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扫把星…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你看她那眼神,阴沉沉的,看着就不吉利。”

众人毫不收敛的恶意像一把把利剑,干脆利落的扎进怡水心脏,无声无息地将“扫把星”的罪名,牢牢钉在了女孩身上。

江濯尘和徐行心知肚明,宝柱的死病因沉重,药石罔效,与怡水关系不大。但这口黑锅,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这个无辜女孩的头上。

王老五独子的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死水,在小山村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又归于令人窒息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幻境的时间开始跳跃,似乎过去了数月。时节转入深秋,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

怡水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恶化。她不再仅仅是被锁在柴房,而是像一件破损的工具,被王老五夫妇肆意使唤和发泄。毒打成了家常便饭,她的身上总是添着新伤叠旧伤。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江濯尘默默观察,发现这些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停过,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一两句,让她不得安宁。

更令人不安的是,村里一些游手好闲或是死了老婆的光棍汉,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家附近晃悠。

当王老五阴着脸出门时,他们便凑过去搭话,眼神总往院子里瞟,假意安慰,言语间又带着某种下流的暗示。

“老五哥,节哀啊…哎,这日子不好过吧?”

“要我说,你那买来的丫头,虽然命硬了点,可模样还算不错…总不能白养着吃闲饭吧?要不…嘿嘿,借给左邻右舍做些杂活给你们家挣挣钱?”

“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远点!少在这放屁!”

王老五起初还会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几句,随即不耐烦的挥手赶人。但渐渐地,不知是听得多了,默许还是别有用心,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当那些充满暗示的言语再次飘进耳朵,他不再立刻怒骂,有时只是阴沉的瞪对方一眼,含糊的嘟哝两句。

接着,慢慢开始一言不发的拿过递来的烟卷,在青烟缭绕中听着一句接一句的混账话,目光牢牢盯着自家紧闭的大门。不知是在掂量,还是在权衡。

这种转变,无疑助长了那些阴暗角落见不得人的邪念,窥探的目光变得更加大胆,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恶心又污浊的气息。

一天傍晚,江濯尘和徐行干完活回来,路过王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王老五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交谈声。

“…老王,你家那个…丫头,反正也干不了重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这几天帮我洗洗衣服收拾下屋子?我给你一百…”一个猥琐的男声说道。

王老五哼唧了几声,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

江濯尘和徐行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几天,他们就看到怡水被王老五赶着,去了村尾老光棍刘瘸子家“帮忙”。

江濯尘坐不住了,他拉着徐行准备去救人。

徐行却反手拉住他,“你觉得这件事能改变得了?”

“万一可以被覆盖呢?”江濯尘不忍,“不试试怎么知道?”

徐行拉住他,手指滑过他手背。“但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

这必定是怡水为什么会报复整个村子的重要转折点,所以他们阻止不了,也一定会发生。

“可…”江濯尘欲言又止。他想起这段时间每每看到对方,不是一脸呆滞,就是在偷偷抹眼泪。作为旁观者,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其中的残忍。

“好,那就去试一试。”徐行看着对方沮丧的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就算失败了,要是有人救过她,说不定就没这么恨了。”

“好。”

两人来到刘瘸子家,在门外都能听到怡水绝望又认命的求救声,断断续续,不时夹杂着急促的尖叫。

趁着灯光暗淡,江濯尘撬开院子门,跟徐行一左一右绕进去。里屋刘瘸子龌龊的笑声持续不停,伴随着轻微的摩挲声响。

因为不能露面引起怀疑,江濯尘手指一弹,一缕灵力直接灭了屋内光源,紧接着刘瘸子的惊疑声传了出来。在试了几次确实打不开灯之后,啐了一口,打算就这么来。

江濯尘瞳孔微缩,嘴里默念了两句,紧闭的屋内倏地开始浓烟遍布,他把火符放到徐行手里。徐行接过,明白他的意图后,立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里面刘瘸子的咒骂声传出,“他奶奶的,哪来的烟?净耽误老子好事!”

怡水的哽咽还在继续,吵得刘瘸子心头火起,他一把抓起女孩的头发,用力把她往床里侧扔去。

怡水脑袋撞到墙壁,疼得她两眼发黑,声音小了下来。

见怡水不再动弹,刘瘸子捡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江濯尘悄声往后退,余光里徐行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足尖一点,落到徐行身边,在冲天的火光中大声喊道:“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身后的火势从厨房开始蔓延,一路烧过厕所,沿着外围的柴火和散落的用具烧上木门,顷刻间,刘瘸子家一大半都被烧毁了。

听到呼喊的刘瘸子大惊失色,连忙一瘸一拐的推开房门,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止不住咳嗽。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会着火,朦胧间注意到有人朝他跑来便大叫:“救救我!快救我出去!”

徐行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后衣领,毫不客气的把人拖到门外。

刘瘸子踉跄几步,也没心思发作,满脸着急的想喊人救火。他刚要抬头,下一瞬便被劈晕在原地。

这里的嘈杂声把附近的人都吵醒了,大伙纷纷披着衣服赶来查看。

两人趁着浓烟的掩护,溜进刘瘸子房间。里面的怡水几乎要昏迷过去,徐行拿过旁边的被单裹住女孩,两人一人一边搀着人离开。

王老五家暂时是不能回去的了,他俩把人带到了李家,暂时安置在了徐行的房间。

确保门窗关好,江濯尘把感应符篆贴到怡水身上后,两人退了出去,回到江濯尘房间。

徐行坐在桌边,眼神落在手上的杯子。“你不觉得太过轻松了吗?”

江濯尘也隐约有些不安,“今晚我们先守着吧。”

“嗯。”

夜色加深,寒风吹得哗哗作响,一下下撞击着不甚牢固的门窗。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两人安静地等时间流逝,江濯尘用拳头抵着额角,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重若千斤,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他勉强分出心神,留意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然而门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令人心悸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

这种反常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要折磨神经,却也像催眠的符咒,不断加剧屋内困乏的氛围。

再一次被脑袋往下落的动作惊醒,江濯尘猛地坐直,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先望向门口,门闩依旧好好挂着。可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猝然抬头,窗户外已然一片明亮,甚至让人觉得无比刺眼。

所有的瞌睡这一刻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江濯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低的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徐行被他吵醒,对着门外的光亮皱起了眉,刚醒的困惑被骤然升起的警觉取代。

他们竟然睡着了?还是两人一起,毫无知觉,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糟了!”江濯尘连忙推开门跑出去。昨晚回房后就吃了提神丹,按理说不应该睡着才对。

他推开徐行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甚至床铺都整整齐齐,如同没人来过。

徐行站在他身后,安抚的拍了拍他后背。

两人出门去刘瘸子家查看情况,在路上远远地就发现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第77章 第 77 章 难受的话就不看了……

怡水头发更乱, 衣服也有些破损,低着头,走路姿势有些别扭, 无视他们的存在, 一步一步往回走。

江濯尘转身,想开口, 却被徐行拉住, 对方轻微的摇了摇头,他只好无可奈何的站在原地。

早就清楚的, 关键原因无论怎么避免,它总会发生,他们无能为力。

王老五守在家门口, 抽着旱烟,看到怡水浑身狼狈的回来也没多大波澜。反而那隐忍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在晨起的雾间多了分勾人心弦。

男人与怡水对上一眼, 对方眸底如同一潭死水, 一切情绪都被掩埋, 一双惨白的唇轻轻抿着,站在原地没动, 像是在等候吩咐。

翠莲就在这时走了出来, 被眼前这幅景象刺激得大脑一片空白,愣怔的凝着两人‘眉目传情’。

刚死了儿子, 马上老公都要保不住的妇人怒火中烧, 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个天杀的扫把星, 不仅克死了她孩子,还恬不知耻的勾三搭四!村里那些地痞流氓瞎了眼就算了,现在还敢把主意打到她男人身上!

她疾步上前, 发狠的揪着怡水的头发,另一只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反了你了,还敢回来这么晚?!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干,是不是想偷懒了?这几天没心思管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你个小白眼狼!”

怡水被痛得发出细碎的呻吟,泪流干了的双眼泛着红,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去做…我现在就去…呜…”

那声憋不住的委屈引来王老五侧目,烟筒中火光闪烁,逐渐泯灭,旋即他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了怡水到这以来听到的第一句维护之话。

“行了,到底也给我们挣了点钱。让她睡一觉,有精神了再说。”

翠莲难以置信,怎么也没想到王老五竟然会向着一个死丫头。这表现,不是被勾了心智还能是什么?

她五脏六腑都要被气炸了,尖锐的辱骂似是要刺穿耳膜。“挣钱?!挣了什么钱!够我们在她身上花得多吗?我看她伺候了人一晚上精神也挺好,赶紧滚进来干活!”

王老五本就鬼迷心窍说了嘴,见状,也就不再继续开口了。

怡水鼻子轻微抽搐,制止了要哭的念头,披头散发的被翠莲拉进去。

没多久,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传出,时不时带着皮肉被抽打的沉闷声响。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开始接二连三出现。怡水仿佛成了一件可以交换的物品,被王老五用来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处。村里的长舌妇背后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诡异的兴奋。

江濯尘正在路上走着,经过张屠户家门口,听到屋里传来怡水压抑的哭泣和张屠户粗鲁的呵斥。

他与徐行站定在门口,手臂被对方碰了碰,便朝示意的方向望去。

王老五就蹲在院角抽着旱烟,神情自然,丝毫不受里面的动静影响,只是时不时抬头望望天,像是在等着什么。

江濯尘顿时明白了。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整个村子,都是沉默的共犯。

因为利益的存在,王老五默许甚至鼓励这种行为。

可这种极其卑劣的方式,却不经意间将怡水的污名坐实,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也让村里其他潜在觊觎者通过“共享”成为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从而狼狈为奸。

江濯尘怔然,哪怕他从小生活的村子再穷苦,至少那里的人大部分心地善良,可以让一个无爹无妈的孤儿活得自由自在,不用担惊受怕。他无法想象这个女孩是怎么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的。

徐行牵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通过相贴的部位传过去,安抚了他被茫然困顿缠住的思绪。

“为什么一次都救不了…”江濯尘低喃。

走过拐角,徐行把人圈在怀里,牢牢抱住。他自是愿意陪着对方一遍又一遍尝试,但人性的恶,又怎么会是一次阻止就能消灭的?

他只好用尽可能和缓的语气将真相披露:“因为王家已经决定用她来挣钱了。那么没了这家还有下家,有了下一个,迟早也会轮到这一个。”

他亲了亲对方耳垂,“难受的话就不看了。”

江濯尘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上徐行后背。

幻境中的时间继续流逝,季节轮转,进入了冬天。

怡水的境遇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她像一朵在暴风雪中凋零的花,迅速枯萎。她的双眸彻底失去了光彩,行动也变得迟缓,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

直至有一天,他们远远地看到翠莲和村里另外两个妇人拉扯着怡水,朝河滩偏僻的芦苇丛走去。

而怡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拖拽。

“不对劲。”徐行眼神一凛,拉着江濯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借助芦苇丛的掩护,靠近她们。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们彻底明白了怡水那滔天恨意的根源。

那三个妇人将怡水按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翠莲脸上带着一种歹毒又残忍的笑意,对着怡水的腹部,用脚狠狠地反复踹去。

“贱货!让你勾引男人!看你还怎么生!断了我们老王家的香火,你也别想有后!”她一边踹一边恶毒地咒骂。

另外两个妇人在一旁非但不阻止,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不时也上去踢几脚,嘴里附和着污言秽语。

怡水起初还发出低弱的惨叫和求饶,但很快声音就降了下去,只剩下身体本能地抽搐。鲜血从她的下身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石头和冰冷的河水。

施暴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怡水不动了,翠莲差不多解了气,朝怡水呸了一口,带着另外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寒风呼啸,吹动着芦苇,却吹不散这浓重的血腥和恶行。

江濯尘和徐行从芦苇丛后出来,走到怡水身边。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神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她的身体冰冷,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怡水!怡水!”江濯尘呼唤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在这个幻境里,他们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也终于知道感化是徒劳。没有直接原因,怡水是在整个村子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不甘和怨恨层层累积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无尽的绝望和诅咒化为了实质,从怡水垂死的体内弥漫开来。没有人能在如此非人的待遇下,还能死而瞑目。

江濯尘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开始波动,现实中的血狱幻境逐渐与这片记忆场景开始重叠。

河滩上的血腥场景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消散,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江濯尘和徐行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现实中的村庄废墟,而是置身于一片更加诡异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具体的山村场景,而是一片灰暗的不断流动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各种扭曲变形的记忆碎片——王老五狰狞的脸,翠莲恶毒的咒骂,陌生男人下流的笑,河滩上刺目的鲜血……

这是……怡水的意识深处。江濯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应该快到她最终化身厉鬼的转折点了。

河滩上的暴行是肉.体的毁灭,但魂魄化为如此凶戾的厉鬼,必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契机。

暗潮涌动的雾气中,一些碎片慢慢主动汇聚,形成一幕幕新的场景。

怡水并没有当场死在河滩。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冰冷的河水激醒,拖着残破的身体,凭着求生的意志,爬回了王家柴房。

王老五夫妇发现她没死,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将她像扔垃圾一样丢回柴房,任其自生自灭。

怡水在伤痛和寒冷中发起了高烧,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她听到翠莲和邻居的谈话。

“这扫把星怎么还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听说人要是死前怨气太大,会变成鬼回来报仇的…”

“报仇?她敢!活着是个废物,死了还能翻天不成?这种贱货做鬼了都投不了胎。”

“呸,活该!让她勾引男人,下地狱去吧!”

怡水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魂魄离体,浑浑噩噩,充满了不甘和迷茫。

魂魄四处飘荡,她看到王老五夫妇草草用破席子卷了她的尸体,扔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她看到村里的生活依旧继续,她的存在和死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感觉,让她的怨气开始凝聚。

乱葬岗的黑夜风雨交加,她的新魂在风雨中飘荡,无比虚弱,即将消散。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深山方向传来,带着一种阴冷诱惑的气息,吸引她全部心神。

远处的天空逐渐变得血红,气流凝聚,形成一个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她魂识中响起,充满了蛊惑:

“可怜的孩子…你遭受了如此不公,难道甘心就这样魂飞魄散吗?”

“看看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依旧活得好好的,你不想报仇吗?”

“向我献上你的忠诚和怨气…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复仇的机会…”

“我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由我来庇护你…”

濒临消散的女孩,意识被报仇雪恨蒙蔽,抓住了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向着深山的方向,献上了自己所有的怨念和即将化为虚无的魂力。

“我愿付出一切…我要杀了他们…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契约,在此刻达成。

第78章 第 78 章 他如有所感的注视着徐行……

这分明是去往鬼域的入口, 江濯尘唇线抿直。所谓的守护者,大概率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鬼蜮蜮主。

他就说怎么这次的恶鬼力量这么强,原来是被鬼蜮收服了。

蜮主利用了怡水的悲惨遭遇和滔天怨恨, 将她转化成了自己收割魂魄滋养自身的工具。

获得鬼蜮蜮主赋予的邪力后, 怡水的魂魄挣脱了生死的束缚,化为了个怨气冲天的厉鬼。

她苍白的面容上再无一丝活人的情感, 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燃烧着阴气森森的鬼火。

复仇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在她觉醒的那一刻, 一场针对整个村庄的报复悄无声息又迅疾如雷的展开。

她将全村人的魂魄活生生从躯壳中抽取出来,以一种极其邪恶的秘术, 将每一缕魂魄都维系在将断未断的边缘,如同用烧红的铁线强行封住他们的魂体,再毫不留情的将它们塞回那肉身之中。

这些村民成了真正的活傀儡, 无知无觉,行尸走肉。

他们的精气被怡水不断吸食, 干瘪的皮肤跟闹了饥荒的七八十岁老人一样, 只一眼都觉得不堪入目, 偏偏死不了, 只能在怡水的意志驱使下,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自相残杀, 就像他们也曾经冷漠旁观她的苦难。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当她想要折磨人的时候, 她会把村民的魂魄短暂的放回肉身,这一瞬的清醒才是噩梦的开端。

他们的痛觉会被邪术千百倍的放大。阳光照在皮肤上, 微风轻轻刮过, 甚至呼吸, 都像带着玻璃渣。划破皮肤,刺穿内脏。

这时的怡水会轻轻笑着,操纵着傀儡, 让他们用枯瘦的手抓起地上的碎石,一点点磨烂自己的脸。让他们用残存的力气,一下下撞向坚硬的墙壁。

他们意识清醒无比,能感受到每一丝神经末梢传来的,被放大到极致的痛苦,然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自残,发出无声地凄厉哀嚎。

她将她生前受过的每一分屈辱,每一次打骂都在这些年里成千上万倍的奉还。

王老五夫妇在无尽的痛苦与轮回中,反复体验着丧子之痛与肉身凌迟的双重折磨。那些曾对她实施过暴行的男人,则在永恒的癫狂里,承受着最不堪的惩罚,连那些欺负过她的村妇也不例外。

可仇恨仿佛没有尽头,即使整个村子已然成为一片被怨气笼罩的鬼域,所有村民都成了她掌中不可解脱的玩物,怡水心头的恨意依旧没有丝毫平息。

最终,这个村庄便常年弥漫着不祥的浓雾,隐蔽于山体内,成了怡水发泄的工具。

至此,雾气全部消散。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怨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怡水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在空间中炸响:

“不够!还不够!凭什么他们死得这么轻松?!”

整个怨念空间开始崩塌,血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可崩塌的速度并未如预期般猛烈,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缓慢的溶解感。

浮动的雾气不再狂乱攻击,而是如同粘稠的沼泽,将江濯尘和徐行的意识深深拖入其中。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但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记忆碎片,他们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山村,但时间点却模糊不清。

天色昏黄,像是永恒不变的黄昏。

江濯尘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李富贵的模样,而徐行也在一旁,两人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我们还在幻境里?”江濯尘警惕地环顾四周,村庄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人影。

“嗯。”徐行面色凝重,“看那边。”

江濯尘顺着徐行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村中那口古井旁,坐着一个穿着破旧花布衫的小小身影。

那是少女时期的怡水。她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江濯尘深吸一口气,拉住徐行给自己壮胆,朝着怡水走去。他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关键,必须直面她最深的痛苦。

听到脚步声,怡水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滚滚黑潮。

“你们…都看到了?”怡水的声音很轻,轻到如同鸿毛掀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濯尘无声地点了点头。

怡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着远处的天边。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是杀了眼前这个‘我’,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回忆?还是…”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扫过寂静的村庄,缓慢又残忍地开口:“杀了这个幻境里所有的‘他们’?用他们的惨叫和鲜血,来祭奠我?”

她给出了唯二的破局之法。毁灭她,或者毁灭记忆中的加害者。

江濯尘眉头轻拧,他看着怡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和疯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实世界里的那些村民已经被你活活烧死了,这里的都只是幻影,你又何必再让自己经历一次杀戮?”

“不够!”怡水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厉,“远远不够!他们折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啊?!”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幻境随着她的怒火开始变形,震颤。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挨家挨户地洗衣、做饭、挑水、喂猪!那些老女人!”她指着虚幻的房屋,眼中充满了鄙夷和痛恨,“她们大部分也是被拐卖来的啊!可她们是怎么对我的?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甚至在我晚上被她们男人拖上床的时候,她们就在门外听着!就因为我年轻?我可能会生下儿子?所以她们一边用我用的毫无负担,一边又恨不得我死?!”

她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沉甸甸的血和泪。

“我在这个村子里,连一只圈养的鸡鸭都不如!鸡鸭还能被喂饱,我呢?我就像一只苍蝇,谁都可以上来扇两巴掌,踩上一脚!”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放火烧死他们我觉得都太仁慈了!要不是你们来了,我恨不得…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剥皮抽筋!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怡水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村子入口。

一个面容油腻的男村民和一个尖嘴猴腮的女村民正朝这边走来。

女鬼眼中红光大盛,她身影如鬼魅般闪到那男村民面前,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竟徒手生生将他的胳膊撕扯了下来,鲜血向四周喷溅!

“啊——!”旁边的女村民发出凄厉的尖叫。

女鬼狞笑着,将那只血淋淋的断臂,粗暴地塞进了女村民大张的嘴巴里,直捅喉咙深处。

女村民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球凸出,身体猛烈抽搐了几下,竟被活生生捅死!

整个过程血腥,残忍,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既然你没办法做决定,”怡水甩掉手上的血迹,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江濯尘,脸上带着渗人的快意。“我就帮你决定。”

杀戮一旦开始,便难以停止。

女鬼似是被压抑了多年的仇恨彻底吞噬,她冲进房屋,见人就杀,手段极其酷烈。

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哭泣……瞬间充斥了整个村庄,宛如人间地狱。

江濯尘和徐行试图阻止,但女鬼现身之后,在这个由她怨念彻底主导的空间里,他们的力量被压制到了最低点,根本无济于事。

随着怡水毫不手软的杀戮,幻境开始急剧波动,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碎裂的迹象。

支撑如此庞大的幻境和压制入侵者的法力,对她的魂力消耗是巨大的,幻境已然不稳,即将崩溃。

“哈哈哈——一起死吧!”

江濯尘心急如焚,绝不能让她这样杀下去了。

这不仅会加速她魂力的耗尽,导致她彻底魂飞魄散,更会让所有人一起跟随着幻境湮灭。

江濯尘刚转过头,识海里的长命灯突然发出一阵嗡鸣。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带着无可睥睨的威严的灵力,从江濯尘识海爆发出来,又在瞬息之间消散无形。

他如有所感的注视着徐行,那人双眼闪过微不可察的锐利,随即归于宁静。

地面无风自动,一道纯净而强大的金光以徐行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利剑般刺穿了怡水的身体!

整个血色粘稠的幻境寸寸碎裂,破灭的村庄,疯狂的杀戮,凄厉的惨叫……所有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怡水被高高抛起的身子坠落到地面,再次凝神,两人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夜色深沉,那片焦黑的村庄空地,空气中蔓延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

江濯尘精神振奋起来,睁着一双星星眼望向身边那人。

怎么师尊突然变这么厉害了?

徐行似是看透他所想,开口解答:“碧彩云天的药效吸收完了。”

他体内的魂魄已经自行相融,神识也已稳定。

他侧过身,视线瞥向一旁的怡水。

因为身负重伤,只吊着一口气,她的魂体变得极其黯淡透明。她捂着胸口,魂体不稳,似乎随时会消散。眼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后的茫然和困苦。

徐行掌心向上,手指轻轻一勾,女鬼体内的那缕残魂便自动剥离,缓缓停在他手心,继而隐入长命灯。

魂魄只有七片,他的能力暂时还不足以随意融合其余残魂,还得借助天道法器才行。

怡水无力的闷哼一声,半撑的手臂垂落,整个人再次跌倒在地,蜷缩着颤抖。

江濯尘长叹口气,快步上前。

村庄已毁,这里被折磨多年的人死得连渣都不剩,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执念?”

怡水闭上眼,音量小到几乎要听不见:“我只恨…他们死得太早…”

心魔难消,恶鬼不入轮回,最后也只会落得灰飞烟灭的结果。

只是不久前江濯尘才经历了一遍对方的苦难,实在难以做到袖手旁观。

他知道劝不通,便扭头看着徐行,等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后,手中捏起安魂法诀。

以怡水目前的状态,也活不了多久了,还不如趁此机会超度她,送她往生。

然而,就在他的法诀即将触碰到怡水魂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漆黑如墨,快如闪电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窜出。

那人影裹挟着浓烈的鬼气,一把抱住了即将消散的女鬼魂体。

“谁?!”江濯尘和徐行同时出声。

那人影根本不答话,身形一闪,就要带着怡水遁走!

徐行双眼一凝,四周气流被灵力化成实质,四面八方的劈向那黑影后心。

黑影一个闪身避过,兜帽下露出一张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极度危险和邪恶气息的脸孔。

他空着的那只手一掌朝某个方向打去。一股恐怖鬼气凝聚成束,直接轰向了二人身旁那座墨绿色的孤山山体!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

那看似坚实的山体,在这股鬼气冲击下,被轻易洞穿,倾倒。巨大的岩石混合着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朝着江濯尘和徐行砸来!

这突如其来的山崩,显然是为了拖住他们的脚步。

“小心!”

徐行毫不犹豫地放弃追击,身形急转,全力扑向江濯尘,用身体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同时撑起一道坚固的灵力结界。

巨石轰然砸落,烟尘弥漫。

等到崩塌稍歇,灰尘散去,结界周围的落石被灵力震碎。

徐行撑起身子,把怀里的江濯尘拉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受伤吧?”

江濯尘摇摇头,“没事。”

他们再抬头望去,哪里还有黑影和怡水的踪迹?

第79章 第 79 章 你都为了救我七零八落的……

“鬼蜮的人…”江濯尘喃喃。还真是不管在哪, 这些鬼都爱添乱。

“现在也找不到他们了,”徐行体内的魂魄自动回到长命灯里,他捏了捏鼻梁, 垂眸询问江濯尘的意见, “先回去再说?”

见对方眉宇间有些倦怠,江濯尘心头一紧, 连自身那点不起眼的疲倦都无视了。

他拉上徐行手臂, 连忙开口:“好。”

可一旦脱离险境,江濯尘却睡得比谁都快。徐行嘴角勾了勾, 替他盖好毯子,连夜赶回家。

江濯尘困到被反复移动时只迷糊醒来一两次,嘴巴都张不开, 眼皮一阖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从天黑睡到天亮,又接近黄昏, 江濯尘才自然醒来。

窗外的落日将要失去温度, 只剩一层金黄虚虚的笼罩在身上。他揉了揉眼睛, 坐在床上发呆。

鬼蜮的人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他们救走怡水又是为了什么,师尊的魂魄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

江濯尘叹气, 就剩最后两片了, 他还以为会跟以前一样,因为师尊魂魄的压制, 他能轻松点收服恶鬼, 不会到时候他还得勇闯鬼域吧?

想着想着又回到如今收集的魂魄上, 已经八片了,也不知徐行怎么样了?

昨晚明明说碧彩云天的药效吸收完了,虚弱的魂魄得到填补, 力量比以往要强。可他分明看着那从女鬼身上抽出来的残魂飞进了长命灯里,并没有自行融合,所以碧彩云天的药效还是有限?

他噌的一下跳下床,打算去看看徐行怎么样了。

室内温度刚好,江濯尘没走两步就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他来到客厅,见徐行站在落地窗前,便走过去抱住蹭了蹭。

徐行自然地侧过头,摸了摸他耳垂。“醒了。”

那低沉平稳的声线让江濯尘心脏颤动一瞬,他猛地抬起头,后知后觉发现识海里的长命灯不知何时没了魂魄的气息。

他喉咙发紧,试探着轻声喊道:“师尊?”

“是我。”

回答他的是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徐行目光落到他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与专注,沉沉的包围着他。

江濯尘迫不及待的站到徐行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夕阳的星光点点落在他身后,显得整个人乖顺无比。

“是谁?”

徐行嘴角微弯,点了点他眉心。“是你师尊。”

“魂魄融合了?”江濯尘追问道。

“嗯。”徐行应了声,随后解释道:“睡下没多久便融合了。”

亏他刚才还多虑,想着魂魄怎么还和肉.体相排斥,原来数量要达到一定程度才行,不然不足以支撑两者相融。

“那修为也回来了?”江濯尘开口。

既然回归原本的身体,想必是比待在长命灯里要好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能躺平了?

“七成。”神魂还不完整,徐行自身的修为当然也不会全部恢复。

“七成…”江濯尘低头咂摸了下嘴巴,“没事,那也很厉害了!”

说完他蹦起来挂到徐行身上,皱了皱鼻子,抱怨道:“我好累啊。”

徐行牢牢托住他,另一只手捏了下他后颈,朝贴着他的那只耳朵温声开口:“辛苦了。”

听到师尊的安抚,江濯尘得寸进尺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你看,我都瘦了。”

徐行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回沙发上坐着。“那怎么不待在望仙谷吃好喝好?”

“那不行。”江濯尘抽出手抱住他脖子,“你都为了救我七零八落的了,我还能安心吃吃喝喝吗?”

徐行被他逗笑,怀疑自己让他这么不务正业是不是错了。

他对上怀里人的双眼,而后在对方愧疚的表情中正色道:“不用自责,不过是我的劫数罢了,原本是等魂魄休养生息凝聚神识,便可复活清理这里的鬼气。”

只是没想到被江濯尘误打误撞跟着闯了进来。

江濯尘懵懂:“劫数?”

“嗯,修为满了。”徐行应声,“不替你挨这一下也迟早会来,所以不必太过自责。”

“那等清理完这里,回去之后师尊要飞升了?”江濯尘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发丝,嘴角悄悄向下撇。

他期待的目光在没第一时间收到答案时暗淡了下去,得道飞升对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应该没人想要放弃才对,他不能这么自私。

江濯尘手指卸了力气,准备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对方看见他失落的神色。

徐行却勾住他的下颌,眼底漫着点微不可察的促狭。“小弟子入门三年资质尚浅,为师放心不下。”

江濯尘眼睛一下就亮了,被高高提起的心轻轻落下。他扬了扬下巴,嘴里溢着笑。“那是不是要等小弟子也能飞升了,师尊才放心啊?”

“是啊。”徐行配合着他开口。

江濯尘腆着脸开口:“那等个八.九百年就好了。”

徐行忍俊不禁:“这么久啊。”

“可我觉得我能飞升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被师尊哄得身心熨帖,江濯尘又不安分的作起妖来。他搂着人含糊半响,才拖着调子开口:“可是,飞升又不是儿戏,怎么能为了个弟子说放弃就放弃。”

徐行安静片刻,缓缓开口:“确实不能。”

嗯?江濯尘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快就变卦了?他不过想对方多说个理由,让他心安理得一下,没想这人赞同啊!

“现下正处宗门内各尊者修为卡在瓶颈之际,弟子还不能担起重任,我放心不下。”

徐行哪能不知道江濯尘在想什么,虽说有哄的成分,但这是这么多年来不争的事实,他的确也不可能一走了之。

江濯尘那点不满一下子消失,厚着脸皮说了句:“哦,他们好弱。”

徐行好笑,“说谁?”

“反正不是说我。”江濯尘丝毫没有点自觉,话音落下又拱进人怀里。

徐行便不再说话,温柔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自从知道徐行恢复之后,江濯尘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不安就彻底散去。有个顶梁柱在,剩下的都不用他管了。

于是他一天天什么也不干,就跟从前一样,黏在徐行身边。

初冬的寒风吹不进恒温的办公室内,江濯尘把盖在脸上的漫画书拿下来,环视一圈没有看见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地毯上玩单机游戏。

这个办公室的客厅里原本有面墙,现在装了个大屏幕,专门用来给江濯尘打游戏。

刘秘书推开门,看到这一幕还暗自感慨,这还是她一手经办的呢。之后的汇报,只要江濯尘在场,多数时间耳边都得伴随着规律的‘哒哒’声。不吵,就是紧张时容易分心。

她记得刚装上那会,总裁开完会回来办公,对方玩着玩着就停下来,往休息室走。

徐行还以为他怎么了,当即一心二用的开口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怕打扰他工作。于是总裁想也没想的否认,让他该干嘛就干嘛,不用顾及他。

刘秘书现在回过神来,她家总裁怕不是别有用心。

小江先生一觉得无聊就喜欢往外跑,这估计是换着法子把人留下来呢。

她让开个身子方便徐行进来,江濯尘抬头,快速的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还在忙,又把目光放回游戏界面。

谈论声和不时响起的游戏手柄声混在一起,有些突兀,却又互不干扰。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频繁亮起,江濯尘不经意间回过头,单手撑在下巴上,手指点了点。

等到徐行有空了,他才见缝插针的凑过去,含含糊糊的寻找话题:“师尊,咱们什么时候去把你剩下的魂魄找齐?”

“鬼域那边还没什么动静,这人间的鬼怪尚在自然平衡之内。不用太着急,等我把年底的工作忙完。”

而且,徐行在这个时空感觉不到自己的魂魄,多半是剩余的都在鬼蜮那边,间接也证明了那些鬼还没有出来捣乱的打算。他抬头,好整以暇的问道:“怎么了?”

江濯尘组织语言:“我有个,呃…朋友,说是他们玩游戏闹鬼了,让我去看看。”

说来陈声和吴铎消息电话轮番轰炸他好几次了,但都因为他没注意错过了。

这次难得闲下来,他左右没事干,给手机充上电,开机那一刻红点的数字噌蹭往上跳。

他打开聊天页面才慢慢了解,这群学生闲得蛋疼喜欢大晚上玩不知道哪里抄来的恐怖游戏,被选中的人需要朝西南方拜四下,嘴里默念招鬼咒语。

结果这东拼西凑的咒语说是真的招来了什么东西,那些选中的人都开始精神萎靡,念念有词说要上交贡品,不然就会大祸临头。

他本来是不信的,如果能天天撞鬼,这世界不早就乱套了?

可当他准备要敷衍过去时,那两人一个接一个轮番刷屏,哭天抢地,吵得不得了,想着反正也没事干,去看两眼也不是不行,然后就答应了。

“朋友?”徐行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问道:“吴家的那两个朋友?”

“对。”江濯尘点头,“我能去吗?”

徐行听完柔声道:“可以。有问题联系我,但不能回来太晚。”

江濯尘心下一暖,伸手把人抱住贴了一下,随后放开。“好,我早点回来。”

第80章 第 80 章 你终于带糖给我了

江濯尘戴着口罩坐在市一中大门对面的奶茶店内, 手里的热奶茶快要见底,漫无目的的想着这周围是不是过于安静,怎么他坐了这么久也没见几个顾客。

他第不知多少次点亮手机屏幕, 就在他快要不耐烦时, 对面的校门口终于有了动静。紧接着一大波人以他始料未及的速度,朝两边店铺涌来。

毫不夸张, 他以前挨饿时对食物都没这么渴望。

人多了之后,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变得多了起来。

虽然遮住了半边脸,但从发型以及穿着打扮来看, 怎么都是差不多大的同龄人。

仅露出的一双杏仁眼深邃又带着柔和,不经意的对上都有种对方在专注看着你的错觉。

这些有意无意的探究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掉,他垂眸起身, 丝毫不带犹豫的往外走去。

刚一推开门,就跟急冲冲要往里进的两人撞在一起。江濯尘没好气的啧了声, “后面有鬼追你们啊, 跑这么快。”

“啊?!”

两人大惊失色, 纷纷转头往身后看去。

哦, 江濯尘忘了,他俩不就是因为见鬼了才找的他吗?

“没东西。”他边应边往旁边走, 给后来的学生腾地方。

“哦, 吓死我了。”陈声使劲拍了拍胸口,“还以为那鬼不喜欢玩游戏了。”

“是, ”江濯尘嗤他, “不喜欢玩游戏, 喜欢玩你了。”

陈声一哽,委屈巴巴的跟在江濯尘后头。“江哥,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是不是等我们等很久了?”

陈声站左边, 吴铎就跑到右边,叽叽喳喳的解释:“对不住,我们还以为你差不多放学才过来,接到你消息才想起来你没在学校读过书,不知道我们不放学不能出门…”

音量越来越小,跟做贼心虚一样。

“我还知道住宿生放学了也不能出校门,要不是今天周五,我还得白跑一趟。”

托这两人的福,江濯尘闲着没事干搜索了一阵当代学校的教育规章制度,了解了不少信息。

“不不不!”陈声连忙摆手,“我们都是走读生,肯定能出来接你。”

“而且周五刚好啊,我们不用上晚自习。”吴铎眼里闪过精光,“适合我们大干一票!那几个鬼上身的同学我都给你叫来了。”

“……”江濯尘停下脚步,狐疑地在他们身上打量。“你们不会把我的身份给捅出去了吧?”

“没有没有!”两人复制粘贴式的摇头晃脑。

“我们就是说有个朋友也要参加,他要过来见识见识。”吴铎想也没想的解释。

“嗯。”江濯尘收回目光。

两人松了口气,陈声又哥俩好的勾着江濯尘脖子,大喇喇开口:“走啊江哥,我请你吃饭,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江濯尘跟他们吃完饭,又被陈声早有预谋的从书包里拿出件校服披在身上,趁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一路来到男生宿舍五楼,他们在这的一间宿舍买了两个床位,方便懒癌发作不回家,凑合过的。

陈声说在这里等其他人过来,江濯尘也就无所事事的观察起这里的布局来。

其实是个四人间,不过对面两张床没人住,没什么杂物,整个房间就显得宽敞不少。

一直等到天黑,其余三个男生才陆陆续续来齐。

江濯尘从三个男生脸上一一扫过,最严重的那个面色憔悴,一副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模样,随后症状依次递减。

不过但从面相上看,确实发现不了什么端倪,顶多觉得连日来的噩梦把人摧残的不成样子了。

“你们这是一天玩一次?”江濯尘开口问,“知道有问题还敢玩?”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有苦说不出。

“不是,江哥。”陈声夺过话头,略有些心虚的开口:“开始他们以为做噩梦呢。我们就觉得哪有那么灵,就多试了几次…”

“想死就直说,这么大费周章。”江濯尘感叹。

他坐在床沿,听着几人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起因是上周四晚,他们几个闲着没事干,其中一人刷到了某民间风俗怪谈博主的科普,底下评论就有一条恐怖游戏玩法。

他们一时兴起,回宿舍后按照游戏规则玩了起来,被选中的人也按照指示朝西南方拜了四下,默念了句咒语。

他们等了一会,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嗤之以鼻,拍拍裤子回去睡觉了。

没想到自那之后,被选中的那个男生开始天天做噩梦,梦里有个小孩一直在笑,瞪着个黑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眼珠子盯着他,慢慢爬到他身上,伸手问他拿吃的。

连续两天梦到后,男生白天也开始疑神疑鬼。好不容易熬到周日上晚自习,他赶紧把这事跟其他人说了。

他这话自是没人信,只不过陈声和吴铎亲眼见过,就留了个心眼,提议多玩两次。结果无一例外,个个都变得跟第一个男生一样了。

两人大惊失色,赶紧联系江濯尘,没想到狂轰滥炸了三四天,也去道观找过了,直到今天才联系上人。

“那你们有试过给它上供吗?”江濯尘问。

“试了。”最先遭殃的那个男生抓耳挠腮,“但我不知道它要什么啊…我在家里摆了一堆,宿舍也摆了一堆,它还是缠着我!我…我快要受不了了!”

江濯尘头疼,“你不把它招出来,上供有什么用?”

“啊?还要招出来?”男生不解,“可它都能到梦里找我了。”

“那它不是只有在梦里找你?”江濯尘反问,“你其他时间也没遇着它啊。”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男生更加懊恼了。

“江哥,”另一位戴眼镜的男生舔舔嘴唇,“你不怕吗?真的很恐怖,天天做噩梦,想醒都醒不来。”

“没事。”江濯尘微微一笑,“最近在找灵感,万一吓一吓就有了呢?”

这话一出,几人还以为他是学艺术专业的,对于这些艺术生莫名其妙的想法也不觉得奇怪了。

“那你真胆大。”男生干笑两声。

江濯尘转头,朝向陈声和吴铎的方向:“你们平时在哪玩的游戏?”

“顶楼。”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这温度上顶楼?江濯尘一言难尽,不是很明白现代青少年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等时间差不多了,一行人慢慢往顶楼走去,按照先前说好的,让江濯尘输掉。

江濯尘同他们围成了一个圈,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杯水,身后都固定了面小镜子,在他们中间则放了个老式红蜡烛。

做完这一切之后,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陈声上前把蜡烛点燃,接着退回原位。

江濯尘暗自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下一刻闭眼跟着他们一起念起召唤咒语之后,他才恍然。

“月影摇,烛光照,孤单的孩子快来瞧一瞧。糖纸闪亮亮,玩具蹦蹦跳,远方的朋友要来到,开心的小孩爱热闹。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啊,好不好?”

这个咒语中提到的食物和玩具他们一个没拿来,如果真的招来鬼了,也难怪他们会说要贡品。

话音落下,众人睁开眼,拿起手中的水杯缓缓往下倒水,等水迹蔓延开来,他们才退至镜子后方安静等待。

江濯尘这个位置是他们观察了半天月亮倾斜的角度选出来的,加上水杯里的水又比别人多了一倍,他站的地方自然就积了一滩水,成功让镜子映出了水中的光亮。

他走上前,朝西南方位拜了四下,心里开始默念。

“影随尘封,物留残痕。今以烛为引,以镜为鉴,过往之客,若有所念,请现一斑。”

“念完了?”陈声在后面探头探脑。

江濯尘把手插进兜里,嗯了声。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吴铎询问。毕竟这几次下来他们都无事发生,想来应该要等回去睡觉,那个鬼才会缠上来。

“你们先回去也行。”江濯尘声音不疾不徐,“我再等会。”

那几个男生不认识江濯尘,还想劝他一起走,可陈声和吴铎毕竟是知道对方身份的,于是默契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打起掩护来。

江濯尘一个人在顶楼待了没多久,去而复返的某两人又悄悄推开铁门,露出两个脑袋。

“嘿嘿。”

江濯尘心力交瘁,很想敲开这两人的脑袋,看看里面什么构造。但好歹这次有师尊撑腰,不怕到时候一拖二打不过了。

“江哥,你为什么还要等?”吴铎问道。

江濯尘从兜里拿出一把巧克力,这还是今天出门前随手从徐行办公室抽屉里顺出来的,没想到真好用上了。

“可能是我带了贡品?”

两人后知后觉的醒悟,咒语念了这么多遍,他们竟然都没想到自己道具原来准备的还不够充分!

巧克力拿出来没多久,深夜的顶楼突然急剧降温。

三人浑身一抖,江濯尘搓了搓正在上供的那只手背,朝他们举行仪式的那个地方望去。

蜡烛微弱的暖光不知何时熄灭,变得浓郁的雾气中,逐渐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虚影,伴随着孩童天真无邪的嬉笑声,清晰又毛骨悚然的传进每个人耳里。

陈声和吴铎几乎是凭着本能躲到了江濯尘身后,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嘴里发出不知是冷到还是吓到的‘嗬嗬’声。

“来了…真的来了!”陈声一只眼悄咪咪裂开条缝,在不甚清楚的四周扫视。

这两个废物点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左右靠过来时,多少帮江濯尘挡了点寒气,没这么冷了。

他偏过头,阴恻恻的威胁道:“再说话,我就把贡品放你手上。”

陈声立刻缄默。

不远处的虚影凝成实质,显现出来。他看起来应该只有五六岁,穿着有点旧的小衣服,手指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一个棒棒糖舔舐。

那双黑得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了江濯尘一会,又落在他手心的那几颗巧克力上。

“哥哥,”小鬼嗓音尖细,听着跟普通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你终于带糖果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