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黄道吉日:3
“怎么又停下来了?”
“过了多久?”
“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到了?”
听着嘈杂的讨论声,南林不动声色地拍醒了阿斯莫德。
恶魔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到了吗?”
南林轻声:“应该是。”
可事情却没有他设想中那么简单,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想去询问开车的司机。
随即,一声尖叫响起——
“啊啊啊啊!”
“他死了他死了!!!”
一些人瘫坐在座椅上,一些人则涌了上去,想要看个清楚。
又是一声“哐当”,前后车门瞬间打开,阴寒的风瞬间刮了进来,朝外看去,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南林和阮虞也同时起身,顾纵轩则趴在前一排座椅上,拉长语调,说:“那人脸上好多墨汁哦。”
闻言,阿斯莫德小声嘀咕着:“有本事把墨镜给摘了。”
隐约听见动静的顾纵轩回头:“?”
南林不动声色地捂着阿斯莫德的嘴,脸上神情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副本人数一多,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几乎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慌乱与无措。x
好不容易等到车上的人下去了大部分,南林才有机会查看那位惨死的司机。
乍一眼望去,倒是和顾纵轩说的大差不差。
这人仰着头,脸上糊满了血迹,眼眶里空无一物,手软趴趴地搭在方向盘上,鲜血仍旧顺着指尖朝下滴落。
这种情况,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趁其抬头的瞬间,一击毙命。
南林注意到了司机座位下的诡异水渍,几乎打湿了这人的裤腿,水极淡的腥味被浓郁的血腥气给完美隐藏。
“哥,他胸口有东西。”阮虞开口道。
南林也注意到了,应了一声:“嗯。”
他习惯性地戴上手套,拿出那枚沾血的护身符。
刑泽越眯着眼,忽然说:“能给我看看吗?它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南林随手递给了他,“小心点。”
少年点头接过,挑开护身符,露出里边的公鸡羽毛和钢针。
又因为沾了血的原因,那些原本蓬松的禽类羽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手指捻过留下粘黏的触感。
阿斯莫德看着这些东西,有些疑惑地甩着尾巴。
刑泽越忽然抬头,询问南林,“对了,之前没问,你肩膀上坐着的是什么东西?”
南林想了想,解释说:“我的道具。”
刑泽越看着阿斯莫德,“挺可爱的,在哪个副本刷的?我也想去整一只,应该会比纸人好用。”
“是个新副本。”南林捏着阿斯莫德的尾巴尖,开始一本正经地敷衍。
“新副本,那算了,小命重要。”刑泽越一边将这些东西装回那个“护身符”,一边说,“这些东西不像是护身符里应该装的,虽然不排除一些地方的独特习俗当然,也可能是被人给调包了。”
听见刑泽越的推断,南林半垂着眸子,说,“不知道是被谁调换的。”
是其他的npc,还是这辆车上的玩家?
如果是玩家,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没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
三人最后下车,朝前一看,其他的玩家已经开始朝村口前进,手电光若有似无地亮起。
“我们”刑泽越回头看向南林。
南林则点开个人界面,说道:“我们也走,夜里的山路,尤其是副本内的夜路,往往都不安全。”
【玩家南林正在进入商店】
【该区域禁用商品:大型照明设施。】
“嗯?这么贵?”阮虞扫到了商店上2500积分一把的手电,有些惊诧。
南林却像是习惯了游戏的这种操作,“正常,副本溢价。”
在副本内,一旦它发觉玩家的迫切需要,便会恶意提高商品价格。
不过之前都没这么严重,由此看来,手电筒在这个副本的重要性,或许超出了几人的想象。
【玩家南林购买手电筒×2,花费积分:5000.】
【玩家南林剩余积分:23500.】
南林将其中一把扔给了阮虞,又看了眼刑泽越,询问:“那护身符放回去了吗?”
“煞气太重,没敢拿。”
“嗯,那东西不能久留。”
三人与大部队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脚下是还算平整的道路,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触感便越来越绵软。
南林打着手电朝下照去,他们已经离开了公路,地上杂草蔓生,在强光下,甚至能看见里边跳起来的各种小虫。
“继续走吧,别掉得太远。”他说。
几人格外注意脚下的情况,而在前边,手电的白光胡乱扫着,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呜咽声,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阴森。
“草草草草草!前边那是什么,怎么有火光?!”
“你别激动,应该是村里来接我们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众多的手电汇聚成一束,白光与红光相交汇。
阮虞询问说:“哥,我们好像到大曲村了。”
南林:“嗯,听他们怎么说,”
随着光源逐渐增多,周围的能见度也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他们这才发现,在村口的大路上,有着一棵无比突兀,却又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这个村的风水”刑泽越连连摇头,“五步一煞,村口生鬼(槐),就连村内也有问题,房屋布置都是阴宅,难怪之前怎么算都是大凶。”
“各位——”苍老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南林也是侧目,看向那说一句就要喘一口气的老村长,发现那人竟然少了一只眼睛。
不,暂时还不确定是否为缺失,但毫无疑问,那只被蒙住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
老村长喘了好几口气,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也在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欢迎来到大曲村”
如同鼓风机般的喘气声
“路上颠簸”
“意外横生”
“表示欢迎”
长久地沉默。
如同老窖阖上了厚重的盖子。
最终,老村长身边的中年男人弯腰附耳,似乎在姿态谦卑地商量着。
几秒后,他开口道:“各位都是来参观我们五天后,不,现在是四天后的‘金鳞节’!我们村长的意思是——对各位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更加剧烈的咳嗽声,有人将那村长背回了村落。
中年男人继续开口说:“大家叫我何叔就好,其他的客套话明天再说,夜深露重的,我们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休息的屋子,请吧。”
何叔说着,让开了道,举着火把的村民们上前,和玩家商量着住所。
“俺家有一间空房。”
“我家有两间,阁楼还可以住一个。”
“我们家只能来一个。”
“你们三个人?我家只有两间空房。”
一位看上去稍微正常的婶子对南林几人这样说道。
南林却指了指阮虞,说:“我和他可以挤一间房。”
“那行,你们和我来吧。”她说着,便转身朝村内走去。
“你们挤一间?”刑泽越挠了挠脑袋,又说,“会不会太挤了点儿啊?”
阮虞不动声色地牵着南林的手,五指交握。
看见他动作的刑泽越:“那个那个,不好意思,怎么会挤?很宽敞嘛。”
南林看了眼阮虞,像是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抽出手来。
三人一恶魔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婶子一路沉默,只到了最后才说道:“你们叫我何婶就行,都是老房子了,有些旧,你们别嫌弃。”
南林点头,神情在某一瞬很是乖巧,“不会。”
“还有,”何婶抬手,又说,“明天的早饭我会放在灶房,你们要吃自己去拿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米汤,白粥和自家做的咸菜屋内的符纸可以驱邪,非必要不要随便摘下来,夜里不要出门”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南林。
南林:“?”
何婶摆了摆手,“算啦,算啦。”
她回头关上院门,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便不再言语,钻进了她自己的卧房。
南林也说,“抓紧时间吧,停留在外边不安全。”
“好。”
“嗯。”
三人简单地擦了擦脸和手脚,南林抱过阿斯莫德,将这只恶魔给囫囵地擦了个干净。
看见一切的刑泽越:“???”
“夜里小心。”在进门前,南林提醒着刑泽越。
“嗯,知道。”他抬腿迈过门槛。
老式的木门只有一个门栓,索性这扇门还不算太破旧,至少这些裂缝不会让什么人/东西在外边窥看得一清二楚。
阮虞铺好床,南林看了眼他的背影,又比划着自己的身板
好像,大概,也许,的确是有一点点小了?
阮虞像是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又抱了床毯子说:“我去打地铺,哥先睡吧。”
尾音透出一股淡淡的委屈。
南林拉住他,说:“不用。”
内心:床小怎么了?抱紧一点不就好了?!
原本准备铺在地上的毯子被放回了床上,老旧的床板在受力时难免发出声响。
而关了灯,视力受阻,便能听见另一个人浅淡的呼吸声。
这屋子并不保暖,南林冻得难受,翻了个身,直往阮虞怀里钻。
阮虞一边给他捂手,一边询问,“哥有看见什么符纸吗?”
南林的声音闷闷的,“这个屋子里没什么家具,既然在明面上没有看见,那要么在床底,要么在衣柜里。”
“嗯,好。”
这人放低了的声音格外富有磁性,像是开封了一坛多x年的陈酿,南林听着感觉有些气血上涌,面上也热了许多。
或许以为怀里人还是冷,阮虞托着他的腰,凑近他的耳畔,放柔了声音哄慰说:“待会就暖和起来了,先睡吧。”
南林低着头,却觉得要烧起来了,完全没有睡意。
他睁着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阮虞似乎叹了口气,温声询问:“哥不困吗?”
南林戳着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他的手暖和起来了,可一拿出来,温度便开始迅速散去。
他抬头,看见了阮虞的脖子上凸起的喉结,因为吞咽而微微滑动,柔软的墨发散落在枕头上
于是,在本能先于意识的驱使下,他凑上前去,轻轻地咬了一口。
“唔”
一声闷哼,可能是因为疼痛,又可能是因为什么其他的东西。
南林小声地说:“咬疼你了吗?”
阮虞只是摇头,将他抱得更紧,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在南林脊背沟壑处划过,从脊骨一直滑至尾骨。
酥麻感从脊背处发散,南林微微颤抖着,想要抓着那只作乱的手,却在屡次失败后泄了气,讨饶似的蹭了蹭他。
阮虞的动作忽地停了下来。
南林也是一顿,侧耳听去。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唱戏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模糊,可到了最后却越来越清楚,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词——
[浩浩阳间,十穷九命歹;皆树皮裹人金裹骸,贺贵人高升,入棺一抬]
入棺一抬高升?
南林看向阮虞,那人也微微松了手,垂着眸。
“哥能听出来是男伶还是女伶吗?”
“没有,音色很亮,有些奇怪,和之前在车上听见的升官发财很不一样。”
南林撑起身子,试图朝外看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夜里的冷风便迅速地往里灌,刚捂暖的身子又凉了下来。
南林瞬间躺下,裹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末了,他想了想,又仰起头,眼里明晃晃地露出他的心思:你很暖和,我很喜欢。
阮虞笑着,单手搂紧了南林,劲瘦的腰手感极好。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匀称,入睡时,手还不自觉地抓紧了阮虞的衣领。
而在床头柜上,阿斯莫德像只猫似的把自己团成一团,早已在阮虞特意给它垫的枕头上熟睡。
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可安稳不过几个小时。
院子里的家禽尚未醒来,天色正处在破晓前最暗的时刻。
阿斯莫德仍旧在酣睡,无意识地晃动着尾巴。
南林却在察觉门外传来抓挠声时猛然睁开双眼,轻轻地推了推阮虞。
阮虞也醒了过来,皱眉朝门外看去。
南林目光不离房门,动作轻缓的穿上外套。
可那东西还是注意到了里边的动静,抓挠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透过木门的裂缝朝外望去,像是个一米来高的东西在拿指尖刨门,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哭声。
突然,门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同时向内凹出了几个爪印。
南林像是察觉到什么,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趴着身子朝床底望去。
果不其然,床下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不知名符纸。
何婶说“屋内的符纸可以驱邪,不是必要不要随便摘”
驱邪,必要?
南林撕下一张符纸,门外的哭声越发尖锐,几乎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
紧接着,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个小小的人影步履蹒跚地朝屋内跑来。
见状,南林瞬间推开阮虞,避免他被误伤。而他先是扔出这个房子里唯一的木凳,又以十足的力道甩出[末日],长鞭随着他的动作传来可怖的破空声,令人担心这座摇摇欲坠的土房是否会在下一秒坍塌。
鞭尾缠绕上那东西的脖颈,南林一把将符纸拍在它的肩上,同时右手猛然用力。
尖锐刺耳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那东西的头,被南林给活生生地绞了下来。
无头的瘦弱身躯扑倒在地,一颗人头如皮球般滚落至柜边,翻转间似乎闪了一点光亮,最后正巧与睡醒的阿斯莫德眼对着眼。
阿斯莫德:“??!!”
它瞬间炸了毛,连尾巴也被吓得笔直,四爪并用地抱着阮虞的手臂,长大稍许的翅膀将它的整个上半身包裹起来。
银色的藤蔓蔓延上门槛,又被阮虞轻飘飘的一眼吓得缩了回去,委屈巴巴地盘在门槛下的阴影里。
阮虞走上前去,与南林一同查看地上的尸体。
可变故随之传来,那具尸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化成清水,融进地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南林目露疑惑,看着自己指尖晶莹的反光,喃喃开口,“水?”
阮虞也蹙着眉,静默不言。
南林:“这东西的身形像是个孩子,并且多半是女孩儿。之前的异像村口的槐树,大巴,司机,护身符,长钢针,公鸡羽毛,女孩”
阮虞拍了拍阿斯莫德的脑袋,示意它松爪,同时开口,眉间微蹙:“哥,要不我们去问问刑泽越?”
南林颔首,目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朝外眺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这时,对门的木门忽地打开,刑泽越一抬头,焦急的表情瞬间转变为惊诧:“?”
“你们解,解决了?”他问。
南林无声点头,看向地上的一滩水渍,又看了眼完全损坏的木门,皱了皱眉。
刑泽越搓手,目不斜视地绕过水井,走进屋子,蹲身掏出一张黄符来。
【玩家刑泽越使用个人技能:俯身幽冥。】
幽蓝色的火焰顺着地面的水渍燃烧,等其完全干涸的时候,刑泽越又说:“是水傀。”
“能找出它们的主人吗?”南林轻声询问,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朝刑泽越身后望去。
天色已经破晓,在晨光的余晖中,院门口站着一位他们并不认识的老人。
一张从客观上来说极其丑陋的脸,像是经历了什么极端惨烈的事故与疼痛后所留下的印记,一双偏棕色的瞳孔里传来铺天盖地的冷漠凝视。
两人遥遥相望,最后还是那老人先行转身离开,花白干枯的头发在如同呼吸般有规律地起伏着。
南林看着他离开。
他所能确定的,便是眼前这人肯定是个人类,至少从现在看来,还不是什么精怪或者水傀。
至于水傀
南林倒是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大巴车上滴落的水滴。
刑泽越像是发现了什么,询问开口,“水傀或许会保留一些它主人的特性,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
“目标明确算吗?”南林说道。
那东西几乎是盯着自己和阮虞来的,从敲门到破门,再到最后的发起进攻。
“也算,”刑泽越想了想,又说:“它的脑袋,或者脖子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
“对,有没有裂开口子,或者打进什么东西?”
南林的声音有些迟疑:“脑袋上”
司机身上沾血的护身符,里边的公鸡羽毛和钢针,以及那个水傀头顶闪过的光点,一些毫不相关的东西忽然串联起来。
“有一枚钢针颅针求子?”他最后说,看向刑泽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生时万针穿颅,贵弟可招徕;死后千金坊牌,恩爱同日埋。]
刑泽越说:“一些地方迷信,‘针扎头胎女,下胎必生男’,如果将女婴脑中打入钢针,那么下一胎便可以生男孩,纯属胡扯。”
阿斯莫德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有抓住阮虞,从这人的手臂上滑下去。
“这些都是真的?”它看向南林。
南林的声音放得极低,“嗯,穷山恶水里的腌臜旧习。他们认为将泡过酒的钢针扎入女孩的脑袋,女孩的叫声越凄厉,来投胎的女孩就越害怕,下一胎生儿子的可能性就越大。”
曾经的某个副本中,南林甚至见过一个孩子的脑袋里被扎了几十根钢针。
“还有些地方认为,那些钢针在取出来之后,由男主人带在身上,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刑泽越补了一句,意有所指。
南林抬眼,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司机的护身符?”——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2215:25:37~2023-08-2315:2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lista39瓶;清风姬红袖20瓶;池倾x欢10瓶;-^晚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黄道吉日:4
“对,”刑泽越双指夹着一张空白的符纸,在上边迅速地勾画着,说,“现在无非两种可能,其一:那个护身符就是司机他自己的,死于女童的报复;其二:那个护身符其实是其他人的,他做了替死鬼。”
水傀是被惨死的女童操纵的,因为怨气过重,所以形态也会有所关联。
南林补了一句:“而我们被袭击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我第一个拿起了那张护身符,它误认为我也想‘颅针求子’。”
“我猜也是这样。”刑泽越打了个响指,又掏出一把绣花剪刀,修剪着边角料。
很快,一张栩栩如生的小纸人就出现在他手中,微微弯腰鞠躬,而后跳下地面,摇摇晃晃地朝木门走去。
这只不过巴掌大的小纸人,竟然扛起了比它大几十倍的木门,一步一步地朝院子走去。
“它会修门,不用管它。”
刑泽越挠着脑袋,说道。
而听见这话的南林,则垂眸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自己衣服口袋里的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
这人什么意思?!
外边天色已经亮了许多,外边传来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与村头野狗毫无停顿地狂吠。
像是遇见了什么东西
阮虞眯着眼望去,发觉在百米外河流前的一处断桥上,顾纵轩的影子缩成了小小一点,正做着叩拜的动作。
南林自然也发现了,和阮虞的目光落在了同一处,说,“遇桥未过,三叩报平安。”
这人昨晚估计也是遇见什么东西了。
顾纵轩摸了摸肚子,转头开始寻找灶房。
很快,像是发现了目的地,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亮。
南林还没有反应过来,阿斯莫德便跟着顾纵轩一同冲向了灶房。
南林默然:“”
阮虞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开口:“我们也去看看。”
灶房的要比外边温暖不少,南林舒出一口气,看着蹲在灶台边,动作如出一致的阿斯莫德和刑泽越。
那种微妙的无语心情再次浮现出来。
阿斯莫德四只爪子抱着一个硕大的白面馒头,像是遇见了毕生死敌般费劲咬着,半透明的翅膀末端沾染上了许多草木灰。
而刑泽越也是捧着一个大碗,在看见南林和阮虞后,又指了指盖着锅盖的大锅,意思明确。
南林礼貌地点了点头,弯腰将那糟心玩意提了起来,放在稍稍干净一些的台面上。
阿斯莫德头上的双角已经初具形状,连同翅膀摸上去也坚硬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样软趴趴的触感。
他同样递给阮虞一个白面馒头,却在朝后摸下一个的时候,触碰到了什么冰冷却柔软的东西。
南林猛地收回手,回头看去。
“怎么了?”阮虞同时扭头,开口询问。
南林没有回答,灶房昏暗,他打开手电,沿着刚才的位置,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红色的土砖上,出现了四个焦黑的手印。
看上去就像是有东西伸手抓在了灶台上一样。
“刑泽越,你还记得锅里最开始有多少个馒头吗?”南林忽然发问。
刑泽越放下碗,擦了擦嘴,沉默半晌后开口:“五个。我拿了一个,你的小宠物叼走一个。”
刑泽越拿走一个,阿斯莫德拿走了一个,自己刚才又递给了阮虞一个,自己手上还有一个
这便意味着,锅内至少还有一个馒头才对。
可是南林看着干干净净的盘子,木制锅盖斜扣在一边,不断地朝下滴着水。
有什么东西一直躲在灶台下,观察着突然闯进灶房的三个人,随后终于找到了机会,飞快地摸走了最后一个馒头。
南林沉默不语。
终于,阿斯莫德意舔了舔爪子,又爬回了南林的肩膀,在干净的浅色外衣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像是发现了不对劲,刑泽越也站了起来。
而在这时,灶房大门被人猛然推开。
南林侧目,他发现这人的鞋上被溅满了水渍,不知道曾在河边站了多久。
顾纵轩的眼神格外朦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整个人倚靠在门框上,说:“不好意思,认错路了。”
没人开口,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说,“好饿,有口吃的没?”
听见这话,南林看了眼灶台,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眼手上沾了点儿草木灰的馒头,试探性地递给了顾纵轩。
原本南林以为他不会接过去,但出乎意料地,顾纵轩对他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说,“谢了。”
尽管南林很想提醒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要开口说话,但看见他拿出一瓶酒,就着馒头一口接一口的时候,南林又忽然觉得——
这人没死于酒精中毒真是个奇迹。
阮虞勾了勾南林的指尖,“哥,我们先出去吧?”
“嗯。”南林回答。
刑泽越指腹沾上了灶台上的黑灰,又说:“等等我!”
出门后,几人才发觉天色已然大亮,只是天上的云层极厚,遮得太阳不见踪影。
而刑泽越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院子外的土路上走过一个戏班子。他们人不多,一眼就可以数清,男男女女都有,只是大多姿态怪异,脸上毫无生气。
南林忽然想起了昨晚听见的那几句戏词,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队伍走过而弥漫开来。
队伍末尾的一位伶人像是察觉了南林的目光,略微放慢脚步,朝几人走来。
他男生女相,明眸善睐,笑起来很是好看,连同询问声音也很是轻柔,嗓音清澈又醉人,“您也是为了金鳞节而来的吗?”
南林轻声回答,“是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白皙纤长的手似是习惯般轻拈着,“您可真幸运,我们每年都会来这儿表演,他们都说,今年会是最热闹的一次呢。”
“最热闹?”
“对呀,赶上了好几桩喜事,零零碎碎加起来,算是一起庆祝了。”
不得不感慨,即使这人只是在正常地说着话,声音中也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醉意。
“好几桩?”南林反问。
伶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传来了前头老班长的声音——
“小十月,快跟上!”
小十月羞赧地笑了笑,他的皮肤非常白,所以很容易便浮上红晕,对南林轻言细语,“我们四天后就会登台,到时候,请您一定要来捧场。”
语毕,他便迈着碎步追赶上队伍。
“戏班子怎么会来这儿?”刑泽越嘀咕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瞬,令他原地跳了起来。
南林有些奇怪,扭头看向他。
刑泽越则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地方似乎有蛇。”
“蛇类这个时候应该在树洞里冬眠,你说是吧?”顾纵轩将自己挪出灶房,目光揶揄地看向阮虞。
阮虞的视线却是不咸不淡地扫过他,和看见一团空气没有什么区别。
“那应该是什么别的东西”刑泽越以为自己是遇见“煞”了,毕竟他和南林二人的卧房门对着门,两个房间昨晚又都住了人。
一般来说,对门煞虽不致命,但也容易令人阳火不足,精神恍惚
“对了!刚才灶房里边的东西!”
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一点,如此说道。
“什么?!”阿斯莫德的反应是几人中最大的,它看上去很是悲伤,翅膀蔫蔫地搭在身后,说:“如果灶房里有东西,那我们会被饿死的”
南林:“”
他尽力无视这只恶魔的话,询问道:“你怀疑是什么?”
刑泽越面色严肃:“饿死鬼。”
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南林倒是认可刑泽越的猜测。
阿斯莫德伸出爪子发问:“有什么办法解决它吗?”
刑泽越想了想,语气有些拿不准,“先贴个[九天东厨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的画像试一试?不过不一定有用。”
他的话音刚落,卧房处便传来一声响动,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小纸人成功地修好了木门,跑回来贴着刑泽越撒娇。
于是刑泽越喂了它一滴指尖血。
暗红的血液渗入纸人的心脏处,它抱着刑泽越的手指蹭了蹭,像是开心极了。
刑泽越像是早已熟悉了这一流程,伸手点了点纸人的脑袋。
就像是渔翁会给捕鱼的鸬鹚,只有喂饱了它们,它们才会心甘情愿地将战利品给吐出来。
阿斯莫德明显被x绕晕了,询问开口:“什么太乙村?”
南林无奈,“是灶神的意思。”
“你们人类为神取名都这么麻烦?”
“很少有人念全称。”
刑泽越扭头,“因为职业需要啦,神官也是有喜怒的。而我们的法术是借来的力量,向谁借就念谁的名字,还要加上各种夸赞,口令越长施法成功率就越高,力量的主人被夸得越高兴,借来的力量就越强大。”
“所以对我们而言,念对他们的尊号全称只是基础。”
南林摸着阿斯莫德脑袋上凸起的角,听着刑泽越缓缓讲述。
借神力的说法他本身也听过许多,但像刑泽越这样有天赋的游戏玩家,他也是第一次见。
暂时解决了灶房内的蹊跷,南林准备去大曲村内其他地方看看。
因为昨天到达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他们对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了解,尤其是那九位语焉不详的“潜龙”,以及刚才那位伶人所说的“好几桩喜事”。
直觉告诉他,这些“喜事”很可能不是正常人所理解的“喜”。
喜事,红白喜,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升官发财
“走吧,出去看看。”南林对阮虞说。
游戏主线的九具尸体,距离金鳞节开始还有四天。
时间不等人。
而主线中所提及的——在当天烧毁尸体,意思是即使他们找到了龙尸,在金鳞节之前,也没有办法被破坏吗?
院门没有上锁,只是虚虚地遮掩着,轻轻一推就可以推开。
南林回头看了眼顾纵轩,眼中表达的意思格外明显——
你还要继续跟着我们么?
顾纵轩摊手:“别这样嘛,万一到时候我一命呜呼了,还得劳烦你们帮我收拾尸体。这样,哪怕我变成了鬼,也会来报答你们的。”
南林:“”
刑泽越:报答,怎么报答?拉着我们一起去坟头蹦迪吗?
阮虞则在南林耳边说道:“哥你听见了吗?那边应该有很多人。”
南林抬头,看见了不远处堆积在一起的游戏玩家和村民,皱着眉。
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玩家何壮,精神值清零,生命值清零。】
【确认死亡。】
【副本剩余人数:13人。】
何壮?
巧合吗?
“过去看看。”南林说。
四人很快到达事故发生地,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来,南林朝内望去,看见了那位死亡的男性玩家。
他四肢大敞地躺在地上,腹部的柔软脏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掏了个干净,脸色无比惨白,双目怒睁,死不瞑目。
“南林南林南林!他眼睛动了!”
阿斯莫德嗖的一下缩回南林的衣服口袋里,只露出一双紧张兮兮的眼睛。
南林则是抬眼,再次观察着地上那人。
动了?
南林转头,以眼神询问:你确定?
阿斯莫德连连眨眼:确定!
南林不知道阿斯莫德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至少他刚才没有看见这个家伙有任何移动的动作。只是放眼望去,这人浑浊的眼液已经干涸在灰白的脸颊上,如同泪滴,似乎他会在下一秒就突然转动眼珠,哭嚎着暴起。
但更令人便体生寒的,还要数身边那些游戏玩家压低声音的交谈。
“游戏播报他叫什、什么?何壮,我怎么记得他不是叫这个名字?是不是游戏抽了?”
“我也记得,他原本叫什么酆修竹?”
“所以他真的是游戏玩家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变成了他的模样?其实他早就已经死了?”
这群人惊恐地聊着天,南林扫过他们惊慌的脸,又被另一边明显为大曲村村民的人给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人看起来很是健壮,身高逼近两米,双手用力地交握着,又不时在衣摆上擦去手汗。在踌躇了相当久的时候后,才以一种忐忑的口吻询问:“要把他埋了吗?”
“埋了?埋哪儿?他配和神官们睡在同一片墓地吗?!你有闲心关心这些,还不如去监督那些唱戏的有没有好好排练,在金鳞节上会不会出差错!”他身边那位年长些许的男性呵斥道。
南林侧目,看见这个中年男人,正巧就是昨晚招待他们的“何叔”。
何叔,何婶,何壮。
就这么巧,都姓何?
按照一些地方的旧时习俗,女子保留自己的姓氏,但在本家的姓前面要加上丈夫的姓氏。
但这种习俗从清末民初就开始逐渐消失了,南林却有些怀疑,它会不会在大曲村内流传下来。
以及这位玩家的死
身边人探讨的声音越发大了,而村民们也是三句不离“那群唱戏的”,南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利落地转身离开。
“哥?”
“既然他们一直在提那个戏班子,我们也去看看。”
再问问昨天晚上,他们唱的“升官发财”究竟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何叔说了:村西北处腾了个地方出来,作为临时戏台排练。
临走前,南林扫过在场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的年龄跨度极大,从幼童到中年应有尽有,却没有看见一个女人。
南林眸光微暗,顺着小路朝大曲村的西北走去。
刑泽越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的,但那个叫做顾纵轩的玩家,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知道甩不掉,所以南林也没有多说什么。
通过之前闻不害和师风眠发来的消息,他知道这人是现任八大玩家之一,也是[流浪酒馆]的现任会长(尽管是个挂名的)。
一个求死的疯子,喜欢戴着墨镜装逼的傻子。
至少从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而其他的
先不急。
一路上,南林看见了无数被修建得极高的门槛。
门槛越高,人越费力,这些原本是旧时世家贵族才会有的习俗,这座村庄却是全数照搬。
而他只是眼神淡漠地扫过一眼。
这个村庄还有太多的秘密没有被揭开,包括那众人语焉不详的金鳞节。
一些屋内隐约传来打骂声,路过的几人没能听清楚。
阮虞一路沉默着,却在这时突然开口,“可能要下雨了,哥。”
南林抬头,发觉头顶的乌云压得极低,它们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走快点吧。”他说。
不知道多久,几人终于看见了那些身着罗衣,在台上咿呀唱着的伶人。
不过——
刑泽越皱起了眉,虽然他听不太懂,却也能依稀分辨出一些关键唱词。
[斜岗横坟,碑头坐怪]
墓碑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三寸野祟,讨封人胎]
讨封?已经遇见了。
[来者莫应去者莫猜]
这句是什么意思?
[喜娘送棺拨雾开]
啊?
刑泽越彻底放弃,认命般地看向南林,却见这人半垂着眸,如同莲座上的观音,正在思索着什么。
台上的人一折接着一折地唱,尽管知道这些是有关副本怪物的线索,奈何语言隔阂摆在这儿
这种糟心程度,足以令刑泽越捂住胸口,嘤嘤哭泣。
“哥能听懂吗?”
“不能。”
南林说着,伸出了手,天上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落雨。
丝丝绵绵的,带着瘆人的寒意。
不远处的唱声结束了,小十月小跑着朝南林走来,额上渗着汗,一身的行当也没有卸。
南林眨眼,真心夸赞:“很好看。”
小十月眼睛亮了亮,“真的么?您是第一个这样说的。”
南林反问:“第一个?”
小十月连连点头,“嗯嗯,我很开心。”
沉默忽然开始弥漫。
“你们的唱词有纸质的吗?”南林试探性地发问。
“不行喔。”
小十月看起来软软绵绵的,却在这一点上格外坚持。
南林: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狗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