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是个实干派,办事从不隔夜。
江南铸匠坊的炉火烧了一整晚,三十六枚黄铜铃铛出炉时,还带着烫手的余温。
这铃铛看着普普通通,肚子里却大有乾坤——铃舌不再是一根死铜棍,而是换成了内置的黄铜簧片,旁边卡着个极小的机括,能拆卸。
林昭捏起一枚,并没有急着晃,而是看向面前站着的男人。
这男人是苏州税局新提拔的协理,也是上次林昭去查账时,那个耳后蹭了一块墨迹不敢擦的小吏。
此刻他腰板挺得笔直,但袖口里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试试。”林昭把铃铛递过去。
协理双手接过,手腕一抖。
“叮——”
声音不是脆响,而是一种带着颤音的嗡鸣,频率极稳,像是某种刻度。
“听清楚了?”林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铃铛有规矩。办事盖印前,摇三声,账目可查,算是过了;摇两声,那是心里有鬼,得复核;若是一声不响……”
林昭抬眼,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协理脸上:“那就是这事儿烂透了,人也不用干了,即刻停职。”
协理身子猛地一颤,捧着铃铛躬身行礼:“下官……领命。”
这一躬身,袖口顺着手腕滑下来一截,露出了胳膊内侧一道暗红色的疤。
那是火漆刚凝固时被烫伤的痕迹——为了赶工期伪造火漆封缄,只有不怕烫的手才能干得这么快。
林昭瞥了一眼,没点破,只是把茶盏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去吧,别让这铃铛哑在你手里。”
人走后,苏晚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眉头微蹙。
“这法子在松江试点遇上了麻烦。”她把纸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几处朱批,“那些老油条不乐意。以前他们盖印那是‘密室操作’,门一关,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现在让他们在办事大厅当众摇铃,还得让旁边两个书办记录‘音长’和‘余震’,还要录入《政务声纹日志》,他们觉得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游街。”
“甚至有人说,这有辱斯文。”苏晚晴冷笑一声,“斯文?贪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讲斯文?”
林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想让他们自己革自己的命,难。既然他们觉得这铃声刺耳,那就找爱听的人去听。”
“你是说……”
“各县不是都有‘议事喇叭’么?那管喇叭的,多是些聋哑人的后代,或者家里遭过文字狱的。”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喧闹声涌了进来,“这些人对声音最敏感,也最恨那些弯弯绕绕的假话。无忌,把剩下的铃铛分给他们。”
这一招,叫“借耳”。
不到三天,效果就显出来了。
那些管理员拿着林昭给的特制图谱,每日坐在衙门门口校验铃声。
他们不需要懂复杂的税法,只需要听声音对不对,画出来的波纹图往市集公示栏上一贴,那就是铁证。
鸣凤镇的一名老税吏栽了。
这人是个快手,趁着百姓排队交粮的乱乎劲儿,在那儿玩“偷梁换柱”,把上等米的账册换成陈米的。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眼睛都跟不上,但他忽略了一点——换账册要有间隔。
铃声的余震还没停,他第二本来就换完了。
那个负责监听的哑巴管理员,指着波纹图上那处断裂的短促音,啊啊大叫着拦住了路。
一查,果然,账册还没干透的墨迹出卖了一切。
入夜,书房。
裴九龄站在林昭面前,手里捧着一沓手稿,封皮上写着《铃律初解》。
这个因为母亲喝了霉米粥惨死而满心怨恨的年轻人,如今眼里的戾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大人,现在的铃还有漏洞。”裴九龄没废话,直接摊开手稿,“若是刮大风,或者街市太吵,声音会被盖过去。光靠人耳听,有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