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林子里的惊鸟拍着翅膀乱飞,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越来越重。
林昭猫在坡后的灌木丛里,嘴里衔着根草根,感受着地面的轻微震颤。
这阵仗,少说也有三百人,甲片摩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透着股子要把这山村生吞活剥的杀气。
“来了。”林昭轻声吐掉草根,手心在布衫上蹭了蹭汗。
原本应该农忙的桃花村,此刻安静得像座空城。
村里的青壮早被他撒出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在王家坳、李家村教那帮庄稼汉怎么拉网格、怎么在墙上画记账格。
当那三百名穿着土黄色号衣、手里拎着亮晃晃长刀的越州兵冲到村口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负隅顽抗。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十几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老太太,正守着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掺了野菜的糙米稀饭,清香味儿顺着风直往当兵的鼻孔里钻。
“各位军爷,紧赶慢赶,总算把这口热乎气儿给续上了。”桃花村的村长陈老汉颤巍巍地端起一碗粥,笑得一脸褶子,“赶路辛苦,先垫垫肚子再抓人。”
带头的校尉姓周,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缰绳,被这画面整得 CPU 差点干烧了。
他原本以为会撞上一群暴民,结果撞上了一群“送温暖”的。
“林昭呢?叫他滚出来伏法!”周校尉强压下肚子里的馋虫,手里的马鞭指着村口那块一人高的石碑。
那石碑上刻着林昭亲手划下的《信粮章程》,朱砂红的字迹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回大人,林教员不在。”陈老汉依旧那副卑微样,“您要抓,老朽就在这儿。不过这碑……是咱们村的命,您看能不能……”
“命?这就是祸乱越州的妖术!”周校尉心头火起,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安。
他翻身下马,呛啷一声拔出横刀,对着石碑就劈了下去,“砸了它!这种蛊惑人心的脏东西,不准留!”
“不能砸啊!”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妪扑通一声跪在碑前,死死抱住周校尉的大腿。
“滚开!”周校尉猛地一挣。
老妪却像长在地上一样,哭得声嘶力竭:“军爷!我孙儿前些日子烂了腿,家里连个子儿都没有,是靠这章程在药铺赊了药才保住命的。你要砸这碑,不如先把我这老骨头的脑袋砸了,好教我在地底下给祖宗个交代!”
周围原本气势汹汹的兵丁,手中的长刀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
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农家出身,看着那老妪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眼神里多了几分动摇。
“尔等奉何令,毁大炎之法?”
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从义仓方向传来。
苏晚晴一袭月白长裙,步履沉稳地走来,手里高举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
周校尉眯起眼,语气不善:“苏小姐,你身为知府千金,竟与乱民同流合污?”
“乱民?”苏晚晴站定,手中的文书在周校尉面前抖了抖,“此乃去年越州府亲发的‘乡约自治批文’,上载‘凡利于乡里民生、不悖律法之约,允民间自理’。这《信粮章程》利在救急,功在安民,并未触犯大炎任何一条禁令。周校尉,你今日毁碑,是想公然打越州府的脸,还是想替圣上做这天下的主?”
周校尉被这一通抢白噎得满脸通红。
他身后的副手凑过来,低声耳语:“头儿,咱们这趟出来的公文里,确实没写这‘结’是违禁品,只说抓林昭……”
逻辑死循环。
周校尉觉得脑仁生疼,这种被规章制度反杀的感觉,简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没人注意到,人群里有个贼眉鼠眼的身影正像泥鳅一样在兵营后排穿梭。
裴九龄怀里揣着那本视若性命的账本,正凑到一个老兵身边,压低了声音:“兄弟,这身皮穿着沉不?听说卫所那边三个月没发饷了,家里老婆孩子还指着你那口粮续命呢吧?”
老兵警惕地瞪了他一眼,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