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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母后您不该一意孤行,非要许以陆青高位,若陆青只是老老实实呆在后宫之中,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够了!你……你真是……太让母后失望了。”

谢见微的胸口起起伏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要真以为母后拿你没办法。你的权力是本宫给你的……本宫自然也可以收回。”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母后要怎么做?”小女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废了朕吗?”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女帝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母后,朕知道,朕早就知道了。”

哪怕早就猜到了,可谢见微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知道您和陆青之间的那些事,自然也知道昭雪是朕的亲妹妹。”

“卿卿……”

“母后,您知道吗?”小女帝打断了她,“朕每一次看见您和陆卿还有昭雪在一起,仿佛一家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朕每一次听见别人议论您,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朕不想伤害陆青,可她必须离开朝堂。”

她看着谢见微,一字一句道:“母后,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越来越疼。

眼前开始发黑。

“母后?”小女帝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母后,您怎么了?”

谢见微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女儿那张惊慌的脸,心中涌起最后一个念头——

她不能倒下。

她不能。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母后——!”

小女帝冲上前,一把扶住谢见微倒下的身体,手在发抖。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

殿外的内侍冲进来,看见太后倒在陛下怀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

“太医!快传太医!”

小女帝抱着母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太医很快赶来了。

老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看见太后的模样,脸色也是一变。

他连忙上前,跪在谢见微身侧,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凝重的脸色,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太医松开手,转向小女帝。

“陛下,太后这是气急攻心,导致气血逆行。臣先开一副药稳住太后的脉象,只是……”

“只是什么?”小女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后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开药吧。”

太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写方子。

小女帝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母后。谢见微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小女帝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母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母后,朕没想伤害你。”——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她,凤眸里满是红血丝。

“母后!”见她醒了,小女帝忙俯身过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女帝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母后,先喝口水。”

谢见微没有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小女帝的手微微一顿。

“让陆青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母后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好。”她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朕让人去传陆青。”

她站起身,看了母后一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横梁,一动不动——

陆青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殿门推开,她看见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边还有淡淡的血迹。

陆青快步走到榻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太后。”

谢见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忧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陆青,你说,卿卿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青的心一沉,忙问:“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承德殿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青。从她气急之下说出可以收回权力,到小女帝问她要废了她吗,到小女帝说出那句话——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陆青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谢见微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低。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是她亲娘,知道昭雪是她亲妹妹。她什么都知道。”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青,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沉默了很久。

“别想那么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先把身体养好。”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问的是以后。卿卿她……她还要对付你。”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的没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你先养身体,好不好?”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要怎么处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药碗。

“先喝药吧,药凉了,我去让人热一下。”

她站起身,端着药碗朝外走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总觉得,陆青有事瞒着她。

第146章

陆青端着药碗走出长乐殿,刚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住了。

一个内侍躬身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去给太后,让她趁热喝了。”

侍女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陆青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书房。

殿门推开,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

她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来了,坐吧。”

陆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陆卿,朕想跟你谈谈。”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平静。

“母后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陆青点了点头。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朕的意思是,陆卿不如辞去所有官职,进宫安心陪着母后。”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臣不愿。”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

陆青点了点头,坦然道:“臣早就说过,可以辞官,但不会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明知故问:“为何?”

陆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臣可以辞官,可以交权。但是臣亦有自己的坚持,若臣愿意入宫,便不会拖到今日。”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卿,你就不想陪在母后身边吗?”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可臣不能。”

小女帝看着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陆卿,朕也与母后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陆青点了点头,“臣知道。”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让朕再想想。”

陆青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母后。”

陆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臣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见微便起了身。

泠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不由吃了一惊。“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早朝,本宫要去。”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服侍她梳洗。

铜镜里,谢见微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气色总算是好了些。

换上朝服,戴上金冠,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站起身。

“走吧。”

凤辇从长乐殿出发,穿过宫道,在承德殿前停下。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目不斜视,走到凤座前,端然坐下。

她身旁,御座上空着。

小女帝还没到。

谢见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百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小女帝从殿后走出来,一身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走到御座前,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见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平静。

小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谢见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早朝,本宫有一道旨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门口。

“传陆青上殿。”

殿内一阵骚动。

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尤其难看,却碍于太后在场,不敢发作。

不多时,陆青从殿外走了进来。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陆卿。”她的声音平稳,“江南漕运一事,你办得很好。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决定授你右相之职,即日起上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右相——那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位置。

陆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谢见微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扫向群臣。

“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官员便出列,声音洪亮。

“臣有异议!”

谢见微看向他,神色不变。“说。”

那官员正是皇室旧臣中的领头人,姓楚名安,论辈分还是小女帝的远房叔父。他挺直腰杆,朗声道:“太后,陆青私德有亏,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如此之人,岂能担右相之职?”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陆青不堪大任!”

“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

“私德有亏?坊间流言?”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证据,便是捕风捉影。拿捕风捉影之事来弹劾朝廷重臣,污蔑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皇室旧臣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可那不甘心的神色,却写在脸上。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朝元老,周太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平日里很少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太傅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太后,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谢见微看着他,“太傅请讲。”

周太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痛。

“太后与陆青之事,朝野皆知。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可朝廷体面,社稷安危,老臣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太后若执意要封陆青为右相,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太傅——!”

众人惊呼。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冲上前,堪堪将他拉住。可他的额头还是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混乱。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周太傅被人扶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拖下去。让他死远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周太傅,一字一句道:“本宫最恨的,就是用死来威胁本宫的人。”

周太傅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死?一起站出来。本宫成全你们。”

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率先开口,“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谢见微。

谢见微也没有看她——

当日,夜里。

小女帝独自去了陆青的府邸,内里很安静。

没有点灯,没有声响,仿佛陆青早就猜到了她会来,正静静地等着她。

小女帝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小女帝,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这深夜里突如其来的造访,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放下书,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陆卿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沉默了许久,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陆青摇了摇头。“臣不委屈。”

小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怨朕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不怨。”

“为何?”

“臣理解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青继续道,声音很平静。“陛下是皇帝,要为天下考虑。”

“陆卿,你总是这样。”小女帝的声音有些涩,“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想得通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陆青笑了笑。“臣怎样都行。”

小女帝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陆卿,朕记得你第一次跟朕说那句话的时候,朕才十二岁。”

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动。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你教朕批完了一整摞折子,朕累得趴在桌上,问你,陆卿,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臣会陪到陛下亲政那一天。等陛下十六岁,能够独自执掌天下,臣便辞官退隐,逍遥天地。”

陆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朕当时还小,觉得十六岁是很遥远的事。”小女帝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朕都十五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卿,你答应过朕的,等朕亲政,你便离开。朕一直记着。”

陆青点了点头。“臣也记着。”

“可母后不记得了。”小女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的暗涌。“或者说,她不愿记得。她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朕怎么想,不管朝堂怎么议论。”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后她……只是想不开。”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母后在想什么。”小女帝的语气有些急促,“朕原本想等到明年,等朕亲政,等陆卿主动辞官,体体面面地离开。可惜,母后的行为明明白白的告诉朕,她不会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小女帝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桌上的烛火,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

“可朕是皇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不能因为母后的执念,便轻易妥协。而且,母后今日突然在朝堂上要授你右相之职。陆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青点了点头,“意味着太后要把臣永远绑在这朝堂之上。”

“对。”小女帝徐徐道:“可这也无异于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那些皇室旧臣、世家大族,他们会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你头上。流言会越传越凶,弹劾的折子会堆成山,所以朕在朝堂上驳了母后的旨意。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不能轻易下来了。”

陆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你不明白。”小女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你不明白朕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母后已经开始逼朕了,她逼朕接受你,逼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朕按照她的心意去处理你们的事。”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陛下今晚来了。”

“所以朕今晚来了。”小女帝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慢慢转为坚定,“朕要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母后一个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书案上。那瓷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青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留了片刻。

小女帝开口,声音很轻。“陆卿,朕亦不想困你一辈子。”

陆青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

小女帝继续道:“你若不想被困在上京,便喝了这杯酒。朕会对外说你服毒自尽,从此世上再无陆青。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药不会真伤你性命。服下之后,你会昏睡,脉象全无,到时朕自有办法说服母后,派人送你和昭昭出京。”

陆青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

“这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

小女帝没有否认。“是。”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思虑周全。”

“朕不想周全。”小女帝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朕只想你好好的,母后也好好的。可朕做不到两全,母后不愿你离京,你亦不愿入宫。”

她看着陆青,目光近乎恳求。

“陆卿,你不要怨朕。朕不是要赶你走,可朕更不能按照母后安排的去做,朕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臣没有怨陛下。”

小女帝没再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却并没有落泪。

陆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小女帝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陆卿,你可想好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入桌上的酒杯中。

那酒液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起酒杯,看着小女帝,目光平静而温和。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

陆青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陛下,臣相信你。相信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相信您会守护好这个天下。”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毕竟,你是臣教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辛辣,只有淡淡的甘甜。

陆青放下酒杯,看着小女帝,神色依旧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喃喃道:“陆卿……”

陆青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苍白,灰败,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桌案,却还是稳不住。

小女帝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陆青撑着身子,缓缓走到书房一侧的软榻前,慢慢躺了下去,面色渐渐变得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女帝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对守在廊下的暗卫沉声吩咐。

“将陆青带回宫中,送去太后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对外便说,陆青不堪流言中伤,毅然服毒自尽,以证清白。”

暗卫躬身领命。

小女帝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转过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147章

房间里,陆青躺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谢见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陆青。”她轻声唤道,“陆青,你睁开眼,看看本宫。”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陆青,你别装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不了本宫的。你每次都这样,装死吓本宫。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陆青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她在哭。

“陆青,你答应过本宫的。你说不会离开本宫,你说话不算话……”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的胸口。

可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看着陆青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帝站起身,看着她,喊了一声,“母后……”

谢见微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毒酒。”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酒。陆卿没死,可再也不会醒来。”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解药。”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再说一遍。”

“没有解药。”小女帝看着她,“母后,朕说了,没有解药。”

谢见微猛地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女帝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谢见微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满目凄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力的放下手,颓然的转过身,再次朝殿内走去。

她在暖阁里守了陆青整整一夜。

陆青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呼吸几不可察。谢见微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等着那只手回握她,等着那张紧闭的双眼睁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泠月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太后,您该喝药了。”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又唤了一声,“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这么熬着。”

谢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本宫不喝。”

泠月愣住了。“太后——”

“本宫说了,不喝。”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醒不过来,本宫还喝药做什么?”

泠月不敢多言,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后传了太医院的太医,所有太医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为陆青诊脉。可每一个太医诊完,脸色都差不多——凝重、为难、欲言又止。

“如何?”谢见微坐在一旁,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回太后,陆大人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本宫问的是,她能不能醒。”谢见微打断他。

院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无能。”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滚。”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唤了暗卫首领进来。

“传旨,去请药王入宫。”

“太后,药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那就去找。”谢见微厉声道:“就是翻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药王终于被找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宫中。

药王被带到暖阁里,看见榻上的陆青,显得颇为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搭上陆青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见微坐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王的脸色。

药王诊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陆大人这是中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服下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也没有死。犹如活死人。”药王顿了顿,“老身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得见。”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能解吗?”

药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此毒无解。”

谢见微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此毒无解。”药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老身也无能为力。”

谢见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不跟本宫商量?”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就这么信她?你就不怕她真的毒死你?”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本宫说。你知不知道,本宫有多难受?”

她趴在陆青身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便靠在榻边,握着陆青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太后发了高烧。

因为太后不让人近身,等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赶来,诊了脉,说是积郁成疾,加上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小女帝得到消息,连夜赶到了长乐殿。

她站在榻边,看着母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急切的问:“母后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陛下,太后的病来势凶猛,臣已经开了药,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心结太重,若她自己不想好起来,药石难医。”

小女帝沉默了,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榻边,在母后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

太后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瘦得脱了形。

小女帝每日都来,在榻边坐一会儿,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几句话。

谢见微始终没有睁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小女帝不恼,也不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离开。

昭雪也来了。

她趴在榻边,看着太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红红的。

“母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小女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那娘亲呢?”昭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为什么不醒?昭昭想娘亲了。”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娘亲累了,要睡一会儿。昭昭乖,不要吵她。”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榻边,小手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眨眼间,半个月又过去了,谢见微终于能下地了。

这一日,她让泠月请了小女帝过来。

承德殿到长乐殿的路不远,小女帝走得很快。

她走进殿内,看见母后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母后。”她行了一礼。“您找朕?”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坐吧。”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卿卿,你长大了。”

小女帝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再度听到这个小名。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杀伐果断,恩威并施。本宫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母后——”

“听本宫说完。”谢见微打断她。

小女帝沉默了。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本宫只求你一件事。”

“母后请说。”

“好好待昭雪。”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您说这些做什么?”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然而平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把陆青喝过的酒,给本宫送来吧。”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后说什么?朕听不懂。”

“别装了。”谢见微冷声道:“本宫要那酒。你给,还是不给?”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惨然的弧度,“怎么?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女帝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颤,“母后,朕没有这个意——”

“把酒送过来。”谢见微打断了她,已有了几分不耐,“本宫不想再说第三遍。”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垂下眼帘,行了一礼。

“好。母后好好歇息,朕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谢见微没有叫住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那抹惨然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而小女帝也没有让她等太久。

当夜,一只锦盒被送到了长乐殿。

泠月捧着锦盒,手有些发抖。“太后,陛下让人送来的。”

谢见微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白瓷酒瓶,小巧玲珑,谢见微将酒瓶握在掌心,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

“退下吧。”

泠月不敢再跟,只得停在原地,看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内。

暖阁里,烛火昏黄。

陆青依旧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陆青那张安静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似哭似笑,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憎。

“陆青,你真的好狠。”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好狠。”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们都要逼本宫,都要逼本宫……”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陆青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着,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又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罢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终究是本宫欠你的。”

她拿起那只白瓷酒瓶,拔开瓶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将瓶口送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任何味道。

她放下酒瓶,在陆青身边躺下,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等我。”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承德殿内,小女帝还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在等。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长乐殿说是……说是太后……”

小女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等她说完,便蓦的起身,往长乐殿走去。

长乐殿内,早已乱做一团,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在瑟瑟发抖。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两道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母后躺在陆青身边,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

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

“传太医。”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女帝走进低头看着母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母后的脸。

冰凉。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

几名太医很快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要上前诊脉。

小女帝缓缓开口:“太后可是因流言所扰,气急攻心殁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们诊脉的手一顿,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凤眸,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齐齐叩了一个头,“臣……臣等无能,太后娘娘殁了。”

小女帝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内侍,“传旨礼部,立刻筹备太后丧仪。”

内侍宫人连忙跪地,嚎哭声四起。

“太后娘娘殁了——”——

消息传出,天下缟素。

洛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太后是被流言气死的,还有说太后是殉情而死。

说什么的都有。

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朝堂上,百官跪在承德殿前,小女帝按照礼部规制,一身素衣,为太后送葬。

出殡那日,天下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将整座洛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太后的灵柩从宫中出发,由被小女帝召回的萧惊澜,亲自护卫送往皇陵。

小女帝走在灵柩后面,步伐沉稳,面容肃穆,百官跟在后面。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小女帝跪下送最后一程,身后,百官亦跪了一地。

然后,小女帝哭了,哭声撕心裂肺。

“母后,朕不孝啊!”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朕不该听信谗言,与您离心……朕不该啊……”

“母后,您骂朕啊……您怎么就这么离朕而去了……”

殿内的百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想到之前在朝堂之上的言论,各个战战兢兢,尤其是那些皇室旧臣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女帝悲悸不已,最后才在众臣的劝谏下,才终于抬起头,止住了哭声。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清明。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旨。”

内侍连忙上前。

“之前参劾陆青、议论太后,离间朕与母后的罪臣,全部削去官职,去为太后守陵。无朕旨意,永不得回京。”

闻言,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想要开口求饶,可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眼睛,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臣等……遵旨。”

小女帝这才满意,目送长长的队伍前往皇陵下葬——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女帝去了昭雪的寝殿。

昭雪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雪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来人,便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小女帝的手。

“皇姐!你终于来了!昭昭好想你!”

小女帝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昭昭乖,皇姐最近忙,没来看你。”

昭雪瘪瘪嘴,“皇姐,母后和娘亲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昭昭?”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她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帝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着昭雪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是她来之前让人备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杯中。

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昭雪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皇姐,你在做什么?”

小女帝笑了笑,端起那杯水,轻轻晃了晃,递到昭雪面前。

“昭昭乖,喝了这杯糖水,就能去见母后和娘亲了。”

昭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小女帝看着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吃小孩的大灰狼。

昭雪不疑有他,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

“皇姐,这个糖水甜甜的,真好喝!”她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好喝就多喝点。”

昭雪摇了摇头,“没有了。”

话音落下,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进了小女帝怀里。

小女帝接住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小脸。

昭雪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梦里见到了母后和娘亲。

小女帝抱着她,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满意的勾唇笑了。

“终于结束了。”

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帝又道:“您不必担心,醉生梦死除了能解断情丹、让人昏睡之外,并无大碍。”

陆青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她相信自己亲手教的女儿,绝不会伤害自己的母后。她能理解卿卿对自己的安排,让她假死避世,既可免于权力争夺,也可免于两人尴尬的相处。反而让她震惊的是,卿卿居然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太后,逼着太后和自己一同假死。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让她放下手中权力,无异于要她半条命。

既要又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后娘娘,既要无上权力,又要荣华富贵,还要一家团圆。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与太后说过未来的隐患,她与卿卿是绝对无法长久共存于朝堂之上的,可太后始终回避,这也是她默默纵容卿卿的原因。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小女帝,直接给太后来了招釜底抽薪。

太后想用拖字诀,小女帝便逼她做选择。

最终太后还是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喝下了同陆青一样的酒。

想到这里,陆青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解了断情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情感都变得充沛起来,甚至有些复杂。对太后的遭遇,心疼也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甚至有些想笑。

她猜,谢见微应当知道卿卿的安排,就是逼着她假死出宫。可哪怕如此,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太后来说,这也足够忤逆不孝了,可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然的优势,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

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

见状,小女帝不由问:“陆卿,你笑什么?”

陆青望向小女帝,也不由真心问道:“卿卿,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选择帮我?”

不管目的如何,小女帝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了她,忤逆了太后。

她问得直接,小女帝答得也坦诚。

“若是陆卿假死离开,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既如此,倒不如釜底抽薪,送你们一同走。最重要的是……”

小女帝忽然停下,顿了片刻,看向陆青,眼眶忽地红了红,颤声问:“陆卿,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

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陆青有些不安,“卿卿?”

“朕梦到了你。”小女帝望着陆青,叹声道,“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朕去看你,你含着泪问朕,‘陛下,臣可以抱抱你吗?’直至如今,朕都无比庆幸,那时候朕抱住了你。”

陆青怔住,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

小女帝望着她,缓缓道:“陆卿,你那时候……是想去死吗?”

陆青说不出话,她不愿撒谎,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

“陆卿,你总是如此心软。”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度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只是,朕觉得,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朕说过,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可朕……不忍再让你难过。”

话虽未明说,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不忍陆青难过,便只能去逼太后了。

母女对话至今,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忍不住发自肺腑道:“卿卿,你如此考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帝接口道:“陆卿,你的担忧朕都明白,你先听朕说完。”

小女帝娓娓道来,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太后身体不适,未免京中生变,命她暂代北境事宜,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为太后送葬之时,有禁卫军在侧,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

说完,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陆卿,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

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比如散播流言,着实有些伤人心。她下的这步棋,堪称无解的阳谋。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大概只有太后了。

可惜,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输了。

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由衷道:“卿卿,你做得很好。”

“陆卿教得好。”

小女帝说着看向陆青,由衷地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孺慕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朕敢这么做,是因为朕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闯下多大的祸,陆卿和母后都不会不管朕的。对吗?”

“对!”陆青几乎本能应道。

小女帝满意地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母后,肯定怨极了朕。”

这倒是实话,以谢见微的脾气,若不是真的被逼到绝地,定然不会乖乖饮下毒酒的。如此看来,卿卿的脾气果然还是更像谢见微一些,母女两个都够狠,够绝,反倒是陆青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些。

总归结果是好的。

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纠结,谢见微还是选择了退让。

陆青又与小女帝说了些话,母女两人,终于在这诀别的最后一刻,坦诚了彼此的内心,亦达成了某种默契。陆青自然想让女儿喊一声母亲,可是她不会去勉强,于是小女帝没喊,她也没提,只是自然地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你母后,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小女帝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之后,便一直睡着。药王说,会醒的,只是时间不定。”

陆青起身下榻,身体还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小女帝上前扶住她。“陆卿,您别急——”

“带我去看看她。”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她走出暖阁,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榻上,谢见微安静地躺着,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陆青松开小女帝的手,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过了许久,陆青才抬起头,转身道:“卿卿,你就如此确定太后会自愿饮下毒酒?”

小女帝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朕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母后对您的情意。”小女帝的声音很轻,“朕想,母后对您的执念,应该够深。”

陆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母后做赌注?”

“不是拿母后做赌注。”小女帝摇了摇头,甚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朕知道,母后肯定会为你放下权力的,朕只是……推了母后一把而已。”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一时之间不知该心酸还是欣慰。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又像她的母后一样惯于拿捏人心。她十几岁便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还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一切,甚至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很快,陆青又慢慢释然了,身为帝王,这样没什么不好,总归不会吃亏。

毕竟是血脉相连,小女帝对自己的母后终究还是心怀愧疚的,开始暗戳戳地为自己的母后挽尊。大意无外乎,虽然母后贪恋权力,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陆卿,您知道吗?母后知道您变成活死人的那天,在暖阁里守了您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咳血。太医说,她是气急攻心,伤了心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朕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样,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那天,她坐在您身边,像一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朕叫她,她听不见。朕给她递水,她不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您,一动不动。”

陆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小女帝看着陆青,终于切入正题道:“陆卿,母后对您做的那些事,朕听着都觉得过分。可不管如何,母后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被女儿评价两人感情,陆青终究还是有些尴尬的,而且她怎能听不懂女儿话中的意思,于是缓声道:“都是些陈年往事,早就过去了。况且,她为我喝了毒酒。这一点,足够抵消所有了。”

小女帝轻轻笑了一下。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陆卿,难道你就不怕朕真的喂你喝毒酒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再度重复了一遍,“我相信陛下。”

小女帝也笑了,再度开口,“陆卿,朕已经长大了。”

陆青含笑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朕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了,那些皇室旧臣,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朕用他们,不过是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趁机解决后患。而且有谢元帅辅政,姨母镇守北境,您与母后都可以放心了。”

“卿卿,想让我现在便带着太后和昭雪离开。”

小女帝点了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对外,陆卿因毒酒而死,太后亦病逝,天下人都知道了。您可以带着母后和昭雪,离开洛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陆青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除了开始的震惊,更多的是释然,欣慰。

这个孩子,她一手教大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她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杀伐果断。可在这些冷硬的东西之外,她还保留着一丝柔软。

一丝属于女儿的柔软。

“卿卿,你想得很周全。”陆青开口,声音有些涩,还是努力笑了一下,“昭雪呢?”

小女帝道:“马车已经备好,在宫外等着,昭雪正在车中等您。”

陆青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谢见微。

谢见微依旧安静地睡着,陆青弯下腰,将谢见微轻轻抱起。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帮忙,陆青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抱着谢见微,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她们今生终究是母女缘薄,能有此结局,亦算万幸,实在不该奢求更多的。可是十年朝夕相对,那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此分别,陆青心中终究还是难掩酸涩。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

陆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称呼,她从来没敢奢求过,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小女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

然后,她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母亲。”小女帝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愿您此生顺遂,平安喜乐。”

陆青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回头,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不忍离开了。

陆青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陆青抱着谢见微,穿过长廊,穿过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她走出宫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宫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马儿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

陆青将帘子撩开,正好看到昭雪躺在里面,小脸红红的,似乎睡得正香。她不由笑了笑,小心地将谢见微轻轻放进车厢,盖好被子。

然后她转身,看向宫门的方向。

陆青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驾。”

马车缓缓启动,那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行至城门处,远远便看到璇玑四姝,四人齐声唤了一声阁主。

陆青招呼她们跟上,一行人未做停留,直接朝城外离去。

城门越来越远。