羞,熟了就好了。”

马妹花脾气粗咧,肤色暗沉,目光发涩。

贺昀于是紧往苏麦麦的背后躲,嗫嚅着没叫。

马妹花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么年轻就生娃了,你个姑娘家才几岁。”

贺涵拭着手,忙从屋里走出来,悠悠地解释道:“是我四弟贺衍的,他结婚前就带有孩子了。”

哦,不是这漂亮姑娘的。

马妹花紧绷的气场这才松懈开来。

回到屋里,贺涵低声提醒说:“老四怎找的院子,我看你这个姓马的邻居不太像善茬儿,你别被欺负了。”

实在她自幼生长在军区大院,什么样的军属都见过,贺涵自认为看人还是挺准的。

苏麦麦想的却不是这方面。再说了,她连葛翠平、王二婶那种级别的都能对付,还怕什么。

她想的是之后要问邻居买鸡买鸭,炖大鹅。

便宽慰二姐道:“可能还不熟悉吧,相处着就好了。”

傍晚六点钟,贺衍从单位机关步行回来。

团里知道他要结婚了,商定明天中午在团部食堂办个酒桌,新郎新娘走个仪式,大伙儿也恰好在参加演练之前高兴高兴,鼓舞士气。

明天正好周日休息,不影响正常办公,贺衍便答应下来。

在家属食堂让师傅现做了一锅羊肉烩面,借了食堂的汤盆端回来,又买了几块烤馕饼和香油拌凉菜。

男人修挺的身躯走进院子,家属院对他而言尚算陌生,他参军多年,平素基本都住在单位的干部宿舍。

抬眼就看到自己那间平房的大门上贴了喜字,不仅如此,屋里的橱柜,两边卧室门和炕墙上也都贴起了。

主卧叠着的棉花被,多余的被苏麦麦折到了炕头的台子上。此刻的睡炕,铺着大红色喜庆的锦绸床单被面,被面带着花边,正中一朵同色大牡丹花刺绣。还有两颗并排的枕头,映入眼帘是婚姻逼近的真切感。

这被面已经是苏麦麦在商店里能买到的最色调统一的款式了,一整个全红。其他的款式,正中刺绣是那种绣着粉色、蓝色花瓣,或者花好月圆字样的花花绿绿图案,更显土气。

等结婚礼俗走完后,她得换成纯棉的简洁款。

大佬俊冷脸庞如雕刻,剑眉入鬓,也不晓得在想什么,深邃的眼眸凝着一缕柔和。

苏麦麦问道:“瞧着怎样,我把你拿来那几床军绿床上用品放去北卧了。”

“部队结婚还要注意什么?”

傍晚落日霞光透过半旧的玻璃窗户打照进来,衬得女人姣好的脸颊也粉扑扑的。贺衍心弦悸动,但知她结婚的同时也在考察自己,只是为了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他伸出手,理理她肩头的棉线,温声淡道:“这样就很好了,你不需要为我注意什么,自己喜欢最重要。”

言罢走去堂屋,把带来的晚饭摆上桌。

还未正式结婚,今天晚上不住在一起。吃过饭贺衍就单臂架着贺昀,一起回了单位宿舍去睡。苏麦麦和二姐贺涵在北间的次卧里休息,睡前闲聊,又同她说到了不少贺衍与他爸妈的事儿。

她才知道,原来军-干家庭亦有柴米油盐的经,大佬的成长竟挺周折的。

隔天早上八点左右,雷四团长的爱人乔秀芬就领着几个团干部的家属过来,给苏麦麦凑热闹、梳妆打扮了。

张营长老婆小兰的娘家妈也过来了,她妈之前在老家就是梳新娘头的,部队里哪个小伙娶亲,她都上门给梳头。

苏麦麦本来想自己随便扎个马尾就行,没准两年后贺衍转业就要离了,不必太郑重。饶是推拒不过一群热情的嫂子们,只好坐下来任由伺候了。

兰大娘抚着她的长发,啧啧地直夸她头发长得又黑又柔顺。一定要给她盘起来,再插上一些珠子假花做的发饰,等苏麦麦再换上修改好的红色半袖连衣裙,自己对着穿衣镜打量。

还别说,这发式一改,真有八零年代新娘子出门的味道了。

十点钟。贺衍身穿一袭崭新军装,带兵从团部里开车过来。他的新郎车上黏着大红花,几个营连干部则开着另一辆吉普随着,院门外噼里啪啦地放响一串鞭炮,来接她去食堂。

进门望见苏麦麦站起身,白皙无暇的天鹅颈,红裙腰线收敛,盈盈不堪一握。裙边摇曳中,露出一截修长细腻的小腿,高跟皮鞋衬得窈窕玲珑。

贺衍蓦地都愣怔了一下,执着地望着她未动。

战友们前两天就在打听新嫂子消息了,先前多少人给贺副团介绍过都没成,以为贺副团要一直单着,哪来的姑娘写几封通信就要结婚了。

奈何陈建勇偏是只字不漏,喊他们到时见了就知道,连他自己都佩服!

这会儿争先恐后挤上前一看,先被新娘子美到惊艳,目眩得说不出来话。

还是陈建勇反应最敏捷,眼见贺副团长一贯冷漠的眼神里漾出微不可察的柔情,便带头起哄起来,要贺衍抱起苏麦麦上车。

男人稍沉默,便倾下-身躯,长臂托起苏麦麦将她揽抱了起来。

女人的腰肢软若无骨,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自前几天那个相撞的夜晚起,他便没来由记下了。

兴许这就是突如其来的缘分,他从未考虑过个人家庭,竟然此时起就结婚了。

有了需要守护的另一半。

第14章 第14章大佬怎么会主动吻她?……

团部食堂里都已经布置好了,摆了四张大圆桌,天花板的电灯和风扇都挂上了喜色的彩条,墙壁也贴着大大的囍字。

平日贺副团长冷峻严肃,难得趁他结婚仪式上随性一次,大伙儿都吆喝着要新郎和新娘子喝交杯酒。

苏麦麦落落大方,笑容漾在脸上,经得住场面。

刚才要表演节目,苏麦麦已经和贺衍合唱了一首《打靶归来》。这种军歌最容易带动气氛,贺衍起头唱了两句,苏麦麦跟着哼调调,战友们就一块儿大声把歌唱完了,把记不住歌词的她都淹没过去。

然后觉得不过瘾,又要求新娘子单独表演一个,苏麦麦便朗诵了《沁园春。雪》。

适度的可以,过于出挑的要求贺衍就不会惯着了。部队严整军风军纪,交杯酒这种在大庭广众不适宜,贺衍须做好干部表率。于是给苏麦麦带上银戒指,两人面对面,一起对碰了酒杯。

吃过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到连队里给战士们分发了糖果,便回到家属院。

各家嫂子们都听说了今天四团的贺副团长结婚,纷纷意外,这全家属区最受看好而又最不可及的年轻军官,到底能被谁家的姑娘打动?谁家姑娘又能受得了冷漠无趣,一心只扑在军队事业上的男人呢?

晓得他们办完仪式回来,大人带着小孩就都往院子这边讨喜糖来了。

只是一个个往院里瞟了瞟马妹花那边,瞧见她正半开着门嚼西瓜,就都聚在院门口,没往门里进。

苏麦麦和二姐贺涵前两天在市里就已买了喜糖,没想到住进院子后,发现贺衍也备好了这些。眼下分量十足,她把瓜子、向日葵、冬瓜糖、花生等混合在红色的塑料盆里,见人就抓上两把。

看见女人孩子们都堆在门口,还以为是客气,便笑着招呼道:“大伙儿都进来吧,小朋友们都来凑个热闹。”

谁敢把孩子往廖政委的院里带啊,万一点了马妹花的霉头,那就跟冲天炮一样火苗簌窜,好好的一场婚礼都要给搅合了!

不进去是为了新娘子好。

各家嫂子瞥了瞥旁边,马妹花往外凑了凑头,关上门不露面了。

瞅这湖北小姑娘不错,一个人从南方只身来北疆随军,还愿意当人后妈,不受欢迎的自

己大不了闭嘴就是。

嫂子们这便开始壮着胆儿,走进来捧了喜糖,带孩子回家去。

张营长家的五个儿子排成排站在外面,垂涎欲滴地瞅着红脸盆里的喜糖。有橘子味儿的,也有玉米棒形状的,还有外壳包着糖浆里面是花生酥的,竟然还有几颗是奶油的呢!

再不进去等下就没有了,都被分走了。

早上姥姥过来帮新娘子梳头,梳完头回去做饭洗碗,给五个男娃做饭可是个力气活,姥姥这会儿已经睡午觉了。

他们妈叫兰青,兰青疼老公爱老公,从相亲写信起就很喜欢张营长,偏是一看见五个一模一样的娃就脾气躁。

今早兰青去镇上给娃们买鞋底了,这种千层底自己纳根本纳不过来,但买现成的胶底鞋一个月就坏几双,只得去镇上买别人手工纳的,结实耐穿。

没有大人带,张大仔不敢进去拿糖果,生怕里面的那个马大巫婆。

马大巫婆自己生不了孩子,却记恨别人家有娃。她不仅虐待自己的老公,天天逼政委生吃鸡蛋黄,烧鱼骨,晚上吞花椒粒,听爸爸和妈妈私下说,政委不交公粮还要被她拧。她还会吃小孩,刚来家属院随军,就把李教导员的孩子扔锅里,差点都生火了,被人当场瞧见,人证物证俱在,无法反驳。

张营长家儿子最多,马大巫婆最不待见他们几个,老远看见就黑黄脸子。前一次拧过四弟的后脖颈,都见血了。可怜儿四弟他才四岁。

大仔吩咐身边七岁的二弟说:“二仔,派你进去拿。”

二仔半步都不挪,转而吩咐更小的四仔和五仔。

五仔皱着眉头:“我不,我怕她也吸我的血。”

大仔恨铁不成钢,只得重重地吸一口气,舍生取义般往前走去:“怕什么,我去拿,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迅速跑到苏麦麦身边,苏麦麦给他抓了一大把,他又用下巴努着外面说道:“还有他们几个,都是我弟弟。我姥今早还过来梳头了,她正在家里睡午觉。”

原来是张营长家的五个儿子啊,长得还怪像的,除了大小高矮有差异,模样儿看起来都差不多。

早上兰大娘过来梳头,苏麦麦特地给包了个红包。

贺昀也发现他们站很久了,递过来两张报纸,说:“给,小麦妈妈拿去包。”

他刚才还习惯叫着小麦姐姐,二姑贺涵告诉他说,爸爸和小麦碰过酒杯是夫妻了,以后得改口叫妈妈。

贺昀终于也有妈妈了,还是个吃饭香喷喷的漂亮妈妈,小家伙乐得迅速改口。

苏麦麦半蹲下来,用报纸折了两个三角圈,给他们装满上糖果瓜子。

张大仔对贺昀比手指:“你真仗义,以后这院里我们就是朋友了。”

收到友情邀请的贺昀难为情,呐呐地露出一笑。

张大仔高兴地跑出去,路过马妹花的栅栏前,还冲门里的她调皮地吐了舌头扮鬼脸:“坏人,马大巫婆吃孩子!”

马妹花气得直龇牙,作势呼起手上的瓜瓢子,眼瞅着臭捣蛋小子跑走,这才又放了下来。

不过就是那张四仔脖子后面趴一只花绿大蚊子,报纸上说这种蚊子有剧毒,她过去把它捏了下来,捏了一指头血。到家张四仔脖子肿了个带血迹的大包,家长一问,张四仔就说是马大巫掐的了。

马妹花对这些婆娘屁娃一概不屑,她都懒得解释。

有几个孩子了不起啊?

还不稀得生了咋的!

二团陈团长的媳妇苗素莲也和外甥女姚红霞过来瞧热闹,本来是带着印证挑剔的态度来的,但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苏麦麦的迎来送往,还有军装威赫陪同在旁的贺衍。苗素莲自认挑不出东西,只好悄默地上前领了两把喜糖回去了。

倒是姚红霞,涂了口红,穿着橙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墙外睨了许久。她比照苏麦麦的脸,皮肤,水晶晶的眼睛,樱桃娇艳的嘴唇,还有身材,胳膊和腿。想了想,这口喜糖是吃也惆怅,不吃也惆怅。还不如不吃算了,吃了倒意味着自己吞咽下这堵气。

姚红霞攥了攥手心,最后没领喜糖就离开。

到晚饭时间,食堂那边把摆喜桌剩下的一些食材做了,陈建勇给送过来。

吃过晚饭,贺涵早早领着贺昀回北屋睡觉,就留下苏麦麦和贺衍在堂屋里。

这年代全国用电紧张,地方上居民停电是家常便饭。部队会好些,但秉承勤俭节约、人人有责,家属院统一到晚上十点半过后就熄灯了,早上七点后通电。半夜就只能用手电筒、油灯或者蜡烛打光。

两人拾掇了一会儿屋子,洗漱完毕,贺衍对苏麦麦说道:“要不早点歇了?”

四十瓦的灯泡发出黄光,映照着男人隽冷的脸庞,眉浓眼深,如精心雕刻。

苏麦麦应:“嗯。”

应酬了一天也是真累了。

彼此不约而同背过身去脱衣服,贺衍行动利落,很快就脱得只剩下部队发的一套制式背心短裤。

男人身高颀健,锻炼出的硬实臂膀,窄劲的腰腹和长腿,腰间肌肉和腿上肌腱张弛有力,在灯光下映出清朗的型迹。

苏麦麦就麻烦了,她裙子背后的是扣子不是拉链。这条裙子试穿时,是二姐贺涵帮她扣扣子的。当时没想太多,觉得是商店里最适合修改的一条,只需要调调腰线、去掉累赘花边就可以了。

但一个人解后面的扣子却难解,何况她今天手酸。

贺衍褪完衣裳等着她回应“可以了”,好一会只听到身后呼吸吃紧,他还以为莫非自己听误差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麦麦可谓冷静果决,并无多少儿女情长。

他对结婚自是认真诚意,她要做什么他都可配合,但不强迫,凭她心意为先。

等到忍不住回头一瞥,却发现她还在纠结脱连衣裙。只见一只纤细的胳膊别扭地绕过身后,在拆解第三颗扣子,刚才那半天只解开了两颗。

贺衍干脆转过身道:“我来帮你吧。”

他高挺的身躯站在苏麦麦背后,苏麦麦就不折腾了。盘了一天的头发这会儿散开,松软地垂在肩头上,带着自然卷。发尾遮住了她秀巧的颈骨,一片肌肤如雪一样洁白。

贺衍闻见头发上的香气,手掌触及她白皙柔嫩的蝴蝶骨肌肤,直觉有些发烫。他稳了下心神,将下面的三颗扣子全解开,然后没多看就侧过了视线。

裙子瞬时从肩头滑落至腰际,苏麦麦连忙捂住自己目测了得的软胸。棉布胸衣撑得沉甸甸的,舒适是舒适,但得注意托型呀。

好像要到八六年国内市场才有进口的新式胸罩,且价格昂贵,九三年开始才有国产的。对了,还有卫生巾,这些事儿都要解决才行。

她换上纯棉的纽扣睡衣,对贺衍说道:“我换好了。”

贺衍凝了她一眼,淡淡垂下眼帘:“你先睡上去。”

苏麦麦拉开大红色的喜被,躺到了里面。贺衍确定她躺好了,便扯下电灯拉线,也跟着上床了。

黑暗中男人劲朗的身躯在床边躺卧,无所动作。苏麦麦呼吸有些微紧张。

她承认自己并非善男信女。

能克制她保持操守的,应该是眼下并不普及的计生概念。在没有TT之前,她是绝对不动非分之想的。而在有TT的前提下,如果大佬也有意思,她不会拒绝,都是成年人了,她有权享受肉-体原始的情-欲。

不过按照书里的剧情,贺衍显然是敛色屏息,不屑风情的角色。

苏麦麦闭上了眼睛睡觉,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上方似乎有些咸,还有些热。

不对,她不是恋爱脑。

大佬怎么会主动吻她?

她蓦地睁开眼睛探了一探,果然看到黑暗中一抹深色的液体,吓得一声低叫:“呀,我流血了。”

都怪自己,道心坚定,但眼神管不住叛逆。在刚才熄灯那一瞬间,恰巧往贺衍的某处扫了一眼,又结合各种数据统计估测。

活该喷鼻血啊。

贺衍听闻

她说话,立时拉起了电灯,侧身问道:“怎么流血了,我看看。”

苏麦麦窘迫而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估计是太干了,白天又喝过酒,劲太大了。”

贺衍虽然奇怪,她来北疆已经多日,先前都好好的,怎么忽然觉得干了。但听她说喝过酒,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取过床边的手帕给她擦拭,说道:“刚开始不习惯,之后久了就不觉得干了,习惯就好。如果等下还干,就拿水润润。”

说着走过去,给她倒来一杯开水。

“等下还干……”(gàn)

不是,这、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啊?

窗外蹲在地上听新房的陈建勇等战士:卧草,看不出来他们贺副团长还有另一面,还生怕他们新婚夜无趣来着!

“散了散了……”陈建勇静悄悄张着口型,催促战友们弓着膝盖离开。

屋里的灯再次熄下,陷入一片黑暗中。苏麦麦这次清心寡欲的躺成直线,两手平伸至腿侧,很快就睡着了。

女人微弱均匀的呼吸声漫溢,贺衍仰头看过去,月光下她的五官被打照得越发芙蓉娇面。他给她掖起了被子,自己也睡下。

第15章 第15章抱了就抱了吧,都结过婚……

隔天早上,苏麦麦竟睡得迟了,到了八点多钟才醒来。

七点整部队的号角就响起,远远的听见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在军区大院有个好处,永远每天醒来都是壮志昂扬、朝气蓬勃的开始。

但兴许是昨天忙得太累,也兴许这土炕睡得实在安稳,把骨头都拉伸平展开来,温度又适宜,一不小心就睡多了。

不过在贺衍看来,却是另一番解释了。

苏麦麦伸了个懒腰,忽一缩手臂,竟然打到了人,硬邦邦的。

她抬头一看,贺衍清隽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男人墨发短浓,眉眼深睿,像是已经醒来且打量了她很久。

啊……

她在心里默默地哀嚎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儿半趴在贺衍身上,尤其一条腿还跨过他的下腰腹,把脸颊都拱在了他怀里。

男人的体温适宜,胸膛宽阔,她睡梦中缱绻不已,还以为是抱着自己的睡枕玩偶呢,舒适得不停地把脑袋在“玩偶”上面蹭。

没想到这个玩偶竟会是贺衍!

苏麦麦赶紧瞥了眼他的青绿背心,被自己蹭得皱巴巴一团没眼看。

她又下意识地瞥向了他那处,嗯?没有动静,果然得是大佬的做派。

看着男人俊朗脸庞无风波动,只是任由自己那么躺着。苏麦麦连忙撑起手臂来,抱歉道:“不小心睡沉了,以前这么抱着睡习惯了,下意识就……对不住,耽误你起床。”

贺衍皱了皱眉,坐起身来,长眸凝着她看:“以前这么抱习惯了?”

为何竟从大佬眼中读出一缕威迫的意味。

苏麦麦可不想被误会,原身之前和刘伟民那小白脸订过婚,苏麦麦压根看不上,比起贺衍简直是天上地下,她一定要彻底撇清关系!

她赶紧解释道:“是床上的抱枕,之前有抱着睡的习惯。昨晚太累了,睡着睡着估计就误把你当成抱枕了。”

她说着脸颊染起红晕,看了眼男人胸膛被自己印出的枕痕。既然他对她没想法,她理应该保持距离。

贺衍却并未因此介意,反而苏麦麦醒来后那乱瞟的眼神,都被他悉数捕捉到了。

她既没结过婚,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懂,懂婚姻法现在还懂生理构造的反应,表现得十分镇定坦然。

这位女同志真是让他处处意外新奇。

半夜苏麦麦就已经滑进他怀里了,起先贺衍还未惊醒,后来苏麦麦越发地栽进来。竟两只手臂环过他腰腹,把穿着碎花纯棉睡裤的大腿都搭了上来。

贺衍从未和女同志有过近距离接触,他是做了就必负责的人,以往不考虑经营婚姻家庭,自然洁身自好。可与苏麦麦既结了婚,女人软软香香的触感贴近,却令他陌生到完全没办法推开。

中间虽有难忍的悸动,但过这几个小时也已经定力平稳了。

听到苏麦麦说是抱枕,贺衍那冷峻神色才微不可察地缓和开来。阳光从窗子打进,他回答的嗓音便带着柔和:“抱了就抱了吧,都结过婚了。我要真想起床,并不会被耽误。”

只是不想打断她的酣睡罢了。

苏麦麦:大佬脾气真好,不生气。

等等,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愿意被她抱,特意为了陪她醒来?

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表情,男人却已经侧过身去穿衣了。

贺涵是过来人,清早见四弟他们没起床,就带贺昀去家属食堂吃了早饭。新婚燕尔的,他们贺家都是开明军人,没有什么新媳妇一定要起早之类的封建规矩。再说了,老四这次不孤家寡人,是真的过日子了,当二姐的为他们高兴。

贺涵从食堂回来,拎回了两笼肉包子、花卷馒头、油条和豆浆。

苏麦麦好久没吃过现炸的传统油条了,她小时候最喜欢早饭吃油条沾豆浆。

撒了些白糖在豆浆里搅拌,再把油条扯成段,然后沾着豆浆吃,香酥的油条融入了豆浆的醇甜味,是她一直觉得的美味,一顿早饭吃的十分满足。

贺衍见她吃得香,就把油条都留给了她,拿起个馒头倒了半杯豆浆解决了。

团里给贺衍放了两天新婚假,上午夫妻俩就带上贺昀,一起去给秦旅长和庄政委那边问好。

贺衍结婚的房子是秦旅长找的,身为下属过去他家问好,自然在情理之中。

苏麦麦给两家分别带了一盒甘蔗红糖、一包茶叶,还有一个塑料小红篮装的喜糖和瓜子。礼物若拿重了,未免被别人瞧见,觉得是去找领导套关系,这样的准备刚刚好。

贺衍有一辆红旗牌自行车,他平时都放在单位,结婚了就拿到了院子里。苏麦麦把两份礼物挂在他的车把手上,贺昀被爸爸架在前杠,推着出发了。

北疆清爽微风掠过耳畔,吃得香睡得香的女人伴在身侧,贺衍忍不住恍惚,他竟然突地就结婚有家了。

因为去领导家拜访,苏麦麦还穿着昨天的新娘裙子和高跟鞋。贺衍低头睇一眼,对她说:“你上来吧,坐后面我推你。”

苏麦麦:“不用,我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秦旅长和庄政委都住在家属区的另一头方向,两家都是六几年给上级领导专门建的独院和平房,房子虽不新,但院子很大,得有一百五六十平米了。

秦旅长的院子打理得井然有序,一边种着蔬菜,中间铺了石头路,两旁架起个葡萄藤。正是八月瓜果成熟季,一串串紫红的葡萄垂落下来,长势喜人。院子另一边则是水井,还有个洗衣池和卫生间。

正团级以上干部的院子允许单独挖井,还有连通自来水管。其余的家属则去澡堂那边,澡堂每周二周四周六和周日开放。

澡堂外面是两排洗衣池和自来水管,也有水井,大伙儿统一都去那边打水。每家都用小推车或者自行车,一趟两趟就接满水缸了。

听说正在新建的家属楼每套都配有卫生间和自来水,报名抽签的人还不少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苏麦麦他俩。

秦旅长的爱人陶向红正在客厅里打毛衣,面前坐着军区生活画报过来的记者陆韬同志。

陆韬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戴一副无框眼镜,文绉绉的知识青年打扮,今天是来对她进行采访的。

秦旅长夫妇多年连续被评为部队模仿夫妻,这次的军区生活画报十月刊主题是优秀军嫂,陆韬负责采编人物专访。

上回原本要来采访,不巧陶向红感冒嗓子说不出话,眼看着后天就要交稿在即,陆韬再来采访,结果相机竟临场出问题了。这些技术维修有专门的同事,他今天赶时间一个人过来,自己弄了半天没解决,正架着眼睛在鼓捣。

陶向红坐在旁边,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瞥见四团的副团长小贺和新娘子进院问好,便匀出笑容,站起来迎了出去。

正好也能给陆记者分散一下压力。

“小贺、小苏来了,正惦记着你们的喜糖呢!”

“陶嫂子您好。”苏麦麦露出微笑。

哟,真漂亮呀,这身材,这气质!看得陶向红眼睛都亮起一亮,难怪叫老政委的四儿子都动心了呢。

“别叫嫂子,叫我陶大姐好了。”陶向红亲热地接过苏麦麦手中的礼物,将她牵进了客厅里。

那天秦旅长给贺衍找婚房,回来就给老婆吹枕头风了,说了总军区贺军打电话督促贺衍结婚的事。

秦旅长和贺军是战友,早听说过贺军还有个四弟,但一直没细说。秦旅长按着年龄一推算,估摸着这贺衍应该就是了,暗叹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啊,竟然这么个人才在眼皮底下没认出来!

但考虑到老政委对这件事也从来不提,两口子便也缄默不出声,只是态度上对此更加热情了。

看见小两口登对地坐在沙发对面,陶向红接连对苏麦麦夸赞不已,夸小贺有眼光,这么俊的姑娘往那儿一站,是军中一朵花了。

又问了两人昨天婚礼仪式上的情形,告诉苏麦麦军嫂是一个光荣的职业,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组织上都会尽力给解决。

陶向红啧啧地提点道:“小贺初婚,部队里的男人难免大条,生活上柴米油盐若有不懂的只管过来问,你陶大姐都闲着。”

贺衍瞅着陶向红格外热情的态度,寻思大哥贺军那一通电话,估计让自己出身被看穿了。

但看穿也无妨,终究在自己当兵最基层的时日已过去,他靠的都是拼搏的真材实力。再说,只要是在这北疆军区的事,总会有天瞒不住!

他便与苏麦麦客气回应着:“多谢陶大姐关心了。”

忽地苏麦麦一抬头,看到饭桌那边的陆韬了。小伙子挺年轻,国字脸,架着一副眼镜,应是军区的文职人员,正在焦灼地鼓捣着相机,鼓捣得脸腮耳根都发红。

苏麦麦便问道:“这位同志是相机出问题了?”

陶向红见状,替着解释起来:“可不,也是我给添麻烦了。军区生活画报来采访,前几天我感冒不舒服,耽误了陆记者工作,今天相机临时又坏了。这次的优秀军嫂报道很重要,听说各省军区都还会往燕京方面报,唉,瞧这整的。”

陆韬连忙愧责地说道:“哪能是您的错,是我给您添麻烦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了,距离调不了焦距,我再瞅瞅……”

扶了扶镜框,越发把眼睛往相机上凑。

苏麦麦瞥见他手上的机型,顿了一顿,问:“是不是相机距离旋钮调不动了?”

陆韬连忙抬起头来:“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苏麦麦大学里参加过摄影社团,社长有一次活动的主题就是了解各个时期的相机,不知道还从哪弄来了一批老式的机械相机,从60年代到00年代都有,请来了老技术师现场讲解。

苏麦麦因为专业的关系,对相机知识有需求,还在活动中当场实操过,知道老式机械相机常出现的哪些基本问题。

看这记者急的,不妨先试试看。

她站起身来走过去,伸出手说道:“我听你说距离调不了,就想到的这问题,你不介意的话让我帮你看看。”

一台相机价格昂贵,每次出来采编材料,都需要报备单位申请审批,如果拿回去坏了,虽然应该可以修理,可难免给领导留下不好印象。

陆韬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相机递给了苏麦麦。待凑近了看清她模样,莫名脸庞一红,低下头来。

真是个腼腆的书生气呀。

苏麦麦拿在手上翻看,是海鸥的牌子,据说参考了德国的技术。她试了一下对焦,发现是距离旋转钮只会空转但实际距离不动,应该是固定距离的大螺母松动了。

这个正好是她之前在社团操作过的,她将松动的大螺母摁住,调整了光圈和快门,一阵操作后,对着窗外景致试了试:“好了。”

为了验证能照相,她朝向陶向红坐的沙发方向,对焦照了两张,将相机交还给陆韬说:“应该没问题了,你试试。”

第16章 第16章小苏和我们贺副团长在书……

陆韬拿起相机调整焦距,果真可以了,不由惊喜道:“这位女同志你竟然懂修理相机?这么快就搞掂了。”

他扶了下眼镜,军中的文职自有一种属于军队特有的儒雅。文职平时也要列队和体能训练,因此比单纯的地方上记者要干练许多。

就是每次在陆韬抬眼看苏麦麦的时候,都有一刹那的凝滞恍惚,像不太敢直视她的面容。

苏麦麦随意扯了个借口道:“我舅舅家在县城开照相馆,之前常去他店里摆弄相机,时间长了就熟悉了。”

好像也不算编谎,原身的舅舅的确是开照相馆的,只是在苏麦母亲去世后,因为气苏麦爹不到三个月就再娶,而后不和苏家来往了。

陆韬感慨着:“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耽误后天交稿不说,还耽误旅长爱人的时间,或是别的同事使用。对了,你能给我讲讲嘛,下次我自己也好应付!”

眼前青年记者求知若渴般的闪亮眼神,都叫人不好拒绝了。

而且苏麦麦自己学的就是新闻传播专业,之后跟贺衍离婚后肯定要自谋出路,认识些同行也有帮助。

她就爽快答应,走上前和陆韬讲起了一些常见的问题解决。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距离还是很敏感的,就算处对象的年轻人也都保持着适度距离。等到八五年之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便逐渐才能看到牵着手或者公园里拥抱的男女同志了。

陆韬近视,只顾专注地看着苏麦麦的解说,不自觉把头俯低。苏麦麦说得认真,更是没注意其他方面。

贺衍坐在侧座的沙发上,眼尾余梢瞥见这一幕,不晓得为何心里却似生出爪子抓挠。

他并不该有这种想法,苏麦麦和他结婚前已明确说过是解他燃眉之急,而且在他眼里,她是个有主见有主权意识的女孩,并非结了婚就没交友自由了。

贺衍便不动声色,兀自垂敛眼帘地坐着。

他没想到苏麦麦还有更多他未知的一面,高中毕业的她,不仅自学了英语,还自学了摄像技术,甚至原还打算去南方沿海发展。

贺衍青春少年时也衷情于照相,总拿着相机去照军区的训练场景,喜欢在战士们飞跃障碍的瞬间按下快门,记录空旷的戈壁上橙红的落日,或者拍街景和厂房。

老爷子常皱着眉头怒斥他不务正业,军人之家拿的是枪杆,不是轻飘飘的相机。

他长相英俊清朗,在总军区大院里多少姑娘放学后相随,老爷子因此根深蒂固的认为,倘不约束严苛,他怕是变成那旧时代的公子哥。

这一点上彭老师通常无语反驳,为着自己的出身,还有角落里那台蒙灰的钢琴。贺衍能说什么呢?

有一次贺衍从学校放学回来,刚走进自家院子,就看到垃圾桶里一堆被撕碎的相纸,零碎中看到自己拍摄和冲洗过的画面。

那一瞬间,好似少年身上的洁白衬衣都被破散开的显影液染成了深棕色。而后贺衍就没再碰过相机了。

虽然过去了至少十年,现在想来已觉得没有必要。自己喜欢的东西,若认为值得便坚持追寻下去,但部队平时工作忙,他也不惦记了。

既是苏麦麦喜欢,之后他就把自己珍藏的那几台相机都送给她,有的还是德国和苏联产的。

男人一向冷寂无波的心弦,被苏麦麦那边的柔声细语牵扯着。笔展的军装衬托着修挺身躯,外人看了却是隽贵与冷毅。

好在苏麦麦很快就说完了。

正在吃饼干的贺昀连忙抬头,跑过去拉住她说:“小麦妈妈过来,坐在爸爸身边。”

小家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苏麦麦,可他先前坐在沙发角落,苏麦麦一屁股坐下去就略显拥

挤了。

那娇弹的触感让人想起昨夜亲密无间的拥眠,他从未设想过她有多么的软和,但实际告诉他如此。贺衍匀一匀空间,给她沏了杯茶水:“说多了,润润嗓子吧。”

大佬真是体贴入微啊。

“好。谢谢。”苏麦麦接住杯子,没注意男人冷俊的神情。

陆韬看着面前的副团职军官,还有茶几上的结婚喜糖,不免好奇道:“你们是才结婚?那这孩子……”

年轻记者说话直,陶向红听得着急。说来也是不懂什么情况,这小贺吧,自己才二十七岁,儿子已经快五岁了,也没听说他之前有过婚史之类的,他并未解释过。也有人说是他收养的战友的,但这怎么好解释,不管是不是亲生,当着小孩面都不能议论。

再则新婚燕尔的,别叫新娘子听着别扭了。

陶向红连忙帮着解释道:“可不是,小两口昨天才刚结婚,今天过来送喜糖。小苏和我们贺副团长在书信中确立了爱情,从湖北千里迢迢到北疆随军,真是个好姑娘呀。对吧,小贺同志?你说说你是怎么求婚来的?”

贺衍的确是求婚过,在东方珊瑚宾馆的二楼房间外,他向苏麦麦郑重地行了军礼。

这可以直说。

他就应道:“小麦温柔大方,品格优秀,还有一颗丰富的灵魂,这些都令我欣赏。通过信,见过两面,我就确定了要结婚的想法,生怕把她错过了。并以作为军人的承诺,愿对她尽自己身为丈夫的职责与守护!”

哎哟,瞧瞧这话说的。老秦那榆木疙瘩真应该在现场听听。

在不知道贺衍是老政委第四儿子之前,秦旅长和陶向红也给贺衍介绍过。可人家姑娘见了他便冷场,都说他太严肃了,不敢接触。这叫哪门子冷和严肃,多真诚啊。

陶向红满意地转向苏麦麦,又问:“那小苏呢,你是怎么看上我们小贺的?”

苏麦麦是个强烈的大俗人,当然是看上他英俊,人好看,身材健挺,还是那离婚后会给打钱的大佬……

她默默腹诽,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既然贺衍如此夸奖她,她就有来有往吧。

她便作温柔模样,一本正经描述:“贺衍同志保家卫国,仗义行侠,讲分寸,负责任,我信任他能给我带来幸福的婚姻。”

身旁的男人眼尾微动,意味深长地哂了哂唇……讲分寸。

贺昀也赶紧害羞地说道:“我可太希望小麦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了!”

一个和睦的三口之家,听得陆韬好不激动。

眼下部队战士们的婚姻问题是个难题,尤其是驻疆部队,有些驻地还与地方单位进行联谊,比如集体相亲什么的。军区生活画报也要抽一期主题进行相关宣传,这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啊,不仅结婚,还和孩子相处得这么融洽。

陆韬说道:“那太好了,我们之后有一刊主题就是关注部队的婚姻问题,鼓励地方上的姑娘军婚随军,到时找你做一期采访?”

苏麦麦心想,这不太好吧,等两年后她与贺衍离婚,到时宣传的内容不就成了自打脸。

她便开口推拒:“我们才刚结婚还没多久,要找应该找那些已经结婚好几年的嫂子才合适。”

但身边贺衍则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最近要准备演练,恐怕没空。”

话说着,长臂伸出,在陆韬面前温柔地揽了苏麦麦的肩侧。结了婚他就没打算过离婚,虽然苏麦麦现在还对自己考核,但他会尽努力打动她。

陶向红一拍手掌:“瞧瞧,人家小贺同志都答应了,小苏别不好意思。这事儿简单,陆记者要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带你过去找她就是。”

相机既然修理好,他们就要继续开始采访,苏麦麦和贺衍告辞了出来。

陶向红回送了一网兜的陕西猕猴桃,挂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是那种小个头的猕猴桃,一颗颗和核桃差不多大小,苏麦麦吃过这种。以前同寝室的室友放假带回来一小袋,味道酸酸甜甜,可口多汁,算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猕猴桃了,超市里根本买不到。

生活在这个纯天然无公害的时代,还是有福利的啊。

接下来就往对面的庄政委家走去。

两旁白杨树哗啦啦的响,映照下影影绰绰的阳光。

苏麦麦忽然后知后觉地问:“你没不高兴吧?刚才看你好像挺沉默。”

她竟然边说话还边关注自己?

贺衍纠结的某处心窝立时舒坦:“没有,怎么会,我是在听你说话。”

贺昀举手回答:“我作证,爸爸柜子里锁着相机,他也想学习。”

哦,原来如此。就想怎么莫名觉察到了传说中那个又冷又凶的气场。

苏麦麦鼓了鼓脸蛋:“原来贺衍同志也会照相,那我刚才算是班门弄斧了?”

贺衍非被她追根问底,干脆伸出手攥住她小手道:“没听清,要不休假去了我家你给我再讲一遍。”

“以后喊我名字,都结婚了。”

“好的,贺衍。”苏麦麦耳际微微烫,爽快地说。

其实庄政委的爱人吕娟刚才就已经趴在窗眼里打量这边了,老远瞅见贺副团两口子进了秦旅长的家,吕娟就赶忙在自己家收拾了起来。

先换上体面的薄线衫和直线的西装裤,梳了头发,往两鬓别上发卡子,然后又拿一卷羊毛团坐在沙发上先打了一排起针。

那天秦旅长亲自带贺衍去找结婚住的院子,庄政委回来也说了这事,说总算解决了一个精锐干部的婚姻问题。

吕娟联想到最近私下里有传说,炮兵营那边的贺连长管贺衍叫四叔,那么贺衍必然就是……是老政委的小儿子了!

乖乖,吕娟忍不住吐槽秦旅长城府深,多少年的老搭档了有这种大事还瞒着自己老庄。

吕娟赶紧把这事儿告诉庄政委,让多笼络笼络。庄政委却训斥她思想退步,那没证据的谣言能信?都是姓个贺而已,姓贺的人部队里还有很多。就算真的是,老政委都对此只字不提,你在琢磨个啥劲,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吕娟可不这么想,自家老庄真是闷头干事的驴,可她一直希望丈夫能再往总军区升调,总在伊坤到底是分区啊,不那么耀眼。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吕娟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蹲下去一把搂过小贺昀说道:“哎哟,小家伙真是越长越伶俐了,上次来还小着咧。可把小贺小苏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坐。”

沙发上铺着崭新的布罩,等苏麦麦他们坐下来,吕娟也照例过问了婚礼仪式和生活上有什么需要。

都是些客套上的对话,闲聊中吕娟不时织几下针线,动作还挺显眼的。

苏麦麦见状就找话题道:“吕嫂子您这是打算织毛衣?”

吕娟正中下怀,忙接着话就说:“可不正打算嘛,我闺女去当兵了,她爹也是心狠,把一个姑娘弄去吉省那么远。我想给她织两件毛衣,往年都是她姥姥给她织的,我这一时也把不准她的尺码。哦,对了,我看你们个子差不多,你能起来让我量量吗,我好做个参考。”

简单的事儿,苏麦麦这就站起身来。

吕娟过来,先用手掌攮了下她的肩和手臂,又量了下她的上身,还用笔在纸上把长度都记下来了。

问苏麦麦会不会织毛衣,大院里的军嫂们平时闲着无事都爱织几下。要是会织啊,也给小贺改天织一件。要是不会织,今后可以来她家,她教她学。

第17章 第17章行动比嘴巴诚实。

四周空气似乎安静下来,贺衍眼眸漆黑,神情从容,像在听回复。

苏麦麦不会织毛衣。

她唯一织过的仅是一条小围巾。高中时笨手笨脚地织完,倾注虔诚与热情地送给年段的校草,校草惊诧地收下了,转角一个拐弯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隔几天苏麦麦偶然看见学校小卖铺喂养的几只猫,在撕扯一条有点眼熟的东西,她走上前才发现竟然是自己那条千辛万苦熬夜织完的围巾。

再然后就听隔壁桌告诉自己,校草和三班的班花在一块了,还说他们似乎是青梅竹马互生

情愫而告白。

苏麦麦糗得啊,简直当场都要抠出个三室一厅,暗恋破碎,之后老远看见校草和班花并排经过,她就迅速地绕道走了。

像个小丑一样。

不,像小丑的才是校草。明明有喜欢的人就果断拒绝收围巾好了,凭什么收下又扔,浪费别人劳动果实!

苏麦麦主打一个不内耗,之后她再不干这种蠢事儿,省下宝贵的时间搜寻美食、睡觉玩游戏不好么?!

听见吕娟问起来,苏麦麦瞥了眼贺衍,咧着嘴角惭愧道:“我对织毛衣不太感冒,实在要说的话,也就能勉勉强强织条围巾了。还是吕嫂子您厉害。”

她这话说得圆润,夸赞的话说了,但没说想问人家学。

吕娟本来是想趁机和老政委的疑似小儿媳拉拢关系的,不由露出微微失望。

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小苏一个农村来的姑娘,虽说漂亮是漂亮过头了些,但能嫁给首长儿子,那就是身份层次的飞跃,怎能不寻着法儿的讨好一下丈夫呢?

可瞧瞧苏麦麦竟然一点儿也没讨好或诚惶诚恐之意,倒真是叫人意外了。

贺衍稍默,在旁适时启口道:“我就不用织了,部队发的够多,保暖又耐穿。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军人以身作则,织了也未必穿得上。”

好嘛,一句话把苏麦麦的尴尬都化解开来。

苏麦麦暗自欣慰感激,虽然一开始就说好的是假结婚,但大佬真是个体贴人的好老公啊。

贺衍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其实吕娟自己也这样想的,所以她都不给庄政委织。大院里的家属们一般要织也是给自个或孩子,男人们糙兵莽将的凑合凑合就过去。

贺副团爱护包容媳妇儿,吕娟过来人看得清楚。心叹有些人就是好命啊,晚生几年,轻轻松松就攀上了高枝。

吕娟遂便呵呵笑道:“说得也是,当做兴趣打发时间还行,特地织一件没那必要。部队发的确实是好,那毛巾啊、围巾、袜子呀,织的棉又舒服又耐用,一条能用好久呢!”

“吕嫂子说得太对了。”苏麦麦弯起眉眼笑着附和。

眼看聊的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从庄政委家出来,自行车后座上又多了四瓶黄桃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