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色彩、速写,练习了许久的三大项只用了一天半就考完。
所有学生出来时都暂时卸下了心中的负担,举着沾满了铅灰或颜料的手大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
等这次的题目公布出来, 覃伟发现喻逐云曾认认真真地练习过类似的,比喻逐云本人还要高兴,重重地拍了拍肚子,打算喊上众人一块去吃个火锅。
“南晴,你也必须得去啊!你可是帮喻逐云冷静下来好好画画的头号功臣。”
覃伟可没说谎。画室里的不少老师都知道喻逐云的身份,除了自己,一开始根本就人没敢管这位据说在宜城“战绩累累”的喻大少。尤其是他每次总冷着个脸,看起来凶得要死,只有在画南晴的时候,会画着画着就冷静下来。
搞得覃伟明明没见过南晴,却已经与他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甚至在南晴出现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南晴弯起眼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能看出来,覃伟是个特别好相处且热心的仗义人。
若是平常,他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但他已经在首都待了太久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宜城。
“对不起啊覃老师,我得回家了。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喻逐云的照顾,下次有机会的时候我们请你吃饭。”
覃伟颇有点遗憾地“啊”了一声,却也没有强求:“不然我直接送你去机场吧?你票打好了么,我在那边有几个认识的人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已经弄好了,”南晴赶快摆手,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喻逐云送我就可以……”
喻逐云因考完而轻松的笑意转瞬即逝,黑沉的瞳孔里浮现了几缕如有实质的焦躁,强硬地“嗯”了一声,拉起南晴的手就走了。
下午四点的飞机,从这儿到机场就要将近一个小时。他跟南晴相处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了。
而两人这次分开以后,甚至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上面。
喻逐云舍不得让南晴千里迢迢地来首都。他知道南晴有多节省,一个拿到那么多奖学金都没舍得给自己换一条新围巾的少年,却甘愿花费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买车票。
可喻逐云也没法来回奔波在首都和宜城之间。
他答应了喻惕守要去做人工耳蜗植入,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忙着复建和准备校考。
就像南晴说的那样,异地恋太辛苦了。
“宜城那边天太冷,你要注意保暖。虽然医生说你可以坐飞机,但他们也说了,你的身体太虚太弱,平常的一切剧烈运动都要避免,”喻逐云绷着脸,伸手给南晴理了理衣领,“如果在学校里有什么活要干,就喊陈明瑞去跑腿。”
南晴黑发柔软,小脸白皙。只是领口被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被裹在鹅黄色的羽绒服里。
他有点艰难地掏出手机打字:【我知道,你放心。】
“买饭也可以让他去。他有车也有驾照,如果下雪下雨,就让他送你和你妹妹,知道吗?”
南晴没忍住:【这么使唤人家不太好吧?】
“……”
喻逐云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南晴的小脸,没说话。
他让南晴找个地方坐一会,自己则去不远处帮他登机手续。
南晴没有拒绝他,在原地看守着行李。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覃伟打来的电话。
“喂,南晴,你现在应该还没走吧?”
南晴嗯了一声:“没有呢,覃老师有什么事吗?”
“嗨,也没什么,我们刚刚吃完饭回去收拾了一下画室,想拜托你问一下喻逐云,他那些画怎么处理。一般来说都要扔掉一部分,但他画的那不全都是你嘛,他肯定是舍不得扔的……”
南晴抿唇莞尔,心底有些软。
“不好意思覃老师,喻逐云暂时不在我身边,等他回来我再问一下他可以吗?”
覃伟自然没有异议:“当然,这些毕竟是他花费老大心血画的。你人又不在这,他每次只能对着几寸照片画。而且就那一个角度,他想要画好其实还是很不容易的……”
覃伟乐呵呵地说完,电话很快挂断。
南晴却有些怔住了,他抿住唇,慢慢地打开手机。
这一年的公众号已经很成熟了,全国性的化学竞赛,一定会在这种平台上有所记载。
果不其然,才刚刚翻了没几条推文,南晴就已经看见了当时闭幕式的照片。
画幅长长,一张照片上站了几十个人。即使南晴和喻逐云站在照片的最中央,最前面,也依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脸是看得清的,可也仅仅是看得清而已。
喻逐云是看着这张照片画的么?
南晴闭了闭眼,想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差不多都已经弄好了……”
不远处,喻逐云走了过来,见南晴垂着眼,神色怔愣:“怎么了?”
高二下学期,南晴准备竞赛的时候,曾听见章妤她们义愤填膺地讨论着一件事。
不知道是谁,每次都会在布告栏换红榜的时候,把旧红榜上他的照片和名字裁下来带走。
当时所有女孩都在猜,到底是哪个讨厌他的人干的。
可也许,裁走他照片的人,其实并不讨厌他呢?
南晴抿住唇,好半晌才抬起眼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没关系,只是,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原来从那么早以前,喻逐云就偷偷地在心里藏了许多没说出口的喜欢。
喻逐云的喉结滚了滚。
他只见南晴似乎说了句什么话,旋即站起身,凑到他身侧,高高地抬起了手机。
“咔嚓——”
机场的阳光很明媚,只是被玻璃分割得细碎,朦胧地笼罩在他们的身上。
南晴微微弯起眼,一连拍了好几张才停下,点开。
喻逐云没有一张是望着镜头的。
所有的照片里,都牢牢地注视着他。
南晴琉璃色瞳眸中水汽氤氲,忍不住鼻酸:【喻逐云,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机场大厅里忽然响起了广播声,不少坐着的人站起身,齐齐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喻逐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过了半晌轻笑了一声,俯身亲了亲南晴的发旋。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这个吻一触即分。
喻逐云哑声说:“嗯,我爱你啊宝贝。”
你也许永远也不知道。
即使什么相爱的证据都消失,只靠几张铜版纸,我就可以熬过一年又一年-
飞机划过天际,破开云层,在夕阳西下时,留下了一尾漂亮的航迹云。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早,那漂亮的云很快就消失不见。
毕竟进入高三了,大部分普通学生这会都披星戴月地学习,为高考做准备。
喻逐云去医院检查了耳朵,在为植入人工耳蜗做准备。
考虑到他三月份就即将要去美院校考,六月份还有文化考试,负责手术的医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他讲了术后可能产生的后遗症和影响。
偏头痛都是最基本的,耳鸣也是最常见的。如果更严重一些,不能兼容,才是最麻烦的。
然而喻逐云的态度很平静,也很坚决。
他得做,他要做。
赵贵和王娜,分别剥夺了他两耳的听力。而他现在要做这个手术,便是不能让他们再夺走更多的东西。包括他的梦想和未来。
经过商议,手术定在大年初五。
在此之前,举国团圆,为了过年而欢庆。喻逐云却因为喻思运在喻家当搅屎棍,并没有跟他们吃年夜饭。
他只跟南晴打了视频,看着屏幕另一头的少年捧着脸,冲他甜甜的笑。
喻逐云也笑了。
他觉得这就够了。
结果年初三时,他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本该在宜城的陈明瑞包袱款款地到了首都,蹲在喻逐云公寓门口兴高采烈地挥手。
喻逐云有些讶然:“你怎么来了?”
陈明瑞其实是与家人一块来首都过年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玩笑:【哥,不是你吩咐我的么?你忘了?】
喻逐云茫然,他明明只让陈明瑞听南晴的话。
【对啊。】
陈明瑞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这么久以来,南晴让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我帮忙,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塞到喻逐云手里。
【南晴给你包的压岁钱,他怕你不收,让我特意送过来给你。】
第77章 BayMax 没关系,我爱你。……
喻逐云离开宜城时曾拜托过陈明瑞, 让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多照应南晴。陈明瑞当时有些眼热,这么长时间下来,他是亲眼看见喻逐云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 产生了多少的变化, 才终于有了个“好学生”的模样, 站到南晴身边的。
原先那个冷淡残忍,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 已经蜕变成了如今沉稳的青年, 渐渐懂得照顾人,关心人, 爱护人。
陈明瑞自然也不会辜负喻逐云的期待,在宜中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往一班跑, 看自己能不能帮南晴做点什么。
然而南晴从来没有麻烦过他,还一直给他塞一些零食、知识点集锦,感谢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喻逐云的照顾,希望他有空的时候,可以多跟喻逐云聊聊天。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语气温柔而郑重地说, 喻逐云不善表达,但他一直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的。
搞得陈明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在得知今年过年去首都旅行时,他第一时间就去问南晴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
结果南晴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装好的大红包, 要他交给喻逐云。
陈明瑞有点哭笑不得。
他没忍住说:“南晴,我喻哥不缺钱。你这钱要不还是留着自己花吧。他不可能收下的……”
南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这不一样,这是压岁钱。”
寓意美好, 祝福平安。
不管喻逐云从小到大有没有收到过压岁钱,有没有收到过祝福,今年,或以后,都有南晴的一份。
喻逐云沉默着看完陈明瑞在手机上打好的话,黑沉沉的瞳孔颤了颤。
他接过这个原本想要陈明瑞带回宜城的红包,骨节用力,狠狠地攥紧,将其放在了贴近自己心口纹身的那个位置。
是的,这不一样。
大年初五,喻逐云去做人工耳蜗植入手术。
第一天做了核磁共振、CT、听力,心电图等一系列检查。
第二天空腹抽取,查传染病、血常规。
第三天签了知情同意书,护士帮忙剃了耳侧四指的头发,禁食禁水。
第四天上午,他即将进入手术室。
长长的走廊两侧,坐着不少坐在轮椅上的人,亦或是躺在病床上。有一个小孩还没进手术室就哇哇大哭,护士蹲在他身前细心地安抚。
这一年国内上映了一部国外颇受好评的电影,里面的动漫人物引起了一股热潮。众人或多或少都见过这个软萌暖心的形象。
护士于是也从口袋掏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玩偶出来,笑着在小孩子的面前晃了晃。
尽管这个来做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的小孩并不能完全理解护士的意思,她还是笑着说:
“别怕别怕啊,等你做完手术,再恢复一段时间以后就可以听见了。到时候啊,你就可以亲自去看大白了哦。”
“大白很可爱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你。”
喻逐云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
做手术那天,给他签名的人是喻惕守。喻海和林蕙中两人,得知他要做手术,连看都没来看,便以工作忙碌的理由推脱了。
然而他们却有空陪伴在喻思运的身边,为之庆贺。
喻家有钱,有权,喻思运作为喻家明面上唯一的少爷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在喻惕守的阻拦之下,并没有拿到小提琴比赛的名次,也并不影响他在别的地方加分。他被恐怖的资源砸进了首都大学,不知道挤掉了哪个倒霉蛋,拿到了保送名额。
全家只有喻思运会有这个待遇,会从喻海和林蕙中的手里,继承到属于他们的一切。
喻思运却依旧不满足,还想要喻惕守的那一份,因此很看不惯喻逐云。
喻逐云知道。
否则赵贵和王娜不可能有那么通天的手段,能精确地在宜城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他。
但他的态度很平静。
联考的专业课成绩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从小就一直在没人的地方观察练习,在泥土地上用小木棍,在废纸上用铅笔头……默不作声地画了十来年,他的排名高得吓人,连覃伟都连连惊叹。
这段时间他也加紧补习了文化课,三月份会去参加首都美术学院的校考。
一无所有、连大学都上不了的听障,没有任何和喻思运抗衡的能力,甚至无法自保。
然而一点点地站起来,选择重新听见这个世界的他,至少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手术室开门,里面灯光大亮。
喻逐云躺上病床,医生为他测量血压,上心电图,做好术中监测。
旋即又与他确认了身高、体重,并且拿来了氧气面罩。
冰冷的手术室中,灯光目眩,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弯下腰,向喻逐云写字确认。
“姓名?”
青年闭上眼,深呼吸:“喻逐云。”
“嗡嚓——”
护士放下签字本,不慎撞出巨大声响。
麻醉起效,手术正式开始-
三月份,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离高考还剩下最后短短的一百天,这天数还在不断地减少渐渐来到了令人心慌的两位数。无论是哪个城市的高三生,都紧张着,经历着人生当中极为难忘的一段时光。
宜中门口的一排旧铺子接到了拆迁的通知,每家门面房的赔偿款能拿到二百多万元,跟南晴上辈子记忆中的一样。
顾梅芳的脸上带着喜意,南涛成也露出了笑模样。
没了顾嘉禾变成植物人的变故,他也不必再为了赚钱而疯狂出差跑工地,甚至摔断了一条腿。
而且有了这笔钱,他们也不用操心南晴和顾嘉禾两人上大学的学费,可以在宜城租个铺子,开个夫妻店,这样也轻松一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南晴也联系了去首都的江熹,问喻逐云的情况怎么样。
江熹冲他笑了笑,告诉他,喻逐云做完耳蜗植入手术之后并不是立刻就能听见,至少要过一到四周看恢复的情况怎么样,之后才能去医院开机。
且开机之后,有一段时间,“听”见的内容都会是电子音,会让人很难适应。有些人受不了,也许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复建。
喻逐云的右耳乍看起来伤势很重,实际上却是外力导致的严重听损,刚刚失聪半年,恢复得很快。
左耳是小时候就有的毛病,那时候没仔细治,导致反复发炎发烧,落下了严重的病根,现在的情况还有待观察。
但他本人的接受度良好,被江熹问到时也很平静,这段时间甚至还在准备首都美院的校考。
只有一次,南晴跟他打电话时,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如果……我以后还是听不见怎么办?”
已经很努力了,也尽力了。
可这么多年的差距在此,他没有喻思运的积累,虚长了两岁,却不懂那些集团的运营,不知是否能以自己毫不相干的专业能力,接过喻惕守递来的担子。
南晴那会怔了许久,刚想回答,喻逐云就若无其事地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两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很快挂断了电话。南晴却忽然垂下眼,心中浮现了某种冲动。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过去,一下子就来到了五月份。
首都大学二次确认了保送名单,负责迎新的学姐建了群,将他们全都拉了进去。
南晴在里面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名字在贴吧里也有不少讨论度。
喻思运仗着喻家少爷的名头很出风头。
他上的是金融系,一个按理说不会有保送名额的专业。但他莫名其妙就进去了,本人还很骄傲。据说还没开始学习什么金融知识,就已经开始管理自家家里的子公司。
光管理还不够,他还决定要自己单干,在首都附近的城市搞房地产。
与他的辉煌相比,仍在准备最后高考的喻逐云,似乎显得黯淡无光。
但南晴不这样觉得。
人和人之间的价值不是比较出来的。更何况,如果非要比,喻逐云只靠自己努力学习、为梦想而奋斗,比凭靠着喻家这颗大树还耀武扬威的喻思运厉害多了。
六月份时,天气热得出奇。
临近高考,所有人都紧张得要命。
凶了一整年的老师,在最后的节骨眼上温柔了起来,挨个嘱咐学生们考试的时候小心谨慎;家长更是准备了状元糕和粽子,指望家里的孩子能考个很好的成绩。
就连顾嘉禾都焦虑得来回走,更别提周岸康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南晴的脑子借过去用几天。
南晴莞尔,他笑着祝福众人。
考试前一天傍晚,所有学生们都把自己的书收拾好了,人也走了大半。夕阳西下,学校的布告栏反射着温柔的光,翠绿的树枝摇曳。
他给喻逐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起来。
喻逐云的校考分数也很好,只要文化课不拖后腿,首都美院基本上是板上钉钉。
然而他本人却有点意外地焦虑,尤其是英语这门。他向学校申请了免测听力,成绩要按照百分比来折算。
南晴冲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个平整的地方,露出自己完整的上半身。
他身上穿着一件印花T恤,是在商场里打折买的便宜货,上面印着一个“(●—●)”的标志。
他双手食指拇指围成圈,相连,剩余三指弯曲,轻轻触碰一下,又往两边撒开。
紧接着,他点了点自己,又竖起右手大拇指,左手成掌滑过,最后点了点屏幕对面的喻逐云。
喻逐云愣在原地。
——如果我还是听不见怎么办?如果我考不好怎么办?如果我失败怎么办?
——【没关系。】
【我爱你。】
南晴用手语给了他答案。
第78章 事业 嗯,不用异地恋了
“你什么时候……”喻逐云没忍住扯了扯唇, 有些想笑,却又有点想哭,“学的这个?”
南晴打着手语:【你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
他基本上每天都保持着八个小时左右的手语学习。自己买了书, 又在网上找了教学视频, 基础的生活沟通表达学会之后, 就开始研究国际通用手语。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喻逐云的话,因为那种情况下, 无论说什么, 都好像饱含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但现在不一样。
你这辈子都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替你听见这个世界, 再把美好的一切都告诉你。
【高考加油,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不用跟任何人比较, 你已经是我心里最优秀、最好的人。】
南晴在打到某些词汇时,会微微皱起眉,或者笑一笑,用表情辅助表达出准确的意思:【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喻逐云闭了闭眼,扯起唇, 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答应我了, ”他黑沉的瞳孔里酝酿着几乎疯狂偏执的风暴,“以后都不可以反悔。”
南晴弯起眼笑了,他比着手语, 启唇回答道:“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喻逐云于是也伸出尾指,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极近却又极远。
“等考试结束,再给我一段时间……”
喻逐云的喉结滚了滚,不知道到底在跟谁承诺一般, “我的耳朵会慢慢恢复好的。”
我也会慢慢变好的。
变得有勇气承认,我就是你心目中最优秀、最好的人。
有底气,正大光明,大大方方地站到你身边-
六月的盛夏里,艳阳高照。
梧桐树叶摇晃,学校门口挂着横幅,道路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考的汽车和电瓶车。负责疏散交通的警察站在马路中央指挥着来车。
喧闹声、鸣笛声不绝于耳,就连救护车都到位了。每年的高考,全国各地总是会有一些忘记带准考证的小糊涂蛋,今年也不例外。宜中门口,一个急得快哭出来的考生坐上了交警的摩托车,一路破风地冲回家里,终于在语文考试开始之前进了考场。
考试结束,各个地方的作文题目就在网上流传了起来,成了微博上一个个后面缀着“热”、“爆”的词条。
词条总是会挂在排行榜前面大半天,紧接着被下一场考试的新热点所取代。
等这场团结了学生、家长,甚至整个社会的大型考试终于落下帷幕,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为高中生们再也无法重来一次的青春画下了句点。
南晴虽然已经保送了,还是去参加了考试。
一方面是宜中领导老师的请求,另一方面,高考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重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有些时候,比起脚踏实地的现在,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但当他交完考卷,跟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走出考场时,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也迈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
渐渐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弥补了许多遗憾。
甚至带着身边的人,拥有了一个崭新的、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周岸康从进入高三开始,成绩就渐渐稳定在了年级前十。这次考试后他对了报纸上刊登的答案,估了分,难掩激动之色。
在南晴的鼓励之下,他的成绩进步了,也渐渐有了勇气跟妈妈表达自己的感受。他妈妈其实并不是多么强势专断的人,只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知道生存艰辛不易,才会逼他到这个境地。
但现在两人的心结打开了,周岸康也不再像上辈子一样郁郁寡欢。他妈妈还奖励了他一大笔零花钱,要他请南晴出去吃饭。
南晴笑着让他留着自己花。
他帮助周岸康,不是为了获得周岸康的感谢,而是希望善良的人都有好报,把错误的齿轮拨回到正轨。
就好像顾嘉禾本不该被顾宇彬的歹念毁掉一生,她该跟班里所有女孩一样,幸福地享受考完试的这一段时光,再报一个理想的专业,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顾宇彬,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从他进少管所的那天开始,顾梅芳就铁了心,冷了心,再也没有去看过他一眼。
顾宇彬的姥姥姥爷倒是去了,出来以后对着顾梅芳哭天抢地,说他在里面过得很不好。原本发胖的青年消瘦了下来,再也没了之前那副猖狂的样子,哭着闹着要出去。
顾梅芳直接把他们两个也扫地出门了。这么些年来,他们买保健品就把退休金花得差不多了,全靠顾梅芳补贴。
现在顾梅芳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她爸妈也偃旗息鼓,再也不为顾宇彬击鼓鸣冤。
顾宇彬彻底没了指望。他一个高中生,有了案底,亲爹坐了牢,亲妈也不要他,可想而知出来的境况会是什么样。
南晴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他觉得顾宇彬活该。
高考成绩可以查分那天,他给喻逐云打了电话。
全国的高考生都翘首以盼,网络也拥挤得快要爆炸。
南晴也很紧张。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喻逐云。
视频那头的页面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时间跳到了整点,本该出现的分数条却被“网络崩溃”所取代。南晴急得恨不得把电脑打一顿,又害怕是自己跟喻逐云聊天,拖慢了他的网速,说了一声就赶快挂断视频。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猜成绩应该已经加载出来了,小心翼翼地给喻逐云发了条消息:【怎么样?】
那头过了两秒才回复了一个哭哭的表情。
南晴的心一沉。
这么久以来,喻逐云有多努力,他是看在眼里的。难道没考好?太紧张,发挥失常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安慰道:【没关系哦,不管考多少分你都已经很棒了。而且首都又不止首美一所大学,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过了半晌,喻逐云那头才回复道:【嗯。】
【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吧。】
南晴应了,赶快打开电脑,登上查分系统。
屏幕上转了两圈,跳出来了一个分数。
他一开始不太敢看,闭着眼,脑海里不停计算着首都的大学分数线。
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睁开,那三位数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
——583。
等等,583?
比去年首都美院的首都录取分数要高了十来分,再加上喻逐云之前那么高的校考成绩……他基本已经稳了,可以坐在家里等录取通知书了。
南晴心头冲上一阵喜悦,很快就又意识到不对。考得这么好,喻逐云干嘛还一副没考好的样子骗他呀!
他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气,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喻逐云!”
喻逐云也笑了:“嗯,我在呢。”
声音透过听筒传入耳朵,由人工耳蜗传入脑海。
比起最坏的情况——人工耳蜗与他目前的听力水平不适配,他现在的后遗症已经很小了。而且因为每天都和人练习说话,语言水平也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下降。
虽然有时候依然会痛,痛到头皮发麻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已经适应了这些。
“我恶作剧不好,任由你处置。”
南晴本来鼓着脸生气,却一下子没忍住,很高兴地说:“我们可以不用异地恋啦!”
喻逐云弯起眼,柔和地重复:“嗯,不用异地恋了。”
说来神奇。若是回到两年前,就连喻逐云自己,都不能想象考上首都美院的场景。
他都想不到,更别提喻思运、喻海和林蕙中了。
喻逐云带着录取通知书去医院找喻爷爷的时候,喻海他们刚好也在。
原本面无表情、冷淡漠然的老爷子,在看见喻逐云的瞬间,忽然喜笑颜开,慈祥地冲他招了招手。
“首都美院?好,好,好孩子!”喻惕守一连夸赞了好几声,拉着喻逐云坐下来,把套在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抹了下来,塞到他手里,“爷爷就知道你可以!”
喻逐云垂下眼,轻轻替喻惕守掖了一下早就在不经意间被掀开的被角,没太大的反应。
反而是喻思运看着那个翡翠扳指,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喻海也没忍住:“爸!喻逐云年纪还这么小,你给他这个干什么!再说了,首都美院……他以后要学艺术?那你就更没必要给了。”
“是呀爸,咱们思运上的是首大,学的是金融,还是保送进去的。他最近啊还一直忙着玉景那里的生意,你别说,做的还就真不错,”林蕙中柔声说,“咱们逐云也很优秀,但他不擅长这些,也不喜欢——”
“都给我闭嘴!”
喻惕守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两个那份想给谁,我不管。等我死了,我的这份一定是逐云的,不会经过你们任何人的手!”
喻海和林蕙中脸色有一瞬的羞窘,站起身:“爸——”
“我是老了,身体撑不住了,但不是糊涂了,轮不到你们一个个来对我指手画脚,”喻惕守冷冷地看了一眼他们,又轻轻地拍了拍喻逐云的手背,“逐云如果以后想专门走艺术,当个闲云野鹤的画家,我也支持他,不需要你们给钱,我的遗产够他用。”
“反倒是你们,继续跟唐家那帮人合作下去,迟早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还以为接下来的十几年跟九十年代一样吗?”
喻惕守有些时候都怀疑,若不是自己这把老骨头撑着,恐怕喻家真要败在喻海他们手里。
“我累了,你们走吧。逐云留下来陪我聊聊天。”
喻海等人脸都憋红了,却又不敢反驳喻老爷子,只好灰溜溜地站起身往外走。喻思运也咬着牙,在离开时狠狠剜了喻逐云一眼,其中的恶意不言而喻。
喻逐云很平静地扫了他一眼,丝毫没被挑衅到。
等他们走了,他把那枚玉扳指重新套回喻惕守的拇指上。
“爷爷,说这些太早,您自己留着。”
喻惕守略有些浑浊的双眸凝望着他,良久眼尾泛出些许泪花,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早了,孩子,爷爷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喻逐云,“你现在就要给自己谋后路,最好尽早拿着钱去国外,不要留在这里跟你弟弟竞争……等爷爷死了,他再有爸妈的支持……”
老人想到了赵贵和王娜那件事,欲言又止。
“或者,爷爷这里还有些人,你如果愿意的话,爷爷就先帮你——”
喻逐云沉默片刻,低声说:“谢谢爷爷,我知道了。”
盛夏的天燥热,树上的鸣蝉无休无止,一波未尽,一波又起。
喻逐云抬起手遮住眉骨,望向远处刺眼的太阳。
其实,就算他真的拿着喻爷爷的遗产跑去国外,喻思运也并不见得会放过他。更何况他答应了,不会再与南晴异地恋。
所以他不但不会走,还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
喻思运有人支持,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前段时间,喻逐云去首大周围逛了一圈。他看南晴未来学校的时候,也看见过一帮在学校里拉赞助、宣讲的高材生。
他们在台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家公司的概念,还宣称未来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当时喻逐云只觉得他们说的内容不错,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结果晚上回去跟南晴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南晴忽然睁圆了眼睛,好像对这方面的内容很感兴趣,也很有信心。
而喻逐云一向相信南晴。
喻思运要搞房地产吗?
他打算和南晴一起,投资新科技。
第79章 无畏(二合一) 那你最好带个项圈,在……
然而实际上, 事情永远比想象之中要困难。喻逐云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他对投资的领域一无所知,只靠兴趣和南晴的远见性,是怎么也不够的。
所幸现在离美院正式开学还有很多天, 他利用这段时间认真地研读了几本相关的书、搜集了资料, 又去了那些创业者所租下的小工作室参观, 在他们的科普和帮助下,对新兴科技有了大概的了解。
确认要往这个方向大踏步前进了,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创业要钱。
这帮一腔热血的高材生跑到首大等各种地方宣讲,顶着大太阳说得唾沫横飞, 还要遭受各种人的白眼,说到底就是因为没有钱,不然他们自己咬咬牙也能干。
这么久以来, 喻逐云还是唯一一个对他们有意向的投资者,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喻逐云安静两秒,拿出了银行卡。
他从前在宜城时总是恣意随心,钱花得实在是不少。但从跟南晴谈恋爱开始,就再也没胡乱花过钱。这些日子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在这里, 数目不小。
而且喻惕守给他的那些人也开过会, 认为这个投资项目可行,额外支持了他们一笔。
事情继续往下推进。拿到钱时,众人仿佛都看见了辉煌美好的未来在眼前, 但实际上, 等待着他们的挑战不减反增。
不管是创业时因一两个手续不对而反复跑政府的焦躁,还是技术上始终没有获得突破的困难,亦或者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摩擦矛盾……
喻逐云白天去工作室,晚上还要去覃伟的画室, 每天几乎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一切都不简单,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而与喻逐云这里的磕磕绊绊相反,喻思运那里的项目推进得十分顺畅。
喻家在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就分过许多精力到国内的房地产项目上,并在风口上狠狠地赚了一大笔。他们在这一块有经验,有人脉,更有早已形成的一套模板。
喻思运相当有野心,他想要做一个五年左右的长期投资项目,在首都附近的华天市打造一个投资数十亿不止的游乐镇,用旅游把这儿的房子炒热。
喻海和林蕙中全力支持他,帮忙跑动,一方面是他们确实相信长时间养在身边、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另一方面,从医院那次开始,他们就跟喻惕守撕破了脸皮。
既然喻惕守坚持要把喻家最坚实的根基交给喻逐云,这么不看好他们,他们自然也没必要再费尽心思讨好他了。
大不了就分家,两方对垒。
看看到底是谁的眼光浅薄,跟不上时代。
喻思运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尤其是到九月中旬,首大让在首都的学生们先报道,他的房地产项目也轰轰烈烈地开始动土。作为刚刚入学的金融系新生,一点东西都还没学,就已经实践上了。一时间,他在学校里风光无限。
而喻逐云这里的进展更加困难。
钱已经花了不少,某个技术方面却一直没有得到突破,甚至连人才的招揽都成了困难,整个工作室里死气沉沉。他们一块去外面跑宣讲、忙前忙后。许多学生和路人只是看一眼就会走,根本不会为他们特意停留下来。即使停下来的,也不会立刻对他们的项目感兴趣,反而嗤之以鼻。
长时间看不见成果的努力,很容易让团队里人心涣散。
领头人徐岳抹抹脸,眼圈红透了;技术人员姜天达更是罢工不干,蹲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在喻逐云即将去首美院上学时,众人才勉强振作起来。他们难得奢侈了一把,买了些小吃和啤酒,放到从隔壁借来的桌子上,围成一圈给他“送行”。
“云哥,虽然我年纪比你大几岁,但还是这么喊你一声,”徐岳提着啤酒,眼圈有些红,过了好半晌才压下去,“谢谢你的信任。”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喻逐云抬起眼,目光从众人的脸上逐一滑过。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也抬起了一杯啤酒,冲众人示意了一下,一口喝完了。
冰凉苦涩的小麦汁混杂着气泡滚入胃里,苦涩焦躁的情绪消弭。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夜很亮,路灯延伸在道路两侧,依稀照进了屋里。
喻逐云没开灯,身上带着浅浅的酒气,在沙发上躺下。
耳朵一阵阵地抽疼。
努力这么久,却看不见任何成效,无疑是痛苦的。
但只要想到南晴仰着小脸,笑眯眯地跟他比“没关系”,心里那股躁动和抽痛就会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腔充盈的动力。
……好想南晴啊。
首都内的学生已经到首大了,省外的学生应该也快了。
等南晴来首大报道,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喻逐云忽然好受多了。他翻了个身,抬手摸上了自己胸口的纹身,在酒精的作用下,那里微微发红。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南晴雪白的后颈,以及因过度的磋磨而发红发肿的唇,心脏砰砰直跳,又感觉有一股热流从那渐渐往下,滚到了小腹。
操……!
喻逐云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是没有自渎的心思。但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争气。客厅的纱窗开着,夜晚的凉风从外面吹进来,不仅没有吹走他的这股热流,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活跃。
因为忍耐,身上甚至出了点汗,T恤有点黏腻地粘在身上。
喻逐云闭了闭眼,在心底对自己骂了句脏话,从沙发上站起身回房间。
空间一下子狭窄密闭起来,室内的温度似乎也上升了不少。他把自己扔上床,脑海里猛然出现了那天南晴躺在他身边,带着满身沐浴水汽的景象。
不行……
不好……这不对……操!
喻逐云自暴自弃地伸手,单手解开了皮带扣。
T恤的下摆被微微撩起,露出了结实劲瘦的腰肢。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热,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是喻逐云特意为一个人设置的。
脑袋嗡嗡作响,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喻逐云的唇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来,条件发射地接通了电话。
“喂,哥哥。”
电流让南晴的声音更加朦胧柔软,“明天要开学啦,你今天到家了吗?”
落在床侧的皮带发出了“咔嗒”一声脆响,喻逐云忍着低喘,努力平静道:“嗯,到了。晚上跟大家一块吃饭,喝了一点点酒。”
“那现在头或者耳朵有没有不舒服?”
少年的尾音微微翘起,好像一团趴在人手心的毛茸茸,有点担忧,“我感觉你的声音好像不太对……”
何止不太对啊宝贝。
喻逐云死死咬住了下唇,侧脸埋进了被子里,这才没泄出太多的声音被南晴听见。
他用尽全身力气忍耐着:“嗯……有一点点不舒服。”
南晴担忧地皱起眉:“要好好吃饭呀,还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马上就去首都了,到时候去找你哦。”
喻逐云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声“嗯”,过滤后,莫名带了点闷闷不乐的意味。
“我本来想用心脏病跟学校申请不住校的,但是因为做过手术,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所以辅导员没有同意,”南晴以为他不开心,红着耳朵哄他,“不过我问了,首大只有第一年是强制住校。等我大二的时候……我就陪你出来住,好不好呀?”
少年红着脸,声音轻又软。因为躲在房间里偷偷给他打电话,所以小心翼翼的,萌得要命。
喻逐云忍了又忍,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骨节变得青白,在某个瞬间,瞳孔涣散。
“……宝贝。”
喻逐云逸出了一声微哑的低喘:“那你最好带个项圈,在你不想要的时候把我捆起来。”
“……”
南晴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样都是男生,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喻逐云刚刚在做什么。
耳根轰地一下红透,他呆呆地捂住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喻逐云哄了他好一会,他才闷闷地开口:“你下次……不许这样了。我、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喻逐云无条件认错:“嗯,我下次不这样了。”
“那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等你大二的时候,就搬出来跟我一起住?”
南晴整个人都快熟了。
他羞耻得要命,又不想让喻逐云伤心,最后只好红着耳朵说:“那、那就看你表现吧。”
喻逐云闷闷地笑起来。
嗯,看他的表现。
这二十年,他几乎没做过什么成功的事。像现在,砸完了手里所有的现金投资,却那么不顺利。
然而,只要南晴用那双澄澈的双眸望着他。
他就可以无所畏惧,单枪匹马地去闯整个世界-
九月二十一日,首大省外学生集体报道。
签到、分配宿舍、整理内务、新生开学仪式……各种事宜一项又一项,在学校领导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地做完。
校园内洋溢着青春和自由的气息,风里带着鸟雀啾喳的声音。南晴也见到了未来要与自己相处一整年的新舍友。
睡在他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叫李思贤,一个叫康德伟。他们看起来都有些腼腆,友好礼貌地跟南晴打了招呼。
而睡在他上铺的,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朱斌。
两人一碰面,都有些发怔,显然没想到世界会这么小。
尤其是朱斌,他是喻思运那边的人,为了让喻思运开心,贬低过南晴和喻逐云好几次,这会不免有些尴尬。
南晴其实也不太喜欢他和喻思运,但毕竟他们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下头。
朱斌挠了挠头发。
他应了这个招呼,神色复杂地转过了身。
说到底,朱斌跟喻思运的关系并不牢靠,是建立在金钱和地位上的。喻思运常年在学校里仗着喻家的身份呼风唤雨,只把朱斌当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弟,高兴了,跟他称兄道弟;不高兴了,就对他甩脸色。
谁喜欢一直被践踏尊严呢?
更何况朱斌家里本来也不是很穷,只是希望能攀附上一棵更粗壮的大树而已。前段时间喻思运还借了他家里的势力问人家的户籍地址呢,转过头又莫名其妙冲他发火了……
朱斌没忍住叹了口气,觉得很心累。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南晴,不自觉有些许羡慕。
相比之下,南晴跟喻逐云的关系才是真好吧。
同样也是喻家的少爷,为什么喻逐云待人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呢?不仅丝毫不嫌弃南晴普通的家境,甚至还殷殷切切地陪在他身边一起参加比赛,好像南晴才是他心中的小少爷。
当然,南晴本身也很优秀就是了。
全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的第一名,保送进的首都大学,含金量可想而知,而且还为了喻逐云出头,把代表最高荣誉的金牌给他戴。
脾气也挺好的,真没什么毛病。
喻思运在就算了,不在的话,朱斌不会傻到跟南晴结仇。
惹怒了南晴,喻逐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朱斌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度冲南晴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才爬上了上铺。
南晴有些懵,眨了眨眼。
他自然对朱斌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也没将这个动作视为示好,愣了一两秒,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
两人关系也并没有那么水火不容,但在宿舍里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几天后,李思贤和康德伟两人去军训。
南晴因身体原因并没参加,朱斌也因为不想在烈日底下晒得像个黑炭而打了请假条,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宿舍里的沉默堪称死寂,忽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所打破。
“喂,哥哥。”
南晴放下了手里的论文资料,弯起眼,走到了宿舍的阳台上,“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呀?你现在在忙吗?”
喻逐云因这一年才做过耳蜗植入手术,跟南晴一样并没有参加今年的军训。他趁着这段时间,正在跟工作室一起重整旗鼓,继续推进项目。
忙这些当然很累,但只要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喻逐云胸口的郁结之气就散了大半。
“不忙,我不是开学了吗,现在挺闲的,天天跟在覃伟后面画画,”喻逐云撒了个小谎,黑沉的瞳孔反衬着些许暖黄的光,
“你呢,跟舍友相处的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人欺负你?”
南晴想到朱斌,犹豫了片刻:“……都还挺好的。”
喻逐云听出了南晴话中的迟疑,微微皱起眉:“‘挺好’?”
“嗯……”
南晴小小纠结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把跟朱斌在同一个寝室的事情跟他说了。
毕竟朱斌是跟喻思运亲近的人,不管喻逐云介不介意,南晴都觉得他有知情的权利。
喻逐云听完,果然脸色微沉:“你现在跟他上下铺吗?”
南晴抿抿唇:“是呀。刚刚开学,辅导员也不会同意立刻就换寝室的。”
“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喻思运那么坏,但是你放心哦,我还是没有跟他多说些什么,”南晴很是小心翼翼,“我怕他万一知道我们的关系,告诉喻思运……”
到时候对喻逐云产生什么不太好的影响就糟糕了。
“我不怕他告诉喻思运,”喻逐云垂下眼,眉眼间多了几分焦躁,“我怕他在背地里对你动什么手脚。”
喻逐云的这一声有些大,且人对熟悉的名字是极敏感的。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朱斌还是根据只言片语猜到了什么,身体僵硬了两秒。
后来南晴又跟喻逐云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起身出了寝室。
等傍晚军训结束,他才跟李思贤和康德伟一块回来,并且跟南晴睡在斜对角的康德伟换了个床位。
辅导员的确不同意在开学刚刚几天的时候换宿舍,这已经是他能力范围之内最大的让步了。
南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垂下了眼。
军训结束之后,大学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在考上大学之前,高中老师一般都会用“等你们考上大学就轻松了”这种话来鼓励学生,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可以松懈,反而面临着更多的挑战,要学习更多的专业知识。尤其是南晴这种理工科专业。他们所要接触到的知识比起以往要更加专一且深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晚自习,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除了理论课,还有许多实验课。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全部都得做。
南晴他们学校跟别的学校还不太一样,进度比较快,而且学的知识并不完全依照考纲来决定。如果学生的知识掌握扎实、经过老师的检验,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就可以申请一起去实验室。
开学两个多月,南晴他们班里的几个尖子生一起去做实验。
实验室的氛围紧张,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甚至还穿戴好了防护的设备。
南晴也很是谨慎,上辈子他就曾看过不少社会新闻。
实验室爆炸事件屡见不鲜,都发生在顶尖的大学里。在这种地方,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他们之前就已完成了一部分较为简单的实验,只要注意好火焰,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然而今天要做的实验里包含硫酸——能让大部分人闻之色变。尽管知道只要严格地按照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来,并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众人还是不免提心吊胆。
老师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嘱咐道:“都别害怕啊,按照你们的学号分组,操作的时候小心就行了,之后别忘了把实验报告给我交上来……”
众人应了声,南晴的学号跟朱斌挨在一起,自然分到了一块。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站定,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朱斌,他脸色灰白。
前几天家庭聚会的时候,他重新见到了自家在户籍管理部门的那个亲戚。出于好奇,询问了一下喻思运当时找的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却没想到那个亲戚一脸凝重,几乎讳莫如深。在朱斌的反复询问下才开口,粗略地讲了一下赵贵和王娜与喻逐云之间的关系。
朱斌震惊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的确习惯了豪门生活,见惯了腌臜事,知道喻思运表面装成好人样,实际却仗着喻家的势力作威作福。但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喻思运竟然能下作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自己给喻思运提供人脉,或许,喻逐云不会聋掉一只右耳……
朱斌心有愧疚,几乎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来继续做实验。他们沉默着,一板一眼地按照过程来操作。
通常一个实验的时间都不会太短,至少要持续两到三个小时,中间会有偶尔几分钟的暂时停顿。
别的组在这时碎碎念,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他们这里安静得要命。
南晴时刻注意着自己手头的进度,他这里没什么问题。
站久了身体有些撑不住,他往后退了两步,找到一把凳子,弯下腰。
然而,就是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令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朱斌!”
几乎是本能,在这一刻,南晴忘掉了朱斌到底是不是跟喻思运“一伙”的,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盛着浓硫酸的烧杯不能砸在人身上,会出大事!
“小心,快让开!”
朱斌堪堪回神,这才注意到前一组组员不小心放错位置的硫酸,大惊失色。
他几乎快要来不及躲闪,却在这时被南晴从身后及时地拉了一把,几乎是他们翻滚跌摔到桌沿的下一刻,玻璃“嘭”地一声炸开。
众人惊叫着往四周避开,身下的凳子也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老师瞪大了眼睛,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快!快看看人有没有事!!”
“……”
首大化学实验室出事故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这年大学生大都有手机,不少人拍了照片,上传到了贴吧里。实验室门口围着,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底下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化学专业做实验,浓硫酸泼到了某个大一新生的身上。现在涉及到这件事的人全都在医院急诊。
工作室里,一条推送叮地一声响起。
徐岳打开手机随意地扫了一眼新闻,没太在意。下一秒却忽然想起喻逐云说过自己有个在乎的人似乎在首大,就是读的化学系。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冲到喻逐云身边分享了这个消息。
接着他就震惊地发现,从认识开始,就冷静、漠然,老成得不像是二十岁的青年,第一次露出了堪称疯狂的神色。
几乎是下一刻,喻逐云就豁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电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工作室。
第80章 信徒 “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喻逐云一边往首大方向狂奔, 一路掏出手机给南晴打电话。然而“嘟嘟”声响了许久,那头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 脚下一个踉跄, 停下了步子。耳朵连接着大脑一直痛, 痛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拿石头砸。手指几乎快要把屏幕攥碎,脑海中的茫然和惊恐情绪交替。
大一, 化学专业。
浓硫酸, 泼到身上。
这些关键词他都明白,加到一块却听不懂了。
喻逐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下来的, 也许根本没冷静,只是面无表情地打车冲到了首大。
学校里的不少学生正在讨论这件事,他胡乱地抓住几个人问了一圈, 那些刚刚还言之凿凿的人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连连否认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喻逐云黑沉的瞳孔里泛着血丝。
他跑去了实验楼问了巡逻的保安,得到的也是模棱两可的回复。几乎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时,忽然听见手机铃铃铃地响了。
那是他给南晴设置的专属铃声。
喻逐云立刻摁了接通,他眼眶猩红, 屏着呼吸, 生怕下一刻从那一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喂?”
“哥哥。”
南晴有些沙哑且惴惴不安的声音响起,“我,我看见你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你是不是, 已经看到他们传的那些消息啦?”
“嗡”一声, 耳鸣。
喻逐云闭了闭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道:“是啊宝贝。”
这声传入耳中,南晴直觉不太对。
他从未听过喻逐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心中的那份不安加大,甚至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陈明瑞他们平常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喻逐云。
“网上的消息都是假的,你千万不要相信。我现在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受伤的是别人。事情是这样……”
“你现在在哪,把地址告诉我,”喻逐云难得打断南晴的话,语气惊人地平静,甚至还带了浅浅的温柔,“乖宝贝,有什么话等我们见面再说。”
“……”
南晴顿了顿,还是将医院的名字报了出来。喻逐云听完,一如既往地温柔嘱咐他好好休息,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明明一切似乎都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然而南晴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连手心都莫名出了点细细密密的汗珠。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看向了躺在病床上的朱斌。
与此同时,朱斌也放下了手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劫后余生的朱斌满怀感激地冲南晴俯身,语气有些哽咽:“谢谢……真的谢谢你,南晴。”
当时的情况太过于惊险,若不是南晴及时反应过来拉了他一把,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也就不是现在这样,溅到硫酸的手臂已经经过了医院的处理,在躲避过程中意外撞伤的小腿也得到了妥善的包扎,只要检查结果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
南晴有点不太适应地站起身,避开这个半鞠躬半磕头式的谢礼:“没关系。”
“不,我一定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下半辈子都已经毁了,”手臂溅到一点点硫酸的地方都痛得令人尖叫,朱斌只要一想到自己原本的后果就浑身发抖,“以前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你,我向你道歉,也向喻逐云道歉……”
南晴沉默了几秒。
救人完全是他当下本能的反应,因为自己体验过濒死的痛苦,所以不愿见到眼前的任何一个人经历类似的创伤。
但这会他也反应了过来,如果朱斌是喻思运的帮凶,他的这个举动,也许间接地伤害到了喻逐云。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很重要。
然而,于他而言,喻逐云就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真的感谢我,并且对喻逐云觉得抱歉,以后就不要再为喻思运鞍前马后了,”南晴垂下眸,往病房外退,“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朱斌满是冷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堪的红。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重重推开,阴影之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喻逐云瞳孔漆黑,脸色苍白地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目光牢牢地定死在全须全尾的南晴身上,几乎克制不住将他揉入骨血的冲动。
“…哥哥!”南晴转过身,下意识地睁圆了眼,心中闪过了一抹不安,“当、当时的情况就是,硫酸要泼下来,我站在安全的地方就拉了他一把。我还好,没碰到什么,他靠得太近了,所以还是受了一些伤。”
“我没接电话是因为刚刚的情况比较紧急,老师和警察都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情况,没有让我看手机……”
南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他能感觉到喻逐云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沉静,灼热,又压抑着疯狂,像一座沉睡的火山,按捺不住要从心底喷发出来的情绪。
南晴犹豫了两秒,伸手轻轻牵住了喻逐云的衣摆晃了晃,声音轻得像在撒娇:“……你生气了吗?”
喻逐云的喉结滚了滚,抬起手,想摸摸南晴的脸。
然而这个动作在远处的朱斌看来,更像是一个即将落下的耳光。
朱斌没忍住,高喊了一声:“喻逐云,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我知道我之前跟喻思运……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你。”
“但这次的事情真的是意外!南晴只是单纯好心帮我,我真的很感激他。以后我一定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再打扰你……”
喻逐云轻轻地替南晴抹去了脸颊蹭到的墙灰,旋即才将目光投到了朱斌的身上,向他一步步地走去。
“以前的事,我现在也懒得跟你追究。”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泛着血丝,整个人的周身泛着阴郁的气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
任谁也不怀疑,若他手里有把刀,说不定会就地把朱斌剁碎了。
“你唯一应该庆幸的,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不是南晴。”
如果这一切都是喻思运和朱斌故意的,目的就是想毁了南晴的人生。
喻逐云真的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圈在他颈上的项圈和狗绳没了,让他乖乖听话的主人没了,他也没有继续装成正常人的理由。
也许会先杀了朱斌,再逮到喻思运。
回到喻家那栋别墅,当着喻海和林蕙中的面,一刀刀把他捅死。
是的。
大不了就一起死。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喻逐云想着想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朱斌头皮发麻,再也没了刚刚大喊的勇气,情不自禁地往后靠了靠:“我、我知道,我也不希望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我受伤……”
喻逐云神色平静地打断他:“不,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救命恩人吗?这个世界上,恩将仇报才是常态。在真的遇到危险时,这些人只会把恩人推出去挡枪。
南晴不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捧在心上的小神明。
而他作为信徒,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
“……喻逐云!”
眼见着事情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南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上前,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我有点累了。”
喻逐云转过身,冰冷的神色还未来得及消融,语气却下意识地轻柔了起来:“心脏疼吗?”
南晴摇摇头:“就是累了,今天做了好久的实验,又跑来跑去,我想回去休息。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喻逐云安静了两秒:“嗯,好。”
两人出了医院病房,乘车回到喻逐云在首都的小公寓。
这会已经入夜了,黑绒布似的天空被路灯烫出一个个小孔往下漏光,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玄关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
喻逐云沉默着弯下腰,低头给南晴脱鞋子。
上大学了,少年也没有给自己添置一点新衣服和新鞋子,依然穿着以前的。小白鞋虽然洗刷得很干净,却有些褶皱的痕迹。
小熊袜子也还是之前那双。对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很是幼稚的东西,他穿着却很可爱。
南晴自己也有点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脚踝。
喻逐云却没放过他,换完拖鞋,又把他抱到玄关柜上坐下,从他的小腿开始一节节地往上摸。
力道并不大,也没有撩拨。
只是像医生一样,一寸寸地检查着他身上有没有没被发现的伤口。
一路都很正常,一直摸到肋骨下侧,南晴不自觉地轻“嘶”了一声。
这点轻不可闻的动静立刻被捕捉到了。
喻逐云抬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掀开他衣服的下摆。即使只有一盏壁灯,那一大块青青紫紫的瘀青依然触目惊心,就像美玉有瑕。
南晴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喻逐云擒住了后腰。青年的大手滚烫,轻轻抚过瘀青时落下一串又疼又痒的酥麻。
“没、没有了,”南晴求饶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喻逐云,“就只有这里有一点点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撞到的……”
喻逐云好半晌才重复道:“‘一点点疼’?”
南晴安静了。
其实是很疼的。
硫酸泼下来的时候,他虽然站得远,但也很害怕。
“我一开始以为我救朱斌这件事,会让你很不开心,”
过了好几秒,南晴很小声地说,“但我刚刚又想了想……你其实是心疼我,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喻逐云很难得地没说话,伸手将南晴打横抱起,走到沙发旁。
室内一片漆黑,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家里很热,一股热潮席卷而来。令人不自觉地想到那天晚上,喻逐云低喘的声音。
南晴的眼睫无措地眨了眨,搂住喻逐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脸侧:“……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